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相思 第123章第一读者
「陛下,长乐宫送来了……第一卷手稿。」
御书房内,内侍总管李德的声音带着颤抖。
他双手捧着一个卷轴,跪在御案前,头埋得很低,不敢去看龙椅上那个帝王的脸。
距离那场交易,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这一个多月里,长乐宫的灯火,夜夜不熄。送进去的宣纸和墨锭,大量消耗着。
所有人都知道,那位曾经的将军,正在用伤害自己身体的方式,履行着她的诺言。
萧城批阅奏折的朱笔,停了下来。
他擡起头,目光落在李德捧着的那个卷轴上。
他面无表情,只是「嗯」了一声。
「呈上来。」
「是。」
李德连忙起身,将卷轴小心地放在了宽大的御案上,然后又退回原处,重新跪好。
萧城没有立刻去碰那个卷轴。
他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问道:「她……近来如何?」
「回陛下。」李德的声音愈发恭敬,「长公主殿下……一切如常。只是……只是不怎么出殿门,日夜都在书写,用膳也……也比从前少了些。」
「少了?」萧城的眉头微微一皱。
「是……是。」李德不敢隐瞒,「太医院院判每日都去请脉,说是心力交瘁,开了不少安神补气的方子。可公主她……似乎并不怎么上心。」
萧城冷哼一声。
「由她去。只要她还能写,死不了。」
「你们都退下吧。」他挥了挥手,「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御书房半步。」
「奴才遵旨。」
李德大大松了口气,带着所有侍奉的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偌大的御书房,只剩下了萧城一人。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看着那个由上百张宣纸装订而成的厚厚卷轴。
他伸出手,解开了系在上面的丝带。
他以为,他会有胜利者的快感。
将对手最宝贵的东西,彻底占为己有的快感。
然而,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那带着墨香的纸张时,心情却很复杂。
他将卷轴缓缓地在地上展开。
没有序言,没有开篇。
首先看到的是字迹。
那字迹,他熟悉不过。
曾几何时,他收到的每一封来自北境的捷报,都是用这种字体写就。
他以为会看到阵法理论,或是《孙子兵法》那种谋略概括。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一个个战役名称。
《黑风口之战·复盘》
《青石坡诱敌·复盘》
《南疆密林突袭·复盘》
……
她竟是将自己亲历的每一场战争,都重新写了一遍!
萧城屏住了呼吸。
他跪坐下来,从第一篇开始看起。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虚假的歌颂。
只有客观的分析。
「黑风口之战,我军五千,敌军三万。敌将冒进,贪功心切,此为可乘之机。然我军新兵居多,士气不稳,不宜强攻……」
「……三队队长王麻子,作战勇猛,却不听军令,擅自带队冲锋,致三百人陷入包围。此为将帅失察之过,未能人尽其才,反受其累……」
他看到沈离毫不避讳地写下了自己每一次决策的失误,每一次判断的偏差。
也写下了每一个士兵,哪怕是最低贱的伙夫,在战争中起到的作用。
这不是一部写给帝王的歌功颂德的兵书。
这是一份写给战败者的、冷酷的复盘。
她将自己和那一场场战争,都进行了无情的剖析。
萧城看得很快,他一目十行,一直翻到中间。
他的目光,停留在一篇名为《断魂崖小胜·复盘》的章节上。
断魂崖。
他记得这一仗。
那是他登基前,收到的最后几封捷报之一。李信率军拿下了蛮族的一个重要粮草中转站,他当时龙颜大悦,称之为一场「小胜」。
然而,在沈离的笔下,这场「小胜」,却是另一番模样。
「……敌军依仗天险,粮草充足。我军长途奔袭,补给断绝。李信指挥无误,然其性情,错失三次战机。」
「为夺崖顶,副将赵德,率三百死士,自北侧绝壁攀援而上,奇袭敌后。三百人无一生还。」
「此战,我军阵亡一千二百人,伤两千。换敌军五百首级,粮草三千石。以战术论,为惨胜;以战略论,得不偿失。断魂崖易手,不足以动摇敌军根本,反而暴露我军急于求胜之心态。」
萧城捏紧了手中的纸张。
他这才知道,那场他眼中的「小胜」,竟是用一千多条人命换来的。
他从一个非「君王」的视角,看到了战争的另一面。
那不是奏报上数字,那是三百个从绝壁上摔下去的活生生的人。
他继续往下看。
看到了沈离对李信的评价。
「李信此人,熟读兵法,然书读得太死,不知变通。可为守城良将,难为开疆统帅。」
短短一句话,便将一个人的才能,看得通透。
萧城心底烦躁起来。
他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她说的任何一个字。
夜深了。
御书房内,烛火静燃。
萧城看完了第一卷的最后一页。
他缓缓地卷起书稿,手指在粗糙的纸张上摩挲着。
忽然,他的指尖,触到了一处异样。
那是一处痕迹,摸上去,比周围的纸张。
他将那页纸凑到烛火下。
借着光,他看清了。
那是一滴已经变成了暗褐色的血渍。
那滴血,不大,却正好落在了一个阵亡士兵的名字旁边,将那个墨写的名字染上了一层暗红的颜色。
是她的血。
这个念头,出现在萧城的心中。
他捏着那页纸,许久未动。
那个女人,就是用这样一具已经开始咳血的身体,在为他写下这些东西。
她没有求饶,没有控诉。
她只是在用最平静的方式,完成着这笔交易。
她耗尽心力,为他写下了能让他皇权永固的兵书。
也为她自己耗尽了生命。
萧城猛地将那卷书稿扔在了地上。
他站起身,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烦躁什么。
烦躁她的冷静?
烦躁她的才能?
还是烦躁那滴让他刺眼的血?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停下脚步,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低声自语。
「沈离,你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