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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官人 第一一五章 怒火

作者:三戒大师

第一一五章 怒火

魏知县一声令下,县衙便将能空的宅院全都空出来,安顿被房东赶出来的灾民。

老百姓们有几个进过县衙的?就算进过的,最多也就是到了大堂、二堂,其余的地方对他们来说,都是那样的神秘。他们带着好奇的目光,畏畏缩缩地被差役带入一间间房中。

尽管县衙共空出来近一百间房,但有源源不断的灾民陆续赶来,很快就把这些房间占满了。

看着肃穆的县衙里塞满了灾民,那白发老者小声问差役道:「大老爷住哪?」

「喏。」差役用下巴一点道:「正中的院子就是。」

「吓,大老爷的住处也给我们了?」白发老者吃惊道。「那他的家眷怎么办?」

「咸吃萝卜淡操心,」差役骂道:「问那么多干什么?」

却见白发老者已经走进知县宅中,对里面的灾民道:「都出来,这是大老爷的内宅。」

灾民们也大吃一惊,二话不说,全都卷铺盖出来,还没忘了把里面的物件恢复原样。

那厢间,这么多人住进县衙,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安排,魏知县已经焦头烂额了。

当他听说还有很多人没处住时,终于忍不住发火了:「房间不是足够么?哪里还空着?」

「大老爷的宅子。」

「不是让夫人和小姐搬出去了么?」

「夫人和小姐是搬出去了,但灾民们听说是大老爷的宅子,执意不肯往里住。」差役答道。

「唉……」魏知县叹气道:「把秦里长叫过来。」

「是。」

不一会儿,那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过来了。

「让乡亲们住进知县宅吧。」魏知县请他坐下,面上难掩疲惫道。

「我们不能打扰大老爷一家。」秦里长却坚决道:「大老爷不用担心,我们挤挤就是了。」

「我家人口单薄,只有拙荆和小女,」魏知县摇头道:「她们已经住到我学生家了。」说着一擡手道:「就别犟了,这时候,服从安排就是对我最好的支援。」

「这……是。」秦里长只好低声应下。

好不容易把灾民们安顿下,又让人妥善照顾他们的饮食,魏知县刚要喝口水,松口气,胡不留又一脸无奈地进来了。

「又怎么了?」魏知县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有气无力道。

「堂尊,」胡不留吞吞吐吐道:「又有百姓……跪在衙门口了。」

「让他们一并进来就是,」魏知县闭着眼道:「住不开就挤一挤,两家一个房间。」

「这次不是灾民,」胡不留咽口吐沫道:「是咱们富阳的百姓……」

魏知县猛地睁开眼,盯着胡不留,一字一顿道:「为什么?」

「堂尊出去看看就知道了……」胡不留却不愿意刺激魏知县道。

魏知县一言不发站起身,消瘦的身子晃了晃,胡不留赶紧去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再次戴上官帽,魏知县步履沉重地踏出签押房,向前衙走去。

这条路他每天都要走,从没像现在这样沉重过。哪怕是方才,听说灾民们被赶出来,他也没有这么沉重。

但走得再沉重,也有走到的一刻。当他走到衙门口,便见百余本县百姓跪在栅门外……一见到他出来,那些人便放声大哭起来。

「诸位诸位,」魏知县压住满腔的愤懑,擡起手臂道:「有话好好说,先不要哭了。」

可他的话没有效果,哭声反而更响了……

「你们到底在哭什么?」魏知县从没感到这样无助过。

「他们在哭陈知县。」胡不留小声道:「早先一直在喊,『陈县令你去了哪?怎么就撇下我们』之类……」顿一下,啐道:「不识好歹的混账!」

魏知县却像僵住了一样,一张脸煞白煞白。他的心都碎了……

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他感到羞耻的?这是赤裸裸的打脸啊!

自己苦苦坚持都是为了谁?难道是为了那些灾民,不,跟他们一文钱关系都没有!

自己是为了富阳,为了富阳的百姓啊!

可他们却如此回报自己!

魏知县胸中气血激荡,终于眼前一黑,晕倒在衙门口。

「大人,大人……」差役们慌乱成一片,赶紧七手八脚把他扛回签押房。

刚要去找吴大夫来看,魏知县却醒了,缓缓道:「让外面那些百姓,派几个代表进来说话。」

「堂尊,您的身体……」胡不留小声道。

「快去!」魏知县陡然提高声调,重重拍着床沿。

「是。」胡不留再不敢废话,赶紧跑出去,盏茶功夫,领了七八个老人进来。

见把大老爷气成这样,老人们心中惴惴,跪下磕头,口称有罪。

「都起来,请坐吧。」魏知县歪在床上,有气无力道:「诸位何罪之有?」

「把老父母气病了……」老人们惴惴道。

「我没生气,只是太累了而已,」魏知县却不承认,淡淡道:「请你们来,也不是为了兴师问罪,而是开诚布公谈一谈,本县到底哪里做得不周,让你们如此想念前任知县?」

「这……」

见老人们嗫喏,魏知县道:「我们就是聊聊天,说说话。把我骂成什么样都没关系,我绝不会怪罪你们。

「那就斗胆说了……」老人们才小心翼翼开口道:「其实他们都说,老父母心里没有他的子民,只想着升官发财……」

「……」魏知县的眼中,闪过熊熊怒火。好容易才强自压下道:「为什么这样说?」

「他们说,别的县都是先管本县的百姓,至于外县灾民只要饿不死就行,只有咱们富阳县,是先管那些外县人。我们这些本县的百姓,反而成了后娘养的!」老人们越说越生气,最初的畏惧荡然无存:「他们说,大老爷这是为了讨好上司,目的自然是升官了!」

「……」魏知县脸色铁青道:「那『发财』又是从何而来呢?」

「当然那一万亩梯田了,」老人们答道:「他们说,县里之所以迟迟不肯卖地,是因为不想卖贱了!大老爷为了多赚钱,宁肯让我们老百姓断炊!」

「就是,当初不让民间交易田产,不就是为了避免大户手里的粮食,落到我们手里么?」\

「呵呵……」魏知县心头升起浓浓的悲哀,对这些愚昧的老人,他都生不起气来。低声问道:「他们,到底是谁?」

「他们,」老人们咂咂嘴,小声道:「就是那些有见识的人了。」

「你们被他们当枪使了。」魏知县淡淡道:「他们是想逼我就范,把田贱价卖给他们。」

「就算被当枪使,我们也愿意。」老人们却顽固道:「我们只知道,永丰仓已经空了,我们老百姓要饿肚子了!」

「谁告诉你们永丰仓空了?」魏知县冷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