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不列顛之影 第二百章 維多利亞女王?墨爾本夫人!
午後的陽光把艦隊街的石磚照得發亮,22號的老公雞酒館門口堆著一袋袋塞滿了麥芽的麻布口袋,幾個偷懶的印刷學徒正靠在麻袋邊抽菸閒聊。
《倫敦“老公雞酒館”招牌》
興許是這時候時間尚早,酒館內的客人並不算多,放眼望去到處都是空桌,酒館的橡木地板在陽光下泛著油光,幾隻曬熱的蒼蠅繞著窗邊轉悠,時不時還會落在貼著價目表的小告示板上歇歇腳。
無所事事的酒保靠在櫃檯邊,一邊打著哈欠一邊翻閱著中午送來的訂貨單,時不時再懶洋洋地衝著窗外喊一聲:“喬治,送三桶波特去聖詹姆士街16號,他們俱樂部的存貨喝得快見底了!”
《艦隊街的“老公雞酒館”餐廳》英國畫家菲利普·諾曼繪於1886年
咣啷!
厚重的門板在風中半開半合,戴著黑色禮帽、披著旅行斗篷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剛剛摘下帽子,酒保便認出了這位老主顧,那是《英國佬》的亞瑟·黑斯廷斯先生。
酒保一見亞瑟,立刻挺了挺身子,把手上訂貨單放在一邊,笑著抬手打招呼。
“黑斯廷斯先生!”他從櫃檯後頭探出半截身子:“我還以為您得等到聖誕節前,才肯從巴黎那邊回來呢!”
亞瑟摘下手套,順手將它拍在吧檯上:“沒辦法,我這不是想念艦隊街的灰塵了嘛。”
“您倒也真是……”酒保笑著回道:“您瞧瞧,倫敦的上流紳士哪個像您似的,這才剛到八月,就又往倫敦這鬼地方鑽的?”
“我也不想這麼早回來,但是嘛……”亞瑟撇了撇嘴,看起來頗為無奈:“強尼,你也知道的,我在白廳還掛著職務呢。”
“那還不好解決?”酒保笑呵呵地開口道:“白廳的那些書記官,哪個敢說自己沒花錢找人代過班?我之前聽幾個《觀察家報》的記者和編輯說,其中還有不少吃空餉的,您和他們一比,那簡直勤勉的過分。”
“你說的那都是議會改革前的事了。”亞瑟半開玩笑道:“現在白廳查的比從前嚴多了,雖然我不排除其他部門可能還有人是這麼幹的,畢竟像是財政部、大法官廳之類的部門,薪水都是動輒兩百鎊起步的。但是在內務部,尤其是警務系統,捨得花錢找人代班的掰著手指頭也數不出來幾個。”
“或許吧。”酒保聳了聳肩,笑著打趣道:“但是您肯定屬於手指頭當中的一個。”
亞瑟淡淡一笑,倒也沒有出聲反駁,算是預設了。
不過,雖然他是警務系統當中少有的幾位出得起錢請人代班的事務官,可對於亞瑟來說,這不是花不花得起錢的問題,而是舍不捨得放下權力的問題。
自1829年加入蘇格蘭場以來,他一直追求的不就是能把警務系統牢牢握在手裡嗎?
現如今,他的夢想終於實現了,哪兒有拱手讓出,交給別人享受的道理?
他看了眼門可羅雀的酒館,開口問了句:“迪茲來了嗎?”
“您是來找迪斯雷利先生的?”酒保一拍腦袋,大笑著開口道:“我早該想到的,他來老公雞總不會是為了尋個清靜地方看書的。您順著樓梯去樓上吧,他在那間你們《英國佬》的專屬包廂坐著呢。”
亞瑟點了點頭,重新扣上帽子:“那我就上去了。”
“您慢走。”酒保朝他抬了抬下巴:“您和迪斯雷利先生稍等,消暑的啤酒待會兒就到。”
亞瑟輕聲道了句謝,轉身朝樓梯走去。
通往二樓的木梯有些陳舊,每踩一步便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他走了沒幾步,便看見有一個包廂的門正虛掩著,門板上還貼著一張略顯褪色的小紙條,上頭寫著——《英國佬》專屬會談室·非請勿入。
下頭不知道什麼人還幫忙潦草地補了一句——除非你是帶著醜聞來的。
亞瑟抬手輕輕敲了兩下門,沒等裡面的人回應,便推門走了進去。
包廂不大,但卻勝在私密安靜。
兩扇斜角天窗灑下柔和光線,一張舊書桌被擺在窗下,桌上攤著幾份報紙和一迭剛寫完的手稿。
馬甲敞著一顆釦子的迪斯雷利正斜靠在椅背上,腳擱在桌子上,叼著雪茄吞雲吐霧。
“我親愛的亞瑟,你總算肯回來了。”迪斯雷利放下手中的稿子:“我還以為你是在巴黎談得太順利,所以打算順便把法蘭西的歌劇院一併收購了。”
亞瑟脫下帽子,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本傑明,至於這麼挖苦我嗎?我是去巴黎出差的,至於吃喝嫖賭的任務,那主要是由埃爾德和亞歷山大負責的。”
“那你就沒跟著沾沾光?”
“偶爾吧。”
“那不就行了?”迪斯雷利翻了個白眼:“你、卡特先生、查爾斯、阿爾弗雷德等等,你們這幫傢伙一到夏天全跑的沒了影兒,不是在巴黎鶯歌燕舞,就是在布萊頓享受海濱生活。可我呢?我只能陷在滿是油墨味的選票堆裡和輝格黨人肉搏。”
“行了,起碼你肉搏贏了。”亞瑟開玩笑道:“你得想想你的對手,他同樣忙活了一個夏天,同樣為選戰砸了大錢,但他最終還是沒能把下院的席位從你屁股底下搶走。”
“哼,他當然搶不走。”迪斯雷利吸了口雪茄,把腳從桌上收了回來:“因為我的屁股底下坐著的可不止是椅子,多虧你們這幫傢伙還算有良心,在外出度假前輪番把各種替我說好話的社評都寫好了,接下來我只要按部就班的投廣告、放風聲、辦演講,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亞瑟從桌邊拿起一份報紙,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一張迪斯雷利的漫畫肖像:“最近一個月你的名字在咱們旗下雜誌出現的頻率,簡直都快比其他所有人加起來還多,我可不想讓讀者誤以為咱們辦的是什麼宗教刊物。”
“抱歉,亞瑟,我可不這麼覺得。”迪斯雷利一挑眉毛:“再說了,最近一個月倫敦最火的名字可不是我本傑明·迪斯雷利,而是墨爾本夫人。”
“墨爾本夫人?”亞瑟愣了一下:“你說的是墨爾本子爵的母親老墨爾本夫人?還是說,倫敦的記者最近沒什麼新聞可發,所以又把墨爾本子爵和他亡妻那點破事重新拿出來炒冷飯了?”
“不不不……”迪斯雷利把報紙往前一推,指著頭版那一行斜體印刷字念道:“據訊息人士透露,女王陛下已經找到了一個除了名分之外的丈夫——不是坐在她的床邊,而是坐在她的樞密院。瞧瞧,《諷刺家》前天剛發的。”
“見鬼。”亞瑟一隻手按在額前:“這種報道是怎麼發出來的?《諷刺家》的巴納德·格里高利先生又想進去蹲監獄了嗎?”
“你說得就好像這不是你在白廳的熟人說出去的一樣。”迪斯雷利挑了挑眉毛:“怎麼,這篇文章不是你授意《諷刺家》發的?”
“我?”亞瑟滿臉遺憾道:“本傑明,一直以來,我以為自己在你心目中的形象都是聰明人,原來你把我想的那麼蠢嗎?一篇文章,同時得罪女王和首相,這種事情我辦不到。”
“說的也是,實際上我也覺得你沒必要這麼幹……但是,你作為警務專員委員會的秘書長,如果到時候白金漢宮責難下來,你總得給他們解釋,這段話是怎麼溜進印刷機的。”迪斯雷利雖然沒當過警察,但是他對老朋友亞瑟的工作還算了解:“畢竟蘇格蘭場對出版物是有執法權的,對吧?”
“蘇格蘭場是對圖書出版有執法權,尤其是違禁清單裡列明的那些政治、淫穢、煽動類書目。但《諷刺家》掛的是新聞刊號,所以別說下達禁令了,就連給他們開個公函質詢都得向內務部備案。”
亞瑟盯著那份報紙,指尖輕敲桌面:“除非他們明著誹謗,點了女王陛下的全名,說她與首相關係不正當,或者用上那些在法律上被認定為不敬君主的詞,蘇格蘭場才能光明正大的傳喚他們。我敢打賭,就算我現在去把這幫人抓過來,他肯定也會狡辯說這段話只是在形容女王陛下與首相同心協力而已。”
迪斯雷利捏著下巴琢磨道:“這麼說,這訊息還真不是你對外放的?”
亞瑟聽到迪斯雷利居然懷疑他,忍不住一撇嘴:“本傑明,就算我想往外放訊息,《諷刺家》也絕對是不可能和我合作的。”
“為什麼?”
“那還用說嗎?”亞瑟翹著二郎腿,將那封報紙扔在桌上:“因為他們的創刊人兼主編巴納德·格里高利先生上一次進監獄,就是我下令抓的。”
“他上次是犯的什麼事?”
亞瑟摘下手套道:“還能是什麼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格里高利在幹什麼生意。”
“我當然知道。”迪斯雷利哈哈大笑道:“可我聽說他那次進去,是因為揭了哪位貴婦人的底?”
“本傑明,你說得太文雅,看的也太表面了。”亞瑟慢條斯理地解開袖口的紐扣:“雖然起因是他揭了某位貴婦人的底,誹謗那位美麗夫人的私生活。但實際上,他之所以能那麼快被定罪,主要是因為《諷刺家》自從創刊以來,長期攻訐託利黨政治,對坎伯蘭公爵和阿德萊德王后極盡奚落之能事。正好他那次被人家抓住了手腳,所以也就別怪法庭對他不寬容了。”
迪斯雷利嗤笑道:“格里高利估計以為他那套向報道物件寄送醜聞副本,威脅當事人不給錢就曝光的手段,是放在誰身上都能用的。在這方面,他甚至還不如海因裡希·海涅聰明。至少海涅還知道,不能大搖大擺的在信裡和受害者提錢的事,最多也就是塞兩張賬單暗示一下。不過……”
迪斯雷利盯著那張報紙,皺眉道:“現在看來,格里高利貌似並沒有長記性,他之前進監獄蹲了多久?”
“三個月。”亞瑟打著了火:“其實,當時我們還聯絡到了其他受害者,如果所有人證人都願意出面指控的話,格里高利怎麼也得蹲上三五年。但是……你懂的,很多受害者先前都已經私下花錢解決了,而且他們的那些醜聞,有的並非純粹是胡編亂造,所以到了最後,實際上沒有幾個人願意坐上證人席。”
“那就難怪了……”迪斯雷利從菸灰缸裡捻滅了雪茄:“怪不得《諷刺家》裡每每出現諷刺警察的漫畫,警察的臉都和你長得那麼像,原來是格里高利在找你的舊賬。不過,這訊息如果不是你放的,那是誰呢?約翰·康羅伊?肯特公爵夫人?還是其他哪個看不慣女王陛下和墨爾本子爵關係的人?”
迪斯雷利的猜測倒也不算離譜,畢竟現在的倫敦,如果要細數看墨爾本子爵不順眼的人,那可實在是太多了。
肯辛頓宮雙人組自然名列候選名單,而且他們倆也確實有這麼做的膽量。
除此之外,也不能排除保守黨方面的力量,畢竟他們的黨魁羅伯特·皮爾爵士先前就表達過對於宮廷女官人選的不滿,並且私下批評過女王的政治不成熟和墨爾本子爵的手段齷齪。
雖然以皮爾的性格,他應該不大可能玩散佈小道訊息這種陰招,但這不代表保守黨內的其他人不會玩這一套。
如果有人真的這麼幹了,皮爾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是有可能的。
畢竟這位保守黨的新式領袖,並不是先前歷代託利黨領袖那樣的傳統保王派貴族,而是出身於工廠主家庭,從老羅伯特·皮爾爵士那代開始,他們家就是蘭開夏郡數得著的紡織業巨頭了。
正因如此,身為工業資產階級的皮爾對於王權向來不感冒,甚至他在私下裡談及漢諾威家族的大部分王子時,還經常流露出輕蔑的態度,直言不諱的稱呼他們為國家蛀蟲。
倘若不是要顧慮黨內保守派的態度,皮爾現在甚至都懶得去買白金漢宮的賬。
亞瑟捻了捻指尖的火柴頭,忽然抬起頭看向迪斯雷利:“本傑明,你們保守黨那邊,有沒有人可能放了這風?”
“我們?”迪斯雷利揚起眉毛,彷彿受了奇恥大辱:“亞瑟,你是不是在巴黎待久了,所以腦袋裡都裝滿了法國人的共和遺毒?我們這幫高貴的保守黨人,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淪落到和格里高利這種造謠生事的混賬同流合汙。”
“我可沒說,放風的是你本人。”亞瑟坐在椅子上開口道:“但你也該清楚,皮爾有時候未必能控制他的部下,尤其是那些已經完全拋棄了喬治三世時期政治邏輯的新式議員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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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設使艦隊街無有我黑斯廷斯,不知當幾人稱帝幾人稱王
迪斯雷利聽到亞瑟居然懷疑到保守黨的頭上,終於有些坐不住了。
他乾脆直接向亞瑟攤牌,將今天約亞瑟出來的意圖和盤托出。
迪斯雷利開口道:“罷了,亞瑟,我就不和你兜圈子了。今天我約你出來,是受了黨內大人物的委託,雖然我也向他們明確表示過,你不大可能給女王陛下起那麼沒品的外號。但是,你也知道的,調查犯罪主要得從兩個方向入手。第一,是看嫌疑人有沒有犯罪動機。第二,是看嫌疑人有沒有犯罪的能力。”
迪斯雷利沒有把話說完,但亞瑟明白他的意思。
因為按照構成犯罪的兩項條件來看,他確實都完美符合。
因為不管亞瑟自己立場如何,他表現的有多麼不爭不搶,但是在外人的眼中,首相墨爾本子爵在女王身邊的迅速走紅確實威脅到了他在白金漢宮的地位。
不論如何,亞瑟·黑斯廷斯爵士都是在拉姆斯蓋特事件和女王繼位過程中立下了汗馬功勞的國之幹臣。
然而,在女王繼位以後,他不止迅速遭到了疏遠,甚至在職務上也沒有發生太大變動。
雖然這一切都是亞瑟有意為之的結果,但是落在其他人的眼中,難免會猜測他對此心懷怨恨。
其次,論起對於艦隊街的影響力,哪怕找遍整個大不列顛島,恐怕都找不到幾個比這位帝國出版董事會主席更強勢的人物。
他率領的帝國出版董事會牢牢掌控著《英國佬》、《火花》、《經濟學人》以及《自然》,甚至還手握《泰晤士報》的三成股份。但凡是在英國文壇的後起之秀,誰敢拍著胸脯說自己從來沒受到過亞瑟·黑斯廷斯爵士的照顧?
且不論《英國佬》的自己人,英格蘭青年文學的三駕馬車查爾斯·狄更斯、本傑明·迪斯雷利和埃爾德·卡特,以及亞瑟·黑斯廷斯爵士本人。
單論這幾年剛剛在英國文壇冒尖的那幾位人物:
像是威廉·安斯沃思,他曾經因為財務問題不得不中斷寫作,因緣際會之下,他被布萊辛頓伯爵夫人介紹給了查爾斯·狄更斯,又被狄更斯引薦給了亞瑟·黑斯廷斯爵士。而在結識亞瑟爵士僅僅一個月之後,他便開始在《英國佬》上連載《羅克伍德》,並藉此機會一炮而紅。
而在《羅克伍德》完結之後,安斯沃斯又開始在《英國佬》開啟了《傑克·謝潑德》的連載。
《威廉·安斯沃思先生肖像》愛爾蘭畫家丹尼爾·麥克利斯(與賽克斯夫人有染的那位愛爾蘭畫家)繪製於1834年
而這部正屬於亞瑟·黑斯廷斯爵士開創的犯罪範疇,故事的主要內容便是描繪18世紀英國知名罪犯傑克·謝潑德的一生。而且根據安斯沃斯本人所說,亞瑟爵士在創作期間給予了他極大地幫助,亞瑟不僅與他分享了犯罪的創作經驗,而且還動用手中的許可權向他開放了傑克·謝潑德相關的歷史犯罪檔案,甚至還幫他與法國神探弗朗索瓦·維多克先生牽線搭橋,讓他透過維多克先生瞭解到了許多上個世紀的犯罪手法。
由於安斯沃斯受到亞瑟的影響實在太深,現如今的英國文壇甚至給他冠上了“亞瑟·西格瑪第二”的諢號,而且根據安斯沃斯的態度來看,他本人不止不牴觸這個稱號,甚至還對此頗為自豪。
除此之外,現如今英國文壇最炙手可熱的女詩人伊麗莎白·巴雷特同樣多受亞瑟爵士照顧。
早在伊麗莎白還籍籍無名的時候,亞瑟便已經在雪萊夫人的介紹下與這位下身癱瘓的女詩人結識了。
在亞瑟爵士1832年因槍傷在家靜養期間,他完成的一大重要工作,便是替伊麗莎白整理出版了她翻譯自古希臘作家埃斯庫羅斯的譯作《被縛的普羅米修斯》以及她的首本詩集《熾天使》。
《伊麗莎白·巴雷特小姐(伊麗莎白·勃朗寧夫人)肖像》匈牙利畫家卡羅伊·布羅基繪製於1840年代早期
而隨著亞瑟在英國的地位水漲船高,許多從前他接觸不到的人物也開始藉著他的關係轉投《英國佬》。
譬如說,皇家史官喬治·詹姆斯先生,這位在歷史領域與埃爾德·卡特並駕齊驅的作家在過去三年中,已經透過帝國出版旗下出版社發行了包括《吉普賽人》、《千裡挑一:或亨利四世時代》和《阿提拉》在內的多部。
《喬治·佩恩·雷恩斯福德·詹姆斯先生肖像》英國畫家斯蒂芬·皮爾斯繪於1838年
或許正因為帝國出版聲名太盛,亞瑟在英國文學界樹立的金字招牌實在太閃耀,所以每每艦隊街有什麼訊息傳出來,真的很難不把亞瑟列入懷疑名單當中。
甚至於不僅僅是亞瑟,帝國出版的另一位董事迪斯雷利在保守黨內同樣受到了重點關注。
只不過在墨爾本夫人事件上,迪斯雷利的犯罪嫌疑確實比亞瑟小得多。
因為他雖然有犯罪的能力,但是卻沒有什麼犯罪動機。
可亞瑟就不一樣了,他既有能力又有動機,並且在那些真正瞭解亞瑟過往的人看來,亞瑟·黑斯廷斯這小夥子可從來都不是夫人小姐們口中的良善之輩。
不論是對於1832年議會改革暴亂的處置,還是擔任駐俄文化參贊期間在高加索地區的貿然行動,金十字車站行動及羅伯特·卡利警官紀念儀式的組合拳,抑或是拉姆斯蓋特事件中的率隊闖入,或者哪怕僅僅考慮他與拿破崙的侄子、不安分的路易·波拿巴私交甚篤,都足以說明這小子的性格與溫和、良善不沾邊。
如果他在你的面前表現的溫文爾雅,那隻能說明他多少沒把你放在眼裡。
對待那些他真正看重的東西,亞瑟·黑斯廷斯下手向來挺黑。
正因如此,保守黨大佬們,例如皮爾爵士和威靈頓公爵懷疑亞瑟可能因為心生不滿,所以在艦隊街搞事,也是有著充分理論依據的。
亞瑟聽完迪斯雷利長篇大論的解釋,靠在椅背上慢悠悠的吐了個菸圈:“所以說,保守黨團是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什麼人?”迪斯雷利吐槽道:“當然是把你當成自己人了。如果他們覺得你是外人,皮爾就不會派我來探你的口風,而是直接私底下找人來調查你了。”
迪斯雷利頓了一下,繼續開口追問道:“亞瑟,如果真是你乾的,你就開口承認了吧。至少我還能幫你想想法子,如果那幫人真要追究,皮爾那邊我幫你應付著。但是威靈頓公爵那邊……罷了,就算真是你乾的,我回去也說和你沒關係。但是你要和我保證,這陣子先消停點,等這次的風波先過去。”
亞瑟挑眉問道:“你這話說的,怎麼好像皮爾和威靈頓公爵還打算追究我的責任似的?這次的事情出了以後,保守黨難道不應該高興嗎?”
“高興?他們當然高興了。”迪斯雷利看起來對於黨內的部分人嗤之以鼻:“高興地恨不能跳起來跺腳,既不用擔責任,又可以攻擊墨爾本子爵。亞瑟,你可千萬別被他們當槍使,馬前卒的事情少做,那對你沒什麼好處。”
亞瑟知道迪斯雷利確實是在替他擔心,因此便也不再對他的歐洲之行遮遮掩掩。
他端起剛剛送到的啤酒杯灌了一口:“我確實覺得墨爾本子爵與女王陛下之間的關係稍顯親近,不論是出於維護女王陛下清譽的角度,還是出於黨派平衡的考慮,他們之間都應該保持適當的距離。但是,本傑明,你知道我的個性,解決問題的方法有很多,我沒必要去選擇最壞的那種。”
“喔?”迪斯雷利來了興趣:“你是說,墨爾本夫人的事情不是你乾的,但是你做了點別的事情?”
亞瑟點了點頭道:“我到巴黎出差之餘,還去了趟布魯塞爾,在比利時視察了一下咱們英格蘭電磁電報公司的專案進展。順帶著,還去拉肯宮拜訪了尊敬的利奧波德陛下。”
“電報專案?利奧波德?”迪斯雷利一聽到這兒,頓時感覺肩頭沉甸甸的債務減輕了許多,就連語氣也輕快了:“難不成……”
“沒錯,上週比利時政府正式確定發行新一期的鐵路建設公債,總額1200萬法郎,其中1000萬法郎用於鐵路建設,200萬法郎用於鐵路相關配套設施。如果不出意外的話,等到下月初利奧波德完成對英國的國事訪問後,比利時政府便會對外宣佈這一訊息。”
“200萬法郎?!”迪斯雷利聞言拍案而起,他只感覺渾身發抖,小腿肚子轉筋:“也就是說,將近十萬英鎊?”
亞瑟抬起手示意他坐下:“先別急著激動,本傑明。首先,這200萬法郎並不是全部能落在咱們的手上,我簡單算了一下,最後能落實在電報專案上的只有六成左右……”
“六成?!”迪斯雷利嘴都差點笑歪了:“我的上帝!這比我預期的還要好!即便拋去各項建設費用和人力成本,咱們起碼也能拿到接近兩萬鎊的利潤吧?”
“嗯……”亞瑟出聲提醒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是的。”
迪斯雷利聞言,已經開始暢想泡在浴缸裡數鈔票的日子了:“我的上帝啊!讓我想想,我是不是該重新買棟房子了……”
“你就不想著先把外債還了嗎?”
“還債?讓他們來威斯敏斯特宮找我要!”迪斯雷利瞪著眼睛一拍胸脯:“要是這時候把債還了,那我在陶爾哈姆萊茨不是白勝選了嗎?”
亞瑟聞言,倒也沒有深究迪斯雷利奇特的腦迴路,但他還是又提醒了一遍:“別高興的太早,本傑明。即便你想換房子,最起碼也要保證利奧波德訪英期間別出意外。”
“出意外?他能出什麼意外?”迪斯雷利往椅子上一趟:“堂堂比利時國王,他的安全自有比利時政府負責。就算他來了英國,他的安全保衛工作也是近衛騎兵和蘇格蘭場的職責,這和……”
迪斯雷利說到這裡,自己也覺出了不對,他沉默了一會兒,狐疑著問道:“亞瑟,你該不會收到了什麼刺殺利奧波德的情報吧?”
“那倒沒有,這位比利時國王比不上法國的路易·菲利普,恨他的人沒有那麼多。”亞瑟掰著手指頭數道:“如果這次來的是路易·菲利普,那蘇格蘭場可能確實要倒黴了。他登基到現在才七年的時間,但針對他的刺殺案好像都出了五六起了。我聽巴黎那邊說,前年共和派策劃的那起發生在聖安託尼大街的刺殺差點得手,25根槍管發射了超過400發子彈,雖然路易·菲利普逃過一劫,但陪同出行的莫蒂埃元帥和其他18人當場死亡。除此之外,還有22人受傷。”
《1835年7月28日刺殺法國國王路易·菲利普的“地獄機關槍”》現藏於巴黎國家檔案博物館
迪斯雷利聞言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幫法國佬的手段還是太殘暴了。”
豈料亞瑟聞言擺手道:“這也不能歸罪於法國佬,畢竟刺客是個義大利裔的科西嘉共和分子朱塞佩·菲耶斯奇。”
“義大利裔的科西嘉共和分子?”迪斯雷利聞言愣了半晌:“亞瑟,你是不是在暗示什麼?”
不過倒也不怪迪斯雷利會多想,畢竟這三個身份疊在一起的時候,總是難免會讓人聯想起某個讓英國人深惡痛絕的矮子。
亞瑟擺手道:“我沒有暗示,只是就事論事。不過,雖然利奧波德訪英用不著太擔心刺殺問題,但是如果有的事項安排不妥當,咱們的訂單隨時都有可能告吹。”
“你指的是?”
“我在布魯塞爾期間,那位尊貴的陛下把他的侄子引薦給了我,薩克森-科堡-哥達家族的阿爾伯特,一個非常出色的小夥子。相貌英俊、性格沉穩、好學上進,除此之外,他還是《英國佬》的忠實讀者,十分認同我在哥廷根大學任職時的治學理念。”
迪斯雷利皺眉聽著亞瑟對阿爾伯特的吹捧:“所以呢?你需要我做什麼?把他引薦給哪位好這一口的貴族夫人嗎?”
“不不不,本傑明,別那麼膚淺,他不擅長和女士們打交道,你到時候別為難人家。”亞瑟笑著開口道:“與之相反,我希望你能把他引薦給你們保守黨的列位大人物們,教教他該怎麼和這些大人物打交道。”
迪斯雷利聽到這話,渾身上下雞皮疙瘩掉了一地:“他的身上……有……某些法國惡習?”
“那倒沒有,但是我覺得,作為英國女王潛在的夫婿,他有必要提前熟悉一下他未來的工作環境。”
“女王未來的夫婿?!”迪斯雷利聞言瞪大了眼睛:“你……亞瑟,你說的不出意外,原來是這個意思嗎?”
“不然呢?”亞瑟用指節敲了敲桌子:“你以為比利時人的一百二十萬法郎很好掙嗎?”
迪斯雷利聞言驚得連忙拒絕:“我……我的老天!他媽的,亞瑟,早先咱們也就是賣賣書,搞搞地下出版,後來有了點實力,也就是透過股票和電報賺錢。我真是沒想到,事到如今,你都開始惦記上人口生意了!格萊斯頓,那個砍柴的,他們家族也就是賣賣黑奴,可是你……上帝啊!這事要是辦砸了,你連印度都別想去!”
亞瑟看見迪斯雷利這個激動的模樣,只得先將他從前參與過販賣青年義大利的事情壓下去。
“本傑明,何必把話說的那麼難聽,你難道覺得科堡的阿爾伯特對於女王來說是個很壞的選擇嗎?”
“他壞不壞不是你我能夠決定的,亞瑟,你怎麼能對利奧波德承諾這種事情?”
亞瑟當然沒有對利奧波德有過承諾,但是由於擔心迪斯雷利出工不出力,他還是決定先給這猶太小子上點壓力:“那能怎麼辦呢?本傑明,那可是一百二十萬法郎啊!你和賽克斯夫人那兩千英鎊,五萬法郎都差點把你給毀了,一百二十萬都夠毀你24次了。”
“一百二十萬……”迪斯雷利剛準備發怒,可是聽到這個數字轉瞬又冷靜了下來:“說的也是……這種生意總歸不是那麼常見的……”
想到這裡,迪斯雷利一咬牙一跺腳,他把心一橫道:“操,不管了!都到這一步了,後悔也沒用?不過,話說回來,你是打算讓皮爾他們支援阿爾伯特成為王夫嗎?”
亞瑟見到迪斯雷利接招,頓時滿臉笑容:“皮爾爵士他們自有主見,最終阿爾伯特能否得到他們的支援,還是得看自己的努力程度。不過,在此之前,我們可以先向他們展示一下阿爾伯特成為王夫的種種好處。”
“譬如說呢?”
“譬如說?”亞瑟清了清嗓子:“譬如說,我們可以先從女王成婚的必要性入手。畢竟他們應該也知道,女王現在還沒有任何子嗣,如果,我是說如果,一旦她發生些不必要的意外,那按照繼承順序,坎伯蘭公爵,現在的漢諾威國王恩斯特一世,可就要戴上大不列顛的王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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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你什麼身份什麼地位,也配來卡爾頓俱樂部開會?
不列顛的夏日陽光很少能真正驅走倫敦的溼意,但聖詹姆士街,這條通往權貴心臟的街道,卻永遠是乾燥整潔的。
畢竟,從白金漢宮通往議會的每一輛馬車,都繞不開這條街,而上流紳士的皮靴和車軲轆最怕的,就是泥濘了。
卡爾頓俱樂部今日安靜如常,作為保守黨選舉委員會的所在地,八月從來都不是卡爾頓最熱鬧的時節。
那些上院的閣下們,不是返鄉度假,就是去了溫莎。
剛剛當選為下院議員的保守黨後浪們也在選戰結束後,終於撈到了撒歡的機會。
從七月底持續到八月初的選戰可把他們憋壞了,不是連天加夜的撰寫競選演講,就是在選民的面前擺出道德楷模的做派。好在一切都已經過去了,現在,他們終於可以逮著機會幹點壞事了。
當然,前提是別讓艦隊街發現。
因此,離開倫敦也就成了大多數人的不二之選。
不過,雖然許多人都不在倫敦,而保守黨作為在野黨,也無需承擔什麼政府職責,但這依然不妨礙某些將政治前途與國家命運視為奮鬥目標的保守黨大佬照常來到卡爾頓俱樂部打卡。
高窗外灑進的光線在閱讀室的雕花地毯上拉出長影,透過窗戶可以看見幾位保守黨的老紳士散落於壁爐與雪利酒櫃之間,他們不是半躺在扶手椅上翻閱著報紙,就是嘴裡叼著菸鬥在房間裡踱步。
“所以,我們這次大選雖然奪回了不少席位,卻依然得坐在這屋子裡喝冷酒?”
林德赫斯特勳爵放下《泰晤士報》,向皮爾投來一記揶揄的眼神。
《第一代林德赫斯特男爵肖像》英國畫家費利克斯·羅格繪於1836年
皮爾沒有接茬,他只是站在窗邊,一邊默默聽著黨務秘書弗朗西斯·博納姆低聲彙報補選的賬目,一邊用拇指輕輕搓動懷錶鏈條。
林德赫斯特勳爵看到皮爾不搭理他,於是又多嘴補了一句:“我猜墨爾本現在肯定正在白金漢宮喝紅茶,還是女王親手斟的那種。”
這句話讓閱讀室裡的幾個腦袋都動了動。
威靈頓公爵放下單片眼鏡,把報紙迭好,開口道:“差不多得了,約翰,有什麼不滿意的,別把女王陛下扯進來。”
林德赫斯特勳爵聽到威靈頓公爵發話,於是隻得擺手作罷:“好吧,閣下,不過你對此怎麼看呢?女王陛下看起來很欣賞她的首相,甚至過於欣賞了。”
“年輕,孤立,剛登基,所以不成熟。”脾氣溫厚的阿伯丁伯爵聽出了林德赫斯特伯爵話語中的火藥味,他連忙上來打圓場道:“她暫時還沒有學會如何做一個合格的君主,不過至少在18歲這個年紀,她表現的倒也不算特別差。”
“說得真漂亮。”因為愛爾蘭教會問題叛出輝格黨的斯坦利勳爵坐在壁爐旁,正把一根雪茄從銀盒中抽出:“那你的意思是,我們也要學墨爾本,選一個溫和可親的老頭兒,每天去宮裡給她講睡前故事嗎?”
威靈頓公爵眼見著他們好像要對女王群起而攻之了,於是站起身道:“適可而止吧,諸位閣下。相較於關心女王陛下喜歡聽什麼故事,我們不如把精力放在如何解決輝格黨給政府帶來的不利影響上。”
語罷,老公爵還下意識的將話題拋給了他最信任的盟友:“你說是吧?羅伯特。”
皮爾聽到威靈頓公爵叫他,也不得不先打斷了黨務秘書的彙報,轉而安撫起了這幫在保守黨內舉足輕重的頭麵人物:“就這次大選的情況來看,我們的處境不算太糟糕,至少遠比五年前要好。雖然輝格黨這次拿下了344席,但是考慮到其中有接近六十席其實是來自他們的盟友,那些改革激進派和愛爾蘭的奧康奈爾派的。因此,實際上,他們牢牢掌控的席位只有284個。反觀我們這一側,這一次我們拿下了314席,如果僅就席位數量來看,我們已經完成了對輝格黨的反超。換而言之,在這次大選結束之後,我們已經基本確保了,輝格黨將不再能在下院為所欲為了。”
林德赫斯特勳爵聞言大笑道:“我覺得這不是最值得高興的,如果論起這次大選裡最可樂的事是什麼,那莫過於帕麥斯頓丟掉了他在劍橋大學的席位。”
正在埋頭看報的幾個老頭聽到這段話,也禁不住把腦袋往報紙下方縮了縮。
看得出來,大夥兒都在偷笑。
其實按理說,像帕麥斯頓這樣的貴族,是完全不用累死累活的去參加選戰的。
畢竟貴族嘛,就應該高高的坐在上院發號施令。
但是,奈何帕麥斯頓的貴族爵位是愛爾蘭的。
愛爾蘭貴族在政治權利方面,完全比不上英格蘭貴族和1801年後獲封的聯合王國貴族,並不是每一位愛爾蘭貴族都可以獲得上院席位的。
根據1801年的《英愛聯合法案》規定,愛爾蘭貴族需要選出28位代表進入上院,雖然這些代表擁有終身任期,但是這個席位不能世襲。每當有一位愛爾蘭代表去世,愛爾蘭貴族便會投票選出繼任者。
當然,愛爾蘭貴族倒也不用抱怨自己被區別對待,因為蘇格蘭貴族的上院席位比愛爾蘭更少。
根據1707年的《英蘇聯合法案》規定,每當召開新議會,蘇格蘭貴族需要再選出16位代表進入上院。並且,蘇格蘭貴族代表的任期並非終身,而是每次大選都要重新輪換。
而現如今,帕麥斯頓子爵既非上院的愛爾蘭貴族代表,又在下院大選中丟掉了他在劍橋大學的選區,這也就造成了一個很嚴重的問題——他既沒有資格在下院落座,又無權在上院發言,更沒有擔任大臣的合法性來源。
在英國議會政治制度的框架內,這也就意味著帕麥斯頓子爵雖然依舊是墨爾本內閣的外交大臣,但他實際上已經不能再在下院發言、答辯或者推動任何法案,哪怕是到下院答覆與外交有關的例行事務都不行。
簡而言之,他成了一個啞巴大臣。
“我看他遲早得找個安全的選區補選。”斯坦利勳爵眯著眼,慢悠悠地點著了雪茄:“如果墨爾本捨不得他,那就只能去給他找個溫順的口袋選區,哪怕是康沃爾的村子也行。”
“你以為他不想?”林德赫斯特勳爵翹著二郎腿腿,一臉的幸災樂禍:“我聽說他原本想要去南安普敦,結果那邊當選的輝格黨議員提前跟選民表了態,說自己絕不接受被取代。你說他堂堂外交大臣、貴族子弟,居然還要低聲下氣去求那個地方小律師,這像話嗎?”
眾人聞言鬨笑一堂。
不過皮爾卻沒有林德赫斯特勳爵那麼樂觀,他開口道:“諸位閣下先別急著高興,我今天召各位過來,就是為了討論這件事的。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帕麥斯頓最後多半會去漢普郡補選,那裡是帕麥斯頓家族的傳統影響地區,幾乎每年議會閉幕期間,他都會宴請當地鄉紳,與他們一同在家族莊園狩獵。而且,我已經收到可靠訊息,輝格黨內部已經說服漢普郡的下院議員喬治·普雷福伊-傑爾瓦斯辭去議席,按照時間推算,8月底應該就會在漢普郡舉行補選了。”
林德赫斯特勳爵對於這個安排並不意外:“動作倒是挺快,輝格黨給傑爾瓦斯許了什麼好處,居然能讓他辭的這麼痛快。”
皮爾揹著手踱步,他搖了搖頭:“具體什麼好處目前沒人清楚,不過無外乎就是那些東西,比如說兩千英鎊加上某個地方職務的保薦。或者,只是單純的還人情債也說不定呢。畢竟傑爾瓦斯在1820年的那次選舉中,是在沒有對手的情況下當選為漢普郡議員的。那個議席原本就是帕麥斯頓讓他代為保管的,如今還回去也是理所應當。”
皮爾說到這裡,停下了腳步:“那麼,諸位閣下,有沒有誰手裡有合適的人選?我不是說那種只會上臺背演講稿的小子,而是真正能在漢普郡補選裡攪渾這一池水的傢伙。雖然我不認為有誰能在漢普郡擊敗帕麥斯頓,但是如果我們真的辦到了,那墨爾本就得考慮換一個外交大臣了。”
房間裡頓時靜了下來。
阿伯丁伯爵摸了摸下巴,眼神飄忽不定,似乎心中有幾個人選,但又這些人選又沒有穩妥到能讓他輕易出口的地步。
斯坦利勳爵皺著眉,半張著嘴,像是在從腦海中查詢通訊錄。如果要問這房間裡誰最想看帕麥斯頓和墨爾本出糗,那絕對是他這個和輝格黨團徹底鬧翻的老輝格黨人了。
林德赫斯特勳爵搜腸刮肚的考慮了一番,最終遺憾的搖了搖頭道:“太遲了,皮爾。如果早知道帕麥斯頓會丟掉劍橋的席位,咱們當初就用不著那麼急著把迪斯雷利派出去。單論攪局者這個角色,再沒有人能比那小夥子更合適了。”
皮爾可不相信他的鬼話。
誰不知道迪斯雷利是他林德赫斯特親信中的親信,那猶太小子可是曾經給他當過私人秘書的,而且據說他們倆貌似還都與賽克斯夫人有過不清不楚的關係,他們倆也正是透過那個女人搭上線的。
對於這種親信,林德赫斯特怎麼可能會捨得把他派去一個沒什麼希望的選區,僅僅只是為了噁心帕麥斯頓一下。
皮爾自認他已經算是英國政客裡最大公無私的那種了,可是假使他有一個類似的親信,譬如說亞瑟終於想通了,願意加入保守黨了,那皮爾捫心自問,他是絕對捨不得把他派往那種十死無生的選區。
因為那不止會讓雙方心生罅隙,而且還會耽誤他好幾年從事實務的時間。
在皮爾看來,真正的人才是不應該把心思用在研究如何拉選票上的。
不過皮爾看到前任大法官林德赫斯特勳爵如此照顧迪斯雷利、把他視為得意門生的模樣,又忍不住暗自覺得好笑。
畢竟從某種角度來看,迪斯雷利的好友亞瑟,同樣是另一位前任大法官布魯厄姆勳爵的高徒。
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林德赫斯特和布魯厄姆兩個人極其的不對付。
當年喬治四世和卡洛琳王后的離婚案,布魯厄姆作為王后的辯護律師出庭,而時任英國副檢察長林德赫斯特則是以國王辯護律師的身份與他對壘。
兩個人都藉著這樁案子揚名立萬,為他們日後出任大法官奠定了基礎,但是這兩個人也因為這樁案子結了樑子。
這兩個人在近二十年中,於廢除奴隸制、選舉制度和法院改革等多個議題上長期對立。
而在他倆進入上院後,貴族身份也沒讓他們倆的修養提高多少,二人在上院辯論中唇槍舌劍、互不買賬的場景幾乎已經常態化了。
尤其是1832年議會改革時,布魯厄姆在上院聲嘶力竭的演講,為議會改革的必要性和合法性進行辯護,而同樣精通法律議程的林德赫斯特則在上院採取了技術性反對的策略,透過分條否決、發言拖延等方式阻止《改革法案》透過。
布魯厄姆愛拍桌子,林德赫斯特就學他拍桌子。
林德赫斯特喜歡把眼鏡推上鼻樑,布魯厄姆就學他推眼鏡諷刺他。
布魯厄姆私下裡經常罵林德赫斯特“是穿著法官黑袍的蛇,是唐寧街的走狗”,而林德赫斯特則在酒會上譏諷布魯厄姆“即使不穿法官黑袍,也仍然像是舞臺上的小丑”。
總而言之,怎麼說呢……
他們倆的關係還挺複雜的。
因為布魯厄姆在輝格黨失勢,並卸任大法官之後,曾經有不少他的政敵趁機放出風來,在報紙上暗示布魯厄姆曾濫用職權、幹預司法公正。當時,所有人都以為林德赫斯特可能會趁機落井下石,踩老對手一腳。
結果誰都沒想到,當林德赫斯特看到有人在上院藉此攻擊布魯厄姆的時候,居然冷淡地替布魯厄姆辯護說:“這些論斷沒有實據,上院辯論不宜捕風捉影。”
然而,布魯厄姆貌似對老對頭的辯護並不領情。
他當時氣的直跳腳,說林德赫斯特虛偽、狡猾,明明暗中操控了一切,卻還在這裡裝好人。
當然了,那些攻擊布魯厄姆的輿論背後究竟有沒有林德赫斯特的推波助瀾,除了當事人以外恐怕沒人清楚。
但假如林德赫斯特是真心實意在為布魯厄姆說好話的話,真的很難不讓人聯想,這究竟是老對手的惺惺相惜,還是他的私人秘書迪斯雷利由於好友亞瑟的緣故,給林德赫斯特吹了“枕邊風”。
皮爾想到這兒,忽然抬起頭問道:“說起來……約翰,我前幾天託你轉達的事……迪斯雷利那邊,有什麼回信嗎?”
林德赫斯特正在用指尖彈著雪茄灰,他聽見皮爾的問話,眉頭一挑,彷彿早就料到他會問起這個。
“我囑咐過了,只不過他還沒回我。那小子上週忽然神秘兮兮地跑去了牛津郡,說是去參加弗朗西斯·賽克斯爵士舉辦的基督慈善會晚宴去了,可能要過兩天才能回來。”
皮爾聞言,微微皺眉:“所以,他還沒去拜訪亞瑟?”
林德赫斯特聳了聳肩:“我只能說,他答應會去試探口風,但他打算怎麼個試法,那可就要看他那顆時而靈光、時而冒煙的腦袋想到什麼了……”
他的話還沒說完,卡爾頓俱樂部的門便被“哐當”一聲推開了。
一個年輕的身影半帶雀躍地跨了進來,緊接著,馬靴踏在地板上的響聲從走廊傳來,像鼓點一樣迅速靠近。
門口的侍從剛要攔他,便被那張雀躍又自信的面孔唬住了。
迪斯雷利一邊脫手套一邊揚聲道:“你們猜誰回來了?”
話音未落,卡爾頓俱樂部厚重的閱覽室大門便被他“咯噠”一聲推開了:“我剛從布羅姆利回來,差點被郵馬踢了下巴,不過……”
迪斯雷利話還沒說完,便嗅到了閱覽室裡的空氣不對。
戲謔與興奮的笑意還沒有爬滿他臉頰,便在下一瞬徹底凝固。
他的目光繞過屋門邊的雪利酒櫃,掠過地毯、壁爐,最後定格在那幾張熟得不能再熟、卻很少在同一間屋子裡集體出現的臉上。
威靈頓公爵、皮爾爵士、斯坦利勳爵、阿伯丁伯爵、林德赫斯特勳爵、埃倫伯勒伯爵、尊敬的亨利·古爾本閣下……
兩位前首相、一位前郵政總局局長、一位前外交大臣和殖民地大臣、一位前大法官、一位前印度事務委員會主席、一位前財政大臣和內務大臣……
這裡面最次的人,恐怕就是黨務秘書、選舉委員會負責人弗朗西斯·博納姆了,但即便是這樣的傢伙,也能決定在下次選舉給迪斯雷利撥多少錢助選。
房間裡的空氣像是被瞬間抽空。
迪斯雷利幾乎能聽見自己咽口水的聲音。
他明明已經準備好了一套誇張的開場詞、打趣的比喻、甚至可能派得上用場的押韻段子,可是此時此刻,這些金點子卻全像是烏鴉似的飛出了天靈蓋。
迪斯雷利終於意識到自己闖進了什麼場合,就像是街頭小販不慎誤入王宮似的,他腳下的步伐僵了一下,試圖往左靠近酒櫃,好像和酒櫃站在一起,就能讓自己這個前外交部政務次官顯得不那麼突兀似的。
“呃……閣下們……我不是……”迪斯雷利抬起帽子,結結巴巴地朝眾人微微鞠躬:“我……我是來找林德赫斯特勳爵的。”
林德赫斯特看著他,忽然咧嘴笑了:“你不是沒空回我訊息嗎?怎麼訊息沒到,反倒先把人送到了?”
“我……原本是打算寫封信的。”迪斯雷利心虛的笑了一下:“但我想著,既然已經知道了亞瑟的態度,就早點回報,也省得閣下們……費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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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你們帝國出版要發大財了!
“是嗎?”林德赫斯特勳爵笑著衝迪斯雷利招了招手,示意他找個椅子坐下來說:“聽上去,你給我們帶來了好訊息。”
迪斯雷利輕輕咳了一聲,把帽子掛在衣帽架上,雙手交迭著放在膝蓋上落座:“閣下,我帶來了他的態度,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他的沉默。”
房間裡頓時靜了幾秒。
皮爾盯著迪斯雷利的眼睛,似乎是在判斷這猶太小子有沒有說謊:“他否認了?”
“他……沒有否認,但也沒有承認。”迪斯雷利小心謹慎的開口道:“不過,從我與他的談話中可以確定一件事,那就是他確實不知道‘墨爾本夫人’這個外號的來歷,也不清楚艦隊街這半個月來幹了些什麼。”
“這話我可不信。”斯坦利勳爵噴出一口煙霧:“他是警務專員委員會的秘書長,還是帝國出版公司的董事會主席,說他能控制所有艦隊街的筆桿子或許確實誇張了,但出了這種事,他怎麼可能什麼風都沒收到呢?”
“是啊。”林德赫斯特勳爵翹著二郎腿道:“難不成他這半個月來一直躲在地窖裡嗎?”
“可能比躲在地窖裡要好一點,但可能也差不多……”迪斯雷利的腦筋急速運轉,他絞盡腦汁的盤算著究竟該如何把亞瑟從垃圾堆裡摘出來:“亞瑟這半個月都在巴黎蹲著呢。”
“巴黎?”埃倫伯勒伯爵從報紙後探出腦袋:“那倒是合情合理。”
老好人阿伯丁伯爵也抬起頭問道:“是去度假的嗎?”
“差不多。”迪斯雷利故作遲疑地停頓了片刻,然後順勢接道:“準確地說,他是帶著女王陛下的命令,去巴黎物色白金漢宮音樂會的演出者。”
迪斯雷利話音剛落,閱覽室內的幾位閣下頓時露出了一副不屑的神情。
“那這可真是偉大的國事任命。”
“我猜他是不是還順便在巴黎的時裝店裡幫女王挑了幾條花邊蕾絲的手帕?”
“又是鋼琴,又是音樂會的……”埃倫伯勒伯爵抖了抖報紙:“果然還是個小姑娘,整天想的盡是舞會和玩樂的事情。”
威靈頓公爵聽到他們又開始對王室指指點點,這位王室忠臣頓時有些看不下去了:“我說了,諸位閣下……”
豈料還不等他把話說完,向來對女王態度冷淡的皮爾居然一反常態地出聲打斷了他們:“辦場音樂會而已,我倒是能理解。”
林德赫斯特勳爵聞言有些意外:“喔?羅伯特,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皮爾看了他們一眼:“陛下今年才十八歲,剛從肯辛頓那個密不透風的籠子裡放出來,正處於看什麼都新鮮的階段。而且,相較於辦音樂會,難道你們更希望她把注意力放在內閣公報、預算審議和工人罷工的報告上嗎?”
屋裡坐著的都是在英國政壇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傢伙了,皮爾的言外之意他們當然明白。
喜歡辦音樂會的君主總要好過喜歡盯著議會和財政預算的君主,與前者相比,後者才是真正的麻煩。
在這一點上,即便是擁護王室的威靈頓公爵也不能否認。
當然了,如果情況允許的話,老公爵還是更希望出現一位強而有力、英明神武的英國國王。
如果國王真的有那種水平,並且他也有意願完全掌控這個國家的話,鐵桿保王黨威靈頓公爵倒也不介意帶頭推動“大政奉還”。
但是,僅就目前看來,那個叫維多利亞的小姑娘暫時是達不到這個標準的。
林德赫斯特勳爵聳了聳肩,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好吧,我承認我寧可女王陛下把精力放在鋼琴上。”
迪斯雷利趁勢補了一句:“事實上,亞瑟這趟巴黎之行……也不僅僅是為了鋼琴手的事情。”
皮爾挑了挑眉,開啟酒櫃倒了杯雪莉:“我就知道。以我對那小子的瞭解,他要是隻是為了辦這點小事親自跑一趟巴黎,那泰晤士河就得倒著流了。”
威靈頓公爵一臉正色道:“那他還幹了些什麼?”
“呃……”迪斯雷利故作猶豫地動了動嘴唇:“這事……其實他自己也沒跟我說太細。”
“說重點。”皮爾將酒杯放在迪斯雷利面前,語氣不容拒絕。
“好吧。”迪斯雷利苦笑道:“他還順帶……去了趟布魯塞爾。”
布魯塞爾這個地名剛剛出口,所有人的目光頓時都集中在了迪斯雷利身上。
“他去比利時幹什麼?”
“據我所知……”迪斯雷利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似:“是為了英格蘭電磁電報公司的業務。”
林德赫斯特勳爵打了個哈欠:“本傑明,你知道你自己撒謊上臉嗎?”
迪斯雷利聞言臉紅道:“閣下,我還沒說完呢。雖然亞瑟去布魯塞爾是為了比利時的電報業務,但拉肯宮方面想找他談的可不僅僅是一兩條電報線。利奧波德把他的侄子阿爾伯特介紹給了亞瑟,而且諸位閣下想必也知道,利奧波德這個月月底有訪英的行程吧?”
“嘖,嘖,嘖。”林德赫斯特勳爵帶著一點誇張的音調搖了搖頭:“我就知道那個比利時國王不安好心。”
“他自從1831年登基以來,哪次訪英不是衝著這件事來的?”埃倫伯勒伯爵不緊不慢地放下報紙:“只不過這次他學聰明瞭,不是自己衝在前面,而是拐個彎兒的想走通女王陛下的身邊人。”
擔任過外交大臣的阿伯丁伯爵也不喜歡比利時人的手段:“利奧波德既想當貴族,又想做商人。既想討好倫敦,又想抱住巴黎的大腿,天底下哪兒有這種好事?不過話說回來,他為什麼不找他的姐妹,肯特公爵夫人在女兒的婚姻問題上不是更有發言權嗎?”
對肯辛頓宮有所瞭解的威靈頓公爵聞言咳嗽了一聲:“你還不知道嗎?女王和她的母親鬧翻了,我聽格雷維爾說,她們母女倆因為康羅伊的封賞問題,最近又在打冷戰。”
“阿爾伯特那小子我去年倒是在溫莎見過一次。”斯坦利勳爵回憶道:“算是個規矩的貴族青年,看起來沒什麼讓人討厭的地方,但貌似也沒有什麼特別顯眼的長處……”
皮爾的眉毛卻微微蹙起,他轉向迪斯雷利:“亞瑟有沒有答應比利時人什麼?”
“這個,我就不清楚了。”迪斯雷利果斷搖頭道:“我當時不在場,而且他本人也沒透露談話的細節。”
“這好辦。”林德赫斯特插話道:“只要看看接下來幾個月比利時的電報建設進展如何、政府撥款順利不順利、新專案的批文放不放下去就知道了。這種事情,看報紙就能知道,都用不著特意往比利時那邊安插眼線。”
與亞瑟接觸不多的斯坦利勳爵皺眉道:“黑斯廷斯應該不會蠢到親自收錢吧?”
“他當然不蠢。”皮爾點評道:“不過他的膽子比你預想的要大得多。”
“行了。”威靈頓公爵抬起柺杖輕輕敲了敲地板:“光盯著黑斯廷斯那小夥子有什麼用呢?問題的關鍵,不在他,而在女王陛下。你們怎麼看呢,女王陛下的婚事?如果她真的鐵了心要選科堡家的人,那我們該怎麼應對?”
皮爾聞言反問道:“您還是支援坎伯蘭公爵的兒子喬治嗎?”
“那當然是最好的選擇。”威靈頓公爵開口道:“一位正統的英格蘭國教青年,受過良好的教育,同為漢諾威王室出身,並且還是漢諾威王國的第一順位繼承人。如果女王能和她的堂親喬治結婚,那英國與漢諾威王國就能重組共主邦聯。而且從陸軍建設和維持歐洲大陸影響力的角度考慮,漢諾威的地理位置和優良兵源對於我們也是非常重要的。”
說到這裡,威靈頓公爵停頓了一下:“不過,這只是我的一廂情願。不論女王陛下最後選擇誰,我都會支援她的決定。”
威靈頓公爵的話音剛落,林德赫斯特勳爵便輕輕嗤笑了一聲。
“閣下,您剛才那番高論,聽起來的確很合理。”他慢悠悠地從雪茄盒裡挑出一根,捏在指間,頓了一拍:“不過我鬥膽提醒一句,政治嘛,不能光看血統、信仰和兵源。”
皮爾看了他一眼,似乎已經猜到他要說些什麼了。
林德赫斯特輕輕一叩雪茄盒蓋:“坎伯蘭公爵的兒子喬治,確實算得上是王室嫡系,而且他也剛剛在漢諾威王國被封為他父親的攝政王。但如果我沒記錯……坎伯蘭公爵上任漢諾威國王還不到一個月,就中止了1833年那部漢諾威憲法的效力。”
這句話一出口,房間裡的氣氛立刻變了。
“那部憲法可是他哥哥威廉四世御批的。”立場相對溫和的阿伯丁伯爵皺了皺眉頭:“而他廢憲理由不過是‘漢諾威不需要議會式的王國’,連法定程式都不走。”
“是啊。”林德赫斯特似笑非笑地聳了聳肩:“現在倒好,這位國王自己在漢諾威搞專制復闢,轉頭又要把兒子送來做英國王夫。您說,如果這訊息放出去,到時候會在國內激起什麼樣的聲浪?倫敦人雖然不像巴黎人那樣激進,但總歸是比漢諾威人難管多了。上一次議會改革暴動,中槍的是我們可敬的亞瑟·黑斯廷斯爵士,但這一次如果再把他拉出來擋槍,恐怕就要寒了他的心了吧?”
迪斯雷利在椅子上正襟危坐,看起來似乎不敢介入各位閣下們的爭吵。
但實際上,他早就料到林德赫斯特勳爵會出聲反對女王與坎伯蘭一家聯姻了。
沒辦法,誰讓坎伯蘭公爵曾經在林德赫斯特勳爵舉辦的宴會上羞辱過林德赫斯特夫人呢?
斯坦利勳爵沉吟道:“哪怕不考慮雙方聯姻可能帶來的政治風險,單是從感情的角度考慮,女王陛下貌似對坎伯蘭一家也沒什麼好感。我聽說先前女王陛下曾經請求坎伯蘭公爵讓出他在聖詹姆士宮的套間給肯特公爵夫人居住,但是被坎伯蘭公爵一口回絕了,而且他貌似還勸說了他的兩個弟弟蘇塞克斯公爵和劍橋公爵同樣拒絕女王陛下的請求。”
阿伯丁勳爵點頭:“就像咱們之前說的那樣,女王陛下最好對政事不感興趣,而她的丈夫應該也能有同樣的習慣。從這一點來看,坎伯蘭公爵一家並不合適。況且女王陛下最終想要選擇誰,我們是沒有決定權的。在這樣的情況下,如果我們能穩住像阿爾伯特這樣的潛在候選人,也許是最合適的折中方案。”
迪斯雷利聽到這話,連忙開口附和道:“諸位閣下,我並非熱衷於大談聯姻哲學。但是從國家利益的角度考量,阿爾伯特有德意志系的背景,有與比利時的外交聯通性,而且從有關他的報道來看,也不像是那些小國王子那般毫無底線。如果他月底陪同利奧波德訪英,我們至少可以先掌握一個接觸點。”
皮爾看見迪斯雷利居然在這時候開口,忍不住笑著問道:“我親愛的迪斯雷利先生,你剛剛這段話確定是出於國家利益考慮嗎?”
迪斯雷利心中一凜,但臉上依然強裝鎮定:“當然,閣下,我所有的話都是發自真心。況且,如果咱們不先去接觸阿爾伯特,到時候讓輝格黨搶先,那可就……”
“你最好是。”皮爾似笑非笑的開口道:“不過,不可否認,他不是最差的選擇。雖說他的背景與比利時有些牽連,但最起碼他在英國勢單力孤,所以憑他的關係網,也不太可能存在過多的政治野心。”
迪斯雷利搶先接話道:“如果我們能夠先從人際關係、媒體和輿論層面滲透他,讓他覺得保守黨是他在英格蘭的靠山,也許他就不會輕易被自由主義裹挾了。”
林德赫斯特勳爵點頭讚許,他對於迪斯雷利的回答非常滿意:“這倒是務實的看法。既然我們不能選出全然完美的王夫,那不如先與所有潛在的王夫建立好關係。如此一來,即便女王最終傾向他,也不至於讓我們顯得太被動。”
斯坦利勳爵對於這個人選還有些疑慮:“話雖然這麼說,但我們還是得先看看阿爾伯特是否有心。如果他從一開始就覺得與保守黨勢不兩立,那我們就只能換個地方下注了。月底利奧波德要訪英,假使到時候真的如你們指出的那般,阿爾伯特陪同前來,這就是大好的機會。如果他對我們並不反感,那就我們就得搶在輝格黨前面,在倫敦的社交圈子裡結交阿爾伯特,透過報紙樹立他傳統的媒體形象,讓他看起來不會太親近那些改革派勢力。”
埃倫伯勒伯爵也點頭道:“新朋友未必會立刻成為盟友,但最不濟我們也要讓他明白,不和我們為敵是他更穩妥的選擇。”
林德赫斯特勳爵贊同道:“不錯。月底利奧波德訪英那幾天,是我們的視窗期。如果我們在那幾天裡能製造幾場公眾接觸、社交宴會,先在輿論場把他塑成中立有禮的潛在王夫形象,那到時候即便是為了維護好英國民眾對他的好印象,阿爾伯特也得和我們保持融洽關係。”
威靈頓公爵看到所有人都這麼有幹勁,於是也不再繼續堅持了,他開口道:“那我去聯絡一下康寧漢姆侯爵吧,看看到時候宮務大臣辦公室那邊,能不能在官方程式中間給我們留出一點空間。”
身為黨魁的皮爾看到這些保守黨的一方諸侯們都已經有了定見,於是也不再多嘴,而是把目光放在了迪斯雷利的身上:“迪茲。”
“閣下?”心裡有鬼的迪斯雷利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您有什麼吩咐嗎?”
皮爾笑著舉杯道:“你剛才那番陳詞,說得可真漂亮。真叫人一時之間分不清,是在為王室的未來操心,還是在為哪位老朋友佈道。”
迪斯雷利不動聲色地笑了笑:“閣下,您太抬舉我了。我的忠誠與憂慮,全都歸於國家與王室。”
“很好。”皮爾舉杯輕輕碰了碰他的酒杯:“既然帝國出版公司掌握著艦隊街五分之一的版面,我想你肯定比任何人都明白,媒體有能力決定王夫在公眾心中該是什麼模樣,甚至比他自己更有能力。因此,我相信你肯定不會介意,在月底的那幾天裡,帝國出版能夠在旗下的雜誌上,適時地發表幾篇有風度、有深度、有保守主義風骨的專欄文章,對吧?”
迪斯雷利臉上的笑意絲毫未變,他點了點頭,微微欠身道:“閣下,帝國出版向來以捍衛英國傳統為己任。雖然我無法代表公司董事會的集體智慧,但我相信,如果未來的王夫也能體現我們的價值觀,艦隊街的大多數編輯都會樂意為他寫幾句漂亮話的。”
皮爾輕輕一笑,將杯中的雪莉酒一飲而盡:“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那我就提前預祝英格蘭電磁電報公司在比利時的電報專案推進順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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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人心都是肉長的,但有的人不是
溫莎的八月,燥熱的暑氣漸退,但空氣中卻還帶著幾分潮溼。
按照以往的慣例,剛剛用完早餐的維多利亞本該休息一會兒,然後才會前往書房辦公。
但一封來自加拿大的急件,卻打亂了她今天的計劃。
她端坐在書桌前,聚精會神的聽著墨爾本子爵的彙報,那支小巧的鵝毛筆在手中輕輕地旋轉著,像是隨時準備記下些什麼。
“雖然達拉莫伯爵已經正式就任下加拿大總督,但在他今早的來信中,我們不難發現加拿大的形式並未好轉。下加拿大議會的多數派繼續以激烈言辭抨擊政府,要求地區自治和責任政府。下加拿大反對派愛國者黨領袖路易-約瑟夫·帕皮諾頻頻召集民眾集會,號召民眾抵制所有不列顛輸入下加拿大的商品,其煽動性言辭甚至已經影響到部分農戶,令他們拒絕繳納稅捐……”
墨爾本子爵說到這裡,特意停頓了一下,抬頭看向維多利亞,耐心的為他解釋道:“陛下,這位帕皮諾就是下加拿大人所謂的人民領袖,他的追隨者多為法裔加拿大人,這幫人的心結主要在於下加拿大原本是法國的殖民地,直到1760年沃爾夫將軍攻克魁北克,那裡才歸於不列顛。”
維多利亞微微點頭,抬筆記下了這一點:“1760年,沃爾夫將軍……”
只不過,她剛寫到一半,卻忽然停筆了。
這位年輕的女王忍不住想起了什麼,她想起了這不是自己第一次聽見有人和她聊起加拿大的歷史,只不過……
墨爾本子爵沒有發現女王走神了,他還在為今早送到的這封加拿大信箋憂心:“如果達拉莫伯爵的觀察屬實,法裔加拿大人的文化在過去的200年間幾乎毫無變化,這是一個既無文學也無歷史的民族,完全看不到英國文化所取得的那種進步。那麼,他們就不得不依賴來自法國的文學和藝術作品,而由於英國與法國之間的緊張關係,倒也不難理解他們為什麼會對我們抱有敵視態度。而且,從事實來看,下加拿大的衝突也確實遠比上加拿大的抗爭來得激烈。蒙特利爾和聖勞倫斯河沿岸最近已有傳聞,稱農民武裝可能會在秋收後集結,如果任其發展,最終難免演變為起義和騷亂……”
“女王陛下,我們……”墨爾本子爵說到這裡,忽然注意到女王的目光既沒有落在他身上,也沒有落在筆記本上,而是飄忽地停在窗欞之間,彷彿思緒被什麼牽走了。
於是,他輕輕頓了一下,將手裡的信箋壓在桌面上:“陛下,您似乎在想別的事情。是我的彙報聽起來太枯燥了嗎?”
維多利亞立刻回神,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張。
為了掩飾片刻的分神,她俯下身將筆尖在紙頁上點了點:“沒有,我只是,一時走神了……您請繼續,達拉莫伯爵還說什麼了?”
墨爾本子爵清了清嗓子,重新拿起信箋朗讀道:“在下加拿大,法裔民眾抱怨英裔的傲慢與不公,英裔則指責法裔具備弱者和被征服民族的劣根性,指控他們卑劣且背信棄義。兩個族群由此形成的徹底不信任,使他們習慣以最惡意的角度揣測對方意圖,用偏見評判每一句話、每個行為和每種動機,將最可憎的圖謀強加於人,而把任何善意或公正的提議都視為暗藏背叛與惡毒的陰謀……”
維多利亞聞言略加思索,開口問道:“我想要知道達拉莫伯爵的訴求,您不是總是告訴我,在君主立憲政體當中,聽取經驗豐富臣子的建議是很重要的嗎?”
墨爾本子爵聞言微微點頭:“他認為鑑於加拿大殖民地的鄰邦美國所展現出的進步性,對殖民地政府的改革勢在必行,而且建議議會應該透過幫助加拿大建立責任制政府的方式,賦予殖民地居民更多的權力。甚至,他還想更進一步,把上加拿大和下加拿大合併為統一的加拿大海外省,由單一的立法機構管轄。”
維多利亞聽到這裡,禁不住皺眉道:“這些要求……羅素勳爵他們應該不會同意吧,畢竟先前內務部和殖民事務部在回應加拿大人的請願時,已經同意改革土地制度並同意考慮設立加拿大改革行政委員會了……”
墨爾本子爵聞言面露難色道:“您的想法很正確,我今天早上還透過電報和羅素討論過這件事,並預定在明天上午召開一次內閣會議討論此事,但根據目前的反饋來看,內閣否決達拉莫伯爵的建議應該是大機率的。不過如果我們否決了他的建議,那達拉莫那邊……”
“達拉莫伯爵怎麼了?”
墨爾本扶著前額搖了搖頭,將達拉莫的信箋擺在了維多利亞的書桌上:“陛下,您還是自己看吧。”
維多利亞將那封信拉到眼前。
她掃過幾行字句,最初還是那種一板一眼的殖民地報告,上面盡是些有關稅收、集會和治安的資料。
可是她往下翻到第二頁時,一行突兀的字句猛然映入了維多利亞的眼簾。
——倘若我的建議再度遭到內閣的拒絕,那麼,我將別無選擇,只能辭去下加拿大總督一職。
維多利亞抬眼望向墨爾本子爵,眼神中帶著一絲錯愕,轉而又有些慍怒:“他……他是在用辭職來要挾嗎?”
墨爾本子爵嘆了口氣:“達拉莫向來如此,陛下。他的桀驁性子,相信您也早有耳聞了。他總是牢記自己是議會改革的旗手,卻常常忘了自己的殖民地總督身份。我知道他是怎麼想的,倘若不能貫徹責任政府的原則,便等同於與頑固派同流合汙。”
維多利亞聽到這話忍不住生氣道:“我沒有想要不尊重達拉莫伯爵的意思,但如果每個總督遇到不順心的事,就像他這樣以辭職相威脅,那國家的統治基礎還不地動山搖?”
墨爾本子爵聽到維多利亞對達拉莫伯爵大動肝火,又開口替他迴護道:“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如果沒有他,1832年的議會改革確實未必能夠成功,因此他的功績是不能抹去的。但是相應的,我們也看見瞭如此激進推進改革的後果。您難道忘了嗎?或許亞瑟·黑斯廷斯爵士沒有對您談起過他的過往,但作為曾經的內務大臣,我清晰的記得,這位大不列顛最優秀的警官,差一點就葬送在了這場浪潮當中。”
維多利亞正因為達拉莫那句“不同意就辭職”而滿腹不快,但當墨爾本子爵提到“亞瑟·黑斯廷斯”這個名字時,她的心臟還是猝不及防的顫了一下。
她想起了亞瑟從巴黎寄給她的那封信,她記得這位可敬的老師在信中說,他的胸口、他的心臟這幾天好像又疼了。
一時之間,維多利亞頓感有些羞愧。
這位國家英雄,哪怕身體不適,哪怕自己在和他鬧彆扭,他依然還記得白金漢宮音樂會的事。
他不是派人,不是託人,而是親自跑了一趟巴黎。
而這僅僅只是為了動用他在文藝界的關係網,去替她找到幾個能夠撐起音樂會場面的鋼琴手。
可憐的亞瑟·黑斯廷斯爵士,他好像總是充當這樣的苦命角色。
他明明可以在議會改革那天躲在蘇格蘭場裝鴕鳥,卻還是跑到倫敦塔下替所有人捱了一槍。
他明明可以在巴黎安心休養,卻還是親自去聯絡那些脾氣古怪的藝術家們。
他明明可以只寫一封推薦信,卻還是親力親為地為她張羅。
為了她的音樂會,他甘願放下尊嚴,向那些自負的鋼琴家點頭哈腰。
這隻老馱馬,就算吃了虧,也憋在心裡不說。
最多最多,也就是在那封從巴黎寄來的信裡,輕描淡寫地寫上一句“胸口又疼了些”。
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傻的人啊?
維多利亞的眼神在信箋上停留,心思卻早已不在那幾行字句上。
她的思緒早已飄回了那個雨夜,那也是前不久剛剛發行的《黑斯廷斯探案集》的最終卷,倫敦塔下混亂的人群、士兵的咆哮、石塊砸落的回聲,還有那一槍突如其來的悶響,以及倒在碎石瓦礫間的大偵探黑斯廷斯先生。
大偵探黑斯廷斯的死至今仍像一塊石頭壓在她的心口。
她不久前還像許多讀者那樣,不滿亞瑟·西格瑪先生為什麼要給大偵探黑斯廷斯安排這樣的結局,甚至一度還打算學其他讀者那樣,寫信去《英國佬》雜誌社,讓他們修改結局。
只不過由於她在最近的溫莎舞會玩的實在是太高興了,以致於把寫抗議信的事給忘了。
時間和玩鬧確實可以沖淡那份記憶,可今天它卻悄無聲息地被再次喚醒。
只不過現在維多利亞不再想寫抗議信了,她依然悲傷於大偵探黑斯廷斯的死,但是她也承認這是一個最好的結局。
“陛下?”墨爾本子爵見她遲遲沒有回應,聲音放緩了一些:“您如果是因為達拉莫的辭職信而煩心,也沒必要太過動氣。達拉莫的性情確實桀驁,但他從不是刻意為難誰。只是有時候……太過執拗罷了。”
維多利亞回過神來,她看起來有些悶悶不樂,也有些疲倦:“我明白。這不是誰對誰錯,但我今日確實有些疲倦了。”
她合上那封信,又補上一句:“您先退下吧。等到明天內閣會議結束後,我再聽取你們的意見,到那時,我會給出最後的決定。”
墨爾本子爵看了她一眼,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微微欠身,收起桌上的檔案:“如您所願,陛下。”
書房的門緩緩合上。
墨爾本子爵離開後,室內恢復了寧靜。
可這份寧靜卻無法撫平維多利亞心中的躁動。
她在椅子上坐了許久,眼前的紙張空白一片。
但她憂心的倒不是那句“倘若我的建議再度遭到拒絕……”,而是“胸口又疼了些”。
維多利亞陡然站起身,在房間裡踱起步子來,她沒頭沒腦地從書桌走到壁爐,又從壁爐走到窗前。
空氣悶得像厚布簾子蓋在臉上,哪怕窗外有風拂過草坪,她仍然覺得喘不上氣來。
她不喜歡這種無所適從的感覺。
這不像她,她是女王。
可她知道,那種不適的來源,正是因為亞瑟·黑斯廷斯爵士不在。
她已經有將近一個月的時間沒見到那個人了,上一次兩人見面,還是在溫莎的閱兵式上,雙方因為肯特公爵夫人的事情不快而別。
他去哪了?
只是去了巴黎嗎?
如果只是去了巴黎,那為什麼現在還不回來?
她不想親口問亞瑟,因為那樣會顯得自己好像很關心他。
但是即便不問亞瑟,她也必須知道對方究竟在什麼地方。
維多利亞一把拿起書桌上的銅鈴,叮叮噹噹的搖了幾下。
幾秒鐘後,門外傳來了腳步聲,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是萊岑夫人。
“女王陛下?”萊岑滿臉發懵,畢竟她很少在這時段被召喚:“您有什麼吩咐嗎?”
“萊岑。”維多利亞快步迎了上去:“白金漢宮的音樂會佈置的怎麼樣了?”
萊岑愣了一下,旋即答道:“陛下,薩瑟蘭公爵夫人昨晚已經派人送來了席次表,佈置也在按計劃進行,燈具、地毯和花卉都已訂妥。至於宮廷樂隊的排練,被安排在本週末舉行,屆時您要現場視察嗎?”
“嗯。”維多利亞點了點頭,她不緊不慢像是隨口詢問似的:“那亞瑟爵士呢?巴黎那邊,尋覓鋼琴家的事,還順利嗎?”
萊岑微微一怔,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笑著答道:“順利的,陛下。亞瑟爵士和巴黎文化界的名流關係不錯,塔爾貝格、肖邦、李斯特等等,幾位鋼琴家都已經答應赴倫敦參加演出了。”
“喔?”維多利亞抬起眼,裝作無意地追問道:“你怎麼知道這些人都答應了?亞瑟爵士回倫敦了嗎?”
“前天,陛下。亞瑟爵士是前天回來的。”
“前天?”維多利亞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她情不自禁地向前走了兩步,聲音裡透著掩不住的喜悅:“你說他前天就回來了?真的?”
“是的,女王陛下。”萊岑笑著點頭道:“亞瑟爵士昨天晚上給溫莎城堡發了電報,把幾位鋼琴家參演的喜訊告訴了我。但因為當時的時間太晚,我就沒有去打擾您了。”
維多利亞臉上瞬間浮現出久違的笑意,可是這份高興只維持了短短幾秒鐘,她的笑容很快便凝固下來,取而代之的是失落和不解:“既然他已經回倫敦了,那他……那他為什麼沒來溫莎?”
萊岑張了張口,看起來有些為難。
維多利亞捕捉到萊岑的表情,連聲發問道:“怎麼了?難道出了什麼岔子嗎?是不是那些傲慢的法蘭西音樂家裡有人反悔了?”
“不,不是這樣的。”萊岑連連搖頭道:“沒出岔子,更沒人反悔。亞瑟爵士說這次和各位鋼琴家的談判出乎意料地成功,幾乎是他近十年做過最輕鬆的活兒了。”
“既然如此……”維多利亞的眉頭越皺越緊,語調也不自覺地提高:“那他為什麼還不來?為什麼不親自來溫莎告訴我?是不是他害怕我衝他發火,覺得我還惦記著之前的那些事?”
萊岑聞言忍不住低下頭,雙手緊緊地絞在一起,似乎在思考該不該開口。
“萊岑!”維多利亞再也按捺不住,她發怒道:“你不要瞞著我。如果他真的不想來的話,你就替我告訴他,以後永遠不要來溫莎了!”
“不是的,女王陛下,您誤會了!”萊岑聽到這話,急忙解釋道:“亞瑟爵士在昨天的電報裡說事情已經辦妥,還表示今天會親自來溫莎,向您當面彙報。”
維多利亞聞言,怒氣立馬消減了下去,轉而她的心口驀然湧上陣陣暖意,臉上也多出了一抹笑容。
但還不等她開口,萊岑的話語卻重重地砸在了她的胸口。
“但是……今天早上,亞瑟爵士在來溫莎的路上,忽然,忽然……”
“忽然什麼?”維多利亞的心臟驀地揪緊。
萊岑夫人的聲音顫抖著:“今天早上,亞瑟爵士在來溫莎的路上……在皮卡迪利廣場附近,忽然暈倒了。”
“暈……暈倒了?”維多利亞感覺頭暈目眩,向後跌坐在椅子上:“那他……他現在在哪裡?有人送他去醫院嗎?他的意識還清醒嗎?”
“萬幸當時亞瑟爵士的車上還坐著他的幾個朋友。”萊岑連忙回覆道:“他們立刻將亞瑟爵士送往了倫敦大學的免費全科醫院。聽他們在電報中說,醫生給亞瑟爵士做了檢查,初步判斷是心臟的舊疾復發,加上旅途勞頓,或許又沒好好休息,所以才導致了這次暈厥的發生。”
維多利亞的眼眶開始泛紅,她沒哭,眼淚也還沒落下,但她的臉色蒼白得可怕,她喃喃道:“胸口又疼了些……我還以為他只是開玩笑的……”
維多利亞抬頭看向萊岑:“醫生有沒有說……有沒有說他什麼時候可以出院?”
“暫時還不確定,陛下。”萊岑小心翼翼地答道:“醫生建議他至少要留院觀察三天,看看是否會再次出現心律不齊或者心絞痛的症狀。”
維多利亞點了點頭,但她的眼神看起來卻有些空洞:“不行……我得回倫敦……至少得去……得去看看他……”
“陛……陛下?”萊岑夫人遲疑著問道:“需要現在備車嗎?”
“備車!現在,馬上!”維多利亞焦躁不安的搖著鈴鐺:“只要最輕便的馬車,不需要車隊儀仗,我要馬上去倫敦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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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女王陛下,能做您的臣民,我很滿足
窗外的霧氣尚未散盡,倫敦布魯姆斯伯裡早晨的馬蹄聲隔著窗戶玻璃,聽起來模模糊糊的,像是隔著水傳來的迴響。
免費全科醫院的病房裡只點著一盞昏黃的壁燈,藥櫃裡玻璃瓶的影子被燈芯拖得很長。
病房裡靜得出奇,只聽得見走廊遠處推車的輪子碾過木地板的輕響。
鐵床在亞瑟翻身時輕輕地吱呀了一聲。
他緩緩睜開眼睛,眼皮沉重,彷彿有兩塊石板壓著。
亞瑟的睫毛微微顫抖,眼袋處暈著一圈淺淺的灰青,看起來像是徹夜未眠,又像是剛退燒似的。
只不過,這副病懨懨的姿態,比起真正的病人,還少了些病來如山倒的自然,而是源自於巴黎神探弗朗索瓦·維多克的親傳化妝手藝。
先用蒸餾水調和滑石粉與鉛粉撲在兩頰,讓皮膚呈現出那種失血的慘白,又能保證不乾裂。
然後再用甘油溼潤眼袋,以黃櫨樹皮泡過的水輕輕點染眼眶下緣,營造出淺紫與灰藍混合的倦怠神色。
當然了,最妙的一筆,還是在於稀釋的胭脂水,用畫筆從鼻翼兩側往唇角方向刷出兩道淡到看不見的咳痕,襯托出頻繁咳嗽後,毛細血管滲出卻未破皮的痕跡。
在昏黃壁燈的勾勒下,一切都顯得那麼的恰到好處,那麼的畫龍點睛。
倘若不是警務專員委員會的職責牽扯了亞瑟·黑斯廷斯爵士的精力,哪怕現在把他放回21世紀,他也可以憑著這一身的本事在美妝博主這一領域闖出一片天。
畢竟,這位師承維多克的蘇格蘭場傳奇,不止從老師的身上學會了巴士底獄妝容,而且還在此基礎上開拓創新,融合了新門監獄的風格,可謂是19世紀純獄系妝容的集大成者。
只不過,不知道是不是臉上的粉撲的太厚了,亞瑟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
他只是面無表情的、直挺挺的望著天花板。
良久之後,這位好脾氣的先生才忍不住皺眉開口道:“阿加雷斯,你能不能把那個該死的鏡子從我眼前拿到一邊去?”
粘在天花板上的紅魔鬼聞言哈哈大笑,那團紅色的影子晃了晃,把抱在手裡的銅鏡啪噠一聲丟到了床頭櫃上,轉而又從袖子裡掏出了一面與亞瑟等身的落地鏡。
“你知道你這副鬼樣子,看著真讓人開心嗎?”阿加雷斯指著鏡子裡的亞瑟評頭論足道:“就是躺的地方有點不對勁,你現在叫人去打一口棺材應該還來得及。”
亞瑟聞言也不回他,只是重新閉上了眼睛。
紅魔鬼看見亞瑟不理他,於是把落地鏡一扔,自己挪到了床邊:“你這副模樣啊……嘖嘖嘖,堂堂警務專員委員會的秘書長,帝國出版公司的董事會主席,蘇格蘭場的傳奇,白金漢宮的明星,竟然要靠著塗脂抹粉、裝病詐哭博取一個小女孩兒的憐憫,喔……我親愛的亞瑟……你,還真是個下作東西!”
亞瑟聞言倒沒生氣,反倒是心平氣和的回應道:“政治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所有政客都是演員,只不過有些人更像那麼回事。裝病當然不光彩,但是比起那些只會靠錢開道的議員,我這還算體面。”
亞瑟話音剛落,病房的門忽然被人輕輕推開。
伴隨著鞋跟在地板上敲擊的嗒嗒聲,迪斯雷利走進了房間。
“謝天謝地!亞瑟,你醒了?”
迪斯雷利沒戴帽子,頭髮也被晨風吹得有些亂,他快步走到床邊站定,俯身望著亞瑟那張慘白的臉,忍不住驚呼道:“你的臉色看起來比躺進棺材那天還差。”
迪斯雷利扶著亞瑟從床上坐起,一邊攙著他,嘴裡還一邊絮叨著:“我聽人說你在皮卡迪利廣場暈倒,送進醫院的時候神志不清。上帝啊,你知道我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心裡在想著什麼嗎?我還以為你又叫人打了一槍!”
“我想,我最近應該沒有做什麼值得挨槍子兒的事吧?”亞瑟勉強笑了一下:“別擔心,本傑明。只是老毛病,我的心臟又發了點小脾氣,已經過去了。”
“你說的倒是輕鬆。”迪斯雷利白了他一眼:“瞧瞧,瞧瞧!你這幾年是怎麼糟蹋自己的?還沒滿三十歲呢,進醫院的次數都快趕上我的祖父了。”
正當迪斯雷利還想再說點什麼時,他忽然皺了皺眉,眼神輕輕一轉,望向病房窗戶的方向。
他聽見了馬蹄聲。
最初只是幾下遙遠的迴響,十分輕微,幾不可聞,就像是晨霧裡流動的水聲,似乎與街角常常出沒的馬車並無二致。
但很快,那沉悶的馬蹄聲逐漸變得有序,鐵掌踏地,馬鞍磨蹭的聲音變得愈發清晰。
迪斯雷利微微皺起了眉頭,站起身走到窗前,撥開了半邊簾子。
街角處,伴隨著車輪碾過石磚的聲音,一隊車馬緩緩而至。
那既不是吱呀作響的運煤車,也不是郵差的輕便馬車,更不是清晨最常見的送奶馬車。
那是一輛足有尋常馬車兩倍大小的馬車,車身嵌著淺金色的裝飾,遠比中產階級出行所用的四輪馬車來得寬大。
拉車的不是褐馬,不是常見的黑馬,而是四匹罕見的溫莎灰馬,四匹灰馬順滑的毛髮在晨霧中看起來近乎銀白。
手持馬鞭車伕帽纓低垂,腰桿挺得筆直。馬車兩側,各有兩名肩披披風的近衛騎兵隨行。
街角茶鋪的店員剛剛把門口的木招牌掛起,便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幾位正站在店門前抽菸聊天的紳士也情不自禁地朝著車隊的方向望去。
迪斯雷利的指節搭在窗沿,猛地回頭看向病床上的亞瑟,表情變得古怪而複雜。
“亞瑟……”他壓低了聲音,像是不敢確定:“你是不是做了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情?”
亞瑟此時也微微偏頭看他:“怎麼了?本傑明?”
“溫莎那邊……”迪斯雷利說到一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他著急忙慌的放下手中的禮品,作勢就要往外走:“溫莎那邊好像派人來了,亞瑟,咱們待會兒再聊吧。”
迪斯雷利語罷,一個健步拉開了病房的大門,豈料還不等他邁步,便同萊岑夫人打了個照面。
猝不及防的萊岑還以為是走錯了房間:“抱歉,這位先生……”
迪斯雷利見她轉身要走,趕忙出聲阻攔道:“您是來探望亞瑟·黑斯廷斯爵士的吧?他就住這間。”
萊岑聞言微微一頓,她的眼裡閃過一絲尷尬,旋即側過身來,神態恭謹地讓開了去路。
就在她輕輕挪步的瞬間,她身後的那抹身影顯露了出來。
白紗輕覆,錦邊曳地,彷彿倫敦的晨霧被吹進了病房裡。
維多利亞的出現讓房間裡的空氣驟然一緊。
她靜靜地立在門口,目光掃過病房裡的環境,直到那雙湛藍的眼睛鎖定亞瑟,冷硬的氣息才終於散去。
迪斯雷利愣愣地擋在門口,像是被凍住了似的,他還沒搞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
維多利亞微微偏過頭,語氣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這位先生,能不能請您讓一讓?”
話音剛落,迪斯雷利方才如夢初醒般的連聲道歉,趕忙退到一旁。
萊岑俯首跟隨,轉身合上了身後的門。
維多利亞走到床前,裙襬在地板上拖曳,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她的目光凝視著亞瑟那張慘白的臉,恍惚之間,她竟有些想起了去年在拉姆斯蓋特看見的鏡子中的自己。
亞瑟撐著手臂想要下床行禮,豈料他剛一用力,便捂著胸口連聲咳嗽了起來。
維多利亞見狀,驚慌著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背:“您不要勉強。”
萊岑夫人見趕忙快步上前,將亞瑟的枕頭墊高了一些,又熟練地拿起床頭的溼毛巾,想要輕輕替他拭去額前滲出的冷汗。
但是擔心臉上妝掉了的亞瑟看到她的這個動作,竟然搶先一步伸手按住了毛巾:“謝謝你,夫人,不過我還是不習慣讓別人來照顧我。”
萊岑夫人聽到這話,也不免有些埋怨:“亞瑟爵士,您就不要逞強了。”
“萊岑說得對。”維多利亞望著亞瑟,語氣裡帶著些責備:“您如果再倔強下去,就是在和我賭氣了。”
亞瑟聞言微微一怔,隨後自嘲似的笑了笑:“陛下,您不明白,我這樣的人,不倔強是走不到今天的。”
維多利亞愣了一下,她盯著亞瑟的眼睛,眼裡閃過一抹困惑與不快。
她咬了咬嘴唇,聲音壓得極低:“您果然是在和我賭氣……”
她本想嚴厲斥責,可當她的目光落在亞瑟蒼白的臉上時,那股壓抑的火氣終究還是化開了:“可您即便真的想要和我賭氣,也得等病好了再說吧?”
亞瑟看出了她的遲疑,於是順著話頭笑了一聲:“陛下,我不是賭氣,只是性格如此罷了。倘若我的性子軟弱一點,恐怕早就在布拉德福德的濟貧院裡埋骨了。”
“濟貧院?埋骨?”維多利亞一臉茫然,她從沒聽亞瑟提過這些事:“您在說什麼呢?”
亞瑟望著窗外的霧氣,喃喃自語道:“我從未見過我的父母。母親是在濟貧院的產房裡死去的,臨死前連一個名字都沒留下。至於父親……我連他的影子都不知道是什麼樣的。所有人都說我是私生子,可我卻連被指認的資格都沒有。在濟貧院的冬天,身下的稻草比人情更溫暖,每天晚餐能分到一碗稀粥,就算是上帝的恩典了。”
維多利亞還是不明白亞瑟的意思,她追問道:“您說的是狄更斯先生的作品《霧都孤兒》嗎?”
亞瑟望著維多利亞的眼睛:“您喜歡那本書嗎?”
“那本書……”維多利亞遲疑了一下,她不好意思的擺了擺手:“書我還沒看過,不過《霧都孤兒》改編的戲我上個月在宮裡看了,那部戲確實很有意思。直到現在,我偶爾還會想起裡面的主角奧利弗·退斯特。”
亞瑟聞言笑了笑:“很感謝,陛下,感謝您喜歡我的早年經歷。”
維多利亞一怔,像是沒有立刻明白亞瑟這句話的分量。
片刻之後,她才意識到他是在把自己同那個舞臺上的孤兒相提並論。
維多利亞睫毛輕顫,目光裡頓時湧現出一種說不清的憐憫與震驚。
“您的意思是……”她的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到誰似的:“您,就是那個奧利弗?”
亞瑟笑著搖了搖頭,帶著幾分病弱中的自嘲:“不,陛下。我不是奧利弗,但奧利弗的身上有我的影子。至少我沒遇上老費金和比爾·賽克斯,當然了,我更沒遇見南茜和梅莉小姐。”
維多利亞聽到“南茜”和“梅莉小姐”時,心口驟然一緊。
她並沒有讀過原著,只在舞臺上見過那個孤兒的身影,但亞瑟輕描淡寫的自白,卻像是鈍刀一般在她的心頭割開了一道口子。
她想說些什麼,可喉嚨發澀,半天擠不出一個字。
眼前這個人不是書裡的人物,而是她最依賴、最敬重的老師。
她還記得亞瑟當年在肯辛頓宮玫瑰廳裡侃侃而談的樣子,也記得報紙上講述他在金十字車站運籌帷幄的果敢冷靜,更記得去年在拉姆斯蓋特的時候,究竟是誰把她從康羅伊的魔爪當中解救出來的。
可現在,這位超凡脫俗的英雄,這位令蘇格蘭場萬眾敬仰的人物,卻坐在倫敦免費全科醫院的病床上,淡淡地把自己比作孤兒奧利弗。
維多利亞忽然覺得窒息,她的眼眶蒙上了一層薄霧。
“亞瑟……”她壓低嗓音,像是怕旁人聽見,又像是怕自己忍不住哽咽:“為什麼您從來沒有告訴過我?我竟然……我竟然一直不知道您是這樣走過來的。”
亞瑟看著她,目光平和,甚至還帶著幾分勸慰的溫柔:“因為這不重要,陛下,那些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而現在,作為您的臣民,我對於自己獲得的境遇,很滿足。”
我很滿足……
很滿足……
這句話徹底擊碎了維多利亞心裡的防線。
她的肩膀微微顫抖,抬手捂住了眼睛,哪怕竭力剋制,淚水還是忍不住從指縫間滑落。
萊岑夫人見狀,正要上前勸慰,卻被維多利亞抬手攔住。
萊岑見狀,也知道女王今天的失態已經不可阻擋,於是隻得轉過身子,拉住迪斯雷利往門外走:“先生,我們出去聊聊吧。”
被眼前場景震驚的說不出話的迪斯雷利正不知所措呢,眼下萊岑夫人給了臺階,他自然忙不迭的應承了:“當然,夫人,感謝您的仁慈。”
維多利亞忍不住伸出手,輕輕覆在了亞瑟的手背上,就像曾經亞瑟在拉姆斯蓋特時對她做的一樣。
她心中湧起了一股壓抑不住的愧疚感。
一直以來,她總是以為亞瑟·黑斯廷斯爵士,以為她的這位老師堅不可摧,是那個能在白廳與宮廷之間從容周旋、能在街頭暴亂中一呼百應的人,是她生命中可靠的支柱。
她甚至下意識地把他當作了某種超人,一個永遠不會疲憊、不會軟弱、也不會倒下的存在。
可是,事到如今,當她握住這雙並不算寬厚卻有力的手時,她才真切地感受到其中傳來的冰涼與虛弱。
那並不是一個超人的手,而是一個凡人的手,一個曾在寒夜裡抓緊稻草取暖、曾在飢餓中盯著稀粥發呆、曾靠著一身倔強硬撐過來的孤兒的手。
“亞瑟……”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過去……是不是太自私、太任性了?一直以來,我都以為您是無所不能的。我想要您幫我解圍,想要您在聖馬丁教堂、在聖詹姆士宮、在肯辛頓、在溫莎隨時出現。我從來沒有想過,您也是人,您也會累,也會疼,也會需要有人安慰……”
她的淚水順著面頰滑落,滴在亞瑟手背上,暈開了一小片溼痕。
“我總是以為……您不說,就是不在意。可原來,您只是把痛苦藏得太深,不願讓我看到。您教我獨立,教我如何掌握自己的力量,可我從來沒有想到過,您其實也是一個人……從來沒有人對您說過一句體貼的話,從來沒有人為您的付出表示感謝,就好像所有的事情都是理所應當的……”
“我以為自己是個需要被守護的女孩,所以無所顧忌地依賴您,把您當作一堵牆,一根支撐我前行的柺杖。可我忘了,牆也會風化,柺杖也會折斷。亞瑟,我太自私了,總是想著我自己能從您身上得到什麼,但卻從沒想過您是否也需要……”
說到這裡,維多利亞終於忍不住哽咽,她把額頭輕輕抵在亞瑟的手背上,聲音被淚水浸透:“請原諒我,亞瑟……請原諒我……”
病房裡,一時之間,靜的可怕,只剩下維多利亞壓抑的哭聲與呼吸聲。
亞瑟看著眼前的女孩,或者說,女王陛下。
他一度想要伸手去拭去她的淚水,卻又怕他的妝容被淚水溼潤。
於是他只是微微挪了挪手指,用那雙冷得發顫的手指輕輕握住她。
他今天其實安排了許多臺詞,也在心裡做過許多次排練,但再多的演技終究敵不過真情流露。
對於今天這場演出來說,維多利亞的超水平發揮已經足夠了。
在這樣的演出效果面前,他再多做表演只會是畫蛇添足。
更何況,他這個時候也確實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或者說,他知道自己不該再說什麼了。
誠然,他是個政治騙子,但相較於那些資深的政治騙子,他僅有的一點良心,終究還是讓他看起來太青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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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國會山股神(×)白廳街股神(✓)
《經濟學人》1837年8月22日刊
《比利時四線電報計劃落槌,帝國出版股價三日飆升》
本刊欣然獲悉,比利時政府日前已正式批准英格蘭電磁電報公司申請,授權其在該國境內興建並運營電報線路,其特許專營年限長達九十年。據悉,本次獲許的英格蘭電磁電報公司,不僅擁有堅實股本背景,其背後的科學顧問更包括倫敦大學實驗物理學教授查爾斯·惠斯通在內的諸多電磁學領域頭部專家。而公司在電報原理與裝置製造方面的造詣,也已經在倫敦、利物浦等地諸多工程得到印證。
而根據布魯塞爾方面訊息,此項工程以比利時鐵路網既有軌道為基礎,東線自梅赫倫出發,途經魯汶、列日與韋爾維耶,最終抵達普魯士邊境。西線由梅赫倫西行,經根特與布魯日,終點設在港口城市奧斯坦德,以聯通海峽郵船,促進英比信件來往效率。北線通往謝爾特河,最終抵達比利時國內最大港口安特衛普。南線則經由索吉尼斯與蒙斯,接軌法國邊境,為後續與法蘭西王國電報系統聯通埋下伏筆。
比利時電報工業規模之宏偉,佈局之遠大,堪稱當代電報事業之典範。四線並舉,內外兼顧,兼具實用價值與進步象徵,可謂工商業與國家意志的完美結合。其對英格蘭電磁電報公司的優先選擇,實乃對自由企業精神、對透明監管制度、對新興技術扶持的全面背書。
相較於法蘭西尚在試驗階段的電報公司,以及普魯士尚未成型的鐵路訊號系統,比利時此次“扶英而起”的姿態,將在未來數十年內重塑電報工業版圖的權力結構。
此外,值得注意的一點在於,該項建設計劃頒佈之際,正值比利時國王利奧波德一世啟程訪英前夕。
此次比利時電報建設計劃的頒佈,既是對英國電報技術實力的認可,也是比利時根據自身戰略格局所做下的明智佈局。英國的電報企業、科學家、資本家和鐵路工程師都將從中受益。
如果電報專案順利推進,並在數年之內完成所有線路鋪設與裝置部署,那麼不難想見,比利時將成為歐洲大陸首個實現全國電報廣域執行的國家,一躍登上電報工業領導者地位,而非英倫三島之外的追隨者。比利時自1830年獨立以來,於政體、財政、工業、外交等領域皆有可觀進展,而今又在電報工業競賽中拔得頭籌,其銳意進取精神,足以為歐陸舊邦之楷模。
與此同時,隨著比利時電報線路90年專營權塵埃落定,豪取百萬法郎大單的英格蘭電磁電報公司立刻被倫敦金融城視為帝國出版公司旗下最具遠景的附屬事務。
據帝國出版公司本月提交至交易所的財務預告草案,比利時專案一旦全面啟動,其境內四條主線總計里程將達四百英里以上,預計可於未來七年內收回初期投資,並自第八年起實現穩定盈餘。而據此保守估算,該專案將在其全部資產中佔比上升至32%,成為公司支柱性業務。
訊息剛一傳出,帝國出版公司在倫敦交易所的股價應聲大漲,三日內跳升41%,為近一年來最高漲幅。其中,尤以8月18日至19日間最為劇烈,成交額幾近翻倍。
自去年夏季以來,倫敦金融城對電報工業雖然多有討論,但大部分人仍持謹慎觀望態度,這一方面是由於坊間傳言歐陸諸國對英式電報裝置抱有懷疑態度,另一方面則是由於夏初鐵路債券回暖,抽離部分遊資。
然而,比利時此次行動迅速、態度明確,尤其是在其內閣會議紀要中明確指出:“唯有英格蘭電磁電報公司具備足夠的資本保障與技術能力”,這無疑是為電報工業支持者注入了一劑強心針。
而這一利好訊息,不僅提升了金融城對電報工業的整體評價,更對全資控股英格蘭電磁電報公司的帝國出版公司在資本市場中的穩健形象,產生了正面的連鎖效應。
帝國出版公司向來以“主營印刷、兼營投資與電報業務”而著稱,其電報事業雖然起於倫敦大學物理實驗室的延伸,但其自1836年下半年起即獲羅斯柴爾德銀行、巴林銀行及伯明翰、謝菲爾德、曼徹斯特等地多位工業大鱷接連增資,逐步確立了其跨行業綜合體的格局。
同時,作為出版與電報兼營的罕見複合型企業,帝國出版公司或許將藉此機會,就比利時境內新聞出版及印刷業務與比利時政府簽訂長期合作協議,這無疑將會進一步鞏固其在新聞傳播和出版物印刷方面的行業領導者地位。
……
艦隊街的陽光透過窗戶,斜斜地照在《英國佬》雜誌社三樓辦公室的辦公桌上。
亞瑟嘴裡叼著菸鬥,靠在那張烏木邊的皮沙發上,手裡還捧著那份今早新鮮出爐的《經濟學人》。
至於《經濟學人》的主編,可敬的詹姆斯·朗沃斯先生,他此時就坐在亞瑟對面的椅子上,優哉遊哉的喝著茶,看得出來,他對今天的稿件非常有信心,以致於喝茶的時候嘴角都帶著笑意。
“詹姆斯。”亞瑟放下報紙,大加稱讚道:“你這篇社論,寫得真是既工整,看起來又不偏不倚,簡直堪稱新聞中立精神的標杆,我當初把你從《泰晤士報》弄到《經濟學人》當主編,看中的就是你身上的這份潛質。董事會花了那麼大的價錢,可不是為了請你來當宣傳部長的。”
正在一旁將茶杯放上壁爐臺的朗沃斯聞言笑道:“是嗎?我還以為您要罵我寫的太圓滑了呢。”
“圓滑?怎麼會?”亞瑟嘬了口煙,翹起二郎腿:“我們帝國出版公司旗下的記者個個秉筆直書,絕不徇私,哪怕是對於董事會主席本人,你們該批評也得多批評。畢竟我們向來提倡新聞自由,這可不是掛在嘴上說說而已。尤其是這一段,對於比利時投資電報工業的高度評價,談的真是高屋建瓴。”
“爵士,能得您如此信任,實在榮幸。畢竟在帝國出版公司,獨立性就是我們的立身之本。”朗沃斯聞言,半開玩笑道:“哪怕獨立性正好讓我們的股價漲了百分之四十,但這也只是因為實事求是,不偏不倚,恰好如此。”
“那當然。”亞瑟端起茶碟,喝了口茶:“苦心人天不負,自由市場可不會讓老實人吃虧。”
“不過……”亞瑟慢條斯理地放下茶杯:“老實人有時候也需要一些機會,趁著利奧波德訪英,最好能趁熱打鐵。”
朗沃斯立刻會意,這位《經濟學人》的主編沒有半點遲疑:“您是說,再多發幾篇?”
“不不不,詹姆斯,你別誤會。”亞瑟連連擺手道:“我怎麼會幹預《經濟學人》的獨立性呢?我只是覺得,社會大眾有權瞭解一下電報工業的廣闊前景以及提升資訊傳遞速度的重要意義。而且比利時也是大不列顛長久以來的友好國家,對於友邦的進步,不論是普通民眾、外交部,甚至於女王陛下本人,肯定都是樂見其成的。”
“那當然。”朗沃斯點了點頭,語氣一派自然:“我恰好和您想到一塊兒去了。事實上,《經濟學人》那邊,一組電報專題,一篇關於電報技術的經濟收益的剖析,以及一篇針對查爾斯·惠斯通教授的專訪都已經在準備了。”
縱然是亞瑟·黑斯廷斯爵士這樣在下屬面前不苟言笑的人,聽到這個訊息也忍不住滿意地笑了。
這位昨天下午忽然奇蹟性康復的病人站起身拍了拍對方的肩膀:“詹姆斯,你果然是我們艦隊街上少有的良心媒體人。”
“職責所在,爵士。”朗沃斯一邊說著,一邊把茶水續滿:“更何況,我們報道這些,只是出於對真相的熱愛。”
亞瑟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發聲道:“對了,今天叫你過來,除了聊聊天以外,我還有個好訊息要通知你。”
朗沃斯心領神會的一挑眉頭:“爵士,每次來您這裡,很少能聽到壞訊息。”
亞瑟伸手攔住朗沃斯倒茶的手,轉而走到辦公室的酒櫃裡取出一瓶上好的波爾多,親手替這位帝國出版的得力幹將斟了一杯:“今年的調薪計劃馬上就要出爐了,在正式刊發之前,我想徵詢一下你的意見。詹姆斯,董事會認為,對於公司中層管理者來說,25%的加薪幅度是恰如其分的……”
朗沃斯剛端起那杯波爾多,當他聽到“加薪25%”時,整個人彷彿被電流擊中了似的,握杯的指尖都在發抖。
雖然他盡力維持著鎮定的笑容,實際上卻連耳根都泛起了一層不合時宜的紅色。
“爵士,您……太……這訊息簡直比我人生中第一篇被《泰晤士報》頭版刊登的社論還讓我……”
朗沃斯一時語塞,甚至連“感動”兩個字都卡在喉嚨裡沒擠出來。
誰知亞瑟聞言卻擺了擺手,重新坐回了沙發。
“不過嘛……”他忽然話鋒一轉,慢悠悠地開口道:“我個人……其實是反對的。”
朗沃斯手裡的酒杯微微一晃,差點濺出來幾滴。
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嘴角抽動了一下:“您……覺得幅度太高了?”
“不是太高。”亞瑟搖了搖頭,義正嚴辭道:“是太低了!”
朗沃斯愣了一下,甚至沒來得及把酒杯放回茶几。
“你說,詹姆斯。”亞瑟繼續開口道:“在倫敦這樣寸土寸金的地方生活,一個主編,就算工資漲了25%,那又能怎麼樣?還不是每天要喝便宜的茶葉,連幾個僕人和馬伕都僱不起?別說是主編了,就連我,有時候都覺得手頭捉襟見肘呢。”
朗沃斯嘴角微微抽動,他實在不明白這位家資超過十萬鎊的艦隊街富翁突然和他哭窮到底是什麼意思。
“所以我在董事會會議上,當場就拍了桌子。”亞瑟說著,抬手敲了敲面前的茶几:“我說,光是加薪怎麼夠?一個真正值得被信賴的企業,應該為自己的員工準備更多。”
“因此!”亞瑟開啟抽屜,把那份調薪計劃擺在了桌面上:“今年年底,除了全體調薪之外,董事會還將撥出一筆專項年金補貼,面向包括你在內的所有核心中層發放。至於具體金額嘛……”
亞瑟若有所思地停頓了一下:“具體數額不方便透露,但我覺得,你今天下午應該可以提前去諾丁山那邊看看房子了。”
朗沃斯終於反應過來,他激動地連連點頭:“爵士,您太……我……說實話,我從沒想過……我能……”
亞瑟聞言哈哈大笑,爽朗的笑聲在寬敞的辦公室裡迴盪開來。
他拍了拍朗沃斯的肩膀:“詹姆斯,記得要一直保持這股勁頭,踏踏實實做事,守住《經濟學人》這些年來的好傳統。你放心,只要不出亂子,堅持好新聞自由,這份年金只是開始。”
朗沃斯臉上激動地,臉頰紅的發燙,看起來就像是喝了一桶朗姆酒似的。
他連連點頭道:“爵士,您放心!只要我還在艦隊街一天,《經濟學人》的專欄絕不會滑向譁眾取寵的深淵。”
“當然,我相信你的能力和水平。”亞瑟靠回沙發,看起來像是準備結束這場談話,但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微笑著看向朗沃斯:“不過,你也別把所有時間都放在工作上。做人呢,還是得留點心思在生活上。聽說你最近準備結婚了?未婚妻是巴林銀行某位經理的女兒?”
朗沃斯聞言笑呵呵的應道:“是的,巴林銀行布萊克先生的女兒,艾琳娜。我們打算在明年春天辦婚禮,到時候還得請您賞光。”
“喔,原來是布萊克先生。”亞瑟笑著點頭道:“弗朗西斯·巴林爵士和我提過他,才學深厚、業務嫻熟,是一位在金融城備受認可的老紳士。雖然我沒見過艾琳娜,但布萊克先生的女兒,想想也知道肯定是位端莊大方的姑娘。”
說著,亞瑟又裝作隨口一問的樣子:“那你們平時都喜歡做什麼?她喜歡音樂嗎?”
“非常喜歡!她收藏了許多鋼琴名家的唱片,有肖邦的,有您的,還有門德爾松和莫謝萊斯的,不過她最崇拜的還是李斯特。”朗沃斯人逢喜事精神爽,在亞瑟面前幾乎毫不設防:“她之前一直想去巴黎聽李斯特的音樂會。我們原本打算等來年新婚旅行時順便去一趟,但沒想到這次李斯特居然來了倫敦,而且還要在白金漢宮演出,她前兩天興奮得一晚上都沒睡著。”
“是嘛?”亞瑟笑得極其溫和:“我記得,李斯特好像還要順帶在倫敦辦幾場公開獨奏會吧?”
“沒錯,我聽說了之後,立刻就託人買了票。我們挑的是的科文特花園劇院那場,我也是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弄到了兩張票。”朗沃斯笑著搖了搖頭,臉上洋溢著向未婚妻兌現諾言的滿足:“艾琳娜說,這簡直像是上天送來的訂婚禮物。”
亞瑟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波爾多,他沉默了一會兒,才若有所思地問:“你覺得……李斯特,怎麼樣?”
朗沃斯幾乎脫口而出:“天才中的天才。颱風獨特,音色奔放,簡直像……像是在用鋼琴造夢一樣。”
“造夢?”亞瑟似笑非笑地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嗯,是挺會造夢的。”
他把酒杯放下,靠在沙發椅背上:“前幾天我剛在朋友那兒翻到一本書,是法國的巴爾扎克寫的,叫《貝雅特麗絲》。你聽說過嗎?”
“《貝雅特麗絲》?”朗沃斯回憶了一下:“我記得我們代理出版的巴爾扎克作品裡,好像沒有這本吧?”
“是沒有,不過馬上就會有了。”亞瑟若無其事地應道:“卡特先生前陣子親自去巴黎找巴爾扎克談下來的,連稿酬都敲定了。條件不低,聽說他要按段落計算稿酬,足見此人對自己的文筆和故事多有信心。”
朗沃斯笑了:“巴爾扎克嘛,我先前聽仲馬先生說過,那確實是個狂妄的傢伙。”
“這倒也是。”亞瑟笑意未減:“不過巴爾扎克是什麼人不重要,我更在意的是他筆下那些人。我聽說,在巴爾扎克出版《貝雅特麗絲》之前,他的朋友喬治·桑曾經建議他把這本書命名為《苦役犯,或被迫的愛情》。”
朗沃斯聞言,頓時來了興趣:“是嗎?這故事聽起來有點意思,裡面是講什麼的?苦役犯?和《基督山伯爵》一樣?”
亞瑟笑著擺了擺手:“沒有《基督山伯爵》那麼宏大,就和大部分法國一樣,是關於貴族、音樂家、三角戀和偷情的。”
朗沃斯聞言大笑著回道:“聽起來這本書會在倫敦賣的不錯,畢竟倫敦的讀者也吃這一套。”
“當然,我也是這麼想的。”亞瑟端起酒杯和朗沃斯碰了一下:“尤其是考慮到,這本書存在影射李斯特私生活的情況。”
朗沃斯差點被酒水嗆到:“影射……爵士,您是說……這件事,他自己知道嗎?”
“誰?”亞瑟裝作疑惑地抬了下眉,“巴爾扎克?還是李斯特?”
“李斯特。”
亞瑟聳了聳肩:“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在乎。你想啊,一個終日沉浸在樂譜和貴婦香水裡的鋼琴家,他會去認真讀完一本描寫他混亂私生活的?而且他還要讀法語原文、理解暗喻、分析結構?他哪有那閒工夫。”
“說得也是……”朗沃斯笑了笑,並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他大概只讀評論,尤其是寫他超凡魅力的那種。”
“正因如此。”亞瑟慢條斯理地抽了一口菸鬥,目光在煙霧後若隱若現:“我們才有責任為公眾提供一種更……中立、理性和結構化的解讀。”
朗沃斯聞言,掛在嘴角的笑意微微頓了一下。
“比如?”
“比如在下一期的《英國佬》上,做一個小型專欄,介紹《貝雅特麗絲》即將面世的訊息。”亞瑟語氣輕快,聽起來就像是在聊什麼開心事似的:“順便呢,摘錄幾句臺詞,找幾個評論家配上幾段解析,像是什麼‘展現了一位藝術家的多情與懦弱’、‘一位貴婦人的傲慢與自毀’,被巴黎最負盛名的家寫進作品裡,又被倫敦最講品味的文學雜誌當作文化現象分析一番,這可比他在白金漢宮登臺演奏還體面、還有成就。試問,哪位音樂家有這種李斯特這種待遇?詹姆斯,你覺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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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誰是倫敦大學的旗手?我也不是謙虛!
《泰晤士報》1837年8月23日刊
昨日,海德公園新建成的石造大門舉行了隆重的啟用儀式。這座面向貝斯沃特街的石門由倫敦市政府撥款修築,以紀念我國新君維多利亞女王的登基,並經陛下恩准,正式命名為“維多利亞門”。
上午十點前後,倫敦民眾已絡繹不絕地彙集到了海德公園四周,沿街商鋪與民居全都自發懸掛國旗與綵帶,現場氣氛喜慶而有序。正午時分,女王陛下由白金漢宮乘坐御用馬車抵達海德公園,隨行人員包括首相墨爾本子爵、樞密院成員及王室隨侍。
這是女王陛下自六月登基以來,首次在室外公開場合亮相。據悉,女王陛下在近衛騎兵佇列的護衛下,於門前駐足片刻,接受民眾的歡呼致意。隨後,女王陛下親手轉動象徵性的金鑰匙,宣告“維多利亞門”正式啟用。人群高聲歡呼,呼喊“女王萬歲”的聲浪一度蓋過了樂隊演奏的《天佑女王》。
新建成的“維多利亞門”採用三拱門設計,以花崗巖為基底,鐵鑄門扇工藝精美,上方銘刻“.”字樣,象徵新君治世的開端。這座新型拱門的修建既為倫敦西區增添了一處壯麗景觀,也便利了貝斯沃特一帶市民進出海德公園呼吸新鮮空氣。
……
倫敦的喧囂尚未甦醒,清晨的海德公園在薄霧中顯得格外寂靜,草地上殘留著晨間的露水,幾縷清風從樹梢穿過,捲起斑駁的葉影,拂過湖面,蕩起一道道漣漪。
幾隻灰白鴿子正懶洋洋地在石板路上踱步覓食,偶爾發出幾句咕咕聲。
從貝斯沃特街望去,剛落成不久的維多利亞門在晨光中泛著淡金色的光澤,此刻的它不再是昨日萬人矚目的焦點,三道拱門靜默佇立,陪伴著它的只有不遠處鑄鐵長椅上坐著看報紙的亞瑟·黑斯廷斯爵士。
實際上亞瑟每天都會看報紙,他是倫敦市面上發行的所有報紙的忠實讀者。
在工作日,他幾乎會把一整個上午的時間都騰出來,用於在報紙上尋覓有利於他或者不利於他的種種訊息。
而在休息日的時候,他還要耗費半天的時間進行總結。
只不過,他今天的工作量顯然要比平常大上不少。
由於過去一個月裡他主要待在巴黎,他在倫敦已經積攢了太多的資訊沒來得及檢閱了。
而其中最為重要的,莫過於艦隊街對於宮廷訊息的捕風捉影。
雖然他到現在都沒搞清楚究竟是誰在對外放風,給維多利亞起了個“墨爾本夫人”的外號。
不過萬幸的是,這一則小插曲並沒有對維多利亞的正面形象造成太大打擊。
除了“墨爾本夫人”以外,近一個月以來,英國的社會輿論對維多利亞依舊抱有十分積極的看法。
而這種積極看法在漢諾威新王恩斯特一世宣佈中止1833年漢諾威憲法以後,兩國境遇的差別也使得英國民眾對維多利亞的擁護變得愈發熱烈了起來。
當然了,維多利亞能夠如此受歡迎,倒也不僅僅是因為她趕上了好時運,其中也有相當一部分原因是由於她這些天來在出席各類活動的時候全都表現得體,即便有時候她的行為並不完全符合王室禮儀,也能夠令人感覺她的態度十分親民。
其中最令亞瑟感到驚訝的是,那幫性格迥異的皇家學會成員居然對女王給出了一致好評。
事情的起因,還得追溯到7月下旬。
當時,皇家學會主席蘇塞克斯公爵按照慣例,正式推薦皇家學會代表團向維多利亞女王陳述法典,並且得到維多利亞女王的恩准。而根據代表團成員亞當·塞吉維克先生回憶:“在接待蘇塞克斯公爵時,女王陛下完全不顧宮中的規矩,似乎只記得對方是自己的叔叔。當蘇塞克斯公爵按照禮節彎腰去吻女王的手時,女王立刻阻止了公爵的行為。接著,她摟著叔叔的脖子,並親吻了他的臉。”
雖然維多利亞這次沒有遵守王室禮儀,但卻讓皇家學會的學者們倍感親切,因為他們當中的不少人也有侄女,而女王所做的那些,看起來就像是他們的侄女也會做的事情。
除此之外,各國的駐外公使對於新女王給予他們的禮遇也十分感激。
因為每當白金漢宮安排來賓座次時,除了總是坐在女王左手邊的首相墨爾本子爵位置不變以外,維多利亞總是會完全不顧其他國內貴族來賓的級別,而是給予外國大使特別優待,甚至就連美國公使安德魯·斯蒂芬森先生也享受到了這個待遇。
女王如此優待美國公使斯蒂芬森,倒也不怪斯蒂芬森夫人對此感激涕零,屢屢寫信回美國,向她的家人和朋友們吹捧維多利亞女王,說她究竟是多麼傑出的一位君主。
當然了,好訊息中難免也夾雜著部分壞訊息。
譬如上個月,保守黨發言人威廉·克羅克就在保守黨機關報《季刊評論》上刊髮長文,抨擊維多利亞女王身邊圍滿了輝格黨領導人的女性親屬。保守黨黨魁皮爾也接連批評稱,女王受到了輝格黨領袖墨爾本子爵的控制,並感嘆女王如果繼續對輝格黨人偏聽偏信,那麼她的地位很快就會岌岌可危。
並且由於保守黨在本次大選中展現出的強勁勢頭,輝格黨對於政敵的攻擊也不敢像五年前那樣等閒視之。
內務大臣約翰·羅素勳爵甚至不得不寫信安撫愛爾蘭總督馬爾格雷夫伯爵,告訴他,女王目前仍然支援輝格黨的愛爾蘭政策。
而保守黨顯然也意識到了,現在他們想要在愛爾蘭教會問題上逼迫輝格黨讓步的唯一阻礙,便是女王對於輝格黨的支援。
因此,將女王從輝格黨人的暴政中“解救”出來也就自然而然的成為了保守黨當下最急迫的政治訴求。
甚至於,也不知道究竟是保守黨內的哪位人才,居然還編了首諷刺輝格黨的童謠出來:
“輝格黨人不要臉地說:‘女王與我們同在,
女王因為喜歡我們,所以就支援咱。’
事情或許如此,但倘若有朝一日青睞不再,
你們還有誰的馬屁可拍?”
眾所周知,七八塊糖、兩三個便士,僅僅是這麼一點兒甜頭,就能讓倫敦的頑童們連續唱著這首童謠沿著倫敦的主幹道走上好幾個小時。
因此,不出所料的,沒過幾天時間,大半個倫敦都會唱這首歌了。
而輝格黨面對保守黨的攻擊,自然也不會坐以待斃,他們同樣祭出了看家本事。
在上月末到本月初的大選期間,輝格黨的選舉代理人四處散發一則名為《對比》的漫畫。
漫畫中並列了一組維多利亞女王和漢諾威國王歐內斯特·奧古斯塔斯的肖像畫。在這組漫畫中,維多利亞女王一副純潔迷人的樣子,而她的叔叔漢諾威國王恩斯特一世卻是一副長著濃密花白頭髮、凶神惡煞的惡棍模樣。
保守黨和輝格黨,堂堂英國前二大的政黨,居然一個從娃娃抓起培養輿情,一個靠下三濫的諷刺漫畫搞影射拉踩。
由此可見,威斯敏斯特宮的暗戰其實並不比亞瑟·黑斯廷斯爵士的手段光明正大到哪裡去。
不過相較於保守黨和輝格黨圍繞愛爾蘭教會展開的那點子爛事,亞瑟還是更關心某些他能插手的事情。
譬如說,白金漢宮的音樂會。
又或者說,《布魯厄姆勳爵猛烈抨擊》。
不得不說,亞瑟近段時間一看見自己的幾位恩師出現在報紙上就感覺頭疼。
他倒不是不能理解以布魯厄姆勳爵為代表的激進自由派政見,畢竟當年在倫敦大學讀書的時候,他幾乎每天都要受到那些思想的薰陶。
像是廢除奴隸制、議會改革、限制王權、普及教育、宗教解放、同性關係合法化等等,這都是建立倫敦大學的激進自由派的核心訴求。
因此,亞瑟也知道自己幾乎不可能改變布魯厄姆勳爵的想法,畢竟這位前任大法官為了堅持政見都不惜被輝格黨給邊緣化了。
甚至於,他連下院的激進派代表約瑟夫·休姆和本傑明·霍斯的想法都改變不了,這兩位充其量不過是提出削減女王五萬鎊或者一萬鎊的年俸罷了。
但布魯厄姆勳爵呢?
亞瑟這位親的不能再親的恩師,居然對法案全盤反對,並要求逐條修改《王室年俸草案》中對女王做出的經濟安排。
雖然亞瑟知道激進派的訴求肯定無法被兩黨主流接受,因此他們必定會在上下兩院遭遇壓倒性慘敗。
可即便如此,激進派如此上下躥騰,在年金問題上為難女王,這難免會給維多利亞留下壞印象。
亞瑟實在是不忍心看到布魯厄姆勳爵在政治上自我毀滅。
畢竟要是布魯厄姆勳爵再失去政治影響力,那倫敦大學今後在政壇上究竟要靠誰來扛旗?
總不能要靠他亞瑟·黑斯廷斯吧?
身為事務官,亞瑟爵士可是必須嚴守政治中立的。
當然,我說的是明面上的。
一大早便陷入憂國憂民哀思的亞瑟爵士,輕輕嘆了口氣將報紙合上。
鴿子們在他的腳邊繞來繞去,試圖從他的馬靴邊尋到些掉落的早餐殘渣,然而最終只能失望地撲騰幾下翅膀飛走了。
他的眼睛望向湖面,然而視線卻沒有任何焦點。
他不明白,為什麼倫敦大學的校園裡都在談論著拿破崙被困滑鐵盧,彷彿這威斯敏斯特宮對自由派決計是凶多吉少了。
十年前,亞瑟從約克踏上征途,開始了第一次南下求學。那時候,傑裡米·邊沁先生、布魯厄姆勳爵所到之處,民眾竭誠歡迎,真可謂佔盡天時,那種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境界,猶在眼前。
1832年,雖然亞瑟中槍,倒在了倫敦塔下,但議會改革透過,邊沁先生含笑九泉,也是一段佳話。
然而,難道在短短十年之後,這裡竟至於一變而成為我們的葬身之地了嗎?
雖然亞瑟自恃可以憑藉維多利亞的信任,在這場風波中安然無恙、穩坐阿爾卑斯山,但是身為倫敦大學的知名校友,他無法像某些隱退的議員那樣裝作事不關己。
他很清楚,如果倫敦大學在政壇上失了靠山,真的就此被邊緣化,那麼那塊以“無宗教限制”為驕傲的講壇,也勢必將在不久的將來被各種莫名其妙的法案和政府委員會鉗制、瓦解。
到時候別說什麼宗教自由、有教無類,恐怕就連校務會議都要向坎特伯雷大主教請示口徑了。
但是,現在去讓布魯厄姆勳爵向王權低頭,那也是不可能的。
亞瑟心煩意亂的翻弄著報紙,琢磨著究竟還有沒有破局的辦法。
忽然,他瞥見了《晨報》犄角旮旯裡的一個小豆腐塊。
那是一篇標題極小、字排的極緊的短訊,夾在“殖民地來信”與“安提瓜島發生熱帶風暴”之間,如果不仔細看,那裡幾乎要被印刷油墨模糊了。
《下加拿大議會騷亂升級,反對黨領袖路易-約瑟夫·帕皮諾再度召集集會》
亞瑟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他拿出揣在上衣兜裡的放大鏡,一字一句的讀了下去。
蒙特利爾訊息:本報記者援引《魁北克郵報》,下加拿大愛國者黨領袖帕皮諾近日於聖丹尼斯地區召集大批民眾舉行遊行抗議,要求在下加拿大建立責任政府。
帕皮諾在集會中公開揭露了下加拿大副總督弗朗西斯·邦德·海德爵士在1836年競選期間策劃的政治暴力與舞弊事件,並猛烈抨擊下加拿大託利黨透過的無視“君主駕崩即解散議會”慣例的法案,強行延長自身任期。
更令人擔憂的是,這位下加拿大政壇領袖還在集會中號召民眾反對內務大臣約翰·羅素勳爵針對加拿大問題提出的《十項決議》。據信,本次集會中出現大量反英標語,部分年輕人大規模焚燒喬治四世肖像和英國國旗,並拒絕承擔納稅義務。
在這場合法性危機中,大西洋經濟圈正面臨著陷入全面衰退的窘境,其中以農民群體遭受的打擊尤為深重。他們剛剛艱難熬過1836到1837年的大範圍歉收,如今又面臨商人追討舊債的訴訟,這使得大量民眾陷入赤貧境地。
報道稱,上加拿大與下加拿大海外省的改革派已經分別成立了激進的民主政治聯盟。在下加拿大,愛國者黨組織成立了“自由之子社”,而上加拿大則在愛國者黨領袖威廉·麥肯齊的協助下,也組建了多倫多政治聯盟。
目前,下加拿大總督達拉莫伯爵尚未對局勢公開表態,但據知情人士透露,唐寧街10號的首相官邸與殖民事務部近日已收到達拉莫伯爵的緊急來信,要求內閣給予其明確授權與軍力配合,以防地方政府產生動搖。
值得注意的是,有傳言稱,帕皮諾方面或已與美國共和分子秘密接洽。
亞瑟的手指在那則豆腐塊上停留了幾秒,他自言自語道:“帕皮諾、麥肯齊、要求責任政府……還有軍力授權……”
說到這裡,亞瑟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不知道為什麼,他感覺自己的心臟隱隱發痛,或許是因為他聯想起了一些不太美好的回憶。
不過,很快他就調整過來了。
這篇文章乍看上去好像只是又一次的殖民地暴動事件,尋常倫敦人可以把它可以用作今天茶餘飯後的消遣。
但是作為達拉莫伯爵的好學生,亞瑟從字裡行間讀出的潛臺詞可就複雜多了。
因為他深刻的明白達拉莫伯爵的個性,在他印象中,這位自劍橋畢業後便一路直升的伯爵,是那種即使坐在火山口上也要選用乾淨墨水書寫辭令的人。
哪怕是1832年議會改革前夜,在倫敦出現暴動時,達拉莫伯爵也從未提過諸如“軍事幹預”這類的粗暴字眼。
然而,現如今,這位貴氣十足、習慣提筆斥責,卻從很少沾染血腥的傲氣貴族,居然向白廳發出了“請求軍力配合”的要求?
這隻能說明,下加拿大的情況恐怕不是一般的不樂觀,而達拉莫伯爵也是真的急了。
他下意識地合上報紙,輕敲著自己膝蓋,擔憂著這位倫敦大學系第二大靠山的命運。
但是,片刻之後,亞瑟突然又止住了敲擊膝蓋的動作。
他的眼裡閃過了一道清明。
或許……
這起加拿大風波,正是倫敦大學這條船即將觸礁前,出現在水面上的一根浮木?
如果達拉莫伯爵能成功化解這場殖民地危機,不靠血腥鎮壓、不陷入政黨泥潭,卻又能穩住局面……
那麼,他便不再只是個簡簡單單的上院議員,而是新帝國時代的調停者,是威斯敏斯特宮、唐寧街、白金漢宮三方都得感恩戴德、頂禮膜拜的天降偉人。
倘若布魯厄姆勳爵註定要倒下,那麼,恐怕再沒有比達拉莫伯爵更適合接住這面旗幟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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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對付李斯特的可不是我黑斯廷斯,而是內務部的主意
大不列顛及愛爾蘭聯合王國警務專員委員會。
單是看這個名字,很容易會讓人認為這不過是內務部下屬的常設諮詢機構,就像是許許多多內務部的下設機構那樣,是用來養閒人、吃閒飯,並透過這些喂到閒人嘴裡的閒飯,來搞利益交換和政治腐敗的。
當然了,我不能否認,在內務部中確實存在類似的海量個例。
但是,起碼警務專員委員會並不是這樣的組織。
甚至於,在白廳設定的一系列委員會當中,警務專員委員會的重要性也僅次於貿易委員會、海軍委員會、軍械委員會和濟貧法委員會。
在內務部的行政檔案當中,警務專員委員會被描述為:由內務大臣監督的內務部下屬常設諮詢機構,建立的初衷是為了協調警務工作與外交安全、郵政運輸及火災防禦等跨部門事務產生的衝突。
雖然警務專員委員會的主席職位由內務大臣約翰·羅素勳爵兼任,但是與大部分委員會的主席同理,羅素勳爵在這裡只不過是掛個名而已,再加上冷浴場事件後,內務部對警察事務的直接控制力有限,而大臣又不可能每天處理警務細節,所以大夥兒都清楚,如今這裡的話事人是秘書長亞瑟·黑斯廷斯爵士。
我之所以這麼說,並不是因為我把另外兩位委員給忘了。
亨利·霍布豪斯作為前內務部的常務次官,在體制內備受尊重,但他畢竟是個早就退居二線的老官僚,實在是沒有和亞瑟爵士鬥法的興趣。
而查爾斯·肖爵士呢?
這位自西班牙戰場歸來的軍官倒是個躊躇滿志的少壯派,可是,奈何蘇格蘭場的話事人羅萬廳長橫豎就是不甩這位資歷不如他的陸軍軍官。
眾所周知的是,在英國警務工作中,蘇格蘭場的份量起碼要超過一半。
當然,這倒不是說其餘市郡的警務工作就不重要了。
而是地方警察局的財政預算都是由地方政府自行承擔的,地方警察吃的不是中央財政的飯,因此對於來自警務中樞的命令自然也是看著來。
正因如此,久而久之的,在警務專員委員會當中,就形成了倫敦大都會區的工作集中向亞瑟·黑斯廷斯爵士彙報,而地方上的事情則先報到查爾斯·肖爵士那裡,然後大夥兒再集思廣益。
唉呀,警務專員委員會的委員哪裡有什麼地位高低,只不過是分工不同,大家都是在為大不列顛的警務工作做出努力嘛。
但是,同樣是做警務工作,有的人可以成天做出政績、交出成績,有的人則天天碰壁,致使內務部推行的警務改革在地方上遲遲推進不下去。
這說明瞭什麼?
這說明瞭工作沒有高下之分,但是工作能力卻有天壤之別!
說明瞭有的委員在其位不謀其政,女王陛下將如此重要的職責交到他的手上,他不止對工作不上心,還敢在工作崗位上公然躺平!
對於這樣腐化、墮落、沒有擔當的官員,儘管出於紳士體面,不宜在會上進行批評點名。
但是,我依然希望藉此機會,提醒他警鐘長鳴。
查爾斯·肖爵士,你覺得這話說的有沒有道理?
內務部會議室的大門,在常務次官塞繆爾·馬奇·菲利普斯那句“會議到此為止”落地後,緩緩開啟。
查爾斯·肖爵士收起擺在面前的檔案,低著頭離開了座位,那張歷經西班牙內戰戰火的面孔上半點血色都不見。
忽然,他抬起頭望向菲利普斯,動了動嘴唇,但最終還是什麼也沒說。
今天菲利普斯在會上雖然沒有一句話提到他的名字,但每句話聽起來都像是在戳他的肺管子。
像是什麼:
警務工作,不是閱兵。紀律的價值不在姿勢端正,而在於命令能夠被執行。
軍人可以失誤,但事務官不行。日不落帝國的秩序不是靠軍功章維繫的,而是靠檔案、程式與理性。
我不敢指望每位委員都精通行政學,但我希望他們能夠知道,檔案的簽名意味著責任,而不是榮譽。
在會議過程中,肖無數次想要和菲利普斯掀桌子,但他終歸明白自己既不是法國軍人,也不是俄國軍人,而是英國軍人。
在英國,軍人和白廳作對,可討不到什麼好果子吃。
別說是他了,就算是威靈頓公爵,在面對白廳時也不止一次吃癟。
在半島戰爭期間,由於《辛特拉公約》,白廳甚至大老遠的把這位常勝將軍調回國,接受辛特拉委員會的調查。
而在他憑藉託雷斯·韋德拉斯防線成功阻擋法國元帥馬塞納的推進時,他要求的軍費卻被財政部和軍需部門以“賬目未核”為由,一再剋扣、拖延,以致於威靈頓公爵的軍官們不得不賒賬補給。
憤怒的威靈頓公爵為此不止一次在信中怒斥白廳,他直言:“與財政部鬥爭的麻煩,遠勝於和法國人作戰。”
不過最讓威靈頓公爵感到不滿的,還是當年他在維多利亞戰役中大敗法軍,打算越過比利牛斯山脈攻入法國本土時,被外交部勒令暫緩推進,以免破壞英國正在與波旁王室進行的秘密復闢談判。
而這樣的情況,在威靈頓公爵功成名就當上首相以後,也沒有太大好轉。
亞瑟就經常聽老公爵抱怨白廳經常會對他的命令故意拖延,財政部甚至多次拒絕執行他未簽名的財政撥款,以致於公爵時常感嘆:“他們寧可與內閣作對,也要遵守他們那套規章程式。”
不過,這些抱怨也都是七八年前的老黃曆了。
在幾年前的皮爾內閣時期,威靈頓公爵倒是認認真真的遵守起了書面批准制度,雖然這樣做很沒有他想要的效率,但起碼程式上終於讓白廳滿意了。
就連威靈頓公爵這樣的人物都被白廳的官僚們“馴化”了,勢單力薄的查爾斯·肖,確實沒有向內務部常務次官叫板的本領。
在肖離開會議室前,他幾乎是本能地敬了個軍禮,然後頭也不回地離去。
至於亨利·霍布豪斯那邊,這位前任內務部常務次官、現樞密院顧問官幾乎整場會議都在打盹。
待到會議室的人群散去,他才緩緩睜開了眼,望著桌上那杯已經冷透的茶,嘆了口氣。
他慢慢站起身,拄著手杖走到菲利普斯身邊:“我看啊,是該讓年輕人多動動筆,我這個老傢伙就不多參與了。”
菲利普斯連忙站起身,罕見地放緩語氣,臉上也帶著笑容:“閣下,能與您共事,是本部的榮幸。”
“榮幸?我都已經榮幸二十年了,就讓我解脫解脫吧。”霍布豪斯笑了笑,把那枚磨得發亮的懷錶塞進了上衣口袋:“萬幸我這把老骨頭還走得動內務部的樓梯,塞繆爾,有什麼不明白的就去諮詢我們年輕的秘書長亞瑟爵士吧,送行就免了。”
菲利普斯畢恭畢敬地目送著霍布豪斯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直到確定老上司真的走了以後,他才轉過身,看向仍舊留在原位、低頭整理檔案的亞瑟。
“亞瑟爵士。”菲利普斯伸手挽留道:“請多留一會兒。”
亞瑟沒有動,只是輕輕抬起頭。
相較於不敢和菲利普斯叫板的查爾斯·肖,亞瑟倒沒有那麼畏懼這位內務部行政體系中的話事人。
畢竟,他不是肖那樣的孤家寡人,如果內務部想要繞開他指揮蘇格蘭場,那確實有些難度。
畢竟從合法性上來說,警務專員委員會的創設,本就是議會為了防止內務部職權太大,所作出的制衡之舉。倘若內務部越級指揮,不止會讓議會不高興,也不符合白廳官僚們的程式底線。
而從影響力上考慮,想要在短時間內找到一位可以媲美亞瑟在蘇格蘭場地位的人,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所以哪怕內務部再不爽他在警務專員委員會的獨斷專行,也只能先忍著。
甚至於,為了安撫好亞瑟,菲利普斯還在會議上公開力挺亞瑟,打壓想從他手裡爭權奪利的查爾斯·肖。
雖然在亞瑟看來,菲利普斯這麼幹未必是什麼好心,因為他在警務專員委員會的地位本身就安穩的很。菲利普斯這麼羞辱查爾斯·肖,反倒有激起二人矛盾的嫌疑。
不過不管怎麼說,至少在表面上,菲利普斯看起來是支援他的。
但菲利普斯就算不支援他,其實亞瑟也不放在心上,因為他腦袋上還頂著非常駐侍從官的宮廷頭銜,並不是單純的白廳事務官。
雖然菲利普斯名義上是他的上級,掌握著他的人事任命權。
但實際上,亞瑟的人事任命權究竟掌握在誰的手裡,這可沒人說得準。
甚至於,這位前途無量的年輕人,他的未來究竟在不在內務部,也沒人能鬧得清楚。
菲利普斯輕輕地合上那本厚厚的會議記錄冊:“亞瑟爵士,我知道你近來在白金漢宮忙得不可開交,女王陛下的音樂會,應該已經列入蘇格蘭場的安保日程了吧?”
亞瑟微微點頭:“委員會那邊的批文我昨晚剛簽完,如果您擔心調動上的手續問題,我可以讓蘇格蘭場今天下午把方案再送一份去您辦公室那邊。”
“不,不是這個意思。”菲利普斯輕輕擺手道:“事實上,安保方案我今天一早就收到了,委員會的安排一如既往的妥帖。只是,倫敦這些天要迎來的,不止是一場宮廷音樂會。宮務大臣辦公室那邊的出席名單我看過了,李斯特、肖邦、塔爾貝格、施特勞斯等等……還有緊隨而來的十場李斯特獨奏會,各種流言、記者,以及狂熱的觀眾。”
亞瑟倚在桌邊,身為內務系統的老幹部,他怎麼能不明白菲利普斯的意思呢。
“您是怕屆時有人會組織人手鬧事吧?”
菲利普斯見亞瑟主動提及,也不再隱瞞,他從檔案堆裡抽出一份薄薄的備忘錄,推到亞瑟面前:“昨天下午剛送來的彙總,幾位老熟人又露面了。”
亞瑟低頭掃了一眼名單,正如菲利普斯所言,上面全是老熟人。
名單裡出現的五名下院議員,全都是在蘇格蘭場掛了號的人物。
愛爾蘭民族主義領袖,丹尼爾·奧康奈爾。
激進自由派領袖,以獨立候選人身份勝選的約翰·魯巴克。
支援工廠改革、反對新濟貧法、主張改善教育和宗教解放的蘭開夏棉紡廠主查爾斯·欣德利。
曾經擔任過獅子山總督,支援普選、自由貿易、反對穀物法的退伍軍官託馬斯·湯普森。
以及愛爾蘭“佃農權利”運動的領導者,愛爾蘭地主威廉·克勞福德。
而除了這幾位議員以外,名單上還有不少亞瑟的老“朋友”們。
像是曾經被亞瑟抓去蹲了幾個月號子的《窮人政治月刊》創刊人赫瑟林頓,大名鼎鼎的社會改革者羅伯特·歐文,《紀事晨報》的記者弗朗西斯·普萊斯等等。
不消多說,看到這些名字湊在一起,就知道他們肯定在謀劃什麼能給蘇格蘭場增添工作量的事情。
事實上,亞瑟比菲利普斯更早收到了相關訊息,但他卻並未對外宣揚此事。
因為他實在是不願意在這個以激進自由派因為布魯厄姆勳爵即將結束政治生命的節骨眼上,繼續對他們痛下殺手。
況且這些激進自由派的政治畫像在很大程度上與倫敦大學的支持者是重迭的,甚至於有相當部分原本就是倫敦大學的學生、教師和贊助人。
而根據目前亞瑟掌握的情況來看,他們貌似只是成立了一個名為“倫敦工人協會”的組織,而前幾天他們在不列顛咖啡館舉行的那場聚會,則是為了簽署了一份名為《人民憲章》的檔案。
而根據警務情報局的線人彙報,雖然倫敦工人協會中存在暴力派,但是目前佔據多數的依舊是道義派,大部分人至少在現階段並沒有煽動暴亂的想法,而是希望能向議會請願。
不過最讓亞瑟感到安心的,還不是道義派佔據上風,而是這個協會由於准入門檻的問題,現在依然維持著相當小的規模。
根據線人的報告,鑑於此前維繫類似團體所遭遇的挫折,倫敦工人協會為了防止重蹈覆轍,即便是真正的勞動階層,未經嚴格審查也不得加入。大部分入會申請經常遭到拒絕,或者被擱置以待進一步調查。協會寧願保持規模精簡,也不願降低成員質量,抑或是冒派系分裂的風險。
除此之外,由於協會會費高達每月1先令,這筆不小開支也使得許多申請者不得不忍痛割愛。
亞瑟將那份名單翻過來放在桌面上,雖然他明知道這幫人沒威脅,但既然菲利普斯開口問了,也就由不得他做文章了。
“白金漢宮的音樂會倒是可以把他們擋在外面,但如果他們要在李斯特的獨奏會上鼓動人群,那即便不吵不鬧,舉幾塊標語、散些傳單,就能把事情鬧上《泰晤士報》的頭版。”亞瑟語氣平靜道:“蘇格蘭場如果貿然驅散他們,媒體就有文章可做。要是袖手旁觀,議會裡的在野黨議員又要跳出來質問內務部的失職。不管怎麼做,都不討好。”
菲利普斯眉頭微蹙:“所以你想怎麼處理?”
“監視當然不能停。”亞瑟將手指併攏,輕輕敲擊桌面:“但最好的辦法是把他們的舞臺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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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中老年婦女的偶像?白廳公務員的偶像!
傍晚的霧靄如同輕紗般蒙在了泰晤士河的河面上,白廳兩側的煤氣燈柱也隨之亮起了昏黃的燈光。
亨利·布萊克威爾走出外交部的官邸,眼看著臉上掛著笑容的同事們被一輛輛四輪馬車接走,有說有笑的滾滾駛向查令十字附近的餐館或是聖詹姆士街上的紳士俱樂部。
看看這幫光鮮亮麗的同事們,再低頭瞧瞧自己。
燕尾服外套乍看上去倒是筆挺,但仔細看就會發現,袖口早就磨得發白了,紐扣也被磨得發亮。
頭上戴著的那頂圓頂禮帽是去年聖誕節打折時買的,邊緣因為被雨水泡過幾回,已經起了些毛邊。
布萊克威爾見狀下意識地拉了拉領巾,但目的倒不是為了讓自己看得更整潔,而是為了蓋住由於反覆熨燙而變得有些發黃的護領。
他當然清楚自己並不算真正的窮人,至少在大部分人眼中,他能在白廳工作,這本身就是一種體面的證明。
而且再怎麼說,他好歹也是出身於驕傲的中產階級家庭,大學念得是牛津。
但是……
話說回來,中產階級家庭貌似、大概、可能……也是有著差距的吧……
雖然布萊克維爾自己嘴上說著不在意,但他每次下班時,從外交部走出來,看到白廳同僚們新換的黑呢大衣和銀頭手杖,總會下意識地把自己的手塞進口袋裡,彷彿那樣別人就看不出他的鹿皮手套已經好幾年沒換過了。
一想到這裡,布萊克威爾就忍不住嘆了口氣。
他邊走邊把手裡的資料夾翻了幾頁,又合上。腳步踩在白廳街的石板路上,噔噔作響。
今天的會議記錄只抄了一半,另一半還得明早來補……
補……
他媽的!
有時候他真想把那堆公文冊子扣進外交大臣帕麥斯頓的嘴裡!
三年了!
整整三年了!
他從俄國使館調回倫敦已經三年了!
誠然,外交部秘書處的高階抄寫員,這個職務雖然算不上邊緣,但就重要性而言,也絕對稱不上有多高階。
可再往上呢?
年年說要晉升,但有多少人在等著排隊?
年薪八十鎊,聽起來不差,可真到了月底,就知道每一鎊都要掰開了用。
住在克勒肯維爾的租屋裡,樓下的水管還在漏,三個月前就該換燈芯的油燈至今也只好湊合點著。
西區的高檔劇院?
呵,今年年初還去過一次,為了那張票,他連聖誕節送朋友的禮物都不得不換成了便宜的雪松香皂。
但今年呢?
今年大概連雪松也買不起了!
他想換一件新禮服,最好是帶黑緞邊的那種,不為別的,只是為了開會時顯得不那麼寒酸。可一想到價格,布萊克威爾便又默默掏出舊手套把袖口拉齊了。
房東太太上週還在說,房租要漲,畢竟這年頭連郵費都漲了二便士。
外交部的那些同僚,那幫地產商的兒子、貴族的私生子又或者是某某議員的侄子。
那幫體麵人一個個掙得多、花得也多,而像他這樣的小抄寫員,為了證明自己和他們是一個檔次的,就只好夾在中間,既不能去工人常去的酒館裡找樂子,也爬不上紳士俱樂部的梯子。
他開始不斷反問自己,究竟什麼時候才能升職?什麼時候才能漲薪?
他不是沒有野心,不是沒有追求美好生活的意願。
他當然想升職,哪怕只是從“高階抄寫員”變成主管某個科室的“三等書記官”,那樣他就有了正式的文書權、能批公函、能帶實習生……
可那些位置,卻永遠被某某爵士的侄子、某某上院貴族友人的表弟拿走了。
這些崗位永遠輪不到你,你也別問他究竟是為什麼。
他忽然有點後悔回倫敦了。
如果當初不是那封調令,如果不是他以為回白廳意味著離升遷更近一步,他原本可以一直留在聖彼得堡的。
至少在那裡,他可以活得像個人物。
當年,他在俄國使館做隨員時,雖然只是個附屬文職,卻經常會被當成正牌外交官看待。
那些俄國的小貴族,尤其是沒念過什麼書、滿腦子只有歐洲風情的外省貴族,一個個都對他畢恭畢敬的。
他們會請他吃飯,陪他溜冰,甚至邀請他參加家庭音樂會。
只要布萊克威爾亮出他英國外交官的身份,出現在大馬爾斯卡亞街的貴族沙龍裡,就會有人主動和他說話,遞給他香檳,姑娘們也總會朝他微笑。
至於那些地位尊崇的俄國大貴族們,雖然他們身份高貴,但與布萊克威爾說起話來也很少擺架子。
不論你是某某公爵的副官,還是某某大臣的兒子,又或者是哪兒哪兒的將軍……碰上他,無不是態度客氣,用語親近,稱他為“布萊克威爾先生”。
即便是那些不苟言笑的國務會議成員,偶爾也會在走廊裡衝他點頭致意。
在彼得堡,沒人關心他的身份是不是隻是隨員,只因為他是英國使館的人,是代表大英帝國的面孔之一,單是這一點就足以令他倍受尊敬了。
那時候,他每晚下班還能在涅瓦大街的咖啡館裡點一杯真正的黑咖啡,再來一份加楓糖的蘋果派,凝視著聖以撒基耶夫大教堂的金頂在冬夜的月光下閃閃發亮。
他記得有一次受邀去夏宮看露天芭蕾,旁邊的席位坐的是某位伯爵夫人,對方還誇他講法語講得比她丈夫的家庭教師都好。
可現在呢?
現在他連去科文特花園劇場看場戲都得掂量掂量錢包。
外交部秘書處的高階抄寫員?
這頂帽子在倫敦屁都不是!
在白廳隨便扔塊磚頭都能砸死三個比他官大的。
他曾經以為,回到倫敦、回到英格蘭、回到外交部,就代表著靠近權力,靠近決定世界命運的那些人。
但現在他才明白,那些人壓根不需要他靠近,他們身邊早就人滿為患了。
布萊克威爾左右看了看白廳街上的人流,與幾位同事道了別,目送著他們登上自己的私人馬車後,沿著大路走到特拉法加廣場,方才攔下了一輛停在路邊看起來還算乾淨的出租馬車。
布萊克威爾看了眼天色,只覺得胸口悶得慌,左右一合計,他覺得今天還是奢侈一把,找個高檔館子喝幾杯吧。
“去……梅費爾區,格羅夫納廣場。”
他伸手拉開車門,卻在車門敞開的一瞬間愣住了。
車廂裡早就有人坐著。
車廂裡的人坐得很隨意,身子微微斜靠在座椅角落,右腿自然地搭在左膝上。
灰呢大衣的衣襬還帶著些夜霧的潮氣,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神色。
只有那根銀頭柺杖的末端正輕輕敲著靴側,節奏不緊不慢,像是思索,也像是在提醒。
他沒急著說話,只是微微抬了抬頭,在燈光下露出一小截冒著火光的菸鬥,看起來像是在笑,也像是在打量。
只不過他的笑意不甚明顯,卻叫人莫名熟悉。
“晚上好,亨利。”
那熟悉的嗓音像是從煙霧裡慢慢滲出來似的,夾雜著英格蘭北部口音裡特有的一絲硬度,也帶著他一貫的那種令人惱火的自信。
布萊克威爾像被電了一下似的,猛地往後退了半步,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亞瑟爵士?!”
“你看著瘦了。”亞瑟用脫下的手套拍了拍身邊的座位:“上來吧,咱們今天去喝一杯。”
布萊克威爾怔了幾秒,旋即迅速環顧了下四周,確定周圍行人都在忙著各自的事,並沒有注意到他們這輛車。
於是這才壓低聲音,半是驚訝,半是遲疑地問道:“您……您也是剛下班嗎?我還以為,您早就走了呢……”
亞瑟一挑眉毛,笑了笑:“怎麼?外交部的高階官員都走的很早嗎?”
“也不是都走的很早,主要是看帕麥斯頓子爵今天有沒有來外……”布萊克威爾說了一半才發現自己貌似不該聊這些,於是隻得尷尬一笑道:“您知道的,我還以為內務部那邊也一樣呢……”
“外交部這麼幹倒也沒說錯。”亞瑟開口道:“內務部確實也想鬆弛一點。可惜啊,劫匪、小偷和殺人犯們從來不會等著我們上談判桌。”
說完這句話,他又低頭吸了口菸鬥,彷彿只是隨口調侃,並不想就這個話題多費唇舌。
布萊克威爾站在車門邊,猶豫了幾秒。
他沒有立刻跨進去,而是輕聲問道:“您……今晚找我,有事?”
亞瑟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他只是抬了抬下巴,懶洋洋的用眼神示意空著的那個座位,看起來就像是在問:“你上不上?”
車廂裡忽然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布萊克威爾握著車門的手有些發緊。
亞瑟看到他這個模樣,倒也沒有繼續糾結,而是輕輕敲了兩下馬車前壁,吩咐車伕道:“走吧,今晚的客人爽約了。”
豈料馬車剛剛啟動,車輪還沒滾出兩尺,落在後面的布萊克威爾便著急忙慌的小跑著追了上來:“等一下!爵士!我上!我上!”
只聽見車廂裡傳來一聲短促的鼻音,像是在笑,隨後車輪緩緩停了下來。
布萊克威爾忙不迭地跨上車廂,順手帶上了車門。
他坐下之後還有些沒緩過神來,膝蓋差點撞到亞瑟的手杖,於是趕忙縮了縮腿,動作不自然地拉了拉自己的袖口。
亞瑟這才將菸鬥取下,偏頭看了他一眼:“那就去喝一杯吧。亨利,你看上去確實需要一杯酒。”
布萊克威爾沒有說話。
他只是點了點頭,把雙手規矩地迭在膝上,肩膀微微繃著,眼睛望向車窗外的霧氣,像是在刻意避開亞瑟的目光。
亞瑟看著他這個模樣,輕輕吐出一口煙氣:“我前幾天在格林威治那邊發現了一家賣皮草的鋪子,店主是個俄國人,名字叫費奧多爾。我問他是不是從彼得堡來的,他說是。我又問他,以前是不是在涅瓦大街賣茶的。他居然還記得你,說從前有個英國外交官冬天總是會來買紅茶,而且每次都給小費,看起來就像個貴族。”
布萊克威爾輕輕嗯了一聲,緊繃的表情鬆弛了不少。
亞瑟笑著繼續說道:“他說你每次都會蹲在茶桶邊翻上半天,非得挑最碎的那種,還說你只要發了薪水,就會在他那兒加買一小包橘皮幹。”
“是啊!”布萊克威爾的眼裡充滿了回憶的味道:“因為加進去能蓋住茶湯裡的那股子藥味……那時候太冷了,睡前喝點也能暖胃。”
亞瑟點了點頭:“那時候的你,看上去比現在精神得多。”
“或許吧。”布萊克威爾苦笑著:“畢竟那個時候,俄國人總是把我當做什麼大人物。”
亞瑟沒有接話,只是把柺杖往旁邊挪了挪,他開玩笑道:“不一定是大人物,但肯定是風流倜儻的英國紳士,我記得那時候,哪怕已經是零下一二十度的天氣了,都還有姑娘託人坐著雪橇到使館給你送花呢。”
布萊克威爾終於忍不住笑了一下:“那是尤利婭·伊萬諾夫娜送的,不是什麼年輕姑娘,那時候她誤以為我能在宮裡面說上話,幫她兒子進近衛軍呢。”
“她當然會這麼以為。”亞瑟笑著開口道:“畢竟那時候,任誰看你一眼,都會覺得你是使館裡的大人物。”
布萊克威爾本還掛著笑意的臉僵了一下。
他低下頭,不再接話,那雙剛剛鬆開的手又重新交迭在一起,拇指來回摩挲。
“不過嘛……”亞瑟靠在車壁上:“風流歸風流,亨利,你這個人總歸是有幾分運氣在身上的。”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但布萊克威爾卻如坐針氈。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又悄悄把視線從車窗外收了回來,落在自己膝頭。
馬車轆轆前行,街邊煤氣燈的光影透過玻璃一晃一閃,落在他臉上,顯得有些蒼白。
過了一會兒,他終於低聲道:“爵士,我以為您……不會再理我了。”
亞瑟沒有立刻回應,只是拿下菸鬥,把菸灰輕輕敲在隨身攜帶的錫盒蓋上,動作極慢,像是在等他把話說完。
“我那封調令……”布萊克威爾聲音有些發緊:“三年前從彼得堡調我回倫敦……我當時也確實是利令智昏了。是他們主動找我談話,說,關於……高加索的事,他們需要知道更多細節……爵士,我……”
“亨利。”亞瑟聞言抬手打斷,他笑了笑:“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我的心胸固然不寬廣,但總不至於狹隘成這樣。況且,我不是早都告訴過你,這件事揭過去了嗎?”
說到這裡,亞瑟頓了一下,繼續開口道:“如果出賣我可以混個好前程,我相信大部分人都經受不住這樣的誘惑。因為在白廳,在這個體系裡,乃至於整個政壇,類似的事情都再自然不過了。但是……”
“但是……”亞瑟頓了頓,聲音依舊平靜:“如果你真是為了前程……那你起碼應該真的得到了點什麼。現如今,白克豪斯還是外交部的常務次官,帕麥斯頓子爵也回到了外交大臣的位置上。但是,三年過去了,亨利,你得到了什麼嗎?”
布萊克威爾的臉色更白了一分。
亞瑟撣了撣膝上的菸灰,像是有些惋惜,又像是在慢慢教訓一個不夠聰明的學生:“我不怪你,亨利。我如果是你,在那個年紀,在那種位置上,也未必能做得比你更高尚。”
他說到“高尚”時語調略帶諷意,但轉瞬即逝。
“你以為自己做了一樁好交易,對吧?你把我交了出去,想要換回換一紙調令,換一個更接近外交部的位子。外交部的地毯比俄國使館厚,倫敦的門比彼得堡的輕,這當然沒錯。可你居然就這麼相信他們許下的那些東西?”
布萊克威爾的手在膝蓋上捏緊了:“當時,白克豪斯爵士說……他說調我回來,是帕麥斯頓子爵的意思。”
“當時確實是他的意思。但是,結果是嗎?”亞瑟的聲音微微一沉:“最終調你回來是我的意思,是迪斯雷利先生下的指示。”
車廂輕輕一晃。
街燈的光落在亞瑟的臉側,他的眼神瞬間變得鋒利。
“我就問你一句,亨利,你現在哪裡?坐在外交部秘書處的哪一張桌子?用的是誰的舊筆?批的是什麼檔案?你的年薪是多少?你的住處、房東、手套、外套……和你那張說不上算數的《外交部調升通知》,值不值得你出賣我?”
布萊克威爾的嘴唇動了動,半晌才低聲吐出一句:“我……不值得。”
亞瑟沉默不語,看起來就像是在等這句話落地。
片刻後,他緩緩靠回椅背,語氣重新迴歸從容:“我說了,我不怪你,亨利。你也不算是背叛,只不過是……識人不明。”
布萊克威爾像是被重擊了一下,他猛地抬起頭。
“你太相信白克豪斯了,也太相信帕麥斯頓了。”亞瑟開口道:“說話算話這種品質,可不是所有人身上都有的。”
“可是他們……”布萊克威爾本能地想辯解,可話到嘴邊又被自己嚥了下去。
他想起了外交部常務次官白克豪斯在信中許下的種種承諾,想起了帕麥斯頓那句“好好幹,我們會照顧你”的語句。
但現在看來,這些句子看起來是多麼的諷刺,簡直就像是用來麻痺病人的鴉片酊。
亞瑟盯著他一眼,眼神帶著些許複雜:“亨利,你不適合跟他們做交易。因為你不明白,在政治上,所有落在紙面上的承諾,其實都是不作數的。”
車廂裡靜了幾秒。
然後他淡淡補了一句:“你太幼稚了。”
布萊克威爾沒有說話,只是低頭重重地撥出一口氣,像是憋了三年的鬱氣,今天終於散了。
他緩緩開口,聲音有些發啞:“爵士,我知道……我這樣說或許有些無恥。但是……您……您還信我嗎?”
亞瑟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挑:“我今天讓馬車停下來,不就是因為我信你?”
布萊克威爾怔住了,眼中浮出一絲近乎難以置信的神色,像是某種羞愧、激動與救贖的混合物:“我……您……爵士……”
亞瑟卻已經不再看他,而是轉頭朝前壁輕輕一敲:“左拐,進蘭伯恩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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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九章 是前途無量,還是前途有量,亨利,你自己掂量
儒勒斯餐館(Rules)的侍者手中銀託盤託著半打冰鎮牡蠣,從側門款款走來。
布萊克威爾凝視著侍者手裡的冷盤。
牡蠣殼邊泛著細碎的白霜,檸檬片鋪得極為整齊,淺紅色的醋漬洋蔥丁盛在一枚小銀碟中。
一時之間,他的精神有些恍惚,彷彿時鐘倒轉,回到了幾年前。
彼得堡的沙龍舞會,水晶燈如瀑布般垂下,廳堂裡的燭火映照著四壁鎏金的鏡框。
他穿著雪白的禮服襯衫、亮面長靴,手上戴著上好的狐皮手套,馬甲上嶄新的銀扣能夠倒映出燈光。
舞會的女主人是葉卡捷琳娜·戈利岑娜公爵夫人,布萊克威爾還記得那晚,她親自拉著亞瑟爵士和布萊克威爾走進前廳,一口氣向他們介紹了五位公爵的女兒和三位部長的姊妹。
那晚的冷盤就是波羅的海的牡蠣,用高腳水晶碗盛著,下面壓著冰塊,金邊的夾子看起來乾淨利落。
旁邊的席位上坐著的是普魯士公使的千金,那姑娘年輕俏皮,性子活潑,說起法語時還帶著點薩克森口音。
“請慢用。”侍者輕聲說著,將冷盤放到了他和亞瑟之間。
布萊克威爾回過神來,忽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幻象就像是冷盤中融化的冰,在他的眼前留下一片泡影。
牡蠣還是牡蠣,冰片還是冰片,可是……
如今沒有燭光高懸的拱頂,沒有女伯爵挽著他手臂,更沒有人用一口柔軟的法語問他:“先生是喜歡馬德拉酒還是香檳?”
一想到這兒,布萊克威爾的眼眶都禁不住溼潤了。
如果不是亞瑟就坐在他的面前,這位外交部秘書處的高階抄寫員險些痛哭流涕。
“你臉色不太好。”亞瑟看了他一眼:“洗手間在裡面,需要去洗把臉嗎?”
布萊克威爾強行擠出一個笑容:“可能是最近熬夜太多,沒休息好……”
亞瑟沒有追問,只是舉起酒杯輕輕碰了碰桌沿:“在 Rules,你得學會慢慢來。來,亨利,敬你的改過自新。”
布萊克威爾沒作聲,只是抬起酒杯與亞瑟輕輕相碰,隨後閉著眼睛猛地一飲而盡。
亞瑟拿起一片檸檬,把汁水擠在牡蠣上,但還不等他開口,便看見布萊克威爾放下酒杯,不顧形象的抬起袖子一抹嘴道:“爵士,您還常去格林威治那邊嗎?”
亞瑟捏著牡蠣殼:“偶爾,我在格林威治還有幾個老朋友,他們隔三差五會請我去那裡吃魚宴。”
“啊,原來如此。”布萊克威爾點了點頭,假裝是在對選單上的醬料種類感興趣似的看了幾眼,然後試探著開口道:“那……像您這樣的職務,手頭應該經常會有些檔案……需要人協助校對、彙整吧?”
“你是指哪方面的檔案?”亞瑟打趣道:“送到高加索的那些?”
“呃……倒也不是特指哪一類。”布萊克威爾紅著臉道:“我只是想著……如果您手邊正巧有一些內容需要經辦,而恰好又缺人……我當然不是說我比別人更合適,只是……我們曾在彼得堡共事,彼此多少也算了解。”
他這番話說得極慢,每個轉折都小心翼翼,彷彿生怕哪個措辭不當會把這個唯一能救他的老上司給得罪了。
亞瑟沒有立刻回應,他只是低頭撥了撥碟中那隻牡蠣,像是在判斷它的新鮮程度,又像是在掂量這番話背後的斤兩。
布萊克威爾頓時感到一陣無聲的威壓按在了他的頭頂,他正要硬著頭皮再開口,亞瑟卻忽然淡淡一笑道:“你知道嗎?亨利。如果你當年在彼得堡說話能這麼委婉,也許你那封調令的措辭說不準會更體面一點。”
語罷,亞瑟舉起酒杯,不緊不慢地飲了一口:“不過嘛……既然你都繞了這麼一大圈來開口,我要是還假裝聽不懂,那未免就顯得太不仗義了。”
布萊克威爾輕輕吸了一口氣,手背下意識地在膝蓋上摩挲著:“爵士,您是瞭解我的……我只是……只是不想永遠坐在秘書處的那張桌子後面。”
亞瑟放下酒杯,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是嗎?不喜歡秘書處的位置?”
“當然,只要不在秘書處待著,您把我弄到什麼地方都行!”布萊克威爾這句話說得太快,說完才意識到自己的語氣有些失控,於是連忙端起水杯掩飾性地抿了一口:“我不是不喜歡秘書處的位置,爵士……我是受夠了。”
他抬起頭望著亞瑟,笑容有些苦澀:“您知道我在哪一刻開始感到不對勁嗎?不是在我被調回倫敦之後,也不是在我發現工錢不漲的時候。而是那年春天,帕麥斯頓子爵把一份備忘錄打了回來。那份備忘錄是我寫的,為此,我查了三次原始資料,連續改了五稿,全程盯著。可檔案打回我手上的時候,我才發現備忘錄的署名上寫的不是我,而是剛調進來的貝克特。”
說到這裡,布萊克威爾喝了口悶酒:“我去問主管,他說你剛來,還年輕,要積累,貝克特走的是內線推薦,他的名字掛上去,可以讓流程順暢一點。”
說到這裡,布萊克威爾笑了一聲:“是啊!掛上去是為了流程,拿下來是尊重等級。我不是怕幹活,我可以通宵達旦的幹活,可以幫別的部門調出四十年前外交條約的原文出處。我曾經真心覺得,只要勤奮、有才幹,哪怕出身寒微,也能靠近權力的圈子。但我受不了的是,這地方根本不看你幹了什麼,白廳的臺階根本就不是讓人往上走的。爵士,我不是在奉承您,但您走到今天這個地位,簡直堪稱奇蹟。”
雖然這些話都是布萊克威爾的牢騷,但實際上,他的這些牢騷話確實也是實際情況。
縱觀白廳各部,外交部絕對是毫無疑問的最保守的官署。
因為在外交部看來,外交事務本質上屬於王室事務的延伸。
因此,處理國家關係的人員理應出身於有教養、有地位的家族,出身比才能更重要也是圈子裡預設的準則。
哪怕是輝格黨當政時期,其餘各部門都開始小規模試水考試聘任之際,外交部依舊維持了他們私人引薦外加推薦信的入職模式,以致於外交部的大量職位都被各色貴族和政治人物的親屬佔據,兄弟同署、父子同廳的現象在這裡簡直是見怪不怪了。
當然了,外交部情況糟糕不代表其他部門就能好多少。
甚至於亞瑟·黑斯廷斯爵士,這位令無數白廳下層事務官引以為傲的底層崛起代表,他能夠從內務系統中迅速崛起,很大程度上也是仰仗於蘇格蘭場的特殊性。
首先,由於蘇格蘭場本身是個新設部門,這樣的特殊環境使得亞瑟天然擁有了更大的上升性。
其次,對於那些世家子弟來說,警察這個身份實在太不體面。
別說是蘇格蘭場剛設立那會兒,哪怕是現在,也沒看見哪個貴族子弟主動申請加入蘇格蘭場的。
在種種機緣巧合的作用下,才造就了他的今日。
正因如此,他的成功路線確實不是正常人類所能複製的。
就算正常人也有他的機遇,但是別忘了,您還得保證吃顆槍子兒都不死呢。
不過,亞瑟肯定不會把他的實底都給交了。
但是,即便不交實底,他也有的是辦法讓別人從命。
畢竟對於布萊克威爾這樣的人來說,只要他們認清現實,就會明白,亞瑟的上限就是他們的上限。
因為在偌大的白廳,真正願意給他們機會,提拔他們到關鍵崗位的,除了亞瑟·黑斯廷斯爵士以外,還真就找不出幾個了。
亞瑟的刀叉在瓷盤上停了一瞬,他緩緩抬頭,似笑非笑地看著布萊克威爾。
“如果你真的受夠了外交部……”亞瑟開口道:“那不如考慮一下換個地方。”
布萊克威爾一怔:“換……地方?”
“我現在手頭正好缺個秘書。”亞瑟拿起餐巾擦了擦手:“你也知道,我是警察專業委員會的秘書長,委員會的秘書處是歸我領導的,職責嘛,主要是負責外勤排程、軍警協同、火災預案和疫情防控之間的聯動問題。不過……亨利,我醜話說在前頭,你過去的話,一個人得頂三個人用。”
布萊克威爾一下子沒聽清:“秘書?”
“準確的說,是秘書處的副處長,全職的三等書記官,編制掛在內務部。”亞瑟頓了頓:“不過內務部的薪酬標準沒有外交部高,三等書記官的年薪也只是九十五鎊起,但會附帶租房津貼之類的額外收入。”
布萊克威爾的呼吸都頓了一拍,酒杯險些沒拿穩。
他看著亞瑟,一時間竟不知道是該欣喜,還是該防備。
“您是說真的?”他下意識地問道:“我還以為……以為……”
“以為我頂多給你一個臨時借調的名義,讓你去給我搬檔案?”亞瑟笑著挑眉道:“還是說,你以為我能不翻你的舊賬就算仁至義盡了?”
布萊克威爾低著頭不敢說話,臉上掠過一絲愧色。
“放心,我的確不打算翻舊賬。”亞瑟的語氣很平靜:“至少現在還不是時候。”
“可這種級別的調動……得經過外交部常務次官白克豪斯爵士的批准……”布萊克威爾小心翼翼地開口道:“而且內務部那邊,內務部常務次官菲利普斯先生對我的印象一向……呃……不是很好……”
“他們兩個?他們兩個用不著你考慮。”亞瑟將餐巾往盤子裡一扔:“等你把事情幹完,回頭直接去外交部遞辭呈,我會給你一封推薦信,帶著它去內務部報道。菲利普斯那邊我來搞定。”
布萊克威爾睜大了眼睛,他愣了一下,然後有些激動地脫口而出:“您是認真的?!”
“你現在說這話就太早了。”亞瑟把刀叉整整齊齊地並排放回餐盤上:“我說了,等你把事情幹完。”
布萊克威爾忽然警覺,他就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什麼事?”
亞瑟握著酒杯轉了一圈,像是在確認酒已經醒得差不多,隨後才像是忽然想到似的,笑著問了一句:“外交部秘書處……你現在是在哪個科室?”
“第二抄錄組。”布萊克威爾下意識地回答。
“那你應該清楚,秘書處的職責是什麼吧?”
“當然。”他幾乎條件反射般的回答道:“秘書處負責整理和彙總各個外派使館、領事館、外務官員和駐軍傳來的報告和檔案,並按照事務型別分類編目,移交上級評估、整理或呈送國務大臣。我們也處理草擬檔案的副本,編校議事筆錄,以及……一些非正式渠道的書面來函。”
“很好。”亞瑟點了點頭:“我需要你替我‘整理’幾份函件,這種事對你來說,難度應該不大吧?”
“請問……是哪一類函件?”
亞瑟從容地替布萊克威爾添了杯酒:“是幾份關於比利時王室的,或者更確切說,是利奧波德本月訪英後,他與帕麥斯頓子爵之間所有正式或非正式會談的會議記錄,相關官員提交的備忘錄、會談摘要、通訊草案……如果其中還能包括比利時使館、外交部歐洲事務科,以及王室外交顧問團的往來函件……那我想,今年警務專員委員會撥給秘書處的津貼補助應該可以更富裕一些。”
布萊克威爾的神情瞬間收緊了幾分,看向亞瑟的眼神也有些變了味道。
利奧波德一世此次訪英,可不僅僅是為了看看繼位後的侄女,更是為了與英國磋商解決林堡和盧森堡問題。
1830年比利時革命時,荷蘭治下的林堡和盧森堡也發動起義響應比利時。
尤其是林堡的馬斯河沿岸城鎮,大批民兵在幾日內便控制了關稅站與兵營。
盧森堡西部也有不少村鎮升起了黑黃紅三色旗,公開效忠新成立的比利時臨時政府。
正因如此,比利時人普遍將這兩地視為比利時不可分割的領土,而在比利時革命初期,幾乎沒人懷疑它們會與比利時一同走進獨立的未來。
然而,這種樂觀很快被現實打碎。
盧森堡名義上雖然屬於荷蘭王國統治,但其實早在1815年就成為了德意志邦聯的成員國,由普魯士軍隊駐防。
而那座被譽為“北方直布羅陀”的盧森堡城堡,自拿破崙戰爭後便一直是普軍騎兵的棲身之地。
正因如此,比利時獨立軍最後連城門都沒摸到,便在普軍遠端火炮的警告下灰溜溜地撤退了。
而林堡的問題則更為棘手。
這塊地形狹長、礦藏豐富的邊陲之地不僅是比利時通往德意志的門戶,也恰好卡在了荷蘭與德意志之間的戰略咽喉。
普魯士早就盯上了這條通往魯爾的運輸走廊,而荷蘭人也堅決不同意向比利時讓出林堡首府馬斯特裡赫特。
這幾年,英國和法國雖然口頭上承認比利時對林堡和盧森堡的事實控制,可每當提起正式邊界劃定時,英法兩國又不願意為了比利時,去直面來自普魯士、奧地利、荷蘭和俄國的壓力。
1831年在倫敦簽署的《十八項條款》原本試圖以妥協的方式給予比利時部分主權認定,可隨著荷蘭拒絕簽署,戰爭又再度爆發,緊接著,法國干涉、英國調停,最終局勢就這麼被強行凍結在了一個不戰不和的僵持階段。
表面上林堡屬於荷蘭,實際上卻是比利時在管理。
表面上盧森堡歸荷蘭國王所有,實際上普魯士卻不讓任何非德意志邦聯成員涉足……
布萊克威爾的喉結動了動,他覺得有點喘不上氣。
亞瑟開出的條件聽起來的確誘人。
內務部三等書記官,副處長頭銜,擺脫外交部那間陳年發黴的舊事務室,甚至不再需要每月看貝克特的字跡在備忘錄上橫行。
但越是誘人,越是不對勁。
一份名單、一張桌子、一間辦公室,說給就給?
這可不是亞瑟·黑斯廷斯爵士的風格。
“爵士。”他斟酌著開口,嗓音有些顫抖:“我冒昧問一句……您要這些材料,究竟是為了誰?”
亞瑟挑起眉毛,沒有接話。
布萊克威爾繼續小心翼翼地說:“我的意思是……我當然不是懷疑您——絕無此意,只是……這幾年,外交部內部多少有些風聲,說是有些舊大陸的使館在議會選舉前想搞點……方便交易。像荷蘭、奧地利,有時候為了爭取中立立場,或是影響報紙走向,他們……偶爾也會……呃,透過某些渠道……”
說到這裡,布萊克威爾忍不住給了自己一巴掌,他終於還是沒忍住問了出口:“您……您該不會收了荷蘭人的錢吧?”
亞瑟嘖一聲,靠回椅背:“你確實有點進步了,亨利,至少這回你沒猜我是和高加索的切爾克斯人有什麼牽連。”
布萊克威爾此時腸子都悔青了,他今天就不該上那輛車的:“那……那您總得給我交個底吧,總不能讓我兩眼一抹黑……”
“你乾的是秘書處的活,不是情報處。”亞瑟叼起菸鬥打著了火:“我讓你調材料,是因為你知道在哪兒找、怎麼調、怎麼抄,不是讓你去盤查檔案背後有什麼隱情。”
“可……”布萊克威爾試圖為自己辯解:“那些函件等級很高,有些我連副本都沒許可權看……”
“但你有辦法拿到。”亞瑟淡淡道:“亨利,別忘了我在彼得堡教過你什麼。你比我更清楚哪位處長下班最早,哪位值班秘書喜歡喝酒回家,哪份資料需要原文存檔,哪份備忘錄只保留概要。”
他說得雲淡風輕,但布萊克威爾聽得一身冷汗。
“況且我也不是第一次讓你幹這種事了,不是嗎?”亞瑟吐出一陣煙霧:“三等書記官的位子就放在你的眼前,究竟是前途無量還是前途有量,你心裡得掂量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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