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迷小说>大不列颠之影>第二百章 维多利亚女王?墨尔本夫人!

大不列颠之影 第二百章 维多利亚女王?墨尔本夫人!

作者:趋时

午后的阳光把舰队街的石砖照得发亮,22号的老公鸡酒馆门口堆着一袋袋塞满了麦芽的麻布口袋,几个偷懒的印刷学徒正靠在麻袋边抽烟闲聊。

《伦敦“老公鸡酒馆”招牌》

兴许是这时候时间尚早,酒馆内的客人并不算多,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空桌,酒馆的橡木地板在阳光下泛着油光,几只晒热的苍蝇绕着窗边转悠,时不时还会落在贴着价目表的小告示板上歇歇脚。

无所事事的酒保靠在柜台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翻阅着中午送来的订货单,时不时再懒洋洋地冲着窗外喊一声:“乔治,送三桶波特去圣詹姆士街16号,他们俱乐部的存货喝得快见底了!”

《舰队街的“老公鸡酒馆”餐厅》英国画家菲利普·诺曼绘于1886年

咣啷!

厚重的门板在风中半开半合,戴着黑色礼帽、披着旅行斗篷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刚刚摘下帽子,酒保便认出了这位老主顾,那是《英国佬》的亚瑟·黑斯廷斯先生。

酒保一见亚瑟,立刻挺了挺身子,把手上订货单放在一边,笑着擡手打招呼。

“黑斯廷斯先生!”他从柜台后头探出半截身子:“我还以为您得等到圣诞节前,才肯从巴黎那边回来呢!”

亚瑟摘下手套,顺手将它拍在吧台上:“没办法,我这不是想念舰队街的灰尘了嘛。”

“您倒也真是……”酒保笑着回道:“您瞧瞧,伦敦的上流绅士哪个像您似的,这才刚到八月,就又往伦敦这鬼地方钻的?”

“我也不想这么早回来,但是嘛……”亚瑟撇了撇嘴,看起来颇为无奈:“强尼,你也知道的,我在白厅还挂着职务呢。”

“那还不好解决?”酒保笑呵呵地开口道:“白厅的那些书记官,哪个敢说自己没花钱找人代过班?我之前听几个《观察家报》的记者和编辑说,其中还有不少吃空饷的,您和他们一比,那简直勤勉的过分。”

“你说的那都是议会改革前的事了。”亚瑟半开玩笑道:“现在白厅查的比从前严多了,虽然我不排除其他部门可能还有人是这么干的,毕竟像是财政部、大法官厅之类的部门,薪水都是动辄两百镑起步的。但是在内务部,尤其是警务系统,舍得花钱找人代班的掰着手指头也数不出来几个。”

“或许吧。”酒保耸了耸肩,笑着打趣道:“但是您肯定属于手指头当中的一个。”

亚瑟淡淡一笑,倒也没有出声反驳,算是预设了。

不过,虽然他是警务系统当中少有的几位出得起钱请人代班的事务官,可对于亚瑟来说,这不是花不花得起钱的问题,而是舍不舍得放下权力的问题。

自1829年加入苏格兰场以来,他一直追求的不就是能把警务系统牢牢握在手里吗?

现如今,他的梦想终于实现了,哪儿有拱手让出,交给别人享受的道理?

他看了眼门可罗雀的酒馆,开口问了句:“迪兹来了吗?”

“您是来找迪斯雷利先生的?”酒保一拍脑袋,大笑着开口道:“我早该想到的,他来老公鸡总不会是为了寻个清静地方看书的。您顺着楼梯去楼上吧,他在那间你们《英国佬》的专属包厢坐着呢。”

亚瑟点了点头,重新扣上帽子:“那我就上去了。”

“您慢走。”酒保朝他擡了擡下巴:“您和迪斯雷利先生稍等,消暑的啤酒待会儿就到。”

亚瑟轻声道了句谢,转身朝楼梯走去。

通往二楼的木梯有些陈旧,每踩一步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走了没几步,便看见有一个包厢的门正虚掩着,门板上还贴着一张略显褪色的小纸条,上头写着——《英国佬》专属会谈室·非请勿入。

下头不知道什么人还帮忙潦草地补了一句——除非你是带着丑闻来的。

亚瑟擡手轻轻敲了两下门,没等里面的人回应,便推门走了进去。

包厢不大,但却胜在私密安静。

两扇斜角天窗洒下柔和光线,一张旧书桌被摆在窗下,桌上摊着几份报纸和一迭刚写完的手稿。

马甲敞着一颗扣子的迪斯雷利正斜靠在椅背上,脚搁在桌子上,叼着雪茄吞云吐雾。

“我亲爱的亚瑟,你总算肯回来了。”迪斯雷利放下手中的稿子:“我还以为你是在巴黎谈得太顺利,所以打算顺便把法兰西的歌剧院一并收购了。”

亚瑟脱下帽子,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本杰明,至于这么挖苦我吗?我是去巴黎出差的,至于吃喝嫖赌的任务,那主要是由埃尔德和亚历山大负责的。”

“那你就没跟着沾沾光?”

“偶尔吧。”

“那不就行了?”迪斯雷利翻了个白眼:“你、卡特先生、查尔斯、阿尔弗雷德等等,你们这帮家伙一到夏天全跑的没了影儿,不是在巴黎莺歌燕舞,就是在布莱顿享受海滨生活。可我呢?我只能陷在满是油墨味的选票堆里和辉格党人肉搏。”

“行了,起码你肉搏赢了。”亚瑟开玩笑道:“你得想想你的对手,他同样忙活了一个夏天,同样为选战砸了大钱,但他最终还是没能把下院的席位从你屁股底下抢走。”

“哼,他当然抢不走。”迪斯雷利吸了口雪茄,把脚从桌上收了回来:“因为我的屁股底下坐着的可不止是椅子,多亏你们这帮家伙还算有良心,在外出度假前轮番把各种替我说好话的社评都写好了,接下来我只要按部就班的投广告、放风声、办演讲,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亚瑟从桌边拿起一份报纸,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迪斯雷利的漫画肖像:“最近一个月你的名字在咱们旗下杂志出现的频率,简直都快比其他所有人加起来还多,我可不想让读者误以为咱们办的是什么宗教刊物。”

“抱歉,亚瑟,我可不这么觉得。”迪斯雷利一挑眉毛:“再说了,最近一个月伦敦最火的名字可不是我本杰明·迪斯雷利,而是墨尔本夫人。”

“墨尔本夫人?”亚瑟愣了一下:“你说的是墨尔本子爵的母亲老墨尔本夫人?还是说,伦敦的记者最近没什么新闻可发,所以又把墨尔本子爵和他亡妻那点破事重新拿出来炒冷饭了?”

“不不不……”迪斯雷利把报纸往前一推,指着头版那一行斜体印刷字念道:“据讯息人士透露,女王陛下已经找到了一个除了名分之外的丈夫——不是坐在她的床边,而是坐在她的枢密院。瞧瞧,《讽刺家》前天刚发的。”

“见鬼。”亚瑟一只手按在额前:“这种报道是怎么发出来的?《讽刺家》的巴纳德·格里高利先生又想进去蹲监狱了吗?”

“你说得就好像这不是你在白厅的熟人说出去的一样。”迪斯雷利挑了挑眉毛:“怎么,这篇文章不是你授意《讽刺家》发的?”

“我?”亚瑟满脸遗憾道:“本杰明,一直以来,我以为自己在你心目中的形象都是聪明人,原来你把我想的那么蠢吗?一篇文章,同时得罪女王和首相,这种事情我办不到。”

“说的也是,实际上我也觉得你没必要这么干……但是,你作为警务专员委员会的秘书长,如果到时候白金汉宫责难下来,你总得给他们解释,这段话是怎么溜进印刷机的。”迪斯雷利虽然没当过警察,但是他对老朋友亚瑟的工作还算了解:“毕竟苏格兰场对出版物是有执法权的,对吧?”

“苏格兰场是对图书出版有执法权,尤其是违禁清单里列明的那些政治、淫秽、煽动类书目。但《讽刺家》挂的是新闻刊号,所以别说下达禁令了,就连给他们开个公函质询都得向内务部备案。”

亚瑟盯着那份报纸,指尖轻敲桌面:“除非他们明着诽谤,点了女王陛下的全名,说她与首相关系不正当,或者用上那些在法律上被认定为不敬君主的词,苏格兰场才能光明正大的传唤他们。我敢打赌,就算我现在去把这帮人抓过来,他肯定也会狡辩说这段话只是在形容女王陛下与首相同心协力而已。”

迪斯雷利捏着下巴琢磨道:“这么说,这讯息还真不是你对外放的?”

亚瑟听到迪斯雷利居然怀疑他,忍不住一撇嘴:“本杰明,就算我想往外放讯息,《讽刺家》也绝对是不可能和我合作的。”

“为什么?”

“那还用说吗?”亚瑟翘着二郎腿,将那封报纸扔在桌上:“因为他们的创刊人兼主编巴纳德·格里高利先生上一次进监狱,就是我下令抓的。”

“他上次是犯的什么事?”

亚瑟摘下手套道:“还能是什么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格里高利在干什么生意。”

“我当然知道。”迪斯雷利哈哈大笑道:“可我听说他那次进去,是因为揭了哪位贵妇人的底?”

“本杰明,你说得太文雅,看的也太表面了。”亚瑟慢条斯理地解开袖口的纽扣:“虽然起因是他揭了某位贵妇人的底,诽谤那位美丽夫人的私生活。但实际上,他之所以能那么快被定罪,主要是因为《讽刺家》自从创刊以来,长期攻讦托利党政治,对坎伯兰公爵和阿德莱德王后极尽奚落之能事。正好他那次被人家抓住了手脚,所以也就别怪法庭对他不宽容了。”

迪斯雷利嗤笑道:“格里高利估计以为他那套向报道物件寄送丑闻副本,威胁当事人不给钱就曝光的手段,是放在谁身上都能用的。在这方面,他甚至还不如海因里希·海涅聪明。至少海涅还知道,不能大摇大摆的在信里和受害者提钱的事,最多也就是塞两张账单暗示一下。不过……”

迪斯雷利盯着那张报纸,皱眉道:“现在看来,格里高利貌似并没有长记性,他之前进监狱蹲了多久?”

“三个月。”亚瑟打着了火:“其实,当时我们还联络到了其他受害者,如果所有人证人都愿意出面指控的话,格里高利怎么也得蹲上三五年。但是……你懂的,很多受害者先前都已经私下花钱解决了,而且他们的那些丑闻,有的并非纯粹是胡编乱造,所以到了最后,实际上没有几个人愿意坐上证人席。”

“那就难怪了……”迪斯雷利从烟灰缸里捻灭了雪茄:“怪不得《讽刺家》里每每出现讽刺警察的漫画,警察的脸都和你长得那么像,原来是格里高利在找你的旧账。不过,这讯息如果不是你放的,那是谁呢?约翰·康罗伊?肯特公爵夫人?还是其他哪个看不惯女王陛下和墨尔本子爵关系的人?”

迪斯雷利的猜测倒也不算离谱,毕竟现在的伦敦,如果要细数看墨尔本子爵不顺眼的人,那可实在是太多了。

肯辛顿宫双人组自然名列候选名单,而且他们俩也确实有这么做的胆量。

除此之外,也不能排除保守党方面的力量,毕竟他们的党魁罗伯特·皮尔爵士先前就表达过对于宫廷女官人选的不满,并且私下批评过女王的政治不成熟和墨尔本子爵的手段龌龊。

虽然以皮尔的性格,他应该不大可能玩散布小道讯息这种阴招,但这不代表保守党内的其他人不会玩这一套。

如果有人真的这么干了,皮尔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有可能的。

毕竟这位保守党的新式领袖,并不是先前历代托利党领袖那样的传统保王派贵族,而是出身于工厂主家庭,从老罗伯特·皮尔爵士那代开始,他们家就是兰开夏郡数得着的纺织业巨头了。

正因如此,身为工业资产阶级的皮尔对于王权向来不感冒,甚至他在私下里谈及汉诺威家族的大部分王子时,还经常流露出轻蔑的态度,直言不讳的称呼他们为国家蛀虫。

倘若不是要顾虑党内保守派的态度,皮尔现在甚至都懒得去买白金汉宫的账。

亚瑟捻了捻指尖的火柴头,忽然擡起头看向迪斯雷利:“本杰明,你们保守党那边,有没有人可能放了这风?”

“我们?”迪斯雷利扬起眉毛,仿佛受了奇耻大辱:“亚瑟,你是不是在巴黎待久了,所以脑袋里都装满了法国人的共和遗毒?我们这帮高贵的保守党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沦落到和格里高利这种造谣生事的混账同流合污。”

“我可没说,放风的是你本人。”亚瑟坐在椅子上开口道:“但你也该清楚,皮尔有时候未必能控制他的部下,尤其是那些已经完全抛弃了乔治三世时期政治逻辑的新式议员们。”

------------

第二百零一章 设使舰队街无有我黑斯廷斯,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

迪斯雷利听到亚瑟居然怀疑到保守党的头上,终于有些坐不住了。

他干脆直接向亚瑟摊牌,将今天约亚瑟出来的意图和盘托出。

迪斯雷利开口道:“罢了,亚瑟,我就不和你兜圈子了。今天我约你出来,是受了党内大人物的委托,虽然我也向他们明确表示过,你不大可能给女王陛下起那么没品的外号。但是,你也知道的,调查犯罪主要得从两个方向入手。第一,是看嫌疑人有没有犯罪动机。第二,是看嫌疑人有没有犯罪的能力。”

迪斯雷利没有把话说完,但亚瑟明白他的意思。

因为按照构成犯罪的两项条件来看,他确实都完美符合。

因为不管亚瑟自己立场如何,他表现的有多么不争不抢,但是在外人的眼中,首相墨尔本子爵在女王身边的迅速走红确实威胁到了他在白金汉宫的地位。

不论如何,亚瑟·黑斯廷斯爵士都是在拉姆斯盖特事件和女王继位过程中立下了汗马功劳的国之干臣。

然而,在女王继位以后,他不止迅速遭到了疏远,甚至在职务上也没有发生太大变动。

虽然这一切都是亚瑟有意为之的结果,但是落在其他人的眼中,难免会猜测他对此心怀怨恨。

其次,论起对于舰队街的影响力,哪怕找遍整个大不列颠岛,恐怕都找不到几个比这位帝国出版董事会主席更强势的人物。

他率领的帝国出版董事会牢牢掌控着《英国佬》、《火花》、《经济学人》以及《自然》,甚至还手握《泰晤士报》的三成股份。但凡是在英国文坛的后起之秀,谁敢拍着胸脯说自己从来没受到过亚瑟·黑斯廷斯爵士的照顾?

且不论《英国佬》的自己人,英格兰青年文学的三驾马车查尔斯·狄更斯、本杰明·迪斯雷利和埃尔德·卡特,以及亚瑟·黑斯廷斯爵士本人。

单论这几年刚刚在英国文坛冒尖的那几位人物:

像是威廉·安斯沃思,他曾经因为财务问题不得不中断写作,因缘际会之下,他被布莱辛顿伯爵夫人介绍给了查尔斯·狄更斯,又被狄更斯引荐给了亚瑟·黑斯廷斯爵士。而在结识亚瑟爵士仅仅一个月之后,他便开始在《英国佬》上连载《罗克伍德》,并借此机会一炮而红。

而在《罗克伍德》完结之后,安斯沃斯又开始在《英国佬》开启了《杰克·谢泼德》的连载。

《威廉·安斯沃思先生肖像》爱尔兰画家丹尼尔·麦克利斯(与赛克斯夫人有染的那位爱尔兰画家)绘制于1834年

而这部正属于亚瑟·黑斯廷斯爵士开创的犯罪范畴,故事的主要内容便是描绘18世纪英国知名罪犯杰克·谢泼德的一生。而且根据安斯沃斯本人所说,亚瑟爵士在创作期间给予了他极大地帮助,亚瑟不仅与他分享了犯罪的创作经验,而且还动用手中的许可权向他开放了杰克·谢泼德相关的历史犯罪档案,甚至还帮他与法国神探弗朗索瓦·维多克先生牵线搭桥,让他透过维多克先生了解到了许多上个世纪的犯罪手法。

由于安斯沃斯受到亚瑟的影响实在太深,现如今的英国文坛甚至给他冠上了“亚瑟·西格玛第二”的诨号,而且根据安斯沃斯的态度来看,他本人不止不抵触这个称号,甚至还对此颇为自豪。

除此之外,现如今英国文坛最炙手可热的女诗人伊丽莎白·巴雷特同样多受亚瑟爵士照顾。

早在伊丽莎白还籍籍无名的时候,亚瑟便已经在雪莱夫人的介绍下与这位下身瘫痪的女诗人结识了。

在亚瑟爵士1832年因枪伤在家静养期间,他完成的一大重要工作,便是替伊丽莎白整理出版了她翻译自古希腊作家埃斯库罗斯的译作《被缚的普罗米修斯》以及她的首本诗集《炽天使》。

《伊丽莎白·巴雷特小姐(伊丽莎白·勃朗宁夫人)肖像》匈牙利画家卡罗伊·布罗基绘制于1840年代早期

而随着亚瑟在英国的地位水涨船高,许多从前他接触不到的人物也开始借着他的关系转投《英国佬》。

譬如说,皇家史官乔治·詹姆斯先生,这位在历史领域与埃尔德·卡特并驾齐驱的作家在过去三年中,已经透过帝国出版旗下出版社发行了包括《吉普赛人》、《千里挑一:或亨利四世时代》和《阿提拉》在内的多部。

《乔治·佩恩·雷恩斯福德·詹姆斯先生肖像》英国画家斯蒂芬·皮尔斯绘于1838年

或许正因为帝国出版声名太盛,亚瑟在英国文学界树立的金字招牌实在太闪耀,所以每每舰队街有什么讯息传出来,真的很难不把亚瑟列入怀疑名单当中。

甚至于不仅仅是亚瑟,帝国出版的另一位董事迪斯雷利在保守党内同样受到了重点关注。

只不过在墨尔本夫人事件上,迪斯雷利的犯罪嫌疑确实比亚瑟小得多。

因为他虽然有犯罪的能力,但是却没有什么犯罪动机。

可亚瑟就不一样了,他既有能力又有动机,并且在那些真正了解亚瑟过往的人看来,亚瑟·黑斯廷斯这小伙子可从来都不是夫人小姐们口中的良善之辈。

不论是对于1832年议会改革暴乱的处置,还是担任驻俄文化参赞期间在高加索地区的贸然行动,金十字车站行动及罗伯特·卡利警官纪念仪式的组合拳,抑或是拉姆斯盖特事件中的率队闯入,或者哪怕仅仅考虑他与拿破仑的侄子、不安分的路易·波拿巴私交甚笃,都足以说明这小子的性格与温和、良善不沾边。

如果他在你的面前表现的温文尔雅,那只能说明他多少没把你放在眼里。

对待那些他真正看重的东西,亚瑟·黑斯廷斯下手向来挺黑。

正因如此,保守党大佬们,例如皮尔爵士和威灵顿公爵怀疑亚瑟可能因为心生不满,所以在舰队街搞事,也是有着充分理论依据的。

亚瑟听完迪斯雷利长篇大论的解释,靠在椅背上慢悠悠的吐了个烟圈:“所以说,保守党团是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什么人?”迪斯雷利吐槽道:“当然是把你当成自己人了。如果他们觉得你是外人,皮尔就不会派我来探你的口风,而是直接私底下找人来调查你了。”

迪斯雷利顿了一下,继续开口追问道:“亚瑟,如果真是你干的,你就开口承认了吧。至少我还能帮你想想法子,如果那帮人真要追究,皮尔那边我帮你应付着。但是威灵顿公爵那边……罢了,就算真是你干的,我回去也说和你没关系。但是你要和我保证,这阵子先消停点,等这次的风波先过去。”

亚瑟挑眉问道:“你这话说的,怎么好像皮尔和威灵顿公爵还打算追究我的责任似的?这次的事情出了以后,保守党难道不应该高兴吗?”

“高兴?他们当然高兴了。”迪斯雷利看起来对于党内的部分人嗤之以鼻:“高兴地恨不能跳起来跺脚,既不用担责任,又可以攻击墨尔本子爵。亚瑟,你可千万别被他们当枪使,马前卒的事情少做,那对你没什么好处。”

亚瑟知道迪斯雷利确实是在替他担心,因此便也不再对他的欧洲之行遮遮掩掩。

他端起刚刚送到的啤酒杯灌了一口:“我确实觉得墨尔本子爵与女王陛下之间的关系稍显亲近,不论是出于维护女王陛下清誉的角度,还是出于党派平衡的考虑,他们之间都应该保持适当的距离。但是,本杰明,你知道我的个性,解决问题的方法有很多,我没必要去选择最坏的那种。”

“喔?”迪斯雷利来了兴趣:“你是说,墨尔本夫人的事情不是你干的,但是你做了点别的事情?”

亚瑟点了点头道:“我到巴黎出差之余,还去了趟布鲁塞尔,在比利时视察了一下咱们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的专案进展。顺带着,还去拉肯宫拜访了尊敬的利奥波德陛下。”

“电报专案?利奥波德?”迪斯雷利一听到这儿,顿时感觉肩头沉甸甸的债务减轻了许多,就连语气也轻快了:“难不成……”

“没错,上周比利时政府正式确定发行新一期的铁路建设公债,总额1200万法郎,其中1000万法郎用于铁路建设,200万法郎用于铁路相关配套设施。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等到下月初利奥波德完成对英国的国事访问后,比利时政府便会对外宣布这一讯息。”

“200万法郎?!”迪斯雷利闻言拍案而起,他只感觉浑身发抖,小腿肚子转筋:“也就是说,将近十万英镑?”

亚瑟擡起手示意他坐下:“先别急着激动,本杰明。首先,这200万法郎并不是全部能落在咱们的手上,我简单算了一下,最后能落实在电报专案上的只有六成左右……”

“六成?!”迪斯雷利嘴都差点笑歪了:“我的上帝!这比我预期的还要好!即便抛去各项建设费用和人力成本,咱们起码也能拿到接近两万镑的利润吧?”

“嗯……”亚瑟出声提醒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是的。”

迪斯雷利闻言,已经开始畅想泡在浴缸里数钞票的日子了:“我的上帝啊!让我想想,我是不是该重新买栋房子了……”

“你就不想着先把外债还了吗?”

“还债?让他们来威斯敏斯特宫找我要!”迪斯雷利瞪着眼睛一拍胸脯:“要是这时候把债还了,那我在陶尔哈姆莱茨不是白胜选了吗?”

亚瑟闻言,倒也没有深究迪斯雷利奇特的脑回路,但他还是又提醒了一遍:“别高兴的太早,本杰明。即便你想换房子,最起码也要保证利奥波德访英期间别出意外。”

“出意外?他能出什么意外?”迪斯雷利往椅子上一趟:“堂堂比利时国王,他的安全自有比利时政府负责。就算他来了英国,他的安全保卫工作也是近卫骑兵和苏格兰场的职责,这和……”

迪斯雷利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出了不对,他沉默了一会儿,狐疑着问道:“亚瑟,你该不会收到了什么刺杀利奥波德的情报吧?”

“那倒没有,这位比利时国王比不上法国的路易·菲利普,恨他的人没有那么多。”亚瑟掰着手指头数道:“如果这次来的是路易·菲利普,那苏格兰场可能确实要倒霉了。他登基到现在才七年的时间,但针对他的刺杀案好像都出了五六起了。我听巴黎那边说,前年共和派策划的那起发生在圣安托尼大街的刺杀差点得手,25根枪管发射了超过400发子弹,虽然路易·菲利普逃过一劫,但陪同出行的莫蒂埃元帅和其他18人当场死亡。除此之外,还有22人受伤。”

《1835年7月28日刺杀法国国王路易·菲利普的“地狱机关枪”》现藏于巴黎国家档案博物馆

迪斯雷利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帮法国佬的手段还是太残暴了。”

岂料亚瑟闻言摆手道:“这也不能归罪于法国佬,毕竟刺客是个义大利裔的科西嘉共和分子朱塞佩·菲耶斯奇。”

“义大利裔的科西嘉共和分子?”迪斯雷利闻言愣了半晌:“亚瑟,你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不过倒也不怪迪斯雷利会多想,毕竟这三个身份叠在一起的时候,总是难免会让人联想起某个让英国人深恶痛绝的矮子。

亚瑟摆手道:“我没有暗示,只是就事论事。不过,虽然利奥波德访英用不着太担心刺杀问题,但是如果有的事项安排不妥当,咱们的订单随时都有可能告吹。”

“你指的是?”

“我在布鲁塞尔期间,那位尊贵的陛下把他的侄子引荐给了我,萨克森-科堡-哥达家族的阿尔伯特,一个非常出色的小伙子。相貌英俊、性格沉稳、好学上进,除此之外,他还是《英国佬》的忠实读者,十分认同我在哥廷根大学任职时的治学理念。”

迪斯雷利皱眉听着亚瑟对阿尔伯特的吹捧:“所以呢?你需要我做什么?把他引荐给哪位好这一口的贵族夫人吗?”

“不不不,本杰明,别那么肤浅,他不擅长和女士们打交道,你到时候别为难人家。”亚瑟笑着开口道:“与之相反,我希望你能把他引荐给你们保守党的列位大人物们,教教他该怎么和这些大人物打交道。”

迪斯雷利听到这话,浑身上下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他的身上……有……某些法国恶习?”

“那倒没有,但是我觉得,作为英国女王潜在的夫婿,他有必要提前熟悉一下他未来的工作环境。”

“女王未来的夫婿?!”迪斯雷利闻言瞪大了眼睛:“你……亚瑟,你说的不出意外,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不然呢?”亚瑟用指节敲了敲桌子:“你以为比利时人的一百二十万法郎很好挣吗?”

迪斯雷利闻言惊得连忙拒绝:“我……我的老天!他妈的,亚瑟,早先咱们也就是卖卖书,搞搞地下出版,后来有了点实力,也就是透过股票和电报赚钱。我真是没想到,事到如今,你都开始惦记上人口生意了!格莱斯顿,那个砍柴的,他们家族也就是卖卖黑奴,可是你……上帝啊!这事要是办砸了,你连印度都别想去!”

亚瑟看见迪斯雷利这个激动的模样,只得先将他从前参与过贩卖青年义大利的事情压下去。

“本杰明,何必把话说的那么难听,你难道觉得科堡的阿尔伯特对于女王来说是个很坏的选择吗?”

“他坏不坏不是你我能够决定的,亚瑟,你怎么能对利奥波德承诺这种事情?”

亚瑟当然没有对利奥波德有过承诺,但是由于担心迪斯雷利出工不出力,他还是决定先给这犹太小子上点压力:“那能怎么办呢?本杰明,那可是一百二十万法郎啊!你和赛克斯夫人那两千英镑,五万法郎都差点把你给毁了,一百二十万都够毁你24次了。”

“一百二十万……”迪斯雷利刚准备发怒,可是听到这个数字转瞬又冷静了下来:“说的也是……这种生意总归不是那么常见的……”

想到这里,迪斯雷利一咬牙一跺脚,他把心一横道:“操,不管了!都到这一步了,后悔也没用?不过,话说回来,你是打算让皮尔他们支援阿尔伯特成为王夫吗?”

亚瑟见到迪斯雷利接招,顿时满脸笑容:“皮尔爵士他们自有主见,最终阿尔伯特能否得到他们的支援,还是得看自己的努力程度。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可以先向他们展示一下阿尔伯特成为王夫的种种好处。”

“譬如说呢?”

“譬如说?”亚瑟清了清嗓子:“譬如说,我们可以先从女王成婚的必要性入手。毕竟他们应该也知道,女王现在还没有任何子嗣,如果,我是说如果,一旦她发生些不必要的意外,那按照继承顺序,坎伯兰公爵,现在的汉诺威国王恩斯特一世,可就要戴上大不列颠的王冠了。”

------------

第二百零一章 你什么身份什么地位,也配来卡尔顿俱乐部开会?

不列颠的夏日阳光很少能真正驱走伦敦的湿意,但圣詹姆士街,这条通往权贵心脏的街道,却永远是干燥整洁的。

毕竟,从白金汉宫通往议会的每一辆马车,都绕不开这条街,而上流绅士的皮靴和车轱辘最怕的,就是泥泞了。

卡尔顿俱乐部今日安静如常,作为保守党选举委员会的所在地,八月从来都不是卡尔顿最热闹的时节。

那些上院的阁下们,不是返乡度假,就是去了温莎。

刚刚当选为下院议员的保守党后浪们也在选战结束后,终于捞到了撒欢的机会。

从七月底持续到八月初的选战可把他们憋坏了,不是连天加夜的撰写竞选演讲,就是在选民的面前摆出道德楷模的做派。好在一切都已经过去了,现在,他们终于可以逮着机会干点坏事了。

当然,前提是别让舰队街发现。

因此,离开伦敦也就成了大多数人的不二之选。

不过,虽然许多人都不在伦敦,而保守党作为在野党,也无需承担什么政府职责,但这依然不妨碍某些将政治前途与国家命运视为奋斗目标的保守党大佬照常来到卡尔顿俱乐部打卡。

高窗外洒进的光线在阅读室的雕花地毯上拉出长影,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几位保守党的老绅士散落于壁炉与雪利酒柜之间,他们不是半躺在扶手椅上翻阅着报纸,就是嘴里叼着烟斗在房间里踱步。

“所以,我们这次大选虽然夺回了不少席位,却依然得坐在这屋子里喝冷酒?”

林德赫斯特勋爵放下《泰晤士报》,向皮尔投来一记揶揄的眼神。

《第一代林德赫斯特男爵肖像》英国画家费利克斯·罗格绘于1836年

皮尔没有接茬,他只是站在窗边,一边默默听着党务秘书弗朗西斯·博纳姆低声汇报补选的账目,一边用拇指轻轻搓动怀表链条。

林德赫斯特勋爵看到皮尔不搭理他,于是又多嘴补了一句:“我猜墨尔本现在肯定正在白金汉宫喝红茶,还是女王亲手斟的那种。”

这句话让阅读室里的几个脑袋都动了动。

威灵顿公爵放下单片眼镜,把报纸迭好,开口道:“差不多得了,约翰,有什么不满意的,别把女王陛下扯进来。”

林德赫斯特勋爵听到威灵顿公爵发话,于是只得摆手作罢:“好吧,阁下,不过你对此怎么看呢?女王陛下看起来很欣赏她的首相,甚至过于欣赏了。”

“年轻,孤立,刚登基,所以不成熟。”脾气温厚的阿伯丁伯爵听出了林德赫斯特伯爵话语中的火药味,他连忙上来打圆场道:“她暂时还没有学会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君主,不过至少在18岁这个年纪,她表现的倒也不算特别差。”

“说得真漂亮。”因为爱尔兰教会问题叛出辉格党的斯坦利勋爵坐在壁炉旁,正把一根雪茄从银盒中抽出:“那你的意思是,我们也要学墨尔本,选一个温和可亲的老头儿,每天去宫里给她讲睡前故事吗?”

威灵顿公爵眼见着他们好像要对女王群起而攻之了,于是站起身道:“适可而止吧,诸位阁下。相较于关心女王陛下喜欢听什么故事,我们不如把精力放在如何解决辉格党给政府带来的不利影响上。”

语罢,老公爵还下意识的将话题抛给了他最信任的盟友:“你说是吧?罗伯特。”

皮尔听到威灵顿公爵叫他,也不得不先打断了党务秘书的汇报,转而安抚起了这帮在保守党内举足轻重的头面人物:“就这次大选的情况来看,我们的处境不算太糟糕,至少远比五年前要好。虽然辉格党这次拿下了344席,但是考虑到其中有接近六十席其实是来自他们的盟友,那些改革激进派和爱尔兰的奥康奈尔派的。因此,实际上,他们牢牢掌控的席位只有284个。反观我们这一侧,这一次我们拿下了314席,如果仅就席位数量来看,我们已经完成了对辉格党的反超。换而言之,在这次大选结束之后,我们已经基本确保了,辉格党将不再能在下院为所欲为了。”

林德赫斯特勋爵闻言大笑道:“我觉得这不是最值得高兴的,如果论起这次大选里最可乐的事是什么,那莫过于帕麦斯顿丢掉了他在剑桥大学的席位。”

正在埋头看报的几个老头听到这段话,也禁不住把脑袋往报纸下方缩了缩。

看得出来,大伙儿都在偷笑。

其实按理说,像帕麦斯顿这样的贵族,是完全不用累死累活的去参加选战的。

毕竟贵族嘛,就应该高高的坐在上院发号施令。

但是,奈何帕麦斯顿的贵族爵位是爱尔兰的。

爱尔兰贵族在政治权利方面,完全比不上英格兰贵族和1801年后获封的联合王国贵族,并不是每一位爱尔兰贵族都可以获得上院席位的。

根据1801年的《英爱联合法案》规定,爱尔兰贵族需要选出28位代表进入上院,虽然这些代表拥有终身任期,但是这个席位不能世袭。每当有一位爱尔兰代表去世,爱尔兰贵族便会投票选出继任者。

当然,爱尔兰贵族倒也不用抱怨自己被区别对待,因为苏格兰贵族的上院席位比爱尔兰更少。

根据1707年的《英苏联合法案》规定,每当召开新议会,苏格兰贵族需要再选出16位代表进入上院。并且,苏格兰贵族代表的任期并非终身,而是每次大选都要重新轮换。

而现如今,帕麦斯顿子爵既非上院的爱尔兰贵族代表,又在下院大选中丢掉了他在剑桥大学的选区,这也就造成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他既没有资格在下院落座,又无权在上院发言,更没有担任大臣的合法性来源。

在英国议会政治制度的框架内,这也就意味着帕麦斯顿子爵虽然依旧是墨尔本内阁的外交大臣,但他实际上已经不能再在下院发言、答辩或者推动任何法案,哪怕是到下院答复与外交有关的例行事务都不行。

简而言之,他成了一个哑巴大臣。

“我看他迟早得找个安全的选区补选。”斯坦利勋爵眯着眼,慢悠悠地点着了雪茄:“如果墨尔本舍不得他,那就只能去给他找个温顺的口袋选区,哪怕是康沃尔的村子也行。”

“你以为他不想?”林德赫斯特勋爵翘着二郎腿腿,一脸的幸灾乐祸:“我听说他原本想要去南安普敦,结果那边当选的辉格党议员提前跟选民表了态,说自己绝不接受被取代。你说他堂堂外交大臣、贵族子弟,居然还要低声下气去求那个地方小律师,这像话吗?”

众人闻言哄笑一堂。

不过皮尔却没有林德赫斯特勋爵那么乐观,他开口道:“诸位阁下先别急着高兴,我今天召各位过来,就是为了讨论这件事的。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帕麦斯顿最后多半会去汉普郡补选,那里是帕麦斯顿家族的传统影响地区,几乎每年议会闭幕期间,他都会宴请当地乡绅,与他们一同在家族庄园狩猎。而且,我已经收到可靠讯息,辉格党内部已经说服汉普郡的下院议员乔治·普雷福伊-杰尔瓦斯辞去议席,按照时间推算,8月底应该就会在汉普郡举行补选了。”

林德赫斯特勋爵对于这个安排并不意外:“动作倒是挺快,辉格党给杰尔瓦斯许了什么好处,居然能让他辞的这么痛快。”

皮尔揹着手踱步,他摇了摇头:“具体什么好处目前没人清楚,不过无外乎就是那些东西,比如说两千英镑加上某个地方职务的保荐。或者,只是单纯的还人情债也说不定呢。毕竟杰尔瓦斯在1820年的那次选举中,是在没有对手的情况下当选为汉普郡议员的。那个议席原本就是帕麦斯顿让他代为保管的,如今还回去也是理所应当。”

皮尔说到这里,停下了脚步:“那么,诸位阁下,有没有谁手里有合适的人选?我不是说那种只会上台背演讲稿的小子,而是真正能在汉普郡补选里搅浑这一池水的家伙。虽然我不认为有谁能在汉普郡击败帕麦斯顿,但是如果我们真的办到了,那墨尔本就得考虑换一个外交大臣了。”

房间里顿时静了下来。

阿伯丁伯爵摸了摸下巴,眼神飘忽不定,似乎心中有几个人选,但又这些人选又没有稳妥到能让他轻易出口的地步。

斯坦利勋爵皱着眉,半张着嘴,像是在从脑海中查询通讯录。如果要问这房间里谁最想看帕麦斯顿和墨尔本出糗,那绝对是他这个和辉格党团彻底闹翻的老辉格党人了。

林德赫斯特勋爵搜肠刮肚的考虑了一番,最终遗憾的摇了摇头道:“太迟了,皮尔。如果早知道帕麦斯顿会丢掉剑桥的席位,咱们当初就用不着那么急着把迪斯雷利派出去。单论搅局者这个角色,再没有人能比那小伙子更合适了。”

皮尔可不相信他的鬼话。

谁不知道迪斯雷利是他林德赫斯特亲信中的亲信,那犹太小子可是曾经给他当过私人秘书的,而且据说他们俩貌似还都与赛克斯夫人有过不清不楚的关系,他们俩也正是透过那个女人搭上线的。

对于这种亲信,林德赫斯特怎么可能会舍得把他派去一个没什么希望的选区,仅仅只是为了恶心帕麦斯顿一下。

皮尔自认他已经算是英国政客里最大公无私的那种了,可是假使他有一个类似的亲信,譬如说亚瑟终于想通了,愿意加入保守党了,那皮尔扪心自问,他是绝对舍不得把他派往那种十死无生的选区。

因为那不止会让双方心生罅隙,而且还会耽误他好几年从事实务的时间。

在皮尔看来,真正的人才是不应该把心思用在研究如何拉选票上的。

不过皮尔看到前任大法官林德赫斯特勋爵如此照顾迪斯雷利、把他视为得意门生的模样,又忍不住暗自觉得好笑。

毕竟从某种角度来看,迪斯雷利的好友亚瑟,同样是另一位前任大法官布鲁厄姆勋爵的高徒。

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林德赫斯特和布鲁厄姆两个人极其的不对付。

当年乔治四世和卡洛琳王后的离婚案,布鲁厄姆作为王后的辩护律师出庭,而时任英国副检察长林德赫斯特则是以国王辩护律师的身份与他对垒。

两个人都借着这桩案子扬名立万,为他们日后出任大法官奠定了基础,但是这两个人也因为这桩案子结了梁子。

这两个人在近二十年中,于废除奴隶制、选举制度和法院改革等多个议题上长期对立。

而在他俩进入上院后,贵族身份也没让他们俩的修养提高多少,二人在上院辩论中唇枪舌剑、互不买账的场景几乎已经常态化了。

尤其是1832年议会改革时,布鲁厄姆在上院声嘶力竭的演讲,为议会改革的必要性和合法性进行辩护,而同样精通法律议程的林德赫斯特则在上院采取了技术性反对的策略,透过分条否决、发言拖延等方式阻止《改革法案》透过。

布鲁厄姆爱拍桌子,林德赫斯特就学他拍桌子。

林德赫斯特喜欢把眼镜推上鼻梁,布鲁厄姆就学他推眼镜讽刺他。

布鲁厄姆私下里经常骂林德赫斯特“是穿着法官黑袍的蛇,是唐宁街的走狗”,而林德赫斯特则在酒会上讥讽布鲁厄姆“即使不穿法官黑袍,也仍然像是舞台上的小丑”。

总而言之,怎么说呢……

他们俩的关系还挺复杂的。

因为布鲁厄姆在辉格党失势,并卸任大法官之后,曾经有不少他的政敌趁机放出风来,在报纸上暗示布鲁厄姆曾滥用职权、干预司法公正。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林德赫斯特可能会趁机落井下石,踩老对手一脚。

结果谁都没想到,当林德赫斯特看到有人在上院借此攻击布鲁厄姆的时候,居然冷淡地替布鲁厄姆辩护说:“这些论断没有实据,上院辩论不宜捕风捉影。”

然而,布鲁厄姆貌似对老对头的辩护并不领情。

他当时气的直跳脚,说林德赫斯特虚伪、狡猾,明明暗中操控了一切,却还在这里装好人。

当然了,那些攻击布鲁厄姆的舆论背后究竟有没有林德赫斯特的推波助澜,除了当事人以外恐怕没人清楚。

但假如林德赫斯特是真心实意在为布鲁厄姆说好话的话,真的很难不让人联想,这究竟是老对手的惺惺相惜,还是他的私人秘书迪斯雷利由于好友亚瑟的缘故,给林德赫斯特吹了“枕边风”。

皮尔想到这儿,忽然擡起头问道:“说起来……约翰,我前几天托你转达的事……迪斯雷利那边,有什么回信吗?”

林德赫斯特正在用指尖弹着雪茄灰,他听见皮尔的问话,眉头一挑,仿佛早就料到他会问起这个。

“我嘱咐过了,只不过他还没回我。那小子上周忽然神秘兮兮地跑去了牛津郡,说是去参加弗朗西斯·赛克斯爵士举办的基督慈善会晚宴去了,可能要过两天才能回来。”

皮尔闻言,微微皱眉:“所以,他还没去拜访亚瑟?”

林德赫斯特耸了耸肩:“我只能说,他答应会去试探口风,但他打算怎么个试法,那可就要看他那颗时而灵光、时而冒烟的脑袋想到什么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卡尔顿俱乐部的门便被“哐当”一声推开了。

一个年轻的身影半带雀跃地跨了进来,紧接着,马靴踏在地板上的响声从走廊传来,像鼓点一样迅速靠近。

门口的侍从刚要拦他,便被那张雀跃又自信的面孔唬住了。

迪斯雷利一边脱手套一边扬声道:“你们猜谁回来了?”

话音未落,卡尔顿俱乐部厚重的阅览室大门便被他“咯哒”一声推开了:“我刚从布罗姆利回来,差点被邮马踢了下巴,不过……”

迪斯雷利话还没说完,便嗅到了阅览室里的空气不对。

戏谑与兴奋的笑意还没有爬满他脸颊,便在下一瞬彻底凝固。

他的目光绕过屋门边的雪利酒柜,掠过地毯、壁炉,最后定格在那几张熟得不能再熟、却很少在同一间屋子里集体出现的脸上。

威灵顿公爵、皮尔爵士、斯坦利勋爵、阿伯丁伯爵、林德赫斯特勋爵、埃伦伯勒伯爵、尊敬的亨利·古尔本阁下……

两位前首相、一位前邮政总局局长、一位前外交大臣和殖民地大臣、一位前大法官、一位前印度事务委员会主席、一位前财政大臣和内务大臣……

这里面最次的人,恐怕就是党务秘书、选举委员会负责人弗朗西斯·博纳姆了,但即便是这样的家伙,也能决定在下次选举给迪斯雷利拨多少钱助选。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瞬间抽空。

迪斯雷利几乎能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他明明已经准备好了一套夸张的开场词、打趣的比喻、甚至可能派得上用场的押韵段子,可是此时此刻,这些金点子却全像是乌鸦似的飞出了天灵盖。

迪斯雷利终于意识到自己闯进了什么场合,就像是街头小贩不慎误入王宫似的,他脚下的步伐僵了一下,试图往左靠近酒柜,好像和酒柜站在一起,就能让自己这个前外交部政务次官显得不那么突兀似的。

“呃……阁下们……我不是……”迪斯雷利擡起帽子,结结巴巴地朝众人微微鞠躬:“我……我是来找林德赫斯特勋爵的。”

林德赫斯特看着他,忽然咧嘴笑了:“你不是没空回我讯息吗?怎么讯息没到,反倒先把人送到了?”

“我……原本是打算写封信的。”迪斯雷利心虚的笑了一下:“但我想着,既然已经知道了亚瑟的态度,就早点回报,也省得阁下们……费心了。”

------------

第二百零二章 你们帝国出版要发大财了!

“是吗?”林德赫斯特勋爵笑着冲迪斯雷利招了招手,示意他找个椅子坐下来说:“听上去,你给我们带来了好讯息。”

迪斯雷利轻轻咳了一声,把帽子挂在衣帽架上,双手交迭着放在膝盖上落座:“阁下,我带来了他的态度,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的沉默。”

房间里顿时静了几秒。

皮尔盯着迪斯雷利的眼睛,似乎是在判断这犹太小子有没有说谎:“他否认了?”

“他……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承认。”迪斯雷利小心谨慎的开口道:“不过,从我与他的谈话中可以确定一件事,那就是他确实不知道‘墨尔本夫人’这个外号的来历,也不清楚舰队街这半个月来干了些什么。”

“这话我可不信。”斯坦利勋爵喷出一口烟雾:“他是警务专员委员会的秘书长,还是帝国出版公司的董事会主席,说他能控制所有舰队街的笔杆子或许确实夸张了,但出了这种事,他怎么可能什么风都没收到呢?”

“是啊。”林德赫斯特勋爵翘着二郎腿道:“难不成他这半个月来一直躲在地窖里吗?”

“可能比躲在地窖里要好一点,但可能也差不多……”迪斯雷利的脑筋急速运转,他绞尽脑汁的盘算着究竟该如何把亚瑟从垃圾堆里摘出来:“亚瑟这半个月都在巴黎蹲着呢。”

“巴黎?”埃伦伯勒伯爵从报纸后探出脑袋:“那倒是合情合理。”

老好人阿伯丁伯爵也擡起头问道:“是去度假的吗?”

“差不多。”迪斯雷利故作迟疑地停顿了片刻,然后顺势接道:“准确地说,他是带着女王陛下的命令,去巴黎物色白金汉宫音乐会的演出者。”

迪斯雷利话音刚落,阅览室内的几位阁下顿时露出了一副不屑的神情。

“那这可真是伟大的国事任命。”

“我猜他是不是还顺便在巴黎的时装店里帮女王挑了几条花边蕾丝的手帕?”

“又是钢琴,又是音乐会的……”埃伦伯勒伯爵抖了抖报纸:“果然还是个小姑娘,整天想的尽是舞会和玩乐的事情。”

威灵顿公爵听到他们又开始对王室指指点点,这位王室忠臣顿时有些看不下去了:“我说了,诸位阁下……”

岂料还不等他把话说完,向来对女王态度冷淡的皮尔居然一反常态地出声打断了他们:“办场音乐会而已,我倒是能理解。”

林德赫斯特勋爵闻言有些意外:“喔?罗伯特,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皮尔看了他们一眼:“陛下今年才十八岁,刚从肯辛顿那个密不透风的笼子里放出来,正处于看什么都新鲜的阶段。而且,相较于办音乐会,难道你们更希望她把注意力放在内阁公报、预算审议和工人罢工的报告上吗?”

屋里坐着的都是在英国政坛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家伙了,皮尔的言外之意他们当然明白。

喜欢办音乐会的君主总要好过喜欢盯着议会和财政预算的君主,与前者相比,后者才是真正的麻烦。

在这一点上,即便是拥护王室的威灵顿公爵也不能否认。

当然了,如果情况允许的话,老公爵还是更希望出现一位强而有力、英明神武的英国国王。

如果国王真的有那种水平,并且他也有意愿完全掌控这个国家的话,铁杆保王党威灵顿公爵倒也不介意带头推动“大政奉还”。

但是,仅就目前看来,那个叫维多利亚的小姑娘暂时是达不到这个标准的。

林德赫斯特勋爵耸了耸肩,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好吧,我承认我宁可女王陛下把精力放在钢琴上。”

迪斯雷利趁势补了一句:“事实上,亚瑟这趟巴黎之行……也不仅仅是为了钢琴手的事情。”

皮尔挑了挑眉,开启酒柜倒了杯雪莉:“我就知道。以我对那小子的了解,他要是只是为了办这点小事亲自跑一趟巴黎,那泰晤士河就得倒着流了。”

威灵顿公爵一脸正色道:“那他还干了些什么?”

“呃……”迪斯雷利故作犹豫地动了动嘴唇:“这事……其实他自己也没跟我说太细。”

“说重点。”皮尔将酒杯放在迪斯雷利面前,语气不容拒绝。

“好吧。”迪斯雷利苦笑道:“他还顺带……去了趟布鲁塞尔。”

布鲁塞尔这个地名刚刚出口,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都集中在了迪斯雷利身上。

“他去比利时干什么?”

“据我所知……”迪斯雷利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似:“是为了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的业务。”

林德赫斯特勋爵打了个哈欠:“本杰明,你知道你自己撒谎上脸吗?”

迪斯雷利闻言脸红道:“阁下,我还没说完呢。虽然亚瑟去布鲁塞尔是为了比利时的电报业务,但拉肯宫方面想找他谈的可不仅仅是一两条电报线。利奥波德把他的侄子阿尔伯特介绍给了亚瑟,而且诸位阁下想必也知道,利奥波德这个月月底有访英的行程吧?”

“啧,啧,啧。”林德赫斯特勋爵带着一点夸张的音调摇了摇头:“我就知道那个比利时国王不安好心。”

“他自从1831年登基以来,哪次访英不是冲着这件事来的?”埃伦伯勒伯爵不紧不慢地放下报纸:“只不过这次他学聪明了,不是自己冲在前面,而是拐个弯儿的想走通女王陛下的身边人。”

担任过外交大臣的阿伯丁伯爵也不喜欢比利时人的手段:“利奥波德既想当贵族,又想做商人。既想讨好伦敦,又想抱住巴黎的大腿,天底下哪儿有这种好事?不过话说回来,他为什么不找他的姐妹,肯特公爵夫人在女儿的婚姻问题上不是更有发言权吗?”

对肯辛顿宫有所了解的威灵顿公爵闻言咳嗽了一声:“你还不知道吗?女王和她的母亲闹翻了,我听格雷维尔说,她们母女俩因为康罗伊的封赏问题,最近又在打冷战。”

“阿尔伯特那小子我去年倒是在温莎见过一次。”斯坦利勋爵回忆道:“算是个规矩的贵族青年,看起来没什么让人讨厌的地方,但貌似也没有什么特别显眼的长处……”

皮尔的眉毛却微微蹙起,他转向迪斯雷利:“亚瑟有没有答应比利时人什么?”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迪斯雷利果断摇头道:“我当时不在场,而且他本人也没透露谈话的细节。”

“这好办。”林德赫斯特插话道:“只要看看接下来几个月比利时的电报建设进展如何、政府拨款顺利不顺利、新专案的批文放不放下去就知道了。这种事情,看报纸就能知道,都用不着特意往比利时那边安插眼线。”

与亚瑟接触不多的斯坦利勋爵皱眉道:“黑斯廷斯应该不会蠢到亲自收钱吧?”

“他当然不蠢。”皮尔点评道:“不过他的胆子比你预想的要大得多。”

“行了。”威灵顿公爵擡起拐杖轻轻敲了敲地板:“光盯着黑斯廷斯那小伙子有什么用呢?问题的关键,不在他,而在女王陛下。你们怎么看呢,女王陛下的婚事?如果她真的铁了心要选科堡家的人,那我们该怎么应对?”

皮尔闻言反问道:“您还是支援坎伯兰公爵的儿子乔治吗?”

“那当然是最好的选择。”威灵顿公爵开口道:“一位正统的英格兰国教青年,受过良好的教育,同为汉诺威王室出身,并且还是汉诺威王国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如果女王能和她的堂亲乔治结婚,那英国与汉诺威王国就能重组共主邦联。而且从陆军建设和维持欧洲大陆影响力的角度考虑,汉诺威的地理位置和优良兵源对于我们也是非常重要的。”

说到这里,威灵顿公爵停顿了一下:“不过,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不论女王陛下最后选择谁,我都会支援她的决定。”

威灵顿公爵的话音刚落,林德赫斯特勋爵便轻轻嗤笑了一声。

“阁下,您刚才那番高论,听起来的确很合理。”他慢悠悠地从雪茄盒里挑出一根,捏在指间,顿了一拍:“不过我斗胆提醒一句,政治嘛,不能光看血统、信仰和兵源。”

皮尔看了他一眼,似乎已经猜到他要说些什么了。

林德赫斯特轻轻一叩雪茄盒盖:“坎伯兰公爵的儿子乔治,确实算得上是王室嫡系,而且他也刚刚在汉诺威王国被封为他父亲的摄政王。但如果我没记错……坎伯兰公爵上任汉诺威国王还不到一个月,就中止了1833年那部汉诺威宪法的效力。”

这句话一出口,房间里的气氛立刻变了。

“那部宪法可是他哥哥威廉四世御批的。”立场相对温和的阿伯丁伯爵皱了皱眉头:“而他废宪理由不过是‘汉诺威不需要议会式的王国’,连法定程式都不走。”

“是啊。”林德赫斯特似笑非笑地耸了耸肩:“现在倒好,这位国王自己在汉诺威搞专制复辟,转头又要把儿子送来做英国王夫。您说,如果这讯息放出去,到时候会在国内激起什么样的声浪?伦敦人虽然不像巴黎人那样激进,但总归是比汉诺威人难管多了。上一次议会改革暴动,中枪的是我们可敬的亚瑟·黑斯廷斯爵士,但这一次如果再把他拉出来挡枪,恐怕就要寒了他的心了吧?”

迪斯雷利在椅子上正襟危坐,看起来似乎不敢介入各位阁下们的争吵。

但实际上,他早就料到林德赫斯特勋爵会出声反对女王与坎伯兰一家联姻了。

没办法,谁让坎伯兰公爵曾经在林德赫斯特勋爵举办的宴会上羞辱过林德赫斯特夫人呢?

斯坦利勋爵沉吟道:“哪怕不考虑双方联姻可能带来的政治风险,单是从感情的角度考虑,女王陛下貌似对坎伯兰一家也没什么好感。我听说先前女王陛下曾经请求坎伯兰公爵让出他在圣詹姆士宫的套间给肯特公爵夫人居住,但是被坎伯兰公爵一口回绝了,而且他貌似还劝说了他的两个弟弟苏塞克斯公爵和剑桥公爵同样拒绝女王陛下的请求。”

阿伯丁勋爵点头:“就像咱们之前说的那样,女王陛下最好对政事不感兴趣,而她的丈夫应该也能有同样的习惯。从这一点来看,坎伯兰公爵一家并不合适。况且女王陛下最终想要选择谁,我们是没有决定权的。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我们能稳住像阿尔伯特这样的潜在候选人,也许是最合适的折中方案。”

迪斯雷利听到这话,连忙开口附和道:“诸位阁下,我并非热衷于大谈联姻哲学。但是从国家利益的角度考量,阿尔伯特有德意志系的背景,有与比利时的外交联通性,而且从有关他的报道来看,也不像是那些小国王子那般毫无底线。如果他月底陪同利奥波德访英,我们至少可以先掌握一个接触点。”

皮尔看见迪斯雷利居然在这时候开口,忍不住笑着问道:“我亲爱的迪斯雷利先生,你刚刚这段话确定是出于国家利益考虑吗?”

迪斯雷利心中一凛,但脸上依然强装镇定:“当然,阁下,我所有的话都是发自真心。况且,如果咱们不先去接触阿尔伯特,到时候让辉格党抢先,那可就……”

“你最好是。”皮尔似笑非笑的开口道:“不过,不可否认,他不是最差的选择。虽说他的背景与比利时有些牵连,但最起码他在英国势单力孤,所以凭他的关系网,也不太可能存在过多的政治野心。”

迪斯雷利抢先接话道:“如果我们能够先从人际关系、媒体和舆论层面渗透他,让他觉得保守党是他在英格兰的靠山,也许他就不会轻易被自由主义裹挟了。”

林德赫斯特勋爵点头赞许,他对于迪斯雷利的回答非常满意:“这倒是务实的看法。既然我们不能选出全然完美的王夫,那不如先与所有潜在的王夫建立好关系。如此一来,即便女王最终倾向他,也不至于让我们显得太被动。”

斯坦利勋爵对于这个人选还有些疑虑:“话虽然这么说,但我们还是得先看看阿尔伯特是否有心。如果他从一开始就觉得与保守党势不两立,那我们就只能换个地方下注了。月底利奥波德要访英,假使到时候真的如你们指出的那般,阿尔伯特陪同前来,这就是大好的机会。如果他对我们并不反感,那就我们就得抢在辉格党前面,在伦敦的社交圈子里结交阿尔伯特,透过报纸树立他传统的媒体形象,让他看起来不会太亲近那些改革派势力。”

埃伦伯勒伯爵也点头道:“新朋友未必会立刻成为盟友,但最不济我们也要让他明白,不和我们为敌是他更稳妥的选择。”

林德赫斯特勋爵赞同道:“不错。月底利奥波德访英那几天,是我们的视窗期。如果我们在那几天里能制造几场公众接触、社交宴会,先在舆论场把他塑成中立有礼的潜在王夫形象,那到时候即便是为了维护好英国民众对他的好印象,阿尔伯特也得和我们保持融洽关系。”

威灵顿公爵看到所有人都这么有干劲,于是也不再继续坚持了,他开口道:“那我去联络一下康宁汉姆侯爵吧,看看到时候宫务大臣办公室那边,能不能在官方程式中间给我们留出一点空间。”

身为党魁的皮尔看到这些保守党的一方诸侯们都已经有了定见,于是也不再多嘴,而是把目光放在了迪斯雷利的身上:“迪兹。”

“阁下?”心里有鬼的迪斯雷利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您有什么吩咐吗?”

皮尔笑着举杯道:“你刚才那番陈词,说得可真漂亮。真叫人一时之间分不清,是在为王室的未来操心,还是在为哪位老朋友布道。”

迪斯雷利不动声色地笑了笑:“阁下,您太擡举我了。我的忠诚与忧虑,全都归于国家与王室。”

“很好。”皮尔举杯轻轻碰了碰他的酒杯:“既然帝国出版公司掌握着舰队街五分之一的版面,我想你肯定比任何人都明白,媒体有能力决定王夫在公众心中该是什么模样,甚至比他自己更有能力。因此,我相信你肯定不会介意,在月底的那几天里,帝国出版能够在旗下的杂志上,适时地发表几篇有风度、有深度、有保守主义风骨的专栏文章,对吧?”

迪斯雷利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变,他点了点头,微微欠身道:“阁下,帝国出版向来以捍卫英国传统为己任。虽然我无法代表公司董事会的集体智慧,但我相信,如果未来的王夫也能体现我们的价值观,舰队街的大多数编辑都会乐意为他写几句漂亮话的。”

皮尔轻轻一笑,将杯中的雪莉酒一饮而尽:“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那我就提前预祝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在比利时的电报专案推进顺利了。”

------------

第二百零三章 人心都是肉长的,但有的人不是

温莎的八月,燥热的暑气渐退,但空气中却还带着几分潮湿。

按照以往的惯例,刚刚用完早餐的维多利亚本该休息一会儿,然后才会前往书房办公。

但一封来自加拿大的急件,却打乱了她今天的计划。

她端坐在书桌前,聚精会神的听着墨尔本子爵的汇报,那支小巧的鹅毛笔在手中轻轻地旋转着,像是随时准备记下些什么。

“虽然达拉莫伯爵已经正式就任下加拿大总督,但在他今早的来信中,我们不难发现加拿大的形式并未好转。下加拿大议会的多数派继续以激烈言辞抨击政府,要求地区自治和责任政府。下加拿大反对派爱国者党领袖路易-约瑟夫·帕皮诺频频召集民众集会,号召民众抵制所有不列颠输入下加拿大的商品,其煽动性言辞甚至已经影响到部分农户,令他们拒绝缴纳税捐……”

墨尔本子爵说到这里,特意停顿了一下,擡头看向维多利亚,耐心的为他解释道:“陛下,这位帕皮诺就是下加拿大人所谓的人民领袖,他的追随者多为法裔加拿大人,这帮人的心结主要在于下加拿大原本是法国的殖民地,直到1760年沃尔夫将军攻克魁北克,那里才归于不列颠。”

维多利亚微微点头,擡笔记下了这一点:“1760年,沃尔夫将军……”

只不过,她刚写到一半,却忽然停笔了。

这位年轻的女王忍不住想起了什么,她想起了这不是自己第一次听见有人和她聊起加拿大的历史,只不过……

墨尔本子爵没有发现女王走神了,他还在为今早送到的这封加拿大信笺忧心:“如果达拉莫伯爵的观察属实,法裔加拿大人的文化在过去的200年间几乎毫无变化,这是一个既无文学也无历史的民族,完全看不到英国文化所取得的那种进步。那么,他们就不得不依赖来自法国的文学和艺术作品,而由于英国与法国之间的紧张关系,倒也不难理解他们为什么会对我们抱有敌视态度。而且,从事实来看,下加拿大的冲突也确实远比上加拿大的抗争来得激烈。蒙特利尔和圣劳伦斯河沿岸最近已有传闻,称农民武装可能会在秋收后集结,如果任其发展,最终难免演变为起义和骚乱……”

“女王陛下,我们……”墨尔本子爵说到这里,忽然注意到女王的目光既没有落在他身上,也没有落在笔记本上,而是飘忽地停在窗棂之间,仿佛思绪被什么牵走了。

于是,他轻轻顿了一下,将手里的信笺压在桌面上:“陛下,您似乎在想别的事情。是我的汇报听起来太枯燥了吗?”

维多利亚立刻回神,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为了掩饰片刻的分神,她俯下身将笔尖在纸页上点了点:“没有,我只是,一时走神了……您请继续,达拉莫伯爵还说什么了?”

墨尔本子爵清了清嗓子,重新拿起信笺朗读道:“在下加拿大,法裔民众抱怨英裔的傲慢与不公,英裔则指责法裔具备弱者和被征服民族的劣根性,指控他们卑劣且背信弃义。两个族群由此形成的彻底不信任,使他们习惯以最恶意的角度揣测对方意图,用偏见评判每一句话、每个行为和每种动机,将最可憎的图谋强加于人,而把任何善意或公正的提议都视为暗藏背叛与恶毒的阴谋……”

维多利亚闻言略加思索,开口问道:“我想要知道达拉莫伯爵的诉求,您不是总是告诉我,在君主立宪政体当中,听取经验丰富臣子的建议是很重要的吗?”

墨尔本子爵闻言微微点头:“他认为鉴于加拿大殖民地的邻邦美国所展现出的进步性,对殖民地政府的改革势在必行,而且建议议会应该透过帮助加拿大建立责任制政府的方式,赋予殖民地居民更多的权力。甚至,他还想更进一步,把上加拿大和下加拿大合并为统一的加拿大海外省,由单一的立法机构管辖。”

维多利亚听到这里,禁不住皱眉道:“这些要求……罗素勋爵他们应该不会同意吧,毕竟先前内务部和殖民事务部在回应加拿大人的请愿时,已经同意改革土地制度并同意考虑设立加拿大改革行政委员会了……”

墨尔本子爵闻言面露难色道:“您的想法很正确,我今天早上还透过电报和罗素讨论过这件事,并预定在明天上午召开一次内阁会议讨论此事,但根据目前的反馈来看,内阁否决达拉莫伯爵的建议应该是大机率的。不过如果我们否决了他的建议,那达拉莫那边……”

“达拉莫伯爵怎么了?”

墨尔本扶着前额摇了摇头,将达拉莫的信笺摆在了维多利亚的书桌上:“陛下,您还是自己看吧。”

维多利亚将那封信拉到眼前。

她扫过几行字句,最初还是那种一板一眼的殖民地报告,上面尽是些有关税收、集会和治安的资料。

可是她往下翻到第二页时,一行突兀的字句猛然映入了维多利亚的眼帘。

——倘若我的建议再度遭到内阁的拒绝,那么,我将别无选择,只能辞去下加拿大总督一职。

维多利亚擡眼望向墨尔本子爵,眼神中带着一丝错愕,转而又有些愠怒:“他……他是在用辞职来要挟吗?”

墨尔本子爵叹了口气:“达拉莫向来如此,陛下。他的桀骜性子,相信您也早有耳闻了。他总是牢记自己是议会改革的旗手,却常常忘了自己的殖民地总督身份。我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倘若不能贯彻责任政府的原则,便等同于与顽固派同流合污。”

维多利亚听到这话忍不住生气道:“我没有想要不尊重达拉莫伯爵的意思,但如果每个总督遇到不顺心的事,就像他这样以辞职相威胁,那国家的统治基础还不地动山摇?”

墨尔本子爵听到维多利亚对达拉莫伯爵大动肝火,又开口替他回护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如果没有他,1832年的议会改革确实未必能够成功,因此他的功绩是不能抹去的。但是相应的,我们也看见了如此激进推进改革的后果。您难道忘了吗?或许亚瑟·黑斯廷斯爵士没有对您谈起过他的过往,但作为曾经的内务大臣,我清晰的记得,这位大不列颠最优秀的警官,差一点就葬送在了这场浪潮当中。”

维多利亚正因为达拉莫那句“不同意就辞职”而满腹不快,但当墨尔本子爵提到“亚瑟·黑斯廷斯”这个名字时,她的心脏还是猝不及防的颤了一下。

她想起了亚瑟从巴黎寄给她的那封信,她记得这位可敬的老师在信中说,他的胸口、他的心脏这几天好像又疼了。

一时之间,维多利亚顿感有些羞愧。

这位国家英雄,哪怕身体不适,哪怕自己在和他闹别扭,他依然还记得白金汉宫音乐会的事。

他不是派人,不是托人,而是亲自跑了一趟巴黎。

而这仅仅只是为了动用他在文艺界的关系网,去替她找到几个能够撑起音乐会场面的钢琴手。

可怜的亚瑟·黑斯廷斯爵士,他好像总是充当这样的苦命角色。

他明明可以在议会改革那天躲在苏格兰场装鸵鸟,却还是跑到伦敦塔下替所有人挨了一枪。

他明明可以在巴黎安心休养,却还是亲自去联络那些脾气古怪的艺术家们。

他明明可以只写一封推荐信,却还是亲力亲为地为她张罗。

为了她的音乐会,他甘愿放下尊严,向那些自负的钢琴家点头哈腰。

这只老驮马,就算吃了亏,也憋在心里不说。

最多最多,也就是在那封从巴黎寄来的信里,轻描淡写地写上一句“胸口又疼了些”。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啊?

维多利亚的眼神在信笺上停留,心思却早已不在那几行字句上。

她的思绪早已飘回了那个雨夜,那也是前不久刚刚发行的《黑斯廷斯探案集》的最终卷,伦敦塔下混乱的人群、士兵的咆哮、石块砸落的回声,还有那一枪突如其来的闷响,以及倒在碎石瓦砾间的大侦探黑斯廷斯先生。

大侦探黑斯廷斯的死至今仍像一块石头压在她的心口。

她不久前还像许多读者那样,不满亚瑟·西格玛先生为什么要给大侦探黑斯廷斯安排这样的结局,甚至一度还打算学其他读者那样,写信去《英国佬》杂志社,让他们修改结局。

只不过由于她在最近的温莎舞会玩的实在是太高兴了,以致于把写抗议信的事给忘了。

时间和玩闹确实可以冲淡那份记忆,可今天它却悄无声息地被再次唤醒。

只不过现在维多利亚不再想写抗议信了,她依然悲伤于大侦探黑斯廷斯的死,但是她也承认这是一个最好的结局。

“陛下?”墨尔本子爵见她迟迟没有回应,声音放缓了一些:“您如果是因为达拉莫的辞职信而烦心,也没必要太过动气。达拉莫的性情确实桀骜,但他从不是刻意为难谁。只是有时候……太过执拗罢了。”

维多利亚回过神来,她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也有些疲倦:“我明白。这不是谁对谁错,但我今日确实有些疲倦了。”

她合上那封信,又补上一句:“您先退下吧。等到明天内阁会议结束后,我再听取你们的意见,到那时,我会给出最后的决定。”

墨尔本子爵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欠身,收起桌上的档案:“如您所愿,陛下。”

书房的门缓缓合上。

墨尔本子爵离开后,室内恢复了宁静。

可这份宁静却无法抚平维多利亚心中的躁动。

她在椅子上坐了许久,眼前的纸张空白一片。

但她忧心的倒不是那句“倘若我的建议再度遭到拒绝……”,而是“胸口又疼了些”。

维多利亚陡然站起身,在房间里踱起步子来,她没头没脑地从书桌走到壁炉,又从壁炉走到窗前。

空气闷得像厚布帘子盖在脸上,哪怕窗外有风拂过草坪,她仍然觉得喘不上气来。

她不喜欢这种无所适从的感觉。

这不像她,她是女王。

可她知道,那种不适的来源,正是因为亚瑟·黑斯廷斯爵士不在。

她已经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没见到那个人了,上一次两人见面,还是在温莎的阅兵式上,双方因为肯特公爵夫人的事情不快而别。

他去哪了?

只是去了巴黎吗?

如果只是去了巴黎,那为什么现在还不回来?

她不想亲口问亚瑟,因为那样会显得自己好像很关心他。

但是即便不问亚瑟,她也必须知道对方究竟在什么地方。

维多利亚一把拿起书桌上的铜铃,叮叮当当的摇了几下。

几秒钟后,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是莱岑夫人。

“女王陛下?”莱岑满脸发懵,毕竟她很少在这时段被召唤:“您有什么吩咐吗?”

“莱岑。”维多利亚快步迎了上去:“白金汉宫的音乐会布置的怎么样了?”

莱岑愣了一下,旋即答道:“陛下,萨瑟兰公爵夫人昨晚已经派人送来了席次表,布置也在按计划进行,灯具、地毯和花卉都已订妥。至于宫廷乐队的排练,被安排在本周末举行,届时您要现场视察吗?”

“嗯。”维多利亚点了点头,她不紧不慢像是随口询问似的:“那亚瑟爵士呢?巴黎那边,寻觅钢琴家的事,还顺利吗?”

莱岑微微一怔,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笑着答道:“顺利的,陛下。亚瑟爵士和巴黎文化界的名流关系不错,塔尔贝格、肖邦、李斯特等等,几位钢琴家都已经答应赴伦敦参加演出了。”

“喔?”维多利亚擡起眼,装作无意地追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些人都答应了?亚瑟爵士回伦敦了吗?”

“前天,陛下。亚瑟爵士是前天回来的。”

“前天?”维多利亚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她情不自禁地向前走了两步,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喜悦:“你说他前天就回来了?真的?”

“是的,女王陛下。”莱岑笑着点头道:“亚瑟爵士昨天晚上给温莎城堡发了电报,把几位钢琴家参演的喜讯告诉了我。但因为当时的时间太晚,我就没有去打扰您了。”

维多利亚脸上瞬间浮现出久违的笑意,可是这份高兴只维持了短短几秒钟,她的笑容很快便凝固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失落和不解:“既然他已经回伦敦了,那他……那他为什么没来温莎?”

莱岑张了张口,看起来有些为难。

维多利亚捕捉到莱岑的表情,连声发问道:“怎么了?难道出了什么岔子吗?是不是那些傲慢的法兰西音乐家里有人反悔了?”

“不,不是这样的。”莱岑连连摇头道:“没出岔子,更没人反悔。亚瑟爵士说这次和各位钢琴家的谈判出乎意料地成功,几乎是他近十年做过最轻松的活儿了。”

“既然如此……”维多利亚的眉头越皱越紧,语调也不自觉地提高:“那他为什么还不来?为什么不亲自来温莎告诉我?是不是他害怕我冲他发火,觉得我还惦记着之前的那些事?”

莱岑闻言忍不住低下头,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似乎在思考该不该开口。

“莱岑!”维多利亚再也按捺不住,她发怒道:“你不要瞒着我。如果他真的不想来的话,你就替我告诉他,以后永远不要来温莎了!”

“不是的,女王陛下,您误会了!”莱岑听到这话,急忙解释道:“亚瑟爵士在昨天的电报里说事情已经办妥,还表示今天会亲自来温莎,向您当面汇报。”

维多利亚闻言,怒气立马消减了下去,转而她的心口蓦然涌上阵阵暖意,脸上也多出了一抹笑容。

但还不等她开口,莱岑的话语却重重地砸在了她的胸口。

“但是……今天早上,亚瑟爵士在来温莎的路上,忽然,忽然……”

“忽然什么?”维多利亚的心脏蓦地揪紧。

莱岑夫人的声音颤抖着:“今天早上,亚瑟爵士在来温莎的路上……在皮卡迪利广场附近,忽然晕倒了。”

“晕……晕倒了?”维多利亚感觉头晕目眩,向后跌坐在椅子上:“那他……他现在在哪里?有人送他去医院吗?他的意识还清醒吗?”

“万幸当时亚瑟爵士的车上还坐着他的几个朋友。”莱岑连忙回复道:“他们立刻将亚瑟爵士送往了伦敦大学的免费全科医院。听他们在电报中说,医生给亚瑟爵士做了检查,初步判断是心脏的旧疾复发,加上旅途劳顿,或许又没好好休息,所以才导致了这次晕厥的发生。”

维多利亚的眼眶开始泛红,她没哭,眼泪也还没落下,但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她喃喃道:“胸口又疼了些……我还以为他只是开玩笑的……”

维多利亚擡头看向莱岑:“医生有没有说……有没有说他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暂时还不确定,陛下。”莱岑小心翼翼地答道:“医生建议他至少要留院观察三天,看看是否会再次出现心律不齐或者心绞痛的症状。”

维多利亚点了点头,但她的眼神看起来却有些空洞:“不行……我得回伦敦……至少得去……得去看看他……”

“陛……陛下?”莱岑夫人迟疑着问道:“需要现在备车吗?”

“备车!现在,马上!”维多利亚焦躁不安的摇着铃铛:“只要最轻便的马车,不需要车队仪仗,我要马上去伦敦看他。”

------------

第二百零四章 女王陛下,能做您的臣民,我很满足

窗外的雾气尚未散尽,伦敦布鲁姆斯伯里早晨的马蹄声隔着窗户玻璃,听起来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水传来的回响。

免费全科医院的病房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壁灯,药柜里玻璃瓶的影子被灯芯拖得很长。

病房里静得出奇,只听得见走廊远处推车的轮子碾过木地板的轻响。

铁床在亚瑟翻身时轻轻地吱呀了一声。

他缓缓睁开眼睛,眼皮沉重,仿佛有两块石板压着。

亚瑟的睫毛微微颤抖,眼袋处晕着一圈浅浅的灰青,看起来像是彻夜未眠,又像是刚退烧似的。

只不过,这副病恹恹的姿态,比起真正的病人,还少了些病来如山倒的自然,而是源自于巴黎神探弗朗索瓦·维多克的亲传化妆手艺。

先用蒸馏水调和滑石粉与铅粉扑在两颊,让皮肤呈现出那种失血的惨白,又能保证不干裂。

然后再用甘油湿润眼袋,以黄栌树皮泡过的水轻轻点染眼眶下缘,营造出浅紫与灰蓝混合的倦怠神色。

当然了,最妙的一笔,还是在于稀释的胭脂水,用画笔从鼻翼两侧往唇角方向刷出两道淡到看不见的咳痕,衬托出频繁咳嗽后,毛细血管渗出却未破皮的痕迹。

在昏黄壁灯的勾勒下,一切都显得那么的恰到好处,那么的画龙点睛。

倘若不是警务专员委员会的职责牵扯了亚瑟·黑斯廷斯爵士的精力,哪怕现在把他放回21世纪,他也可以凭着这一身的本事在美妆博主这一领域闯出一片天。

毕竟,这位师承维多克的苏格兰场传奇,不止从老师的身上学会了巴士底狱妆容,而且还在此基础上开拓创新,融合了新门监狱的风格,可谓是19世纪纯狱系妆容的集大成者。

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脸上的粉扑的太厚了,亚瑟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他只是面无表情的、直挺挺的望着天花板。

良久之后,这位好脾气的先生才忍不住皱眉开口道:“阿加雷斯,你能不能把那个该死的镜子从我眼前拿到一边去?”

粘在天花板上的红魔鬼闻言哈哈大笑,那团红色的影子晃了晃,把抱在手里的铜镜啪哒一声丢到了床头柜上,转而又从袖子里掏出了一面与亚瑟等身的落地镜。

“你知道你这副鬼样子,看着真让人开心吗?”阿加雷斯指着镜子里的亚瑟评头论足道:“就是躺的地方有点不对劲,你现在叫人去打一口棺材应该还来得及。”

亚瑟闻言也不回他,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

红魔鬼看见亚瑟不理他,于是把落地镜一扔,自己挪到了床边:“你这副模样啊……啧啧啧,堂堂警务专员委员会的秘书长,帝国出版公司的董事会主席,苏格兰场的传奇,白金汉宫的明星,竟然要靠着涂脂抹粉、装病诈哭博取一个小女孩儿的怜悯,喔……我亲爱的亚瑟……你,还真是个下作东西!”

亚瑟闻言倒没生气,反倒是心平气和的回应道:“政治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所有政客都是演员,只不过有些人更像那么回事。装病当然不光彩,但是比起那些只会靠钱开道的议员,我这还算体面。”

亚瑟话音刚落,病房的门忽然被人轻轻推开。

伴随着鞋跟在地板上敲击的嗒嗒声,迪斯雷利走进了房间。

“谢天谢地!亚瑟,你醒了?”

迪斯雷利没戴帽子,头发也被晨风吹得有些乱,他快步走到床边站定,俯身望着亚瑟那张惨白的脸,忍不住惊呼道:“你的脸色看起来比躺进棺材那天还差。”

迪斯雷利扶着亚瑟从床上坐起,一边搀着他,嘴里还一边絮叨着:“我听人说你在皮卡迪利广场晕倒,送进医院的时候神志不清。上帝啊,你知道我听到这个讯息的时候,心里在想着什么吗?我还以为你又叫人打了一枪!”

“我想,我最近应该没有做什么值得挨枪子儿的事吧?”亚瑟勉强笑了一下:“别担心,本杰明。只是老毛病,我的心脏又发了点小脾气,已经过去了。”

“你说的倒是轻松。”迪斯雷利白了他一眼:“瞧瞧,瞧瞧!你这几年是怎么糟蹋自己的?还没满三十岁呢,进医院的次数都快赶上我的祖父了。”

正当迪斯雷利还想再说点什么时,他忽然皱了皱眉,眼神轻轻一转,望向病房窗户的方向。

他听见了马蹄声。

最初只是几下遥远的回响,十分轻微,几不可闻,就像是晨雾里流动的水声,似乎与街角常常出没的马车并无二致。

但很快,那沉闷的马蹄声逐渐变得有序,铁掌踏地,马鞍磨蹭的声音变得愈发清晰。

迪斯雷利微微皱起了眉头,站起身走到窗前,拨开了半边帘子。

街角处,伴随着车轮碾过石砖的声音,一队车马缓缓而至。

那既不是吱呀作响的运煤车,也不是邮差的轻便马车,更不是清晨最常见的送奶马车。

那是一辆足有寻常马车两倍大小的马车,车身嵌着浅金色的装饰,远比中产阶级出行所用的四轮马车来得宽大。

拉车的不是褐马,不是常见的黑马,而是四匹罕见的温莎灰马,四匹灰马顺滑的毛发在晨雾中看起来近乎银白。

手持马鞭车伕帽缨低垂,腰杆挺得笔直。马车两侧,各有两名肩披披风的近卫骑兵随行。

街角茶铺的店员刚刚把门口的木招牌挂起,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几位正站在店门前抽烟聊天的绅士也情不自禁地朝着车队的方向望去。

迪斯雷利的指节搭在窗沿,猛地回头看向病床上的亚瑟,表情变得古怪而复杂。

“亚瑟……”他压低了声音,像是不敢确定:“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亚瑟此时也微微偏头看他:“怎么了?本杰明?”

“温莎那边……”迪斯雷利说到一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着急忙慌的放下手中的礼品,作势就要往外走:“温莎那边好像派人来了,亚瑟,咱们待会儿再聊吧。”

迪斯雷利语罢,一个健步拉开了病房的大门,岂料还不等他迈步,便同莱岑夫人打了个照面。

猝不及防的莱岑还以为是走错了房间:“抱歉,这位先生……”

迪斯雷利见她转身要走,赶忙出声阻拦道:“您是来探望亚瑟·黑斯廷斯爵士的吧?他就住这间。”

莱岑闻言微微一顿,她的眼里闪过一丝尴尬,旋即侧过身来,神态恭谨地让开了去路。

就在她轻轻挪步的瞬间,她身后的那抹身影显露了出来。

白纱轻覆,锦边曳地,仿佛伦敦的晨雾被吹进了病房里。

维多利亚的出现让房间里的空气骤然一紧。

她静静地立在门口,目光扫过病房里的环境,直到那双湛蓝的眼睛锁定亚瑟,冷硬的气息才终于散去。

迪斯雷利愣愣地挡在门口,像是被冻住了似的,他还没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维多利亚微微偏过头,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位先生,能不能请您让一让?”

话音刚落,迪斯雷利方才如梦初醒般的连声道歉,赶忙退到一旁。

莱岑俯首跟随,转身合上了身后的门。

维多利亚走到床前,裙摆在地板上拖曳,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她的目光凝视着亚瑟那张惨白的脸,恍惚之间,她竟有些想起了去年在拉姆斯盖特看见的镜子中的自己。

亚瑟撑着手臂想要下床行礼,岂料他刚一用力,便捂着胸口连声咳嗽了起来。

维多利亚见状,惊慌着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背:“您不要勉强。”

莱岑夫人见赶忙快步上前,将亚瑟的枕头垫高了一些,又熟练地拿起床头的湿毛巾,想要轻轻替他拭去额前渗出的冷汗。

但是担心脸上妆掉了的亚瑟看到她的这个动作,竟然抢先一步伸手按住了毛巾:“谢谢你,夫人,不过我还是不习惯让别人来照顾我。”

莱岑夫人听到这话,也不免有些埋怨:“亚瑟爵士,您就不要逞强了。”

“莱岑说得对。”维多利亚望着亚瑟,语气里带着些责备:“您如果再倔强下去,就是在和我赌气了。”

亚瑟闻言微微一怔,随后自嘲似的笑了笑:“陛下,您不明白,我这样的人,不倔强是走不到今天的。”

维多利亚愣了一下,她盯着亚瑟的眼睛,眼里闪过一抹困惑与不快。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压得极低:“您果然是在和我赌气……”

她本想严厉斥责,可当她的目光落在亚瑟苍白的脸上时,那股压抑的火气终究还是化开了:“可您即便真的想要和我赌气,也得等病好了再说吧?”

亚瑟看出了她的迟疑,于是顺着话头笑了一声:“陛下,我不是赌气,只是性格如此罢了。倘若我的性子软弱一点,恐怕早就在布拉德福德的济贫院里埋骨了。”

“济贫院?埋骨?”维多利亚一脸茫然,她从没听亚瑟提过这些事:“您在说什么呢?”

亚瑟望着窗外的雾气,喃喃自语道:“我从未见过我的父母。母亲是在济贫院的产房里死去的,临死前连一个名字都没留下。至于父亲……我连他的影子都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所有人都说我是私生子,可我却连被指认的资格都没有。在济贫院的冬天,身下的稻草比人情更温暖,每天晚餐能分到一碗稀粥,就算是上帝的恩典了。”

维多利亚还是不明白亚瑟的意思,她追问道:“您说的是狄更斯先生的作品《雾都孤儿》吗?”

亚瑟望着维多利亚的眼睛:“您喜欢那本书吗?”

“那本书……”维多利亚迟疑了一下,她不好意思的摆了摆手:“书我还没看过,不过《雾都孤儿》改编的戏我上个月在宫里看了,那部戏确实很有意思。直到现在,我偶尔还会想起里面的主角奥利弗·退斯特。”

亚瑟闻言笑了笑:“很感谢,陛下,感谢您喜欢我的早年经历。”

维多利亚一怔,像是没有立刻明白亚瑟这句话的分量。

片刻之后,她才意识到他是在把自己同那个舞台上的孤儿相提并论。

维多利亚睫毛轻颤,目光里顿时涌现出一种说不清的怜悯与震惊。

“您的意思是……”她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到谁似的:“您,就是那个奥利弗?”

亚瑟笑着摇了摇头,带着几分病弱中的自嘲:“不,陛下。我不是奥利弗,但奥利弗的身上有我的影子。至少我没遇上老费金和比尔·赛克斯,当然了,我更没遇见南茜和梅莉小姐。”

维多利亚听到“南茜”和“梅莉小姐”时,心口骤然一紧。

她并没有读过原着,只在舞台上见过那个孤儿的身影,但亚瑟轻描淡写的自白,却像是钝刀一般在她的心头割开了一道口子。

她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发涩,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眼前这个人不是书里的人物,而是她最依赖、最敬重的老师。

她还记得亚瑟当年在肯辛顿宫玫瑰厅里侃侃而谈的样子,也记得报纸上讲述他在金十字车站运筹帷幄的果敢冷静,更记得去年在拉姆斯盖特的时候,究竟是谁把她从康罗伊的魔爪当中解救出来的。

可现在,这位超凡脱俗的英雄,这位令苏格兰场万众敬仰的人物,却坐在伦敦免费全科医院的病床上,淡淡地把自己比作孤儿奥利弗。

维多利亚忽然觉得窒息,她的眼眶蒙上了一层薄雾。

“亚瑟……”她压低嗓音,像是怕旁人听见,又像是怕自己忍不住哽咽:“为什么您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我竟然……我竟然一直不知道您是这样走过来的。”

亚瑟看着她,目光平和,甚至还带着几分劝慰的温柔:“因为这不重要,陛下,那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而现在,作为您的臣民,我对于自己获得的境遇,很满足。”

我很满足……

很满足……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维多利亚心里的防线。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擡手捂住了眼睛,哪怕竭力克制,泪水还是忍不住从指缝间滑落。

莱岑夫人见状,正要上前劝慰,却被维多利亚擡手拦住。

莱岑见状,也知道女王今天的失态已经不可阻挡,于是只得转过身子,拉住迪斯雷利往门外走:“先生,我们出去聊聊吧。”

被眼前场景震惊的说不出话的迪斯雷利正不知所措呢,眼下莱岑夫人给了台阶,他自然忙不迭的应承了:“当然,夫人,感谢您的仁慈。”

维多利亚忍不住伸出手,轻轻覆在了亚瑟的手背上,就像曾经亚瑟在拉姆斯盖特时对她做的一样。

她心中涌起了一股压抑不住的愧疚感。

一直以来,她总是以为亚瑟·黑斯廷斯爵士,以为她的这位老师坚不可摧,是那个能在白厅与宫廷之间从容周旋、能在街头暴乱中一呼百应的人,是她生命中可靠的支柱。

她甚至下意识地把他当作了某种超人,一个永远不会疲惫、不会软弱、也不会倒下的存在。

可是,事到如今,当她握住这双并不算宽厚却有力的手时,她才真切地感受到其中传来的冰凉与虚弱。

那并不是一个超人的手,而是一个凡人的手,一个曾在寒夜里抓紧稻草取暖、曾在饥饿中盯着稀粥发呆、曾靠着一身倔强硬撑过来的孤儿的手。

“亚瑟……”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过去……是不是太自私、太任性了?一直以来,我都以为您是无所不能的。我想要您帮我解围,想要您在圣马丁教堂、在圣詹姆士宫、在肯辛顿、在温莎随时出现。我从来没有想过,您也是人,您也会累,也会疼,也会需要有人安慰……”

她的泪水顺着面颊滑落,滴在亚瑟手背上,晕开了一小片湿痕。

“我总是以为……您不说,就是不在意。可原来,您只是把痛苦藏得太深,不愿让我看到。您教我独立,教我如何掌握自己的力量,可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您其实也是一个人……从来没有人对您说过一句体贴的话,从来没有人为您的付出表示感谢,就好像所有的事情都是理所应当的……”

“我以为自己是个需要被守护的女孩,所以无所顾忌地依赖您,把您当作一堵墙,一根支撑我前行的拐杖。可我忘了,墙也会风化,拐杖也会折断。亚瑟,我太自私了,总是想着我自己能从您身上得到什么,但却从没想过您是否也需要……”

说到这里,维多利亚终于忍不住哽咽,她把额头轻轻抵在亚瑟的手背上,声音被泪水浸透:“请原谅我,亚瑟……请原谅我……”

病房里,一时之间,静的可怕,只剩下维多利亚压抑的哭声与呼吸声。

亚瑟看着眼前的女孩,或者说,女王陛下。

他一度想要伸手去拭去她的泪水,却又怕他的妆容被泪水湿润。

于是他只是微微挪了挪手指,用那双冷得发颤的手指轻轻握住她。

他今天其实安排了许多台词,也在心里做过许多次排练,但再多的演技终究敌不过真情流露。

对于今天这场演出来说,维多利亚的超水平发挥已经足够了。

在这样的演出效果面前,他再多做表演只会是画蛇添足。

更何况,他这个时候也确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者说,他知道自己不该再说什么了。

诚然,他是个政治骗子,但相较于那些资深的政治骗子,他仅有的一点良心,终究还是让他看起来太青涩了。

------------

第二百零五章 国会山股神(×)白厅街股神(✓)

《经济学人》1837年8月22日刊

《比利时四线电报计划落槌,帝国出版股价三日飙升》

本刊欣然获悉,比利时政府日前已正式批准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申请,授权其在该国境内兴建并运营电报线路,其特许专营年限长达九十年。据悉,本次获许的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不仅拥有坚实股本背景,其背后的科学顾问更包括伦敦大学实验物理学教授查尔斯·惠斯通在内的诸多电磁学领域头部专家。而公司在电报原理与装置制造方面的造诣,也已经在伦敦、利物浦等地诸多工程得到印证。

而根据布鲁塞尔方面讯息,此项工程以比利时铁路网既有轨道为基础,东线自梅赫伦出发,途经鲁汶、列日与韦尔维耶,最终抵达普鲁士边境。西线由梅赫伦西行,经根特与布鲁日,终点设在港口城市奥斯坦德,以联通海峡邮船,促进英比信件来往效率。北线通往谢尔特河,最终抵达比利时国内最大港口安特卫普。南线则经由索吉尼斯与蒙斯,接轨法国边境,为后续与法兰西王国电报系统联通埋下伏笔。

比利时电报工业规模之宏伟,布局之远大,堪称当代电报事业之典范。四线并举,内外兼顾,兼具实用价值与进步象征,可谓工商业与国家意志的完美结合。其对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的优先选择,实乃对自由企业精神、对透明监管制度、对新兴技术扶持的全面背书。

相较于法兰西尚在试验阶段的电报公司,以及普鲁士尚未成型的铁路讯号系统,比利时此次“扶英而起”的姿态,将在未来数十年内重塑电报工业版图的权力结构。

此外,值得注意的一点在于,该项建设计划颁布之际,正值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一世启程访英前夕。

此次比利时电报建设计划的颁布,既是对英国电报技术实力的认可,也是比利时根据自身战略格局所做下的明智布局。英国的电报企业、科学家、资本家和铁路工程师都将从中受益。

如果电报专案顺利推进,并在数年之内完成所有线路铺设与装置部署,那么不难想见,比利时将成为欧洲大陆首个实现全国电报广域执行的国家,一跃登上电报工业领导者地位,而非英伦三岛之外的追随者。比利时自1830年独立以来,于政体、财政、工业、外交等领域皆有可观进展,而今又在电报工业竞赛中拔得头筹,其锐意进取精神,足以为欧陆旧邦之楷模。

与此同时,随着比利时电报线路90年专营权尘埃落定,豪取百万法郎大单的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立刻被伦敦金融城视为帝国出版公司旗下最具远景的附属事务。

据帝国出版公司本月提交至交易所的财务预告草案,比利时专案一旦全面启动,其境内四条主线总计里程将达四百英里以上,预计可于未来七年内收回初期投资,并自第八年起实现稳定盈余。而据此保守估算,该专案将在其全部资产中占比上升至32%,成为公司支柱性业务。

讯息刚一传出,帝国出版公司在伦敦交易所的股价应声大涨,三日内跳升41%,为近一年来最高涨幅。其中,尤以8月18日至19日间最为剧烈,成交额几近翻倍。

自去年夏季以来,伦敦金融城对电报工业虽然多有讨论,但大部分人仍持谨慎观望态度,这一方面是由于坊间传言欧陆诸国对英式电报装置抱有怀疑态度,另一方面则是由于夏初铁路债券回暖,抽离部分游资。

然而,比利时此次行动迅速、态度明确,尤其是在其内阁会议纪要中明确指出:“唯有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具备足够的资本保障与技术能力”,这无疑是为电报工业支持者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而这一利好讯息,不仅提升了金融城对电报工业的整体评价,更对全资控股英格兰电磁电报公司的帝国出版公司在资本市场中的稳健形象,产生了正面的连锁效应。

帝国出版公司向来以“主营印刷、兼营投资与电报业务”而著称,其电报事业虽然起於伦敦大学物理实验室的延伸,但其自1836年下半年起即获罗斯柴尔德银行、巴林银行及伯明翰、谢菲尔德、曼彻斯特等地多位工业大鳄接连增资,逐步确立了其跨行业综合体的格局。

同时,作为出版与电报兼营的罕见复合型企业,帝国出版公司或许将借此机会,就比利时境内新闻出版及印刷业务与比利时政府签订长期合作协议,这无疑将会进一步巩固其在新闻传播和出版物印刷方面的行业领导者地位。

……

舰队街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在《英国佬》杂志社三楼办公室的办公桌上。

亚瑟嘴里叼着烟斗,靠在那张乌木边的皮沙发上,手里还捧着那份今早新鲜出炉的《经济学人》。

至于《经济学人》的主编,可敬的詹姆斯·朗沃斯先生,他此时就坐在亚瑟对面的椅子上,优哉游哉的喝着茶,看得出来,他对今天的稿件非常有信心,以致于喝茶的时候嘴角都带着笑意。

“詹姆斯。”亚瑟放下报纸,大加称赞道:“你这篇社论,写得真是既工整,看起来又不偏不倚,简直堪称新闻中立精神的标杆,我当初把你从《泰晤士报》弄到《经济学人》当主编,看中的就是你身上的这份潜质。董事会花了那么大的价钱,可不是为了请你来当宣传部长的。”

正在一旁将茶杯放上壁炉台的朗沃斯闻言笑道:“是吗?我还以为您要骂我写的太圆滑了呢。”

“圆滑?怎么会?”亚瑟嘬了口烟,翘起二郎腿:“我们帝国出版公司旗下的记者个个秉笔直书,绝不徇私,哪怕是对于董事会主席本人,你们该批评也得多批评。毕竟我们向来提倡新闻自由,这可不是挂在嘴上说说而已。尤其是这一段,对于比利时投资电报工业的高度评价,谈的真是高屋建瓴。”

“爵士,能得您如此信任,实在荣幸。毕竟在帝国出版公司,独立性就是我们的立身之本。”朗沃斯闻言,半开玩笑道:“哪怕独立性正好让我们的股价涨了百分之四十,但这也只是因为实事求是,不偏不倚,恰好如此。”

“那当然。”亚瑟端起茶碟,喝了口茶:“苦心人天不负,自由市场可不会让老实人吃亏。”

“不过……”亚瑟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老实人有时候也需要一些机会,趁着利奥波德访英,最好能趁热打铁。”

朗沃斯立刻会意,这位《经济学人》的主编没有半点迟疑:“您是说,再多发几篇?”

“不不不,詹姆斯,你别误会。”亚瑟连连摆手道:“我怎么会干预《经济学人》的独立性呢?我只是觉得,社会大众有权了解一下电报工业的广阔前景以及提升资讯传递速度的重要意义。而且比利时也是大不列颠长久以来的友好国家,对于友邦的进步,不论是普通民众、外交部,甚至于女王陛下本人,肯定都是乐见其成的。”

“那当然。”朗沃斯点了点头,语气一派自然:“我恰好和您想到一块儿去了。事实上,《经济学人》那边,一组电报专题,一篇关于电报技术的经济收益的剖析,以及一篇针对查尔斯·惠斯通教授的专访都已经在准备了。”

纵然是亚瑟·黑斯廷斯爵士这样在下属面前不苟言笑的人,听到这个讯息也忍不住满意地笑了。

这位昨天下午忽然奇迹性康复的病人站起身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詹姆斯,你果然是我们舰队街上少有的良心媒体人。”

“职责所在,爵士。”朗沃斯一边说着,一边把茶水续满:“更何况,我们报道这些,只是出于对真相的热爱。”

亚瑟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发声道:“对了,今天叫你过来,除了聊聊天以外,我还有个好讯息要通知你。”

朗沃斯心领神会的一挑眉头:“爵士,每次来您这里,很少能听到坏讯息。”

亚瑟伸手拦住朗沃斯倒茶的手,转而走到办公室的酒柜里取出一瓶上好的波尔多,亲手替这位帝国出版的得力干将斟了一杯:“今年的调薪计划马上就要出炉了,在正式刊发之前,我想征询一下你的意见。詹姆斯,董事会认为,对于公司中层管理者来说,25%的加薪幅度是恰如其分的……”

朗沃斯刚端起那杯波尔多,当他听到“加薪25%”时,整个人仿佛被电流击中了似的,握杯的指尖都在发抖。

虽然他尽力维持着镇定的笑容,实际上却连耳根都泛起了一层不合时宜的红色。

“爵士,您……太……这讯息简直比我人生中第一篇被《泰晤士报》头版刊登的社论还让我……”

朗沃斯一时语塞,甚至连“感动”两个字都卡在喉咙里没挤出来。

谁知亚瑟闻言却摆了摆手,重新坐回了沙发。

“不过嘛……”他忽然话锋一转,慢悠悠地开口道:“我个人……其实是反对的。”

朗沃斯手里的酒杯微微一晃,差点溅出来几滴。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嘴角抽动了一下:“您……觉得幅度太高了?”

“不是太高。”亚瑟摇了摇头,义正严辞道:“是太低了!”

朗沃斯愣了一下,甚至没来得及把酒杯放回茶几。

“你说,詹姆斯。”亚瑟继续开口道:“在伦敦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生活,一个主编,就算工资涨了25%,那又能怎么样?还不是每天要喝便宜的茶叶,连几个仆人和马伕都雇不起?别说是主编了,就连我,有时候都觉得手头捉襟见肘呢。”

朗沃斯嘴角微微抽动,他实在不明白这位家资超过十万镑的舰队街富翁突然和他哭穷到底是什么意思。

“所以我在董事会会议上,当场就拍了桌子。”亚瑟说着,擡手敲了敲面前的茶几:“我说,光是加薪怎么够?一个真正值得被信赖的企业,应该为自己的员工准备更多。”

“因此!”亚瑟开启抽屉,把那份调薪计划摆在了桌面上:“今年年底,除了全体调薪之外,董事会还将拨出一笔专项年金补贴,面向包括你在内的所有核心中层发放。至于具体金额嘛……”

亚瑟若有所思地停顿了一下:“具体数额不方便透露,但我觉得,你今天下午应该可以提前去诺丁山那边看看房子了。”

朗沃斯终于反应过来,他激动地连连点头:“爵士,您太……我……说实话,我从没想过……我能……”

亚瑟闻言哈哈大笑,爽朗的笑声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回荡开来。

他拍了拍朗沃斯的肩膀:“詹姆斯,记得要一直保持这股劲头,踏踏实实做事,守住《经济学人》这些年来的好传统。你放心,只要不出乱子,坚持好新闻自由,这份年金只是开始。”

朗沃斯脸上激动地,脸颊红的发烫,看起来就像是喝了一桶朗姆酒似的。

他连连点头道:“爵士,您放心!只要我还在舰队街一天,《经济学人》的专栏绝不会滑向哗众取宠的深渊。”

“当然,我相信你的能力和水平。”亚瑟靠回沙发,看起来像是准备结束这场谈话,但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微笑着看向朗沃斯:“不过,你也别把所有时间都放在工作上。做人呢,还是得留点心思在生活上。听说你最近准备结婚了?未婚妻是巴林银行某位经理的女儿?”

朗沃斯闻言笑呵呵的应道:“是的,巴林银行布莱克先生的女儿,艾琳娜。我们打算在明年春天办婚礼,到时候还得请您赏光。”

“喔,原来是布莱克先生。”亚瑟笑着点头道:“弗朗西斯·巴林爵士和我提过他,才学深厚、业务娴熟,是一位在金融城备受认可的老绅士。虽然我没见过艾琳娜,但布莱克先生的女儿,想想也知道肯定是位端庄大方的姑娘。”

说着,亚瑟又装作随口一问的样子:“那你们平时都喜欢做什么?她喜欢音乐吗?”

“非常喜欢!她收藏了许多钢琴名家的唱片,有肖邦的,有您的,还有门德尔松和莫谢莱斯的,不过她最崇拜的还是李斯特。”朗沃斯人逢喜事精神爽,在亚瑟面前几乎毫不设防:“她之前一直想去巴黎听李斯特的音乐会。我们原本打算等来年新婚旅行时顺便去一趟,但没想到这次李斯特居然来了伦敦,而且还要在白金汉宫演出,她前两天兴奋得一晚上都没睡着。”

“是嘛?”亚瑟笑得极其温和:“我记得,李斯特好像还要顺带在伦敦办几场公开独奏会吧?”

“没错,我听说了之后,立刻就托人买了票。我们挑的是的科文特花园剧院那场,我也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弄到了两张票。”朗沃斯笑着摇了摇头,脸上洋溢着向未婚妻兑现诺言的满足:“艾琳娜说,这简直像是上天送来的订婚礼物。”

亚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波尔多,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若有所思地问:“你觉得……李斯特,怎么样?”

朗沃斯几乎脱口而出:“天才中的天才。台风独特,音色奔放,简直像……像是在用钢琴造梦一样。”

“造梦?”亚瑟似笑非笑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嗯,是挺会造梦的。”

他把酒杯放下,靠在沙发椅背上:“前几天我刚在朋友那儿翻到一本书,是法国的巴尔扎克写的,叫《贝雅特丽丝》。你听说过吗?”

“《贝雅特丽丝》?”朗沃斯回忆了一下:“我记得我们代理出版的巴尔扎克作品里,好像没有这本吧?”

“是没有,不过马上就会有了。”亚瑟若无其事地应道:“卡特先生前阵子亲自去巴黎找巴尔扎克谈下来的,连稿酬都敲定了。条件不低,听说他要按段落计算稿酬,足见此人对自己的文笔和故事多有信心。”

朗沃斯笑了:“巴尔扎克嘛,我先前听仲马先生说过,那确实是个狂妄的家伙。”

“这倒也是。”亚瑟笑意未减:“不过巴尔扎克是什么人不重要,我更在意的是他笔下那些人。我听说,在巴尔扎克出版《贝雅特丽丝》之前,他的朋友乔治·桑曾经建议他把这本书命名为《苦役犯,或被迫的爱情》。”

朗沃斯闻言,顿时来了兴趣:“是吗?这故事听起来有点意思,里面是讲什么的?苦役犯?和《基督山伯爵》一样?”

亚瑟笑着摆了摆手:“没有《基督山伯爵》那么宏大,就和大部分法国一样,是关于贵族、音乐家、三角恋和偷情的。”

朗沃斯闻言大笑着回道:“听起来这本书会在伦敦卖的不错,毕竟伦敦的读者也吃这一套。”

“当然,我也是这么想的。”亚瑟端起酒杯和朗沃斯碰了一下:“尤其是考虑到,这本书存在影射李斯特私生活的情况。”

朗沃斯差点被酒水呛到:“影射……爵士,您是说……这件事,他自己知道吗?”

“谁?”亚瑟装作疑惑地擡了下眉,“巴尔扎克?还是李斯特?”

“李斯特。”

亚瑟耸了耸肩:“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在乎。你想啊,一个终日沉浸在乐谱和贵妇香水里的钢琴家,他会去认真读完一本描写他混乱私生活的?而且他还要读法语原文、理解暗喻、分析结构?他哪有那闲工夫。”

“说得也是……”朗沃斯笑了笑,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大概只读评论,尤其是写他超凡魅力的那种。”

“正因如此。”亚瑟慢条斯理地抽了一口烟斗,目光在烟雾后若隐若现:“我们才有责任为公众提供一种更……中立、理性和结构化的解读。”

朗沃斯闻言,挂在嘴角的笑意微微顿了一下。

“比如?”

“比如在下一期的《英国佬》上,做一个小型专栏,介绍《贝雅特丽丝》即将面世的讯息。”亚瑟语气轻快,听起来就像是在聊什么开心事似的:“顺便呢,摘录几句台词,找几个评论家配上几段解析,像是什么‘展现了一位艺术家的多情与懦弱’、‘一位贵妇人的傲慢与自毁’,被巴黎最负盛名的家写进作品里,又被伦敦最讲品味的文学杂志当作文化现象分析一番,这可比他在白金汉宫登台演奏还体面、还有成就。试问,哪位音乐家有这种李斯特这种待遇?詹姆斯,你觉得如何?”

------------

第二百零六章 谁是伦敦大学的旗手?我也不是谦虚!

《泰晤士报》1837年8月23日刊

昨日,海德公园新建成的石造大门举行了隆重的启用仪式。这座面向贝斯沃特街的石门由伦敦市政府拨款修筑,以纪念我国新君维多利亚女王的登基,并经陛下恩准,正式命名为“维多利亚门”。

上午十点前后,伦敦民众已络绎不绝地汇集到了海德公园四周,沿街商铺与民居全都自发悬挂国旗与彩带,现场气氛喜庆而有序。正午时分,女王陛下由白金汉宫乘坐御用马车抵达海德公园,随行人员包括首相墨尔本子爵、枢密院成员及王室随侍。

这是女王陛下自六月登基以来,首次在室外公开场合亮相。据悉,女王陛下在近卫骑兵伫列的护卫下,于门前驻足片刻,接受民众的欢呼致意。随后,女王陛下亲手转动象征性的金钥匙,宣告“维多利亚门”正式启用。人群高声欢呼,呼喊“女王万岁”的声浪一度盖过了乐队演奏的《天佑女王》。

新建成的“维多利亚门”采用三拱门设计,以花岗岩为基底,铁铸门扇工艺精美,上方铭刻“.”字样,象征新君治世的开端。这座新型拱门的修建既为伦敦西区增添了一处壮丽景观,也便利了贝斯沃特一带市民进出海德公园呼吸新鲜空气。

……

伦敦的喧嚣尚未苏醒,清晨的海德公园在薄雾中显得格外寂静,草地上残留着晨间的露水,几缕清风从树梢穿过,卷起斑驳的叶影,拂过湖面,荡起一道道涟漪。

几只灰白鸽子正懒洋洋地在石板路上踱步觅食,偶尔发出几句咕咕声。

从贝斯沃特街望去,刚落成不久的维多利亚门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光泽,此刻的它不再是昨日万人瞩目的焦点,三道拱门静默伫立,陪伴着它的只有不远处铸铁长椅上坐着看报纸的亚瑟·黑斯廷斯爵士。

实际上亚瑟每天都会看报纸,他是伦敦市面上发行的所有报纸的忠实读者。

在工作日,他几乎会把一整个上午的时间都腾出来,用于在报纸上寻觅有利于他或者不利于他的种种讯息。

而在休息日的时候,他还要耗费半天的时间进行总结。

只不过,他今天的工作量显然要比平常大上不少。

由于过去一个月里他主要待在巴黎,他在伦敦已经积攒了太多的资讯没来得及检阅了。

而其中最为重要的,莫过于舰队街对于宫廷讯息的捕风捉影。

虽然他到现在都没搞清楚究竟是谁在对外放风,给维多利亚起了个“墨尔本夫人”的外号。

不过万幸的是,这一则小插曲并没有对维多利亚的正面形象造成太大打击。

除了“墨尔本夫人”以外,近一个月以来,英国的社会舆论对维多利亚依旧抱有十分积极的看法。

而这种积极看法在汉诺威新王恩斯特一世宣布中止1833年汉诺威宪法以后,两国境遇的差别也使得英国民众对维多利亚的拥护变得愈发热烈了起来。

当然了,维多利亚能够如此受欢迎,倒也不仅仅是因为她赶上了好时运,其中也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由于她这些天来在出席各类活动的时候全都表现得体,即便有时候她的行为并不完全符合王室礼仪,也能够令人感觉她的态度十分亲民。

其中最令亚瑟感到惊讶的是,那帮性格迥异的皇家学会成员居然对女王给出了一致好评。

事情的起因,还得追溯到7月下旬。

当时,皇家学会主席苏塞克斯公爵按照惯例,正式推荐皇家学会代表团向维多利亚女王陈述法典,并且得到维多利亚女王的恩准。而根据代表团成员亚当·塞吉维克先生回忆:“在接待苏塞克斯公爵时,女王陛下完全不顾宫中的规矩,似乎只记得对方是自己的叔叔。当苏塞克斯公爵按照礼节弯腰去吻女王的手时,女王立刻阻止了公爵的行为。接着,她搂着叔叔的脖子,并亲吻了他的脸。”

虽然维多利亚这次没有遵守王室礼仪,但却让皇家学会的学者们倍感亲切,因为他们当中的不少人也有侄女,而女王所做的那些,看起来就像是他们的侄女也会做的事情。

除此之外,各国的驻外公使对于新女王给予他们的礼遇也十分感激。

因为每当白金汉宫安排来宾座次时,除了总是坐在女王左手边的首相墨尔本子爵位置不变以外,维多利亚总是会完全不顾其他国内贵族来宾的级别,而是给予外国大使特别优待,甚至就连美国公使安德鲁·斯蒂芬森先生也享受到了这个待遇。

女王如此优待美国公使斯蒂芬森,倒也不怪斯蒂芬森夫人对此感激涕零,屡屡写信回美国,向她的家人和朋友们吹捧维多利亚女王,说她究竟是多么杰出的一位君主。

当然了,好讯息中难免也夹杂着部分坏讯息。

譬如上个月,保守党发言人威廉·克罗克就在保守党机关报《季刊评论》上刊发长文,抨击维多利亚女王身边围满了辉格党领导人的女性亲属。保守党党魁皮尔也接连批评称,女王受到了辉格党领袖墨尔本子爵的控制,并感叹女王如果继续对辉格党人偏听偏信,那么她的地位很快就会岌岌可危。

并且由于保守党在本次大选中展现出的强劲势头,辉格党对于政敌的攻击也不敢像五年前那样等闲视之。

内务大臣约翰·罗素勋爵甚至不得不写信安抚爱尔兰总督马尔格雷夫伯爵,告诉他,女王目前仍然支援辉格党的爱尔兰政策。

而保守党显然也意识到了,现在他们想要在爱尔兰教会问题上逼迫辉格党让步的唯一阻碍,便是女王对于辉格党的支援。

因此,将女王从辉格党人的暴政中“解救”出来也就自然而然的成为了保守党当下最急迫的政治诉求。

甚至于,也不知道究竟是保守党内的哪位人才,居然还编了首讽刺辉格党的童谣出来:

“辉格党人不要脸地说:‘女王与我们同在,

女王因为喜欢我们,所以就支援咱。’

事情或许如此,但倘若有朝一日青睐不再,

你们还有谁的马屁可拍?”

众所周知,七八块糖、两三个便士,仅仅是这么一点儿甜头,就能让伦敦的顽童们连续唱着这首童谣沿着伦敦的主干道走上好几个小时。

因此,不出所料的,没过几天时间,大半个伦敦都会唱这首歌了。

而辉格党面对保守党的攻击,自然也不会坐以待毙,他们同样祭出了看家本事。

在上月末到本月初的大选期间,辉格党的选举代理人四处散发一则名为《对比》的漫画。

漫画中并列了一组维多利亚女王和汉诺威国王欧内斯特·奥古斯塔斯的肖像画。在这组漫画中,维多利亚女王一副纯洁迷人的样子,而她的叔叔汉诺威国王恩斯特一世却是一副长着浓密花白头发、凶神恶煞的恶棍模样。

保守党和辉格党,堂堂英国前二大的政党,居然一个从娃娃抓起培养舆情,一个靠下三滥的讽刺漫画搞影射拉踩。

由此可见,威斯敏斯特宫的暗战其实并不比亚瑟·黑斯廷斯爵士的手段光明正大到哪里去。

不过相较于保守党和辉格党围绕爱尔兰教会展开的那点子烂事,亚瑟还是更关心某些他能插手的事情。

譬如说,白金汉宫的音乐会。

又或者说,《布鲁厄姆勋爵猛烈抨击》。

不得不说,亚瑟近段时间一看见自己的几位恩师出现在报纸上就感觉头疼。

他倒不是不能理解以布鲁厄姆勋爵为代表的激进自由派政见,毕竟当年在伦敦大学读书的时候,他几乎每天都要受到那些思想的薰陶。

像是废除奴隶制、议会改革、限制王权、普及教育、宗教解放、同性关系合法化等等,这都是建立伦敦大学的激进自由派的核心诉求。

因此,亚瑟也知道自己几乎不可能改变布鲁厄姆勋爵的想法,毕竟这位前任大法官为了坚持政见都不惜被辉格党给边缘化了。

甚至于,他连下院的激进派代表约瑟夫·休姆和本杰明·霍斯的想法都改变不了,这两位充其量不过是提出削减女王五万镑或者一万镑的年俸罢了。

但布鲁厄姆勋爵呢?

亚瑟这位亲的不能再亲的恩师,居然对法案全盘反对,并要求逐条修改《王室年俸草案》中对女王做出的经济安排。

虽然亚瑟知道激进派的诉求肯定无法被两党主流接受,因此他们必定会在上下两院遭遇压倒性惨败。

可即便如此,激进派如此上下蹿腾,在年金问题上为难女王,这难免会给维多利亚留下坏印象。

亚瑟实在是不忍心看到布鲁厄姆勋爵在政治上自我毁灭。

毕竟要是布鲁厄姆勋爵再失去政治影响力,那伦敦大学今后在政坛上究竟要靠谁来扛旗?

总不能要靠他亚瑟·黑斯廷斯吧?

身为事务官,亚瑟爵士可是必须严守政治中立的。

当然,我说的是明面上的。

一大早便陷入忧国忧民哀思的亚瑟爵士,轻轻叹了口气将报纸合上。

鸽子们在他的脚边绕来绕去,试图从他的马靴边寻到些掉落的早餐残渣,然而最终只能失望地扑腾几下翅膀飞走了。

他的眼睛望向湖面,然而视线却没有任何焦点。

他不明白,为什么伦敦大学的校园里都在谈论着拿破仑被困滑铁卢,仿佛这威斯敏斯特宫对自由派决计是凶多吉少了。

十年前,亚瑟从约克踏上征途,开始了第一次南下求学。那时候,杰里米·边沁先生、布鲁厄姆勋爵所到之处,民众竭诚欢迎,真可谓占尽天时,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

1832年,虽然亚瑟中枪,倒在了伦敦塔下,但议会改革透过,边沁先生含笑九泉,也是一段佳话。

然而,难道在短短十年之后,这里竟至于一变而成为我们的葬身之地了吗?

虽然亚瑟自恃可以凭借维多利亚的信任,在这场风波中安然无恙、稳坐阿尔卑斯山,但是身为伦敦大学的知名校友,他无法像某些隐退的议员那样装作事不关己。

他很清楚,如果伦敦大学在政坛上失了靠山,真的就此被边缘化,那么那块以“无宗教限制”为骄傲的讲坛,也势必将在不久的将来被各种莫名其妙的法案和政府委员会钳制、瓦解。

到时候别说什么宗教自由、有教无类,恐怕就连校务会议都要向坎特伯雷大主教请示口径了。

但是,现在去让布鲁厄姆勋爵向王权低头,那也是不可能的。

亚瑟心烦意乱的翻弄着报纸,琢磨着究竟还有没有破局的办法。

忽然,他瞥见了《晨报》犄角旮旯里的一个小豆腐块。

那是一篇标题极小、字排的极紧的短讯,夹在“殖民地来信”与“安提瓜岛发生热带风暴”之间,如果不仔细看,那里几乎要被印刷油墨模糊了。

《下加拿大议会骚乱升级,反对党领袖路易-约瑟夫·帕皮诺再度召集集会》

亚瑟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他拿出揣在上衣兜里的放大镜,一字一句的读了下去。

蒙特利尔讯息:本报记者援引《魁北克邮报》,下加拿大爱国者党领袖帕皮诺近日于圣丹尼斯地区召集大批民众举行游行抗议,要求在下加拿大建立责任政府。

帕皮诺在集会中公开揭露了下加拿大副总督弗朗西斯·邦德·海德爵士在1836年竞选期间策划的政治暴力与舞弊事件,并猛烈抨击下加拿大托利党透过的无视“君主驾崩即解散议会”惯例的法案,强行延长自身任期。

更令人担忧的是,这位下加拿大政坛领袖还在集会中号召民众反对内务大臣约翰·罗素勋爵针对加拿大问题提出的《十项决议》。据信,本次集会中出现大量反英标语,部分年轻人大规模焚烧乔治四世肖像和英国国旗,并拒绝承担纳税义务。

在这场合法性危机中,大西洋经济圈正面临着陷入全面衰退的窘境,其中以农民群体遭受的打击尤为深重。他们刚刚艰难熬过1836到1837年的大范围歉收,如今又面临商人追讨旧债的诉讼,这使得大量民众陷入赤贫境地。

报道称,上加拿大与下加拿大海外省的改革派已经分别成立了激进的民主政治联盟。在下加拿大,爱国者党组织成立了“自由之子社”,而上加拿大则在爱国者党领袖威廉·麦肯齐的协助下,也组建了多伦多政治联盟。

目前,下加拿大总督达拉莫伯爵尚未对局势公开表态,但据知情人士透露,唐宁街10号的首相官邸与殖民事务部近日已收到达拉莫伯爵的紧急来信,要求内阁给予其明确授权与军力配合,以防地方政府产生动摇。

值得注意的是,有传言称,帕皮诺方面或已与美国共和分子秘密接洽。

亚瑟的手指在那则豆腐块上停留了几秒,他自言自语道:“帕皮诺、麦肯齐、要求责任政府……还有军力授权……”

说到这里,亚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隐隐发痛,或许是因为他联想起了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

不过,很快他就调整过来了。

这篇文章乍看上去好像只是又一次的殖民地暴动事件,寻常伦敦人可以把它可以用作今天茶余饭后的消遣。

但是作为达拉莫伯爵的好学生,亚瑟从字里行间读出的潜台词可就复杂多了。

因为他深刻的明白达拉莫伯爵的个性,在他印象中,这位自剑桥毕业后便一路直升的伯爵,是那种即使坐在火山口上也要选用干净墨水书写辞令的人。

哪怕是1832年议会改革前夜,在伦敦出现暴动时,达拉莫伯爵也从未提过诸如“军事干预”这类的粗暴字眼。

然而,现如今,这位贵气十足、习惯提笔斥责,却从很少沾染血腥的傲气贵族,居然向白厅发出了“请求军力配合”的要求?

这只能说明,下加拿大的情况恐怕不是一般的不乐观,而达拉莫伯爵也是真的急了。

他下意识地合上报纸,轻敲着自己膝盖,担忧着这位伦敦大学系第二大靠山的命运。

但是,片刻之后,亚瑟突然又止住了敲击膝盖的动作。

他的眼里闪过了一道清明。

或许……

这起加拿大风波,正是伦敦大学这条船即将触礁前,出现在水面上的一根浮木?

如果达拉莫伯爵能成功化解这场殖民地危机,不靠血腥镇压、不陷入政党泥潭,却又能稳住局面……

那么,他便不再只是个简简单单的上院议员,而是新帝国时代的调停者,是威斯敏斯特宫、唐宁街、白金汉宫三方都得感恩戴德、顶礼膜拜的天降伟人。

倘若布鲁厄姆勋爵注定要倒下,那么,恐怕再没有比达拉莫伯爵更适合接住这面旗帜的人了……

------------

第二百零七章 对付李斯特的可不是我黑斯廷斯,而是内务部的主意

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警务专员委员会。

单是看这个名字,很容易会让人认为这不过是内务部下属的常设咨询机构,就像是许许多多内务部的下设机构那样,是用来养闲人、吃闲饭,并透过这些喂到闲人嘴里的闲饭,来搞利益交换和政治腐败的。

当然了,我不能否认,在内务部中确实存在类似的海量个例。

但是,起码警务专员委员会并不是这样的组织。

甚至于,在白厅设定的一系列委员会当中,警务专员委员会的重要性也仅次于贸易委员会、海军委员会、军械委员会和济贫法委员会。

在内务部的行政档案当中,警务专员委员会被描述为:由内务大臣监督的内务部下属常设咨询机构,建立的初衷是为了协调警务工作与外交安全、邮政运输及火灾防御等跨部门事务产生的冲突。

虽然警务专员委员会的主席职位由内务大臣约翰·罗素勋爵兼任,但是与大部分委员会的主席同理,罗素勋爵在这里只不过是挂个名而已,再加上冷浴场事件后,内务部对警察事务的直接控制力有限,而大臣又不可能每天处理警务细节,所以大伙儿都清楚,如今这里的话事人是秘书长亚瑟·黑斯廷斯爵士。

我之所以这么说,并不是因为我把另外两位委员给忘了。

亨利·霍布豪斯作为前内务部的常务次官,在体制内备受尊重,但他毕竟是个早就退居二线的老官僚,实在是没有和亚瑟爵士斗法的兴趣。

而查尔斯·肖爵士呢?

这位自西班牙战场归来的军官倒是个踌躇满志的少壮派,可是,奈何苏格兰场的话事人罗万厅长横竖就是不甩这位资历不如他的陆军军官。

众所周知的是,在英国警务工作中,苏格兰场的份量起码要超过一半。

当然,这倒不是说其余市郡的警务工作就不重要了。

而是地方警察局的财政预算都是由地方政府自行承担的,地方警察吃的不是中央财政的饭,因此对于来自警务中枢的命令自然也是看着来。

正因如此,久而久之的,在警务专员委员会当中,就形成了伦敦大都会区的工作集中向亚瑟·黑斯廷斯爵士汇报,而地方上的事情则先报到查尔斯·肖爵士那里,然后大伙儿再集思广益。

唉呀,警务专员委员会的委员哪里有什么地位高低,只不过是分工不同,大家都是在为大不列颠的警务工作做出努力嘛。

但是,同样是做警务工作,有的人可以成天做出政绩、交出成绩,有的人则天天碰壁,致使内务部推行的警务改革在地方上迟迟推进不下去。

这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了工作没有高下之分,但是工作能力却有天壤之别!

说明了有的委员在其位不谋其政,女王陛下将如此重要的职责交到他的手上,他不止对工作不上心,还敢在工作岗位上公然躺平!

对于这样腐化、堕落、没有担当的官员,尽管出于绅士体面,不宜在会上进行批评点名。

但是,我依然希望借此机会,提醒他警钟长鸣。

查尔斯·肖爵士,你觉得这话说的有没有道理?

内务部会议室的大门,在常务次官塞缪尔·马奇·菲利普斯那句“会议到此为止”落地后,缓缓开启。

查尔斯·肖爵士收起摆在面前的档案,低着头离开了座位,那张历经西班牙内战战火的面孔上半点血色都不见。

忽然,他擡起头望向菲利普斯,动了动嘴唇,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今天菲利普斯在会上虽然没有一句话提到他的名字,但每句话听起来都像是在戳他的肺管子。

像是什么:

警务工作,不是阅兵。纪律的价值不在姿势端正,而在于命令能够被执行。

军人可以失误,但事务官不行。日不落帝国的秩序不是靠军功章维系的,而是靠档案、程式与理性。

我不敢指望每位委员都精通行政学,但我希望他们能够知道,档案的签名意味着责任,而不是荣誉。

在会议过程中,肖无数次想要和菲利普斯掀桌子,但他终归明白自己既不是法国军人,也不是俄国军人,而是英国军人。

在英国,军人和白厅作对,可讨不到什么好果子吃。

别说是他了,就算是威灵顿公爵,在面对白厅时也不止一次吃瘪。

在半岛战争期间,由于《辛特拉公约》,白厅甚至大老远的把这位常胜将军调回国,接受辛特拉委员会的调查。

而在他凭借托雷斯·韦德拉斯防线成功阻挡法国元帅马塞纳的推进时,他要求的军费却被财政部和军需部门以“账目未核”为由,一再克扣、拖延,以致于威灵顿公爵的军官们不得不赊账补给。

愤怒的威灵顿公爵为此不止一次在信中怒斥白厅,他直言:“与财政部斗争的麻烦,远胜于和法国人作战。”

不过最让威灵顿公爵感到不满的,还是当年他在维多利亚战役中大败法军,打算越过比利牛斯山脉攻入法国本土时,被外交部勒令暂缓推进,以免破坏英国正在与波旁王室进行的秘密复辟谈判。

而这样的情况,在威灵顿公爵功成名就当上首相以后,也没有太大好转。

亚瑟就经常听老公爵抱怨白厅经常会对他的命令故意拖延,财政部甚至多次拒绝执行他未签名的财政拨款,以致于公爵时常感叹:“他们宁可与内阁作对,也要遵守他们那套规章程式。”

不过,这些抱怨也都是七八年前的老黄历了。

在几年前的皮尔内阁时期,威灵顿公爵倒是认认真真的遵守起了书面批准制度,虽然这样做很没有他想要的效率,但起码程式上终于让白厅满意了。

就连威灵顿公爵这样的人物都被白厅的官僚们“驯化”了,势单力薄的查尔斯·肖,确实没有向内务部常务次官叫板的本领。

在肖离开会议室前,他几乎是本能地敬了个军礼,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去。

至于亨利·霍布豪斯那边,这位前任内务部常务次官、现枢密院顾问官几乎整场会议都在打盹。

待到会议室的人群散去,他才缓缓睁开了眼,望着桌上那杯已经冷透的茶,叹了口气。

他慢慢站起身,拄着手杖走到菲利普斯身边:“我看啊,是该让年轻人多动动笔,我这个老家伙就不多参与了。”

菲利普斯连忙站起身,罕见地放缓语气,脸上也带着笑容:“阁下,能与您共事,是本部的荣幸。”

“荣幸?我都已经荣幸二十年了,就让我解脱解脱吧。”霍布豪斯笑了笑,把那枚磨得发亮的怀表塞进了上衣口袋:“万幸我这把老骨头还走得动内务部的楼梯,塞缪尔,有什么不明白的就去咨询我们年轻的秘书长亚瑟爵士吧,送行就免了。”

菲利普斯毕恭毕敬地目送着霍布豪斯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直到确定老上司真的走了以后,他才转过身,看向仍旧留在原位、低头整理档案的亚瑟。

“亚瑟爵士。”菲利普斯伸手挽留道:“请多留一会儿。”

亚瑟没有动,只是轻轻擡起头。

相较于不敢和菲利普斯叫板的查尔斯·肖,亚瑟倒没有那么畏惧这位内务部行政体系中的话事人。

毕竟,他不是肖那样的孤家寡人,如果内务部想要绕开他指挥苏格兰场,那确实有些难度。

毕竟从合法性上来说,警务专员委员会的创设,本就是议会为了防止内务部职权太大,所作出的制衡之举。倘若内务部越级指挥,不止会让议会不高兴,也不符合白厅官僚们的程式底线。

而从影响力上考虑,想要在短时间内找到一位可以媲美亚瑟在苏格兰场地位的人,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所以哪怕内务部再不爽他在警务专员委员会的独断专行,也只能先忍着。

甚至于,为了安抚好亚瑟,菲利普斯还在会议上公开力挺亚瑟,打压想从他手里争权夺利的查尔斯·肖。

虽然在亚瑟看来,菲利普斯这么干未必是什么好心,因为他在警务专员委员会的地位本身就安稳的很。菲利普斯这么羞辱查尔斯·肖,反倒有激起二人矛盾的嫌疑。

不过不管怎么说,至少在表面上,菲利普斯看起来是支援他的。

但菲利普斯就算不支援他,其实亚瑟也不放在心上,因为他脑袋上还顶着非常驻侍从官的宫廷头衔,并不是单纯的白厅事务官。

虽然菲利普斯名义上是他的上级,掌握着他的人事任命权。

但实际上,亚瑟的人事任命权究竟掌握在谁的手里,这可没人说得准。

甚至于,这位前途无量的年轻人,他的未来究竟在不在内务部,也没人能闹得清楚。

菲利普斯轻轻地合上那本厚厚的会议记录册:“亚瑟爵士,我知道你近来在白金汉宫忙得不可开交,女王陛下的音乐会,应该已经列入苏格兰场的安保日程了吧?”

亚瑟微微点头:“委员会那边的批文我昨晚刚签完,如果您担心调动上的手续问题,我可以让苏格兰场今天下午把方案再送一份去您办公室那边。”

“不,不是这个意思。”菲利普斯轻轻摆手道:“事实上,安保方案我今天一早就收到了,委员会的安排一如既往的妥帖。只是,伦敦这些天要迎来的,不止是一场宫廷音乐会。宫务大臣办公室那边的出席名单我看过了,李斯特、肖邦、塔尔贝格、施特劳斯等等……还有紧随而来的十场李斯特独奏会,各种流言、记者,以及狂热的观众。”

亚瑟倚在桌边,身为内务系统的老干部,他怎么能不明白菲利普斯的意思呢。

“您是怕届时有人会组织人手闹事吧?”

菲利普斯见亚瑟主动提及,也不再隐瞒,他从档案堆里抽出一份薄薄的备忘录,推到亚瑟面前:“昨天下午刚送来的汇总,几位老熟人又露面了。”

亚瑟低头扫了一眼名单,正如菲利普斯所言,上面全是老熟人。

名单里出现的五名下院议员,全都是在苏格兰场挂了号的人物。

爱尔兰民族主义领袖,丹尼尔·奥康奈尔。

激进自由派领袖,以独立候选人身份胜选的约翰·鲁巴克。

支援工厂改革、反对新济贫法、主张改善教育和宗教解放的兰开夏棉纺厂主查尔斯·欣德利。

曾经担任过狮子山总督,支援普选、自由贸易、反对谷物法的退伍军官托马斯·汤普森。

以及爱尔兰“佃农权利”运动的领导者,爱尔兰地主威廉·克劳福德。

而除了这几位议员以外,名单上还有不少亚瑟的老“朋友”们。

像是曾经被亚瑟抓去蹲了几个月号子的《穷人政治月刊》创刊人赫瑟林顿,大名鼎鼎的社会改革者罗伯特·欧文,《纪事晨报》的记者弗朗西斯·普莱斯等等。

不消多说,看到这些名字凑在一起,就知道他们肯定在谋划什么能给苏格兰场增添工作量的事情。

事实上,亚瑟比菲利普斯更早收到了相关讯息,但他却并未对外宣扬此事。

因为他实在是不愿意在这个以激进自由派因为布鲁厄姆勋爵即将结束政治生命的节骨眼上,继续对他们痛下杀手。

况且这些激进自由派的政治画像在很大程度上与伦敦大学的支持者是重迭的,甚至于有相当部分原本就是伦敦大学的学生、教师和赞助人。

而根据目前亚瑟掌握的情况来看,他们貌似只是成立了一个名为“伦敦工人协会”的组织,而前几天他们在不列颠咖啡馆举行的那场聚会,则是为了签署了一份名为《人民宪章》的档案。

而根据警务情报局的线人汇报,虽然伦敦工人协会中存在暴力派,但是目前占据多数的依旧是道义派,大部分人至少在现阶段并没有煽动暴乱的想法,而是希望能向议会请愿。

不过最让亚瑟感到安心的,还不是道义派占据上风,而是这个协会由于准入门槛的问题,现在依然维持着相当小的规模。

根据线人的报告,鉴于此前维系类似团体所遭遇的挫折,伦敦工人协会为了防止重蹈覆辙,即便是真正的劳动阶层,未经严格审查也不得加入。大部分入会申请经常遭到拒绝,或者被搁置以待进一步调查。协会宁愿保持规模精简,也不愿降低成员质量,抑或是冒派系分裂的风险。

除此之外,由于协会会费高达每月1先令,这笔不小开支也使得许多申请者不得不忍痛割爱。

亚瑟将那份名单翻过来放在桌面上,虽然他明知道这帮人没威胁,但既然菲利普斯开口问了,也就由不得他做文章了。

“白金汉宫的音乐会倒是可以把他们挡在外面,但如果他们要在李斯特的独奏会上鼓动人群,那即便不吵不闹,举几块标语、散些传单,就能把事情闹上《泰晤士报》的头版。”亚瑟语气平静道:“苏格兰场如果贸然驱散他们,媒体就有文章可做。要是袖手旁观,议会里的在野党议员又要跳出来质问内务部的失职。不管怎么做,都不讨好。”

菲利普斯眉头微蹙:“所以你想怎么处理?”

“监视当然不能停。”亚瑟将手指并拢,轻轻敲击桌面:“但最好的办法是把他们的舞台拆了。”

------------

第二百零八章 中老年妇女的偶像?白厅公务员的偶像!

傍晚的雾霭如同轻纱般蒙在了泰晤士河的河面上,白厅两侧的煤气灯柱也随之亮起了昏黄的灯光。

亨利·布莱克威尔走出外交部的官邸,眼看着脸上挂着笑容的同事们被一辆辆四轮马车接走,有说有笑的滚滚驶向查令十字附近的餐馆或是圣詹姆士街上的绅士俱乐部。

看看这帮光鲜亮丽的同事们,再低头瞧瞧自己。

燕尾服外套乍看上去倒是笔挺,但仔细看就会发现,袖口早就磨得发白了,纽扣也被磨得发亮。

头上戴着的那顶圆顶礼帽是去年圣诞节打折时买的,边缘因为被雨水泡过几回,已经起了些毛边。

布莱克威尔见状下意识地拉了拉领巾,但目的倒不是为了让自己看得更整洁,而是为了盖住由于反复熨烫而变得有些发黄的护领。

他当然清楚自己并不算真正的穷人,至少在大部分人眼中,他能在白厅工作,这本身就是一种体面的证明。

而且再怎么说,他好歹也是出身于骄傲的中产阶级家庭,大学念得是牛津。

但是……

话说回来,中产阶级家庭貌似、大概、可能……也是有着差距的吧……

虽然布莱克维尔自己嘴上说着不在意,但他每次下班时,从外交部走出来,看到白厅同僚们新换的黑呢大衣和银头手杖,总会下意识地把自己的手塞进口袋里,仿佛那样别人就看不出他的鹿皮手套已经好几年没换过了。

一想到这里,布莱克威尔就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边走边把手里的资料夹翻了几页,又合上。脚步踩在白厅街的石板路上,噔噔作响。

今天的会议记录只抄了一半,另一半还得明早来补……

补……

他妈的!

有时候他真想把那堆公文册子扣进外交大臣帕麦斯顿的嘴里!

三年了!

整整三年了!

他从俄国使馆调回伦敦已经三年了!

诚然,外交部秘书处的高阶抄写员,这个职务虽然算不上边缘,但就重要性而言,也绝对称不上有多高阶。

可再往上呢?

年年说要晋升,但有多少人在等着排队?

年薪八十镑,听起来不差,可真到了月底,就知道每一镑都要掰开了用。

住在克勒肯维尔的租屋里,楼下的水管还在漏,三个月前就该换灯芯的油灯至今也只好凑合点着。

西区的高档剧院?

呵,今年年初还去过一次,为了那张票,他连圣诞节送朋友的礼物都不得不换成了便宜的雪松香皂。

但今年呢?

今年大概连雪松也买不起了!

他想换一件新礼服,最好是带黑缎边的那种,不为别的,只是为了开会时显得不那么寒酸。可一想到价格,布莱克威尔便又默默掏出旧手套把袖口拉齐了。

房东太太上周还在说,房租要涨,毕竟这年头连邮费都涨了二便士。

外交部的那些同僚,那帮地产商的儿子、贵族的私生子又或者是某某议员的侄子。

那帮体面人一个个挣得多、花得也多,而像他这样的小抄写员,为了证明自己和他们是一个档次的,就只好夹在中间,既不能去工人常去的酒馆里找乐子,也爬不上绅士俱乐部的梯子。

他开始不断反问自己,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升职?什么时候才能涨薪?

他不是没有野心,不是没有追求美好生活的意愿。

他当然想升职,哪怕只是从“高阶抄写员”变成主管某个科室的“三等书记官”,那样他就有了正式的文书权、能批公函、能带实习生……

可那些位置,却永远被某某爵士的侄子、某某上院贵族友人的表弟拿走了。

这些岗位永远轮不到你,你也别问他究竟是为什么。

他忽然有点后悔回伦敦了。

如果当初不是那封调令,如果不是他以为回白厅意味着离升迁更近一步,他原本可以一直留在圣彼得堡的。

至少在那里,他可以活得像个人物。

当年,他在俄国使馆做随员时,虽然只是个附属文职,却经常会被当成正牌外交官看待。

那些俄国的小贵族,尤其是没念过什么书、满脑子只有欧洲风情的外省贵族,一个个都对他毕恭毕敬的。

他们会请他吃饭,陪他溜冰,甚至邀请他参加家庭音乐会。

只要布莱克威尔亮出他英国外交官的身份,出现在大马尔斯卡亚街的贵族沙龙里,就会有人主动和他说话,递给他香槟,姑娘们也总会朝他微笑。

至于那些地位尊崇的俄国大贵族们,虽然他们身份高贵,但与布莱克威尔说起话来也很少摆架子。

不论你是某某公爵的副官,还是某某大臣的儿子,又或者是哪儿哪儿的将军……碰上他,无不是态度客气,用语亲近,称他为“布莱克威尔先生”。

即便是那些不苟言笑的国务会议成员,偶尔也会在走廊里冲他点头致意。

在彼得堡,没人关心他的身份是不是只是随员,只因为他是英国使馆的人,是代表大英帝国的面孔之一,单是这一点就足以令他倍受尊敬了。

那时候,他每晚下班还能在涅瓦大街的咖啡馆里点一杯真正的黑咖啡,再来一份加枫糖的苹果派,凝视着圣以撒基耶夫大教堂的金顶在冬夜的月光下闪闪发亮。

他记得有一次受邀去夏宫看露天芭蕾,旁边的席位坐的是某位伯爵夫人,对方还夸他讲法语讲得比她丈夫的家庭教师都好。

可现在呢?

现在他连去科文特花园剧场看场戏都得掂量掂量钱包。

外交部秘书处的高阶抄写员?

这顶帽子在伦敦屁都不是!

在白厅随便扔块砖头都能砸死三个比他官大的。

他曾经以为,回到伦敦、回到英格兰、回到外交部,就代表着靠近权力,靠近决定世界命运的那些人。

但现在他才明白,那些人压根不需要他靠近,他们身边早就人满为患了。

布莱克威尔左右看了看白厅街上的人流,与几位同事道了别,目送着他们登上自己的私人马车后,沿着大路走到特拉法加广场,方才拦下了一辆停在路边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出租马车。

布莱克威尔看了眼天色,只觉得胸口闷得慌,左右一合计,他觉得今天还是奢侈一把,找个高档馆子喝几杯吧。

“去……梅费尔区,格罗夫纳广场。”

他伸手拉开车门,却在车门敞开的一瞬间愣住了。

车厢里早就有人坐着。

车厢里的人坐得很随意,身子微微斜靠在座椅角落,右腿自然地搭在左膝上。

灰呢大衣的衣摆还带着些夜雾的潮气,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神色。

只有那根银头拐杖的末端正轻轻敲着靴侧,节奏不紧不慢,像是思索,也像是在提醒。

他没急着说话,只是微微擡了擡头,在灯光下露出一小截冒着火光的烟斗,看起来像是在笑,也像是在打量。

只不过他的笑意不甚明显,却叫人莫名熟悉。

“晚上好,亨利。”

那熟悉的嗓音像是从烟雾里慢慢渗出来似的,夹杂着英格兰北部口音里特有的一丝硬度,也带着他一贯的那种令人恼火的自信。

布莱克威尔像被电了一下似的,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亚瑟爵士?!”

“你看着瘦了。”亚瑟用脱下的手套拍了拍身边的座位:“上来吧,咱们今天去喝一杯。”

布莱克威尔怔了几秒,旋即迅速环顾了下四周,确定周围行人都在忙着各自的事,并没有注意到他们这辆车。

于是这才压低声音,半是惊讶,半是迟疑地问道:“您……您也是刚下班吗?我还以为,您早就走了呢……”

亚瑟一挑眉毛,笑了笑:“怎么?外交部的高阶官员都走的很早吗?”

“也不是都走的很早,主要是看帕麦斯顿子爵今天有没有来外……”布莱克威尔说了一半才发现自己貌似不该聊这些,于是只得尴尬一笑道:“您知道的,我还以为内务部那边也一样呢……”

“外交部这么干倒也没说错。”亚瑟开口道:“内务部确实也想松弛一点。可惜啊,劫匪、小偷和杀人犯们从来不会等着我们上谈判桌。”

说完这句话,他又低头吸了口烟斗,仿佛只是随口调侃,并不想就这个话题多费唇舌。

布莱克威尔站在车门边,犹豫了几秒。

他没有立刻跨进去,而是轻声问道:“您……今晚找我,有事?”

亚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擡了擡下巴,懒洋洋的用眼神示意空着的那个座位,看起来就像是在问:“你上不上?”

车厢里忽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布莱克威尔握着车门的手有些发紧。

亚瑟看到他这个模样,倒也没有继续纠结,而是轻轻敲了两下马车前壁,吩咐车伕道:“走吧,今晚的客人爽约了。”

岂料马车刚刚启动,车轮还没滚出两尺,落在后面的布莱克威尔便着急忙慌的小跑着追了上来:“等一下!爵士!我上!我上!”

只听见车厢里传来一声短促的鼻音,像是在笑,随后车轮缓缓停了下来。

布莱克威尔忙不迭地跨上车厢,顺手带上了车门。

他坐下之后还有些没缓过神来,膝盖差点撞到亚瑟的手杖,于是赶忙缩了缩腿,动作不自然地拉了拉自己的袖口。

亚瑟这才将烟斗取下,偏头看了他一眼:“那就去喝一杯吧。亨利,你看上去确实需要一杯酒。”

布莱克威尔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把双手规矩地迭在膝上,肩膀微微绷着,眼睛望向车窗外的雾气,像是在刻意避开亚瑟的目光。

亚瑟看着他这个模样,轻轻吐出一口烟气:“我前几天在格林威治那边发现了一家卖皮草的铺子,店主是个俄国人,名字叫费奥多尔。我问他是不是从彼得堡来的,他说是。我又问他,以前是不是在涅瓦大街卖茶的。他居然还记得你,说从前有个英国外交官冬天总是会来买红茶,而且每次都给小费,看起来就像个贵族。”

布莱克威尔轻轻嗯了一声,紧绷的表情松弛了不少。

亚瑟笑着继续说道:“他说你每次都会蹲在茶桶边翻上半天,非得挑最碎的那种,还说你只要发了薪水,就会在他那儿加买一小包橘皮干。”

“是啊!”布莱克威尔的眼里充满了回忆的味道:“因为加进去能盖住茶汤里的那股子药味……那时候太冷了,睡前喝点也能暖胃。”

亚瑟点了点头:“那时候的你,看上去比现在精神得多。”

“或许吧。”布莱克威尔苦笑着:“毕竟那个时候,俄国人总是把我当做什么大人物。”

亚瑟没有接话,只是把拐杖往旁边挪了挪,他开玩笑道:“不一定是大人物,但肯定是风流倜傥的英国绅士,我记得那时候,哪怕已经是零下一二十度的天气了,都还有姑娘托人坐着雪橇到使馆给你送花呢。”

布莱克威尔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那是尤利娅·伊万诺夫娜送的,不是什么年轻姑娘,那时候她误以为我能在宫里面说上话,帮她儿子进近卫军呢。”

“她当然会这么以为。”亚瑟笑着开口道:“毕竟那时候,任谁看你一眼,都会觉得你是使馆里的大人物。”

布莱克威尔本还挂着笑意的脸僵了一下。

他低下头,不再接话,那双刚刚松开的手又重新交迭在一起,拇指来回摩挲。

“不过嘛……”亚瑟靠在车壁上:“风流归风流,亨利,你这个人总归是有几分运气在身上的。”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布莱克威尔却如坐针毡。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又悄悄把视线从车窗外收了回来,落在自己膝头。

马车辘辘前行,街边煤气灯的光影透过玻璃一晃一闪,落在他脸上,显得有些苍白。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低声道:“爵士,我以为您……不会再理我了。”

亚瑟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拿下烟斗,把烟灰轻轻敲在随身携带的锡盒盖上,动作极慢,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我那封调令……”布莱克威尔声音有些发紧:“三年前从彼得堡调我回伦敦……我当时也确实是利令智昏了。是他们主动找我谈话,说,关于……高加索的事,他们需要知道更多细节……爵士,我……”

“亨利。”亚瑟闻言擡手打断,他笑了笑:“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的心胸固然不宽广,但总不至于狭隘成这样。况且,我不是早都告诉过你,这件事揭过去了吗?”

说到这里,亚瑟顿了一下,继续开口道:“如果出卖我可以混个好前程,我相信大部分人都经受不住这样的诱惑。因为在白厅,在这个体系里,乃至于整个政坛,类似的事情都再自然不过了。但是……”

“但是……”亚瑟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如果你真是为了前程……那你起码应该真的得到了点什么。现如今,白克豪斯还是外交部的常务次官,帕麦斯顿子爵也回到了外交大臣的位置上。但是,三年过去了,亨利,你得到了什么吗?”

布莱克威尔的脸色更白了一分。

亚瑟掸了掸膝上的烟灰,像是有些惋惜,又像是在慢慢教训一个不够聪明的学生:“我不怪你,亨利。我如果是你,在那个年纪,在那种位置上,也未必能做得比你更高尚。”

他说到“高尚”时语调略带讽意,但转瞬即逝。

“你以为自己做了一桩好交易,对吧?你把我交了出去,想要换回换一纸调令,换一个更接近外交部的位子。外交部的地毯比俄国使馆厚,伦敦的门比彼得堡的轻,这当然没错。可你居然就这么相信他们许下的那些东西?”

布莱克威尔的手在膝盖上捏紧了:“当时,白克豪斯爵士说……他说调我回来,是帕麦斯顿子爵的意思。”

“当时确实是他的意思。但是,结果是吗?”亚瑟的声音微微一沉:“最终调你回来是我的意思,是迪斯雷利先生下的指示。”

车厢轻轻一晃。

街灯的光落在亚瑟的脸侧,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锋利。

“我就问你一句,亨利,你现在哪里?坐在外交部秘书处的哪一张桌子?用的是谁的旧笔?批的是什么档案?你的年薪是多少?你的住处、房东、手套、外套……和你那张说不上算数的《外交部调升通知》,值不值得你出卖我?”

布莱克威尔的嘴唇动了动,半晌才低声吐出一句:“我……不值得。”

亚瑟沉默不语,看起来就像是在等这句话落地。

片刻后,他缓缓靠回椅背,语气重新回归从容:“我说了,我不怪你,亨利。你也不算是背叛,只不过是……识人不明。”

布莱克威尔像是被重击了一下,他猛地擡起头。

“你太相信白克豪斯了,也太相信帕麦斯顿了。”亚瑟开口道:“说话算话这种品质,可不是所有人身上都有的。”

“可是他们……”布莱克威尔本能地想辩解,可话到嘴边又被自己咽了下去。

他想起了外交部常务次官白克豪斯在信中许下的种种承诺,想起了帕麦斯顿那句“好好干,我们会照顾你”的语句。

但现在看来,这些句子看起来是多么的讽刺,简直就像是用来麻痹病人的鸦片酊。

亚瑟盯着他一眼,眼神带着些许复杂:“亨利,你不适合跟他们做交易。因为你不明白,在政治上,所有落在纸面上的承诺,其实都是不作数的。”

车厢里静了几秒。

然后他淡淡补了一句:“你太幼稚了。”

布莱克威尔没有说话,只是低头重重地拨出一口气,像是憋了三年的郁气,今天终于散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哑:“爵士,我知道……我这样说或许有些无耻。但是……您……您还信我吗?”

亚瑟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挑:“我今天让马车停下来,不就是因为我信你?”

布莱克威尔怔住了,眼中浮出一丝近乎难以置信的神色,像是某种羞愧、激动与救赎的混合物:“我……您……爵士……”

亚瑟却已经不再看他,而是转头朝前壁轻轻一敲:“左拐,进兰伯恩街。”

------------

第二百零九章 是前途无量,还是前途有量,亨利,你自己掂量

儒勒斯餐馆(Rules)的侍者手中银托盘托着半打冰镇牡蛎,从侧门款款走来。

布莱克威尔凝视着侍者手里的冷盘。

牡蛎壳边泛着细碎的白霜,柠檬片铺得极为整齐,浅红色的醋渍洋葱丁盛在一枚小银碟中。

一时之间,他的精神有些恍惚,仿佛时钟倒转,回到了几年前。

彼得堡的沙龙舞会,水晶灯如瀑布般垂下,厅堂里的烛火映照着四壁鎏金的镜框。

他穿着雪白的礼服衬衫、亮面长靴,手上戴着上好的狐皮手套,马甲上崭新的银扣能够倒映出灯光。

舞会的女主人是叶卡捷琳娜·戈利岑娜公爵夫人,布莱克威尔还记得那晚,她亲自拉着亚瑟爵士和布莱克威尔走进前厅,一口气向他们介绍了五位公爵的女儿和三位部长的姊妹。

那晚的冷盘就是波罗的海的牡蛎,用高脚水晶碗盛着,下面压着冰块,金边的夹子看起来干净利落。

旁边的席位上坐着的是普鲁士公使的千金,那姑娘年轻俏皮,性子活泼,说起法语时还带着点萨克森口音。

“请慢用。”侍者轻声说着,将冷盘放到了他和亚瑟之间。

布莱克威尔回过神来,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幻象就像是冷盘中融化的冰,在他的眼前留下一片泡影。

牡蛎还是牡蛎,冰片还是冰片,可是……

如今没有烛光高悬的拱顶,没有女伯爵挽着他手臂,更没有人用一口柔软的法语问他:“先生是喜欢马德拉酒还是香槟?”

一想到这儿,布莱克威尔的眼眶都禁不住湿润了。

如果不是亚瑟就坐在他的面前,这位外交部秘书处的高阶抄写员险些痛哭流涕。

“你脸色不太好。”亚瑟看了他一眼:“洗手间在里面,需要去洗把脸吗?”

布莱克威尔强行挤出一个笑容:“可能是最近熬夜太多,没休息好……”

亚瑟没有追问,只是举起酒杯轻轻碰了碰桌沿:“在 Rules,你得学会慢慢来。来,亨利,敬你的改过自新。”

布莱克威尔没作声,只是擡起酒杯与亚瑟轻轻相碰,随后闭着眼睛猛地一饮而尽。

亚瑟拿起一片柠檬,把汁水挤在牡蛎上,但还不等他开口,便看见布莱克威尔放下酒杯,不顾形象的擡起袖子一抹嘴道:“爵士,您还常去格林威治那边吗?”

亚瑟捏着牡蛎壳:“偶尔,我在格林威治还有几个老朋友,他们隔三差五会请我去那里吃鱼宴。”

“啊,原来如此。”布莱克威尔点了点头,假装是在对选单上的酱料种类感兴趣似的看了几眼,然后试探着开口道:“那……像您这样的职务,手头应该经常会有些档案……需要人协助校对、汇整吧?”

“你是指哪方面的档案?”亚瑟打趣道:“送到高加索的那些?”

“呃……倒也不是特指哪一类。”布莱克威尔红着脸道:“我只是想着……如果您手边正巧有一些内容需要经办,而恰好又缺人……我当然不是说我比别人更合适,只是……我们曾在彼得堡共事,彼此多少也算了解。”

他这番话说得极慢,每个转折都小心翼翼,仿佛生怕哪个措辞不当会把这个唯一能救他的老上司给得罪了。

亚瑟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低头拨了拨碟中那只牡蛎,像是在判断它的新鲜程度,又像是在掂量这番话背后的斤两。

布莱克威尔顿时感到一阵无声的威压按在了他的头顶,他正要硬着头皮再开口,亚瑟却忽然淡淡一笑道:“你知道吗?亨利。如果你当年在彼得堡说话能这么委婉,也许你那封调令的措辞说不准会更体面一点。”

语罢,亚瑟举起酒杯,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不过嘛……既然你都绕了这么一大圈来开口,我要是还假装听不懂,那未免就显得太不仗义了。”

布莱克威尔轻轻吸了一口气,手背下意识地在膝盖上摩挲着:“爵士,您是了解我的……我只是……只是不想永远坐在秘书处的那张桌子后面。”

亚瑟放下酒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是吗?不喜欢秘书处的位置?”

“当然,只要不在秘书处待着,您把我弄到什么地方都行!”布莱克威尔这句话说得太快,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失控,于是连忙端起水杯掩饰性地抿了一口:“我不是不喜欢秘书处的位置,爵士……我是受够了。”

他擡起头望着亚瑟,笑容有些苦涩:“您知道我在哪一刻开始感到不对劲吗?不是在我被调回伦敦之后,也不是在我发现工钱不涨的时候。而是那年春天,帕麦斯顿子爵把一份备忘录打了回来。那份备忘录是我写的,为此,我查了三次原始资料,连续改了五稿,全程盯着。可档案打回我手上的时候,我才发现备忘录的署名上写的不是我,而是刚调进来的贝克特。”

说到这里,布莱克威尔喝了口闷酒:“我去问主管,他说你刚来,还年轻,要积累,贝克特走的是内线推荐,他的名字挂上去,可以让流程顺畅一点。”

说到这里,布莱克威尔笑了一声:“是啊!挂上去是为了流程,拿下来是尊重等级。我不是怕干活,我可以通宵达旦的干活,可以帮别的部门调出四十年前外交条约的原文出处。我曾经真心觉得,只要勤奋、有才干,哪怕出身寒微,也能靠近权力的圈子。但我受不了的是,这地方根本不看你干了什么,白厅的台阶根本就不是让人往上走的。爵士,我不是在奉承您,但您走到今天这个地位,简直堪称奇迹。”

虽然这些话都是布莱克威尔的牢骚,但实际上,他的这些牢骚话确实也是实际情况。

纵观白厅各部,外交部绝对是毫无疑问的最保守的官署。

因为在外交部看来,外交事务本质上属于王室事务的延伸。

因此,处理国家关系的人员理应出身于有教养、有地位的家族,出身比才能更重要也是圈子里预设的准则。

哪怕是辉格党当政时期,其余各部门都开始小规模试水考试聘任之际,外交部依旧维持了他们私人引荐外加推荐信的入职模式,以致于外交部的大量职位都被各色贵族和政治人物的亲属占据,兄弟同署、父子同厅的现象在这里简直是见怪不怪了。

当然了,外交部情况糟糕不代表其他部门就能好多少。

甚至于亚瑟·黑斯廷斯爵士,这位令无数白厅下层事务官引以为傲的底层崛起代表,他能够从内务系统中迅速崛起,很大程度上也是仰仗于苏格兰场的特殊性。

首先,由于苏格兰场本身是个新设部门,这样的特殊环境使得亚瑟天然拥有了更大的上升性。

其次,对于那些世家子弟来说,警察这个身份实在太不体面。

别说是苏格兰场刚设立那会儿,哪怕是现在,也没看见哪个贵族子弟主动申请加入苏格兰场的。

在种种机缘巧合的作用下,才造就了他的今日。

正因如此,他的成功路线确实不是正常人类所能复制的。

就算正常人也有他的机遇,但是别忘了,您还得保证吃颗枪子儿都不死呢。

不过,亚瑟肯定不会把他的实底都给交了。

但是,即便不交实底,他也有的是办法让别人从命。

毕竟对于布莱克威尔这样的人来说,只要他们认清现实,就会明白,亚瑟的上限就是他们的上限。

因为在偌大的白厅,真正愿意给他们机会,提拔他们到关键岗位的,除了亚瑟·黑斯廷斯爵士以外,还真就找不出几个了。

亚瑟的刀叉在瓷盘上停了一瞬,他缓缓擡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布莱克威尔。

“如果你真的受够了外交部……”亚瑟开口道:“那不如考虑一下换个地方。”

布莱克威尔一怔:“换……地方?”

“我现在手头正好缺个秘书。”亚瑟拿起餐巾擦了擦手:“你也知道,我是警察专业委员会的秘书长,委员会的秘书处是归我领导的,职责嘛,主要是负责外勤排程、军警协同、火灾预案和疫情防控之间的联动问题。不过……亨利,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过去的话,一个人得顶三个人用。”

布莱克威尔一下子没听清:“秘书?”

“准确的说,是秘书处的副处长,全职的三等书记官,编制挂在内务部。”亚瑟顿了顿:“不过内务部的薪酬标准没有外交部高,三等书记官的年薪也只是九十五镑起,但会附带租房津贴之类的额外收入。”

布莱克威尔的呼吸都顿了一拍,酒杯险些没拿稳。

他看着亚瑟,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该欣喜,还是该防备。

“您是说真的?”他下意识地问道:“我还以为……以为……”

“以为我顶多给你一个临时借调的名义,让你去给我搬档案?”亚瑟笑着挑眉道:“还是说,你以为我能不翻你的旧账就算仁至义尽了?”

布莱克威尔低着头不敢说话,脸上掠过一丝愧色。

“放心,我的确不打算翻旧账。”亚瑟的语气很平静:“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可这种级别的调动……得经过外交部常务次官白克豪斯爵士的批准……”布莱克威尔小心翼翼地开口道:“而且内务部那边,内务部常务次官菲利普斯先生对我的印象一向……呃……不是很好……”

“他们两个?他们两个用不着你考虑。”亚瑟将餐巾往盘子里一扔:“等你把事情干完,回头直接去外交部递辞呈,我会给你一封推荐信,带着它去内务部报道。菲利普斯那边我来搞定。”

布莱克威尔睁大了眼睛,他愣了一下,然后有些激动地脱口而出:“您是认真的?!”

“你现在说这话就太早了。”亚瑟把刀叉整整齐齐地并排放回餐盘上:“我说了,等你把事情干完。”

布莱克威尔忽然警觉,他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什么事?”

亚瑟握着酒杯转了一圈,像是在确认酒已经醒得差不多,随后才像是忽然想到似的,笑着问了一句:“外交部秘书处……你现在是在哪个科室?”

“第二抄录组。”布莱克威尔下意识地回答。

“那你应该清楚,秘书处的职责是什么吧?”

“当然。”他几乎条件反射般的回答道:“秘书处负责整理和汇总各个外派使馆、领事馆、外务官员和驻军传来的报告和档案,并按照事务型别分类编目,移交上级评估、整理或呈送国务大臣。我们也处理草拟档案的副本,编校议事笔录,以及……一些非正式渠道的书面来函。”

“很好。”亚瑟点了点头:“我需要你替我‘整理’几份函件,这种事对你来说,难度应该不大吧?”

“请问……是哪一类函件?”

亚瑟从容地替布莱克威尔添了杯酒:“是几份关于比利时王室的,或者更确切说,是利奥波德本月访英后,他与帕麦斯顿子爵之间所有正式或非正式会谈的会议记录,相关官员提交的备忘录、会谈摘要、通讯草案……如果其中还能包括比利时使馆、外交部欧洲事务科,以及王室外交顾问团的往来函件……那我想,今年警务专员委员会拨给秘书处的津贴补助应该可以更富裕一些。”

布莱克威尔的神情瞬间收紧了几分,看向亚瑟的眼神也有些变了味道。

利奥波德一世此次访英,可不仅仅是为了看看继位后的侄女,更是为了与英国磋商解决林堡和卢森堡问题。

1830年比利时革命时,荷兰治下的林堡和卢森堡也发动起义响应比利时。

尤其是林堡的马斯河沿岸城镇,大批民兵在几日内便控制了关税站与兵营。

卢森堡西部也有不少村镇升起了黑黄红三色旗,公开效忠新成立的比利时临时政府。

正因如此,比利时人普遍将这两地视为比利时不可分割的领土,而在比利时革命初期,几乎没人怀疑它们会与比利时一同走进独立的未来。

然而,这种乐观很快被现实打碎。

卢森堡名义上虽然属于荷兰王国统治,但其实早在1815年就成为了德意志邦联的成员国,由普鲁士军队驻防。

而那座被誉为“北方直布罗陀”的卢森堡城堡,自拿破仑战争后便一直是普军骑兵的栖身之地。

正因如此,比利时独立军最后连城门都没摸到,便在普军远端火炮的警告下灰溜溜地撤退了。

而林堡的问题则更为棘手。

这块地形狭长、矿藏丰富的边陲之地不仅是比利时通往德意志的门户,也恰好卡在了荷兰与德意志之间的战略咽喉。

普鲁士早就盯上了这条通往鲁尔的运输走廊,而荷兰人也坚决不同意向比利时让出林堡首府马斯特里赫特。

这几年,英国和法国虽然口头上承认比利时对林堡和卢森堡的事实控制,可每当提起正式边界划定时,英法两国又不愿意为了比利时,去直面来自普鲁士、奥地利、荷兰和俄国的压力。

1831年在伦敦签署的《十八项条款》原本试图以妥协的方式给予比利时部分主权认定,可随着荷兰拒绝签署,战争又再度爆发,紧接着,法国干涉、英国调停,最终局势就这么被强行冻结在了一个不战不和的僵持阶段。

表面上林堡属于荷兰,实际上却是比利时在管理。

表面上卢森堡归荷兰国王所有,实际上普鲁士却不让任何非德意志邦联成员涉足……

布莱克威尔的喉结动了动,他觉得有点喘不上气。

亚瑟开出的条件听起来的确诱人。

内务部三等书记官,副处长头衔,摆脱外交部那间陈年发霉的旧事务室,甚至不再需要每月看贝克特的字迹在备忘录上横行。

但越是诱人,越是不对劲。

一份名单、一张桌子、一间办公室,说给就给?

这可不是亚瑟·黑斯廷斯爵士的风格。

“爵士。”他斟酌着开口,嗓音有些颤抖:“我冒昧问一句……您要这些材料,究竟是为了谁?”

亚瑟挑起眉毛,没有接话。

布莱克威尔继续小心翼翼地说:“我的意思是……我当然不是怀疑您——绝无此意,只是……这几年,外交部内部多少有些风声,说是有些旧大陆的使馆在议会选举前想搞点……方便交易。像荷兰、奥地利,有时候为了争取中立立场,或是影响报纸走向,他们……偶尔也会……呃,透过某些渠道……”

说到这里,布莱克威尔忍不住给了自己一巴掌,他终于还是没忍住问了出口:“您……您该不会收了荷兰人的钱吧?”

亚瑟啧一声,靠回椅背:“你确实有点进步了,亨利,至少这回你没猜我是和高加索的切尔克斯人有什么牵连。”

布莱克威尔此时肠子都悔青了,他今天就不该上那辆车的:“那……那您总得给我交个底吧,总不能让我两眼一抹黑……”

“你干的是秘书处的活,不是情报处。”亚瑟叼起烟斗打着了火:“我让你调材料,是因为你知道在哪儿找、怎么调、怎么抄,不是让你去盘查档案背后有什么隐情。”

“可……”布莱克威尔试图为自己辩解:“那些函件等级很高,有些我连副本都没许可权看……”

“但你有办法拿到。”亚瑟淡淡道:“亨利,别忘了我在彼得堡教过你什么。你比我更清楚哪位处长下班最早,哪位值班秘书喜欢喝酒回家,哪份资料需要原文存档,哪份备忘录只保留概要。”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布莱克威尔听得一身冷汗。

“况且我也不是第一次让你干这种事了,不是吗?”亚瑟吐出一阵烟雾:“三等书记官的位子就放在你的眼前,究竟是前途无量还是前途有量,你心里得掂量掂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