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相思 第136章烟雨江南
「姑娘,我们到了。这里就是苏州城外最有名的枫桥镇了。」
乌篷船的船头,一个戴着斗笠的老船伕,用带着浓重吴侬软语的口音,轻声唤道。
船舱的帘子被一只手轻轻掀开,一个身形消瘦的女子,缓缓地从船舱里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最普通的青色布衣,头上戴着一顶宽大的帷帽,垂下的白色纱幔,将她的容貌遮得严严实实。
当她的脚踩上那湿滑的青石板时,因为久坐和身体的虚弱,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船篷的边缘,才勉强站稳。
「姑娘,您慢些。这石阶滑,小心脚下。」老船伕关切地提醒了一句。
「多谢老伯。」女子开口,带着久病初愈的沙哑。
她付了船钱,那老船伕看着她孤身一人,又是个外地口音,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姑娘瞧着面生,是来走亲戚的?还是……」
女子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老船伕见她不愿多说,便也不再追问,只是憨厚地笑了笑,指着不远处的巷口道:「这枫桥镇虽小,却是个好地方。姑娘若是想寻个落脚处,往那巷子深处走,有几处清静的院子,正招人租呢。」
「有劳了。」女子对着他,微微颔首,算是道别。
她转过身,迈开脚步,独自一人,走入了那烟雨蒙蒙的陌生小镇。
细雨,打在青瓦上,汇成水流,顺着屋檐滴落。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和泥土的芬芳,混杂着不远处小摊上传来的、食物的香气。
耳边,是听不懂的、软糯的叫卖声,是孩童在雨中追逐嬉闹的笑声,是邻里间琐碎的交谈声。
这一切,都与北境那凛冽的风雪,与京城那压抑的宫墙,截然不同。
这里,充满了鲜活的、属于凡尘俗世的烟火气息。
她擡起头,透过那层薄薄的纱幔,看向眼前这个全新的世界。
心中,一个声音在对自己说。
沈离已经死在了长乐宫那场大火里。
活下来的,是沈昭昭。
从今往后,她便是沈昭昭。一个不知来处,亦无归途的,普通人。
她顺着老船伕的指引,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找到了一处挂着「招租」牌子的小院。
院子不大,却很雅致。一方小小的天井,种着几竿翠竹,一间正房,两间厢房,带着一个小小的、可以用来煮茶做饭的后罩房。
房东是一位和善的婆婆,见她孤身一个年轻女子,说话的口音也非本地人,便多了几分怜悯,将租金说得很是公道。
「姑娘一个人在外,想必也不容易。」老婆婆叹了口气,「我这院子也空着,你若是不嫌弃,便住下吧。这里清静,没人打扰,最是适合居住了。」
沈昭昭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碎银,付了半年的租金,拿到了那串带着铜锈的钥匙。
当那扇带着铜环的木门,在她身后被关上时,她背靠着门板,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环顾着这个虽然简陋,却完全属于她自己的小小天地。
没有监视的眼睛,没有冰冷的宫规,没有那些让她窒息的过往。
她走到正房的窗前,推开了那扇雕花的木窗。
窗外,是一条潺潺流淌的小河,河对岸,是鳞次栉比的、枕水而居的江南民居。
细雨,还在下着。
一个穿着蓑衣的渔夫,正摇着橹,从河上悠悠划过,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这幅景象,安宁,平和。
是她征战十年,都未曾见过的风景。
她缓缓地擡起手,摘下了头上那顶束缚了她一路的帷幕。
那张消瘦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了过往的沉重,没有了那些爱恨情仇。
只有劫后余生的,淡淡的释然。
她走到院中,伸出手,接住了从屋檐滴落的雨水。
冰凉的雨滴,落在她的掌心,那触感,无比真实。
她还活着。
以一个全新的身份,活在了这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
她看着自己的手,那曾能挽千斤弓、能握三尺剑的手。如今,却连一支小小的毛笔都快要握不住了。
也好。
她想。
这样,也好。
她走进简陋的厨房,生疏地点燃了灶膛里的火。她从随身携带的、为数不多的行李里,找出了一个小小的米袋和一口铁锅。
她淘了米,添了水,坐在灶膛前,看着那跳动的火焰,将锅里的清水,一点点烧开,米粒在其中翻滚,渐渐变得粘稠。
米粥的清香,很快便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
这是她亲手为自己煮一顿饭。
虽然只是最简单的一碗白粥。
当她将那碗热气腾腾的粥,端到桌上时,她看着碗里升腾起的热气,忽然觉得,这才是人间的味道。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
温热的米粥,顺着喉咙滑下,暖了她冰冷的胃,也仿佛,暖了她那颗早已沉寂的心。
她吃得很慢,很认真。
吃完了一整碗粥,她的身上,终于有了暖意。
她站起身,收拾好碗筷,又将整个小院,都细细地打扫了一遍。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点亮了桌上那盏小小的油灯。
火光,在小小的房间里,驱散了黑暗,也带来了温暖。
她坐在灯下,看着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江南水乡,听着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犬吠和更夫的梆子声。
心中,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知道,从明天起,她要学着如何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生活。
学着如何买菜,如何做饭,如何与邻里交谈。
学着,如何忘记过去,如何……只是沈昭昭。
她看着那跳动的灯火,轻声地对自己说了一句。
「就这样,住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