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相思 第80章以我为饵
「为什么?为什么要全军缟素?」
一名年轻的士兵,手里拿着刚发下来的白色孝布,满脸不解地问着身边的老兵。
「闭嘴!这是王爷的命令!」老兵低声呵斥,一边将孝布系在自己的臂膀上,「元帅病危,为她祈福,有什么好问的?」
「可是……元帅还活着啊!这么做,也太不吉利了!」年轻士兵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
老兵手上的动作一顿,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懂什么。你没见过鹰愁涧那一战,没见过元帅浑身是血的样子。她能撑到今天,已经是奇迹了。」
「我听说……是因为苏大人……」
「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老兵猛地打断他,眼神里带着警告,「你只要知道,从今天起,这三天,谁敢私下饮酒作乐,被执法队抓到,脑袋就没了!」
类似的对话,在军营的每一个角落里发生。
那突如其来的命令,让整个大营都弥漫着哀伤和困惑。
酒肉的香气消失了,换来的是肃杀和沉寂。士兵们默默地换上素服,将白布系在盔甲和兵器上。
那鲜红的战旗,也史无前例地挂上了白幡。
整个苍北大营,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座大坟墓。
王铮站在沈离的帐外,看着这漫天遍野的白色,只觉得无比讽刺。
那个女人还活着,他们却已经开始为她送葬。
他走进帐内,沈离正靠在床头,帐帘没有完全放下,她也能看到外面的景象。
「将军,王爷他……」王铮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总是这样。」沈离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总能把所有事情的用处,都发挥到极致。我活着,是他的刀。快死了,便成了他收买人心的工具。」
她看得比谁都透彻。
「将军,您别这么说。」王铮的心口一阵发堵,「您会好起来的。」
沈离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连多说一个字,都是在浪费力气。
当天下午,萧城召集了所有副将级别以上的将领,在帅帐前训话。
他没有穿那身象征着权力的玄色锦袍,而是和所有士兵一样,换上了一身素衣,手臂上系著白布。
他的脸色憔悴,眼中布满血丝,整个人看起来已经几天几夜未曾合眼。
「诸位。」
萧城一开口,声音极其沙哑,带着极度的疲惫和自责。
「本王知道,大家心里都有疑惑,有不解。元帅尚在,为何要行此大丧之举。」
他环视着台下沉默的将领们,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尽收眼底。
「因为,是本王对不起她。」
这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元帅随我十年,从燕北到苍南,为我征战沙场,九死一生。她为我流过的血,比本王喝过的酒还多。她为我打下了这片江山,可我给了她什么?」
萧城的声音里带上了痛苦的颤抖。
「我给了她猜忌,给了她冷落,给了她一次又一次的失望。鹰愁涧,她身负重伤,命悬一线,本王却为了追击残敌,将她抛下。庆功宴上,本王更是……更是亲手,将她推入了万丈深渊。」
他没有明说簪花之事,所有知情将领都明白他在说什么。
「军医说,元帅心脉已绝,药石无医。她不是败给了敌人,她是败给了我萧城!」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前的栏杆上,指节处瞬间血肉模糊。
「本王,有罪!」
台下的将领们彻底被镇住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失态,如此痛苦镇北王。
「本王决定,暂停南下。元帅为这片土地流干了血,本王不能让她客死他乡。」
萧城擡起通红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本王已向京中递上奏折,向父皇请罪。本王德不配位,致使爱妻心力交瘁,无颜再统领三军。本王恳请父皇,准许我卸下所有兵权,带元帅回京养病。」
「王爷,不可!」
一名老将率先反应过来,跪倒在地,失声喊道。
「王爷,大业未成,您怎能在此刻放弃!」
「是啊王爷!您若走了,我们怎么办?这天下怎么办?」
请命之声此起彼伏。
萧城看着他们,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是无尽悲凉。
「没有她,这天下,要来何用?」
说完,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晃了晃,被一旁的苏婉及时扶住。
苏婉同样一身素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和担忧。
「王爷哀思过重,还请各位将军让王爷静一静吧。」她低声说着,扶着萧城,步履蹒跚地回了帅帐。
只留下身后一群被这番「深情」彻底震撼的将领,面面相觑。
……
京城。
镇北王「为爱妻放弃江山」的奏折,八百里加急,送到了皇帝的案头。
同时传遍京城大街小巷的,还有镇北王妃沈离,是如何在庆功宴上看到王爷为新欢簪花,吐血病倒,命不久矣的「秘闻」。
一时间,整个京城都炸开了锅。
东宫之内,太子萧策拿着那份奏折的抄本,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好一个『没有她,这天下,要来何用』!萧城啊萧城,你也会有今天!」
他对身边的谋士们说道:「看看,这就是你们之前所畏惧的镇北王!一个被女人冲昏了头脑的蠢货!」
「殿下,此事会不会有诈?」一名较为谨慎的谋士提出了疑问,「萧城此人,向来隐忍,怎会如此感情用事?」
「诈?」萧策冷笑一声,将奏折扔在地上,「他拿什么来诈?沈离病危,军心不稳,这是我们安插的人亲眼所见!他现在就是一只拔了牙的老虎,只能用这种可笑的缓兵之计,妄图骗取父皇的同情,好让他能安然回京!」
「殿下说的是!」另一名心腹立刻附和,「他想回京?简直是痴人说梦!我们绝不能给他这个机会!必须趁他军心大乱,鞭长莫及之际,立刻动手!」
萧策满意地点了点头,眼神狠厉。
「传令下去,让陈太傅他们准备好。三日之后,本宫要在朝堂之上,逼父皇下旨,册立储君!届时,禁军会封锁皇城,谁敢不从,格杀勿论!」
「是,殿下!」
看着众人领命而去,萧策的脸上,露出了大功将成的狂热。
而在京城的另一处,一座不起眼府邸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几位头发花白,早已告老还乡的老将军,正围坐在一起,沉默地喝着茶。他们都曾是沈离父亲的旧部。
「你们都听说了?」其中一人打破了沉默。
「听说了。为了个女人,逼死了自己的结发妻子。现在又假惺惺地要放弃兵权,真是可笑。」另一人语气中满是鄙夷。
「老李,话不能这么说。」为首的一位老将军,缓缓放下茶杯,「我倒不觉得,这是假惺惺。」
他看着众人疑惑的目光,继续说道:「你们想,萧城是什么人?他若真无情,大可以等沈离死了,再随便追封一下了事。何必闹得这么大,甚至不惜放弃唾手可得的江山?」
「你的意思是……」
「他后悔了。」老将军叹了口气,「只是,悔之晚矣。那丫头,性子太烈了。我看着她长大的,她把萧城当成了自己的天。天塌了,她自然也活不成了。」
这番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我们……」
「等。」老将军的眼中精光一闪,「太子那边,最近动作频频,野心昭然若揭。他才是逼死沈家丫头的罪魁祸首!若不是他步步紧逼,萧城何至于要拆散玄甲军,寒了那丫头的心?」
「没错!太子若是登基,我等绝无好下场!」
「静观其变吧。看看萧城,到底想做什么。也看看这天下人心,究竟向着谁。」
夜色深沉,前线帅帐之内,烛火通明。
苏婉将一只飞蛾放飞窗外,转身对灯下看书的萧城说道:「王爷,京城的消息回来了。」
萧城放下书卷,擡起头。
「太子已经定在三日后动手。城中大部分舆论,都在同情元帅,指责太子不顾大局,逼人太甚。我们安插在沈家旧部里的人也传来消息,他们……已经开始动摇了。」
萧城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他的手指,在京城的位置上,轻轻敲了敲。
「三日……足够了。」
他转过头,看着苏婉,声音冰冷而清晰。
「传令下去,备马。本王要亲自去一趟她的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