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相思 第67章老将壁垒
王铮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他猛地擡头,看着沈离那决绝的背影,声音因为惊骇而嘶哑。
「将军,万万不可!您是知道的,那不是山,那是一座张开了口的狮子!」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帅帐里回响,带着哀求。
「赵德芳那老将,算准了我们会强攻。壕沟、拒马、重盾、强弩……他把所有能用来防守的东西都堆在了那个狭窄的谷口。我们这点人马冲过去,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沈离没有回头,帐内的灯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图上。
「有区别。」
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
「送死,是毫无价值的死去。而我们,是去撕开他的防线。」
「可那根本撕不开!」王铮向前一步,情绪有些失控,「那是以血肉之躯去撞钢铁壁垒!将军,我们之前的胜利,是用三千兄弟的命换来的!现在,您要让剩下的人也全都填进那个无底洞吗?」
沈离缓缓转过身,昏暗的灯光下,她的脸庞一半隐在阴影里,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王铮。」她叫了他的名字,「你怕了?」
王铮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激动和劝谏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那双眼睛,那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冰冷。
-「末将……末将不怕死。」他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末将只是……只是心疼兄弟们的性命,不能白白葬送。」
「那就不要白白葬送。」沈离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去告诉他们,五更攻山。谁敢后退一步,我亲自斩下他的头颅。」
王铮还想说什么,可是在那样的目光注视下,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觉遍体生寒。
「末将……遵命。」
他躬身退下,每一步都步履沉重。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沈离重新看向地图上那个被标记为「鹰愁涧」的地方,眼神里没有半分动摇。
她知道王铮说的是对的。
她更知道,她没有选择。她的任务,就是用最快的速度,凿穿一切阻碍。
哪怕代价是她自己,和这两万多将士的性命。
……
五更时分,天色还是墨色浓重。
玄甲军已经悄无声息地集结完毕。没有人说话,只有战马不安的响鼻和甲叶偶尔碰撞的轻响。
沈离依旧是一人一骑,立于阵前。
她没有做任何战前动员,只是拔出了那杆刚刚擦拭过的长枪,向前一指。
「杀。」
一个字,瞬间点燃了全军的战意。
「杀!」
压抑了一夜的杀气,从两万多名士兵的胸中爆发出来。黑色的洪流,卷起冰冷晨风,朝着那座张着大口的鹰愁涧,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马蹄声震天,震得山谷都在回响。
然而,赵德芳的防线,比他们想像的还要坚固。
「将军!前方出现壕沟!很宽!」最前方的校尉声嘶力竭地大吼。
冲锋的势头被迫一滞。
「填!」沈离的命令简短冰冷。
身后的辅兵立刻扛着沙袋和木板冲上前,冒着对面山崖上射来的零星箭雨,奋不顾身地跳进壕沟。
一个辅兵倒下,另一个立刻补上。他们用自己的身体和沙袋,在宽阔壕沟上,强行铺就一条血肉之路。
「路通了!冲过去!」
骑兵们怒吼着,催动战马越过那条简陋通道。
可等待他们的,是第二个噩梦。
「将军!是拒马阵!后面……后面全是铁蒺藜!」
越过壕沟的骑兵,一头撞上了那片由无数尖锐木桩组成的死亡森林。战马发出凄厉悲鸣,轰然倒地,将背上的骑士甩了出去。
更多的骑兵来不及停下,人马交叠,撞成一团。
阵型,在这一刻彻底乱了。
「下马!步战!拆掉它!」王铮在阵中大吼,他的战马被一支冷箭射中了前腿,将他掀翻在地。
士兵们纷纷跳下马,挥舞着兵器,疯狂地劈砍着那些该死的拒马。
就在此时,两翼山崖上,火把骤然亮起,连成两条火龙。
「放箭!」
一声令下,密集箭雨兜头盖脸地泼洒下来。
失去了马速和阵型的玄甲军,瞬间成了山崖上弓弩手最好的靶子。
「举盾!举盾!」
校尉们声嘶力竭地呼喊着,那稀疏盾牌,根本无法抵挡来自头顶的死亡之雨。
士兵们成片成片地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谷口的土地。
「将军!我们被压制了!伤亡太大了!」
「将军!快撤吧!弟兄们都快死光了!」
绝望喊声此起彼伏。
沈离冲在最前方,她的长枪急速挥舞,将射向自己的箭矢尽数格开。她试图找到一条通路,可入眼之处,全是自己人倒下的尸体和敌人坚固壁垒。
她的冲锋,第一次被如此狼狈地挡了下来。
那条看似只有百丈的通道,此刻却成了无法逾越的天堑。
「将军!赵德芳的步兵方阵压上来了!」
谷口内,厚重盾牌组成一道移动铁墙,无数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刺出,收割着被困在拒马阵前的玄甲军士兵。
「撤!」
沈离终于从牙缝里,蹦出了这个她最不愿说出的字。
……
一个时辰后,玄甲军退回了营地。
或者说,是逃了回来。
整个营地里,弥漫着一股浓重血腥味和绝望的气息。伤兵的呻吟声不绝于耳,许多士兵靠在营寨的栅栏上,目光涣散,失魂落魄。
帅帐之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铮浑身是血地站在沈离面前,他的头盔丢了,头发被血粘成一缕一缕,声音异常沙哑。
「将军,今日一战……我军折损超过五千,其中三千人,连尸首都抢不回来。战马损失近万匹。」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继续说道。
「我们……冲不动了。」
沈离背对着他,一言不发。她身上那件玄色甲胄,又增添了无数新的划痕,左肩的位置,甚至有一个深可见骨箭伤,那是为了救一名被长枪刺穿的士兵时留下的。
「赵德芳那老贼,根本不给我们喘息的机会。」王铮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无力愤怒,「斥候刚刚回报,他们没有追击,而是在加固防线,甚至把壕沟又挖深了三尺。他还派出了小股骑兵,在我们营地周围游弋骚扰,不让我们安生。」
「他这是要用这座山谷,把我们活活困死,耗死在这里!」
沈离依旧沉默着,只是缓缓擡起手,擦掉了从下颌滴落的一滴血珠。
那不是敌人的血,是她自己的。
接下来的两天,变成了所有玄甲军将士的噩梦。
沈离没有再下令全军强攻,而是改为小股部队,轮番冲击。每一次,都在付出惨重代价后,被打了回来。
鹰愁涧,真正成了一座吞噬生命的绞肉磨盘。
玄甲军的锐气,在这一次次徒劳的冲锋中,被消磨殆尽。士兵们的脸上,再也看不到初出苍北时的悍不畏死,只剩下麻木和疲惫。
第三天的黄昏,王铮再次走进了帅帐。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绝望。
「将军,我们已经在这里被困了整整三天了。」
「粮草……只够再支撑两日。昨夜赵德芳派人烧了我们后方的一处临时补给点,现在连马料都快断了。」
「营中的伤药已经全部用完,许多重伤兄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通红。
「将士们……士气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再这么下去,不等赵德芳攻过来,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王铮擡起头,看着那个在地图前站了三天三夜的身影,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所有人心中,却无人敢问的问题。
「将军……我们,该怎么办?」
帅帐内,异常安静。
沈离站在地图前,一动不动。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鹰愁涧那个点,那座她无论如何也敲不碎的壁垒。
这是她领兵以来,从未有过的困局。
战神的威名,在现实面前,被撞得粉碎。
许久,许久。
就在王铮以为她不会再回答的时候,一个声音,终于在帐内响起。
「备笔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