错相思 第121章墨为心血,字为骨
「公主!来人啊!快传太医!」
采薇的尖叫声,在长乐宫中响起。
她的声音带着恐惧,引得殿外守卫的禁军和当值的太监,纷纷探头向里张望,脸上带着惊疑不定。
「退下!」
一声呵斥,从殿内传出。
是沈离。
她一手撑著书案,另一只手紧紧捂着胸口,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她脸色惨白,唇边还残留着嫣红的血迹,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那股属于统帅的威严,让殿外的骚动立刻平息。禁军们垂下头,不敢再多看一眼。
「公主!」采薇冲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哭得泣不成声,「您都吐血了!再不请太医,您的身子就垮了!会死的!」
「请太医来,才是真的会死。」
沈离靠在采薇的身上,喘息着,声音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
「让他来……给我诊脉,然后写一份详尽的脉案,呈到陛下的龙案上吗?」
「让他告诉陛下,他用来交易的筹码……快要碎了。好让他……再无顾忌,连我们换来的这点苟延残喘,都一并收走吗?」
这一番话,让采薇猛然清醒。
她猛地止住了哭声,浑身发冷。
是啊。
在这座宫里,公主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都是被严密监视的数据。她的健康,是萧城用以拿捏和评估的筹码。
一旦这份健康不复存在,她的价值,也就荡然无存。
「奴婢……奴婢知错了。」采薇扶着沈离,在软榻上坐下,声音里满是后怕与心疼,「奴婢再也不敢了。」
沈离没有再说话,只是闭上眼,默默调理着体内翻腾的气血。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从鹰愁涧开始,每一次强行运功,每一次心力交瘁,都在透支着她本就所剩无几的生命。
而刚刚,为了复盘鹰愁涧那一战,她将自己完全沉浸在那些痛苦的回忆里。那些死亡,那些背叛,那些不甘,再一次,让她心力交瘁。
从那一日起,长乐宫的灯火,便夜夜不熄。
沈离麻木地写着字。
她写字的姿势,不再挺拔。她常常需要用一只手撑着桌案,另一只手才能勉强维持稳定。
她写得越来越慢,每一笔,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采薇每日里看着写满了字的宣纸,和那消瘦下去的公主,心痛不已。
「公主,您歇一歇吧。」她端着一碗参汤,跪在沈离的脚边,苦苦哀求,「您看您,手都在抖了。」
沈离没有理会她,只是将笔放下,用另一只没那么颤抖的手,拿起桌上一块磨平了的石头,缓缓地摩擦着,以此来缓解指尖的僵硬。
她写的,早已不是兵书。
她用文字和记忆,为自己,也为那三万玄甲军的亡魂作传。
她没有写空洞的兵法理论,没有写「兵者诡道也」的大道理。
她写的,是每一场她亲身经历的战争。
「黑风口之战,新兵王二狗,年十六,临阵脱逃。被我一脚踹回阵前。他哭着喊娘,却依旧把手里的长枪,捅进了敌人的胸膛。战后,他抱着我的腿,说他再也不怕了。三日后,他死于流矢。」
「南疆瘴气林,斥候刘三,为探明敌军粮道,用自己作诱饵,将敌军引入沼泽。他被毒虫咬得全身浮肿,临死前,还在地图上,为我标出了最后的位置。」
她将那些战役,还原成了一个个鲜活的人,和一段段记忆。
这些,萧城永远不会知道。
在他眼中这些只是用来巩固他皇权的一行行文字。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
内侍总管李德,正弓着身子,向萧城汇报着长乐宫的近况。
「陛下,长乐宫那边……一切如常。长公主殿下每日都在撰写兵书,废寝忘食。只是……」
李德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只是公主殿下的身体,似乎日渐羸弱。奴才听说,采薇那丫头,日日都在求公主多用些膳食,公主她……似乎没什么胃口。」
萧城正在批阅奏折的朱笔,微微一顿。
「羸弱?」他擡起头,目光深沉,「太医怎么说?」
「这……」李德的冷汗下来了,「长公主殿下……她从未传召过太医。」
萧城的眉头,皱了起来。
从未传召?
是不屑,还是在防备着什么?
「哼。」他哼了一声,将手中的奏折扔到一旁,「她倒是个有骨气的人。罢了,由她去。只要她还能写,只要那部兵书能按时完成,是死是活,都随她。」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关心,只有冷漠的评估。
「你下去吧。告诉御膳房,每日多送些滋补的汤品过去。朕要她活着,至少,要活到兵书写完的那一天。」
「是,奴才遵旨。」
李德躬着身子退了出去,心中却是一阵发寒。
他看着这位帝王,感觉到了恐惧。
而长乐宫内,沈离感知不到外界的一切。
她的世界,只剩下笔墨和回忆。
她呕心沥血地书写。
她笔下的字苍劲有力。
她正将自己的生命,一点点地耗费在书写上。
又是一个深夜,采薇已经撑不住,在偏殿的软榻上睡着了。
沈离的笔,依旧未停。
她正在写一场攻城战。
脑海中,箭矢密集落下,喊杀震天。
她写着写着,忽然停了下来。
她擡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月光皎洁。
她有些恍惚。
她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那北境沙场,还是在这深宫。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一下那窗棂,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僵硬。
她看着自己的手那曾是能挽千斤弓能握三尺剑的手。
如今却连一支小小的毛笔都快要握不住了。
她缓缓地收回目光,重新落回那张写了一半的宣纸上。
她再次提起笔,蘸了蘸墨。
这一次,她没有继续写那场攻城战。
她在纸张的末尾,用尽力气,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句话。
「将军死于沙场,是为荣耀……若死于病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