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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相思 第66章一碗来自王府的药,暖不了早已冰封的心

作者:buxus

「将军,不可!」王铮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变了调,「鹰愁涧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赵德芳是沙场老将,他既然敢在那里布下主力,必然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我们孤军深入,兵力本就处于劣势,若是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看着沈离那张被血污和硝烟覆盖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到一点情绪。

  他失败了。那张脸上只有漠然,仿佛在讨论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以卵击石?」沈离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那就把石头也给我敲碎。」

  她调转马头,不再给王铮任何劝说的机会。

  「全军听令,即刻开拔,目标鹰愁涧。」

  命令顺着寒风传遍了整个血腥的战场。

  幸存的玄甲军士兵们默默地从同袍的尸体旁站起,擦干兵器上的血,扶起受伤的战友,跨上同样疲惫的战马。

  没有人质疑,也没有人反抗。

  因为他们的主帅,已经催动战马,独自一人,踏上了通往下一个地狱的道路。

  他们能做的,只有跟上。

  通往鹰愁涧的路,没有尽头。

  大军在沉默中行进,甲叶碰撞和沉重的马蹄声在山谷间回荡。士兵们脸上的血污已经干涸,变成了暗红色的硬块,眼神里满是麻木的疲惫。

  连续的急行军和惨烈的战斗,早已榨干了他们力气。支撑他们前进的,只剩下那股名为「军令」的惯性。

  终于,在黄昏时分,鹰愁涧那巨大的入口,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即便隔着数里,他们也能清晰地看到,那狭窄的谷口处,壁垒森严,旌旗林立。一道道新挖的壕沟,一排排削尖的拒马,在夕阳下泛着寒光。

  一股无声的绝望,在军中蔓延开来。

  「安营扎寨。」

  沈离的命令打破了这片沉默。她无视了前方那座死亡陷阱,只是平静地选定了一处背风的坡地。

  夜色很快笼罩了大地。

  帅帐之内,一盏灯火昏暗。

  沈离卸下了沉重的甲胄,只着一件单薄的里衣。她坐在一张矮几前,用一块干净的麻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那杆满是豁口的长枪。

  帐外是伤兵压抑的呻吟和巡逻士兵疲惫的脚步声,帐内却安静得可怕。

  她擦得很慢,很专注,这世上只剩下她和这杆枪。

  忽然,她擦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左肩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那是多年前在边境留下的一处旧伤,每逢阴雨或是过度劳累,便会难以忍受地折磨着她。

  连日的征战,早已让这具身体濒临极限。

  她面无表情地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随即又继续擦拭起来,对那疼痛置若罔闻。

  就在这时,帐帘被轻轻掀开,一名亲兵端着一个托盘,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

  「将军。」

  亲兵将托盘放在矮几上,上面是一碗正冒着热气的汤药。浓郁的药味,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沈离的目光从长枪上移开,落在那碗黑褐色的药汁上,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什么东西?」

  「回将军,」亲兵的声音压得很低,小心翼翼地,「这是……王府派人快马加鞭,刚刚送到的。」

  他不敢擡头看沈离的眼睛,只是继续禀报。

  「送药的人说,这是苏大人根据您的身体状况,亲自查阅古籍,为您调配的方子,能活血化瘀,缓解旧伤之痛。」

  亲兵顿了顿,补充道:「王爷……王爷也特意嘱咐,让您务必按时服用,切莫误了身子。」

  苏婉的方子,萧城的嘱咐。

  多么体贴,多么周到。

  帅帐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亲兵的头埋得更低了,他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着自己,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许久,沈离终于开口。

  「知道了,放下吧。」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是。」亲兵松了口气,躬身退了出去。

  帐内,再次只剩下沈离一人。

  她的目光静静地落在那碗汤药上,看着那袅袅升起的热气,眼神里没有丝毫情绪。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这不是关心,也不是爱护。

  这是安抚,是维系。

  是萧城在确保他手中这把最好用的刀,不会因为过度使用而提前崩坏。是苏婉用她那精准的头脑,计算着如何用最低的成本,来维持这把刀的锋利。

  他们一个在后方运筹帷幄,一个在身边出谋划策,将这场战争变成了一盘精密的棋局。

  而她,沈离,就是棋盘上最重要,也最不需要有自己思想的那颗棋子。

  一颗用来冲锋陷阵,用来吸引所有火力,用来为最终的胜利铺平道路的……弃子。

  她端起那碗药。

  碗沿还带着滚烫的温度,透过指尖,传递到掌心。

  曾几何时,她也渴望过这样的温暖。渴望他能在自己受伤时,哪怕只是皱一下眉头;渴望他能在自己疲惫时,能有一个不那么冰冷的眼神。

  可现在,这一切都显得那么可笑。

  她面无表情地将那碗滚烫的药汁,一饮而尽。

  药液顺着喉咙滑下,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一路灼烧到胃里。那股热流在四肢百骸中散开,似乎真的驱散了一些身体上的疲惫和疼痛。

  然而,那颗心,却感觉更冷了。

  冷得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她放下空碗,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她重新拿起那块麻布,继续擦拭着她的长枪,动作比之前更加稳定,更加有力。

  旧伤的疼痛,似乎真的消失了。

  这药,很管用。

  刀,被保养得很好。

  「来人。」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出了帐外。

  王铮几乎是立刻就掀帘而入,他一直守在帐外,一夜未眠。

  「将军,有何吩咐?」

  沈离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道:「敌军的防线,探查清楚了吗?」

  王铮心中一沉,还是如实禀报:「探查清楚了。赵德芳在涧口布下了三道防线,第一道是两丈宽的壕沟,第二道是密集的拒马阵和铁蒺藜,第三道是由重盾兵和长枪兵组成的步兵方阵。两翼的山崖上,至少部署了三千名弓弩手。那里……那里就是一个巨大的绞肉磨盘。」

  他说完,紧张地看着沈离的背影,期望她能改变主意。

  沈离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缓缓站起身,将擦拭干净的长枪,重新立在兵器架上。

  「传令下去。」

  她的声音,冰冷刺骨。

  「明日五更,全军攻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