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煞七十二变 第一百一十六章 鬼乱
群鬼登门让城隍府真切地看到,在被困轮转寺的短短三日,钱塘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已发生了足以翻天覆地的变化。 于是,由城隍出面,暂且安抚住群鬼。 翌日。 竖起旗帜,召集属僚,各坊的香社与亲附纷纷呼应,将潜伏时看到的、听到的东西送入了城隍府新的大本营——轮转寺。 各种真真假假、纷纷纭纭的消息里最打眼的是激增的杀人案,其中确定以及疑是恶鬼杀人的有七十余起,大伙儿挑出了其中或许最能解释局势激变的三起。 ………… 第一起案子是某香社收集来的,因案情怪悚,在坊间掀起了些波澜: 药王坊有位秀才唤作吴洪,早年从中原避乱而来,结识了一位名叫张审的本地人士,认作了干亲,由是置得产业,在钱塘安家落户。 又过几年,张审的侄女儿从外地过来投靠,侄女姓薛小字湘灵,恰巧是吴洪家乡一官宦人家的小姐,两人曾在踏春时有过一面之缘,如今他乡重逢,难免生出情愫,再经张审撮合,自然喜结连理。 薛湘灵生得貌美如花,侍奉丈夫百依百顺,又治家有术,将家里家外打理得红红火火,可惜成婚数年,却没诞下一个子嗣,叫吴洪常常苦闷。 某日。 吴洪吃了酒席归家,忽而听得有人唤他姓名,定睛一看,竟是昔日家乡故友庆鹤谦。 他乡遇故知,怎可不庆贺一场?两人便相约到了酒楼,推杯换盏间诉说起过往种种,可当吴洪不无炫耀地提起妻子,庆鹤谦却大吃一惊。 “薛家庄子早年被乱匪打破,湘灵小姐不愿受辱已投井自尽,如何在钱塘作你妻子?” 吴洪没上心,笑话庆鹤谦酒量太浅,两三杯便吃醉了。 庆鹤谦犹豫再三,起身叉手道:“实不相瞒,小弟到钱塘已有些时日,早在街上远远望见过吴兄,只是一时情怯,不敢相认。小弟略通相术,今日遇吴兄,竟见乌云盖顶,将有杀身之祸,才不得不冒昧相见。若依吴兄所言,那杀身之祸恐怕就是应在尊夫人身上,你那鬼妻怕是要害你呀!” 说罢,庆鹤谦便自顾自说起恶鬼伪装作活人的种种情状。 吴洪怫然不悦,忍不住拍案而起:“我视你为友,你却辱我妻子,究竟是何居心?!” 起身拂袖而去。 庆鹤谦忙追上,将一截桃木与一面铜镜强塞过去。 “我知空口无凭,不能取信于人,吴兄且收下这两物。鬼是余气所聚,本无影子,所以白日显影,不过是鬼躯幻化,桃木是辟邪之物,吴兄若以桃木桩刺入鬼影,再以此铜镜观之,恶鬼必现原形。” 酒宴不欢而散。 吴洪回到家中,见着妻子,本想着将今日之事倾吐一番,可脑中鬼使神差地浮现起庆鹤谦的话语,尤其是“人是血肉之躯,鬼是阴气所聚,二者如何能孕育子嗣?”,便没端端想试上一试。 桃木桩太打眼,取下一片削成小刺埋在鞋底,当时,湘灵正在窗下绣花,吴洪便往影子手上踩去。 “唉呀!” 那湘灵竟痛呼出声。 吴洪心里咯噔一响,取镜急急照去,但见铜镜所映,哪有什么千娇百媚的美人,只一个肿胀青白的人形! 三魂顿时丢了七魄。 同眠共枕数年的妻子竟然真是…… “死人。” 妻子蹙眉呼唤。 “你还杵在那儿作什么?” 吴洪不敢表现出异常,强装着镇定上前关切。 湘灵翻看着柔荑,嘴上疑惑:“方才吃痛,原以为是扎了针,怎的痛处不见针眼呢?” 因为你是鬼! 吴洪心中作想,嘴上却赔笑:“或是老天怜花惜玉,不忍毁伤美人。” “哟。”湘灵白他一眼,“今儿去哪个姑娘嘴上吃了胭脂,让舌头抹了蜂蜜?” 又狐疑看他手中:“哪里来的铜镜?” 吴洪的魂魄差点儿又飞了出去,原来铜镜还紧攥在手里没放,所幸,镜中所映已是人非鬼。 “市上瞧见了,觉得与娘子相衬,便买来了。” 湘灵笑着取过铜镜,对镜整理整理鬓钗,浅浅玉指滑过吴洪胸膛,叫他恶寒骤生。 “鬼话连篇!” …… 吴洪记不得自己怎么出的家门,在街上恍恍惚惚,仿佛天地虽大无处容身,好半天,才想起自己在钱塘尚有一位可以依靠的长辈——张审。 张审为人简朴,虽颇有人脉资财,却常年独身蜗居在一间小院里。 他进了张宅,哭喊着奔上去。 “伯父!伯父!” 张审正在点茶,闻声立刻放下了茶具。 “五郎这是怎么呢?” “鬼,鬼!湘灵是鬼呀!”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话颠三倒四,一时说街上遇着故人,一时说湘灵早已投井而死,一时说铜镜映出死相。 张审连忙问:“铜镜在哪儿?” “遗在家里。” 张审放缓了语气,安慰道:“湘灵是你发妻,怎可胡乱怀疑?或许是庆鹤谦以幻术戏耍于你。” “我亲眼所见……” “莫慌。”张审将他拉进茶室,奉上茶汤,“我去观上请一位道长回来,孰真孰假自然分晓。” 吴洪今儿吃了两场酒,哪儿还喝得下茶水,装着抿了两口,点头应诺。 张审便叫他在屋里歇息,自个去寻道士,出门前,再三叮嘱。 “你留在家里,莫要走动。” 许是惊惧了一路,饮了茶汤后,昏沉沉睡去,可梦里也不安生,梦中每个熟人都变作恶鬼恐怖模样,都来杀他吃他,叫他战栗惊醒。 醒来,张审未归。 他独自在院里徘徊片刻,忽地疑心自己的举动是否已引起妻子的怀疑,而湘灵对他知根知底,晓得他势必会寻张审庇护。如此作想,再坐不住,哪里还顾着张审的嘱托,便要离去,却没想大门竟然被锁住了,打算翻墙,可自个儿生得肥壮,实在没那身手,扭头四下寻找梯子时,在墙角发现一大狗洞,堪堪容身。 正俯身下去,四爪着地,听着大门处有了动静。 不知来者是人是鬼,吴洪不敢现身,只躲在墙后偷听。 却听着一个叫他魂飞魄散的熟悉女声: “轻声些,莫惊扰了他。” “放心,他喝了我的茶汤,睡得正死。” 对话声进了茶室。 “咦?吴洪何在?” “糟了!叫那小子跑了。” “不对,院里有人味儿。” “他在此停留过,当然留有人味儿。” “他既已离开,人味儿怎生不见淡去?” 吴洪心肝乱颤,哪儿敢再听,一头扎进狗洞。 …… 惊恐之下,他只顾着发足狂奔,待回过神来,发觉自个儿循着习惯,来到了熟识的狗肉档附近。狗肉档的店家叫做王庆,虽铺子偏僻些,但主人家善于交际,也经营得一批熟客,吴洪正是其中之一。 此时此刻,他两脚软如面条,喉咙干渴胜似火烧,便进了铺子,要了吃食,想把满肚子惊惧倾吐一二,可等了一阵,王庆却迟迟不来作陪。 吴洪疑惑向后厨张望,见王庆正在磨刀烧水。 便问: “为何磨刀?” 王庆回答:“要杀狗。” “又为何烧水?” “要烫毛。” 时辰已不算早,天色渐渐昏暗,铺子里没其他客人,偌大个地方只有彼此,听着刀子在磨石上“锵锵”作响,刀锋晃着白光映得人心寒,吴洪没再问,可人往桌边坐,疑从心上生——都这时辰了,快要打烊,为何还要宰杀牲畜?况且,炮制条狗而已,缘何要烧杀猪似的一大锅热水? 吴洪越想越觉蹊跷,蹑手蹑脚过去,照着王庆的影子狠狠一踩。 唉哟! 王庆提刀跳将起来,掀开衣裳,在身上一阵翻看,没见着伤口,再恶狠狠扫视周遭,狗肉档里已空空如也。 …… 吴洪再度陷入了亡命奔逃之中,途中遇见每一张面孔,在他眼里仿佛都藏着某种恶意,叫他一刻也不敢停歇,直到晚钟敲响,他终于醒悟,既然遇到了鬼,便该去寻和尚道士,才不枉年年烧香。 返身往寺观而去,途中遇着一乞丐。 乞丐也是熟脸,大名叫做白川,但没人会如此称呼,都唤他诨号——白吃。 远远见着王庆,笑脸相迎来讨赏,可王庆哪儿有心情搭理?一把将白吃扫开,步履匆匆时,却没注意,踩着了乞丐的影子。 唉哟! 乞丐捂着后脑勺,吃痛一声。 还以为是吴洪又拿铜子儿掷他,顺口说了句吉祥话,可地上一瞧,没半个铜子,再擡头一看,吴洪鼓着两眼、颤着两腮。 “鬼!鬼!你也是鬼!” 留下目露凶光的乞丐,连滚带爬而逃。 …… 日暮黄昏,街上人影稀稀仿佛鬼境,吴洪满心仓惶不知何往,忽然,被人扣住手腕,他尖叫着抡起拳头。 “吴兄,是我。” 却是庆鹤谦。 立时间,吴洪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紧紧拉着庆鹤谦衣袖。 “鹤谦救我,救我啊!湘灵是鬼,张审是鬼,王庆是鬼,白吃也是鬼,他们全都是鬼呀!” 把今日事略说一遍。 庆鹤谦听罢,大叫不好。 “人不识鬼,鬼却互相识得,你叫破了乞丐身份,乞丐怕是也会告诉其他鬼你的行踪,城内危险不可久留,且随我出城暂避。” 吴洪不疑有他,便随庆鹤谦去了城外官道旁某间驿站。 两人在房里点了酒食,没吃几口,吴洪就禁不住潸然泪下。 他又惶恐又疑惑。 “我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