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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官人 第一一四章 难

作者:三戒大师

第一一四章 难

富阳县,永丰仓。

在杜子腾和吴为的陪同下,蒋县丞和刁主簿站在甲字号粮库里。

库房里还有一半的稻米,但这也是永丰仓最后的半仓粮食了……

「这米能够一天支用么?」蒋县丞眉头紧锁道。

「按照大老爷的吩咐,将每个人的配额减半。」杜子腾面容愁苦道:「所以勉强够。」

「那过了明天呢?」蒋县丞问道。

「只能吃我这一百六七十斤了……」杜子腾无计可施道。这体重在明朝绝对是大胖子,看来啥时候都饿不到管仓的。

「还不够塞牙缝的呢。」蒋县丞哼一声,转向吴为道:「你那边再拖下去,老百姓就要饿肚子了。」

「卑职也不想这样。」吴为苦着脸道:「可是大老爷嫌我卖贱了,大户们又不肯加价,两边僵在那里,我个办事的小卒奈何若?」

「难道就一点没谈妥?」蒋县丞问道。

「已经完工的那批,勉强谈好了,四石五一亩,」吴为道:「分歧在没完工的七千多亩上,大老爷坚持一个价,说已经是贱卖了,不能贱上加贱。而且必须是一次付清,不能先付定金。」

「那分歧可够大的……」蒋县丞叹气道:「至少先把谈好的交割了吧?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不能让老百姓断了炊啊!」

「大户们不答应,说官府之前说了,一亩完工的搭四亩没完工的,必须要全谈妥了,才肯交割。」吴为一脸郁卒道。

「这是趁火打劫啊。」蒋县丞气愤道:「拿断粮来威胁官府就范!」

「也不能这么说……」一直没说话的刁主簿,此时开口道:「大户家的粮食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如今灾荒年景,稻米金贵,你不出高价,凭什么让人家出粮食?」顿一下道:「再说了,他们不也开粥场了么?」

「别提他们那粥场。」杜子腾啐道,「米汤子稀得能当镜子照,一碗里有十几个米粒子就不错了。」

「夸大其词了吧?」吴为冷笑道:「怎么也有……二十几粒。」

听他俩怪腔怪调,刁主簿知道他们嫌自己屁股坐歪了,但他这次理直气壮,哼一声道:「人家开粥场是善举,你们少在这风言风语,要不是大老爷逞能,非要以赒济灾民为重,咱们富阳百姓何至于吃糠咽菜?」

「确实。」在这件事上,蒋县丞倒和刁主簿看法一致:「别的县都是想方设法先保证本县百姓,我听说淳安、建德几个县,从一开始,就只每天正午施粥一次,不论老幼,一人一碗,饿不死就行。」说着郁闷的搓搓脸道:「哪有像咱们大老爷这样的,只要肯干活,就全家管饱……」

「所以人家还能坚持,咱们县却要断粮了。」刁主簿接话道:「在接受灾民的十几个县里,咱们富阳是头一个断粮的吧?」

「还没断。」吴为小声强调道。

「你闭嘴。」刁主簿已经忍他很久了!自从王贤成了户房的头,这个本该归主簿管的部门,就彻底无视他这个三衙老爷了。哪怕王贤不在富阳这段时间,吴为也是直接向魏知县汇报,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大老爷鬼迷了心窍,就是你和那个王二灌的迷魂汤!」

「好了好了。」蒋县丞劝住刁主簿道:「眼下应当和衷共济,不要起内讧。」

「我不是要内讧,」刁主簿兀自激动道:「是要让知县大人明白,不能再受身边小人的摆布了。必须赶紧和大户合作,解决了百姓的口粮,不然要出大事的!」

「嗯。」蒋县丞深有感触的点点头。自从马典史被借调到府里后,县里的治安刑狱就归蒋县丞负责,他能明显感觉到,自从县里缺粮的传闻起来,尤其是官府将口粮配额减半后,本地百姓对外来灾民的怨气便迅速加剧。各种挑衅、殴打灾民的案子每天都层出不穷,甚至还出了好几起人命,这让他感到压力极大。「等下午知县大人回来,我和你一起去找他,劝他向大户让步。」

「早该如此!」刁主簿大喜道。

县衙签押房。魏知县隔两天便会回来半天,好处理下积攒的公务,今天下午,正好又是他办公的时间。还没处理几件公事,蒋县丞和刁主簿便联袂而至。

「休想!」听了两人的劝说,魏知县的反应仍旧强烈,「本县花费钱粮钜万,上万民夫辛辛苦苦,血汗交加,不能全成了那些巨室豪绅的便宜!」

「不然又能怎样呢?」蒋县丞苦口婆心的劝道:「是人命要紧,还是这些田产重要?」

「从湖广买的粮食,不日就回抵达。」魏知县闷声道。

「要是抵达不了呢……」刁主簿危言道:「饥饿的百姓会把愤怒宣泄到灾民身上,到时候酿成民乱,我们可要掉脑袋的!」

「不至于……」魏知县摇摇头,刚要说些什么,便听外面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魏知县皱眉问道:「什么人?」

「大老爷,是胡捕头来了,有急事。」长随赶紧禀报道。

「进来吧。」

「大老爷,大事不好了,」胡不留一进来,顾不上向二尹三衙行礼,便焦急道:「也不知是谁带的头,本县的百姓开始驱逐灾民,不让他们住在家里了!」

「什么!」魏知县心里咯噔一声,暗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灾民们又不是白住,是付房租的。而且百姓还因此得免一年税赋,怎么能撵人呢!」蒋县丞登时就急了,要是出了乱子,他头一个跑不了。

「老百姓哪懂什么大道理。」刁主簿却说起了风凉话:「他们就知道官仓马上没粮食了,自己要饿肚子了。没有白米讲不了道理啊,大人!」

「先去看看!」魏知县黑着脸起身,接过胡不留奉上的乌纱,沉重的戴在头上。

几位官老爷的轿子在衙门口便停下了,魏知县掀开轿帘,只见栅门外已经聚集了上百号灾民,而且还不断有人携家带口朝县衙涌来。

他们来到八字墙前,也不吵也不闹,全都是静静地跪着,黑压压的一片。

县衙的民壮和弓手,全都手持武器,隔着栅门,紧张的注视着灾民的一举一动。

整个衙门前一片死寂,气氛凝重之极。

直到魏知县的轿子出现在大门口,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望过去,望向了坐在里面的富阳知县魏源。

魏知县也望向他们,他从灾民的眼睛里,看到了忧郁、愤怒和惶恐,灾民们则从他目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