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相思 第5章祸水东引
京畿卫指挥使,李莽,此人是太子萧锐的头号鹰犬,出了名的心狠手辣,一向只听太子一人号令。
他此刻亲率大队人马闯入,手中高举着明晃晃的太子令箭,其意不言而喻。
这是报复。
是太子对凤仪宫那一巴掌,最直接狠辣的报复!
捉奸在床!
没有什么比这个罪名,更能将一个王爷、一个女将军的脸面,彻底摧毁的了!
李莽身后的京畿卫士兵一拥而入,瞬间便将整个天字一号房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手中的钢刀出鞘,寒光闪闪,将房内的烛光都映照得多了几分森然。
那几个围在沙盘边的「米商」,在看清来人是京畿卫的瞬间,眼中闪过杀机,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他们的动作,都在接收到萧城一个极其隐晦的、稍纵即逝的眼神后,硬生生停住了。
他们挺直的背脊瞬间垮了下去,眼神中的锐利被惊慌所取代,顷刻间,又变回了那几个看起来老实巴交、被吓破了胆的生意人。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萧城,则表现出一个「废物」应有的恐惧。
「啊!」
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连滚带爬地躲到了沈离的身后,死死地抓住了她的衣角,身体抖得如同风中残叶。
「王……王妃……救我……我害怕……」
那声音,带着哭腔,显得十分绝望。
沈离没有理会他。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她的全部心神,都还沉浸在方才那巨大的冲击之中。那个指点江山、气度沉稳的萧城,和眼前这个只会发抖求救的萧城,两个身影在她脑海中不断交战,让她感到十分混乱。
源自战场的本能,让她在李莽下令的瞬间,便做出了最直接的反应。
她横身一步,挡在了所有人面前。
她没有拔刀,她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的煞气,却比任何出鞘的利刃都要锋利。
「李莽,」她的声音冰冷,「你好大的胆子。」
李莽看到沈离,脸上先是闪过忌惮,随即又狞笑起来。他知道沈离能打,可这里是京城,是天子脚下,不是她可以为所欲为的北境战场。
「沈将军,末将也是奉命行事。」李莽故意将「将军」二字咬得很重,言语间满是嘲讽,「太子殿下有令,七王爷在此等烟花之地,私会匪类,行苟且之事,败坏皇家颜面,罪不容恕!末将奉命,前来拿人!」
他晃了晃手中的令箭,一脸有恃无恐。
「沈将军,你武功再高,难道还敢违抗太子令,当众劫囚不成?这可是谋逆的大罪!」
一顶「谋逆」的大帽子,就这么扣了下来。
沈离身后的亲卫队长张叔等人,「唰」的一声拔出了佩刀,与京畿卫针锋相对,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放下!」沈离冷喝一声。
张叔等人虽心有不甘,却还是服从了命令,收刀入鞘。
沈离很清楚,李莽说的是事实。
她可以打太子,因为那是家事,可以被皇帝用「小辈胡闹」来压下。
她不能冲击京畿卫,不能违抗代表着太子身份的令箭。
一旦动了手,就是坐实了镇国将军府拥兵自重、目无皇权,那才是真正万劫不复的境地。
太子这一招,又毒又狠。
他算准了她沈离,投鼠忌器。
李莽见沈离沉默,脸上的笑容更加得意。
「沈将军,您是聪明人。为了这么个废物,搭上你整个镇国公府,不值当吧?」他向前一步,低声道,「殿下说了,只要您现在让开,他可以当做什么都没看见。至于这个废物……」
他的目光越过沈离,落在了她身后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身影上。
「……殿下会让他明白,什么叫生不如死。」
沈离眼中寒光一闪。
让她让开?
让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丈夫,被这群人毫无尊严地拖走,受尽凌辱?
她可以不在乎萧城的死活。
但她不能不在乎沈家的脸面!
她今天要是走了,明天,镇国将军府就会成为全天下最大的笑柄!
就在她心中杀意顿起,准备不顾一切,先将李莽斩于刀下时。
异变,陡生!
「啊!不要抓我!不要抓我!」
躲在她身后的萧城,像是被李莽那充满杀意的话语刺激到了,突然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尖叫。
他猛地松开沈离的衣角,惊骇得完全失了章法,手脚并用地、慌不择路地就往旁边的桌子底下钻。
「我不住这里!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动作是如此的慌乱,如此的笨拙。
在往桌子底下爬的时候,他的后背,重重地撞在了桌腿上。
「哐当!」
那张由上好花梨木打造的方桌,被他这一下撞得剧烈摇晃。
桌上一只青花瓷笔洗没放稳,滚落下来,摔了个粉碎。
更要命的是,桌角上,一本半开着、用来压着纸张的厚重帐簿,也因为这剧烈的晃动,失去了平衡,从桌角滑落。
「啪!」
帐簿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它没有合上,反而因为撞击,又翻开了几页,正好摊开在李莽的脚边。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吸引了过去。
李莽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只见那摊开的帐簿上,用蝇头小楷,清清楚楚地记录着一排排的条目。
「三月初七,送东宫礼,南海明珠十斛,金三千两。」
「三月十九,东宫支取,银十万两。」
「四月初一,东宫秘调,扬州瘦马十二名……」
字迹的旁边,还盖着一个清晰无比的、专属于太子东宫的私印!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李莽脸上的狞笑,在看到那个刺眼的私印时,凝固了。
他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额头上也渗出了冷汗。
这……这是……
烟雨楼,竟然是太子的私产?!
而且,还是一本记录着与东宫之间所有肮脏交易的流水帐!
这他妈是来捉奸的?这分明是来给太子掘墓的!
还没等他从这惊天巨变中反应过来。
那几个刚才还吓得跟鹌鹑一样的「米商」,像是约好了一般,突然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对着李莽,哭天抢地。
「将军救命啊!将军为我们做主啊!」
其中一个领头模样的中年男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指着那本帐簿。
「我们根本不是什么匪类!我们是正经的粮商啊!」
「是太子殿下……是太子殿下逼我们,将朝廷拨给北境的官粮,在这里私下倒卖,换成银子,送入东宫的啊!」
「这本帐簿,就是证据!我们每次交易,他们都会记上一笔!」
「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啊!将军!」
这一番「指认」,震得李莽头脑轰鸣,思绪霎时一片空白!
私卖官粮!
这可是通敌叛国的大罪!
他带来的那些京畿卫士兵,也都听傻了。他们面面相觑,握着刀的手都开始发抖。
他们是来奉命抓一个淫乱的废物王爷的。
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了查抄太子贪腐销赃、私卖官粮的罪证现场了?
李莽只觉得头晕目眩。
他带来的这些人,现在全都成了太子犯罪的目击证人!
他……他把太子给坑了!
「胡说!你们血口喷人!」李莽反应过来后,色厉内荏地咆哮道,他下意识地就想上前去抢夺那本致命的帐簿。
「呛啷!」
一声清越的刀鸣。
沈离不知何时,已经拔出了她的刀。
她没有指向李莽,只是将刀尖,轻轻地点在了那本帐簿的前方,在光洁的地板上,划出了一道清晰的界线。
她什么都没说。
那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越线者,死!
李莽的动作,僵住了。
他看着沈离那双平静的眼睛,顿时毛骨悚然。
他毫不怀疑,自己再往前一步,这个女人,真的会一刀砍下他的脑袋。
完了,这下全完了。
就在这片极度的混乱之中。
一只颤抖的手,轻轻拉了拉沈离的衣角。
「王……王妃……我们……我们快走吧……」
萧城不知何时,已经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他脸上还挂着泪痕,一张脸煞白煞白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里……这里太可怕了……我害怕……」
他拉着沈离,就想往外走,仿佛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多待。
沈离被他拉着,脚步有些虚浮。
她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这混乱到极致的现场。
看着脸色惨白的李莽。
看着地上那本足以颠覆东宫的帐簿。
看着那几个还在声泪俱下、「指证」太子的「米商」。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身前这个还在「瑟瑟发抖」、拉着她逃离的男人身上。
巧合?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从珍宝斋「不小心」掉落的金牌,到刚才在桌子底下「不小心」撞掉的帐簿……
每一次,都在最绝望的关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巧合,反败为胜。
每一次,都将对手置于万劫不复。
而他,这个所有人眼中的废物,却总能扮演好那个最无辜、最惊慌、最需要人保护的角色。
沈离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不禁汗毛倒竖!
她看着萧城那张依旧写满了「懦弱」与「恐惧」的脸。
第一次,感到了一阵……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