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相思 第137章从此萧郎是路人(大结局)
「陛下,夜深了,观星台风大,还请龙体为重。」
内侍总管李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萧城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李德不敢多言,躬着身子,带着所有侍从悄无声息地退远,只留下那个身着明黄龙袍的孤单背影,独自立于宫中最高的观星台上。
又是一年冬。
大雪,从铅灰色的天幕中纷纷扬扬地落下,将整座皇宫都覆盖在一片素白之中。远处,万家灯火在风雪中明明灭灭,勾勒出京城繁华的轮廓。
这是一个太平盛世。
登基一年来,他励精图治,在苏婉的辅佐下,新政推行得极为顺利。裁撤勋贵,清查田亩,兴修水利,开办学堂……国库日益充盈,百姓安居乐业。
他做到了,他向天下人证明了,没有沈家,没有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他萧城,一样能治理好这个国家,甚至能做得更好。
这天下,如他所愿。
可为何,他的心,却越来越空了。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用明黄色锦帕包裹着的东西。
他缓缓打开锦帕,掌心里静静地躺着的,是一枚早已变形的、暗沉的箭头。
箭头上,还残留着早已干涸的、发黑的血迹。
那是很多年前,在他还只是一个在朝堂上步履维艰的七王爷时,一次外出狩猎,遭遇政敌暗算。一支淬了毒的冷箭,从林中射出,直奔他的心口。
是她。
是那个永远挡在他身前的女人,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下了那致命的一箭。
他至今还记得,她拔出箭头时,那声压抑的闷哼,和她脸上因为剧痛而渗出的冷汗。可她只是对他笑了笑,说:「皮外伤,无妨。」
这枚箭头,他一直偷偷藏着。
藏在谁也不知道的、御书房的暗格里。
这是她留给他唯一的,带着温度的念物。
他握着那冰冷的箭头,锋利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
他想起了一年前,那场焚尽一切的大火。
他想起那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焦尸,和那半截断裂的枪头。
他想起他为她举行的那场极尽哀荣的国葬,和他亲手为她执绋时,那口轻得不可思议的棺木。
他想起他下令修撰的《北境平乱志》,那部由他「亲授」,由李信「执行」的兵书,如今已被奉为军中圣典,人手一册。
世间再无「沈帅」的神话,只有「陛下」的神机妙算。
一切,都按照他所设想的轨迹,完美地进行着。
他彻底抹去了她的痕迹,将她的功绩,她的智慧,都变成了自己皇权的点缀。
可为什么,每当夜深人静,他坐在这高处,看着这万里江山时,心中总会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烦躁与空虚。
他端起身边小几上那杯早已备好的温酒,一饮而尽。
酒是御赐的佳酿,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却驱不散心中的寒意。
他看着那无边无际的风雪,将整个天地都染成一片雪白,仿佛要将所有的色彩与记忆,都彻底掩埋。
他低声自语,那声音,被风吹散在漫天大雪里。
「这天下,如你所愿,也如我所愿……可为何,这杯中的酒,却越来越没味道了。」
……
遥远的江南,枫桥镇。
与京城的漫天风雪不同,这里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冬雨,打在河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
镇外的河边,一棵老柳树下,一个戴着宽大帷帽的女子,正静静地站着。
她穿着一身陈旧的青色布衣,身形依旧消瘦,却比一年前,多了几分属于江南水乡的温润气息。
她的面前,围着七八个半大的孩子。这些孩子,正人手一根削得光滑的木棍,学着她的样子,扎着马步,一板一眼地练习着最基础的刺、挑、劈、扫。
「先生,先生!你看我这招『横扫千军』,使得对不对!」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举着木棍,卖力地比划着。
女子看着他那滑稽的动作,她淡淡一笑。
「马步不稳,腰腹无力,出手便失了准头。」带着江南特有的软糯,却字字清晰,「阿牛,我教你的,不是什么『横扫千军』,只是最简单的枪法基础。根基不牢,再花哨的招式,也只是空架子。」
「哦……」被叫做阿牛的男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重新扎稳了马步。
女子耐心地,一个一个地纠正着孩子们的动作。
她的动作很慢,很柔和,早已没了当年在沙场上的半分凌厉。那曾沾满鲜血的枪法,如今在她手中,变成了孩子们强身健体的游戏。
雨渐渐停了。
孩子们练得满头大汗,一个个都累得坐在了地上。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凑到了女子的身边,她仰起头,好奇地看着女子帷帽下那若隐若现的侧脸。
「先生,先生,」小女孩的声音十分清脆,「你为什么总戴着帽子呀?是不是怕我们看到你脸上的疤?」
童言无忌。
其他的孩子也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他们都知道,他们的这位「昭昭先生」,脸上有一道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的疤痕。虽然平日里被帷帽遮着,偶尔风吹起纱幔时,还是能瞥见那道狰狞的痕迹。
女子闻言,身体微微一僵。
她缓缓地,擡起手,将头上的帷帽,摘了下来。
那道狰狞的疤痕,就这么暴露在了江南湿润的空气里。
孩子们都安静了下来,他们看着那道疤,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好奇。
「先生,你这疤……是怎么来的呀?疼不疼?」还是那个小女孩,怯生生地问道。
女子伸出手,轻轻抚上自己脸颊上那道早已愈合的伤疤。
那伤疤,曾是她身为「沈离」时,最深的痛与恨。
如今,时隔一年,当她再次触摸它时,心中却只剩下一片平静。
她看着眼前这群天真无邪的孩子,看着他们清澈的眼睛,脸上,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那笑容,冲淡了疤痕的狰狞,显得格外温柔。
她轻声开口,那声音,仿佛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遥远的故事。
「是为了一个负心人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