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叛的大魔王 第十四章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1)
付远卓被飞行器带着飞上空中,在高处不仅能看到横滨城的景象,还能俯瞰东京湾。作为全球人口最稠密的大湾区,这里汇集了大量的日夲发达城市,除了横滨,还有东京、千叶、川崎、福津等等,组成了全球最大的超级城市群。
这片海湾,是地球上最原始最广袤的水泥森林。
在夜晚居高临下观赏,在茫无涯际的太平洋边,东京湾就如一泓幽静的湖泊,密密麻麻的灯光沿着蜿蜒的海岸向着内陆蔓延,如同春末夏初长满花园的明艳花朵,东京塔和晴空塔便像是两株挂满灯光的景观树,屹立其中。而富士山仿似一副凸版画,镌刻在一片影影绰绰的深蓝里。
数秒之后,这美轮美奂的景色便被白色雾气吞没。付远卓在被飞行器推入太平洋上空时气温骤降,陡然间澎湃的冷空气如海潮般汹涌而来。刚才还狂暴到堪比大推力火箭的飞行器顿时火力骤降,变得极为缓慢。他还没有来得及庆幸速度降了下来,大如砖块,小如乒乓的冰雹,伴随着更为凌冽的气流扑面而来。
呼啸而来的密集冰雹威力堪比炮弹,只是擦肩而过,就让装甲的维修值上升了一大截。这还不是最大的麻烦,不过几秒钟时间,他的身上就结出了一层冰,能够在零下一百二十度气温中正常工作的青龙VII,竟抵挡不了如此强悍的冷气袭击,在维修值快速上升之后不得不被动开启了能量护盾。
这种堪比炮火覆盖攻击的状况,交给女娲操纵装甲更好,于是付远卓开启了智慧飞航模式,青龙装甲变化成了楔形飞行器模样,在浩茫冰雹中穿梭,不断调整着飞行姿态自动闪避,当遇到无法躲避过去的冰雹,镭射枪就会将坚硬如铁的冰雹射成纷飞雪花。
才飞行了半分钟,风暴就越来越大,付远卓低头看,此时辽阔的东京湾都被冻结成了巨大的冰块,反照着灯火和闪光,如同一颗在闪烁幽光下忽明忽暗的钻石。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侧头望去,不远处的横滨转眼就被大雪覆盖,变成了银装素裹的冰雪之城。并且那肉眼可见的冷空气还在向远处扩散,大片白色如从天而降的棉絮,快速的铺在广袤无垠的城市灯火之上,将潜伏在明亮灯海下的黝黑森林染成了一片无暇的纯白。
世界像是在逐渐被封冻。
付远卓惊骇万分,照这个速度,不出半个小时,东京湾沿岸的所有城市都会进入严寒的冬季,也许就连整个日夲都无法幸免?
如此景象虽比不上末日天灾,也不遑多让了,再说谁也不知道气温会到达零下多少度。他瞥了眼资料面板,显示外部环境为-97摄氏度,比北极的最低气温还要冷,并且随着他靠近雅典娜和谢旻韫两人交战的核心区域,气温还在快速下降。
付远卓打了个哆嗦,颤抖着嘴唇自言自语道:“沃德.发,这是我这种小虾米能阻止的战斗吗?成默啊~你还不出来管管你的前”他滚动了一下喉咙,“.两个老婆”
智慧飞行系统发来了警报,那是辅助驾驶算力告急的警告。付远卓向前看去,前方一片白茫茫的,一块又一块冰雹组成了没多少缝隙的墙壁,完全遮蔽了视线,在他肩部的两架镭射枪运作的速度到达了上限,几乎看不到射不出的轨迹,刚出枪管就消失不见。
温度下降,能量消耗也在叠加。付远卓头皮发麻,正思考该怎么办。一道电光就照亮了夜空,暴风随着雷鸣之声裹挟着冰雹,如高耸如云的巨浪,劈头盖脸的打了过了,声势骇人。
“艹~”
付远卓惊叫一声连忙祭出红色信仰,开启高热模式,直刺前方,在护盾之外又撑起了一把锥形的热能盾,以抵消刺骨的寒意和连绵不绝的冰浪。
与此同时,他还开启了智慧潜望长焦模式,向着电光爆发的地方望去。使用了“神降术”的谢旻韫耸立在冰雪中,比刚才看到的晴空树还要高大,她头顶的金冠似万丈霞光,一身白衣胜流风回雪,手中纤长的权杖挥出道道流虹。她神色肃穆眼含悲悯,仿佛是来自白云深处,群山之巅,经历了沧海桑田物换星移的不朽神像。可她的存在又如此虚无缥缈,似乎在这里,在晦暗天空之上,只不过她虚幻的投影,是一尊宏伟的海市蜃楼。
就在付远卓震撼于“神降术”宛如奇观般夸张的威能,就听见黑暗中响起了雅典娜冷若冰霜的声音,如寒流席卷海湾。
“在凡人面前你可以冒充神,但在我面前,你还以为你是神吗?”
他循声定睛,仔细寻找,才看到手握长刀的雅典娜悬在星空之下,恍如一弯藏在薄云背后清凉的月光,又恍如时隐时现的星辰。与光辉夺目的谢旻韫全然不一样,雅典娜无处不在,又变幻无常,她笼罩在天空之上,是能够吞噬一切光芒的黑色永夜。
谢旻韫平静的回应,声音如暮鼓晨钟梵音袅袅,“我从不曾认为自己是神,我一直都觉得我不过是个幸运的凡人。”
“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吗?就因为你这虚伪做作的高尚,你不过是个可悲的道德洁癖患者,总对人类这种生物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你以为你能用爱来感化世人,却不知道世人不过想借你神的力量,来满足自己的渴望.”雅典娜挥刀如贯穿天地的飓风,漫天狂风将谢旻韫幻象般的光影劈得粉碎,“你说你是个幸运的凡人,你认为你的信徒会同意吗?”
谢旻韫挥动权杖,七彩光圈如土星环将雅典娜环绕,刀风消失,夜空就像安静下来的湖水,她海市蜃楼般的金色圣像又完美无瑕的倒映在天幕之上。
“既然我到了这个位置,那么教化世人就是我的责任。无论成功还是失败.”
雅典娜又是一刀劈断不断缩小的光圈,冷笑一声说:“还真是伟大啊!那就请你原谅我丈夫,原谅他所犯下的杀戮之罪。”
谢旻韫几乎没有思考,她坚决的摇了摇头,“我没办法原谅他。”
“不愧是圣女冕下,真是铁面无私。”
“不,我的意思是我不具备原谅他的资格。”
“你在说屁话!”
“那些无辜死去的人没有授予我这样的权力。”
“你这样的回答实在是太狡猾了!我真替我丈夫觉得不值。虽然他也不需要你的谅解,更不需要任何人的谅解。你明明知道他的伟大,可你却连帮他说话的想法都没有,你不愿意为了他染上哪怕一丝污点。即便是寻找他,也不过是为了将他架上十字架,擡到烈焰之上。别解释,我知道你愿意和他一起承受烈焰。但那是爱吗?你不过更爱你自己。我告诉你,我和你不一样,假使他满身污秽,正坠入深渊,那么我会拥抱他,沾染与他同样的污秽,我会毁灭太阳,让全世界成为深渊。”雅典娜刀随意动,刀光划破黑幕,如万千星辉流动。刀至谢旻韫头顶,将死亡的阴影硬生生的镌刻在了光芒万丈的日晷之上,“谢旻韫,你怎么配说自己是他的妻子?”
谢旻韫举起权杖,刀与权杖碰撞,就像是寒冰砸在熔岩上,那景象酷似富士山在海底喷发,整个东京湾都在沸腾。震天动地的巨响中,她的声音略带颤音,“有些时候我不得不保持沉默。”在说“沉默”这个词加重了语气,像是埋藏在深处无法言说的解释。
“沉默?在说这个词汇的时候,你在颤抖什么?”
谢旻韫恍惚了一下,回想起刚才的疑虑,她不是怀疑自己,而是觉得会不会对成默而言,雅典娜确实是更好的选择?
雅典娜捕捉到了谢旻韫犹疑的刹那,黑色的羽翼猛然在天空中膨胀开,如乌云遮住了半片天空。而谢旻韫盛大的蜃景则被压迫到缓缓收缩,就像是远处播放影像的放映机正渐行渐远。
局势急转直下,对谢旻韫极其不利。从感情的角度,付远卓还是更偏向谢旻韫一些,不管怎么说谢旻韫都是他的学姐。可从实力的角度,他认为雅典娜优势极大,如果不是谢旻韫天然克制神将,说不定谢旻韫都已经输了。
眼下虽然还没有输,可被雅典娜占据了优势,在天马行空又疾风暴雨般的攻击下,谢旻韫的金身正越来越下,应对也逐渐捉襟见肘。
付远卓遗憾谢旻韫正不可挽回的走向败局,然而谢旻韫却豁然开朗般的笑了。和煦如冬日暖阳的笑声,在冰冷的空气中涌动。她突兀的取消了“神降术”,金身如梦似露般消散。雅典娜长刀挥空,谢旻韫瞬移到雅典娜的后背,金色闪电破开了堆积的乌云与漫漶的大雪,她白裙似朦胧雾气,权杖牵引着闪电,如手握神罚的天神,然而那清澈的表情又似凡人,轻声细语:“只有我能救赎他。”
付远卓隐约感觉到了谢旻韫境界的提升,还以为雅典娜必中这猝不及防又无声无息的圣光霹雳,没想到雅典娜的反应快到不可思议,他还没有能看清楚,雅典娜就扭身挥刀,轻而易举的湮灭了电光,同时以诡异的角度将长刀砍向了谢旻韫的脖颈。
“救赎?需要救赎的是你自己。没了‘神降术’,你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作为凡人,我一样赢你,即便你是第一神将。”
“真是大言不惭”
两个人的交手更加激烈,圣剑与权杖交织出比星空更璀璨的光亮,催动向着四面奔腾的气流愈发暴躁。
付远卓觉得自己就像是在惊涛骇浪的大海之中的一页扁舟,更令人惊惧的是这翻江倒海的巨浪时而灼热如岩浆,全身滚烫,恨不得把皮都脱掉。时而冰冷如液氦,寒气侵入骨髓,动弹不得。
进入贴身缠斗的雅典娜和谢旻韫,就像是雪原上高速运动的冰上双人舞运动员,向着他的方向飞驰而来。因为对攻的速度实在太快,看上去两个人浑然一体,甚至是在跳你侬我侬的情侣舞步,她们身姿轻盈,体态曼妙,翩跹如惊鸿,婉延若游龙,静如浮云蔽月,动若流星穿雪,在一片冰晶雪白间飞旋,完全没有杀伐血腥之气,就像是翾风精灵在冰天雪地中起舞。
“优雅~实在是太优雅了!”
付远卓下意识的颤声赞美,天地之间回荡着的金铁交鸣之声愈来愈近,这杂乱的轰鸣全然没有和谐的韵律之美,如同此起彼伏,时而沉闷,时而高亢的雷鸣,恐怖的声响笼罩了天空,就连被封冻的东京湾都在随之震颤,发出了“嗡、嗡、嗡”的震耳欲聋的共振。
感觉到自己也在震动,他低喃了一句:“赶紧跑路吧!”当机立断下达了指令,智慧飞控系统的警告感叹号立即在头显上跳了出来,提示他掉头风险过大。付远卓慌忙接管了控制权,稍稍偏转身体,夹杂着冰雹的气流差点将他掀翻后打成筛子。他遍体生寒,立即放弃了速度模式,祭出护盾,红色信仰的功率开到最大,强行转向。
横过身体时,青龙装甲刀锋一样冷冽的风中发颤,就像正处在庞大无匹的声波攻击中一样。然而,突然间,密如骤雨的冰雹却消失不见了,冷气和暖气交替袭来,维修值猛的一跳,快要逼近宕机的临界值。
付远卓心脏发紧,卡在了嗓子眼,窒息感涌上心头,他猛然回头,不需要调节视觉设定,雅典娜和谢旻韫的身影就清晰的映入眼帘,并且还在迅速放大。他已预感到了,那堪比“绝对零度”的冷空气,就会将他刮成一盘刨冰。
“颜亦童,老子真要被你害死了!”
埋怨毫无意义,在挂掉一次,还是丢脸劝和之间,付远卓选择了后者,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该说什么,在维修值到达上限,变成一束DNA螺旋之前,他把心一横,闭上眼睛,卖命的干嚎道:“住手!你们不要再打了啦!住手!你们不要再打啦!”
绝望的嚎叫在扩音器的作用下,响彻天际,震撼海天的巨响消失了,就连冰寒彻骨的冷空气也断了档,趋向缓和,仿佛全都被那一声台里台起的喊叫给终结了。
付远卓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不要脸的孤注一掷,效果堪比SSS级技能,他睁开眼睛,看到雅典娜和谢旻韫正同时凝视着他。
两个人实际上距离他还有好几百米,但即使隔着几百米,她们的视线都气势惊人,叫付远卓有些莫名其妙的心虚发憷。他吞咽了一口唾液,决心装宝到底,举起双手,像是《紫禁之巅》尬舞片段中的女主角小影一样,手如波浪般起伏,双腿交替向前,跳着僵硬滑稽的街舞,在雅典娜和谢旻韫的注视中,从她们中间穿了过去,还硬着头皮,摆出一副妩媚的模样嗲声嗲气的说道:“要打去练舞室去打!”
无言注视着付远卓的谢旻韫和雅典娜,居然默契的对望了一眼,大概是意识到了付远卓的出现纯属意外,和成默没有什么关系,两人之间重新举起了手中的武器,双眸隔空对视,在空气中对撞爆起了火花,气氛又剑拔弩张起来。
付远卓心道:“糟糕!”回身伸手拦在中间,苦口婆心的说道:“其实真没必要.”
雅典娜皱了皱眉头,隔着付远卓,紧盯着谢旻韫说:“付远卓,这里的事和你没有关系,你躲远点。”
付远卓装傻充愣,尬笑着说道:“怎么不关我的事?我们街头舞者讲究的就是一个义字!大家大家都是朋友嘛.”
谢旻韫和雅典娜同时打断了付远卓,异口同声说道:“我和她不是朋友。”
付远卓感觉全身直冒冷汗,劝两个女人和平相处,比当年在黄昏之海面对第一神将和星门还要胆战心惊,他保持着脸上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就算不是朋友,也不是什么敌人吧?”
雅典娜没给付远卓把话说完的机会,冷冷插话道:“是敌人。”
谢旻韫面无表情,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
付远卓苦笑一声说:“雅姐,我觉得你和学姐没有什么直接矛盾,一切都是因成默而起,不管怎么说,也得成默和你和学姐,三个人来解决。你们两个在这里闹.”他摊手,“不是让全世界看笑话吗?”
“付远卓说的对。只要成默来,一切都能解决。”谢旻韫淡淡的说。
雅典娜冷眼凝视着谢旻韫,“我再说一次,他要愿意来见你,早就来了,是你不愿意接受现实,还纠缠不休,甚至说什么要审判他,给全世界一个交代。”
见谢旻韫蹙紧了眉头,欲言又止的样子,生怕激化矛盾的付远卓连忙看向了谢旻韫说:“学姐,我觉得成默绝对不是那种逃避问题的人。他不见你,肯定是有什么原因,你没有.”
谢旻韫恍然惊觉般的变了脸色,她凝眸冲正和她对视的雅典娜虚了下眼睛,“你来找我,不会是为了把我从避难所引开吧?成默现在就在避难所?他究竟要做什么?”
付远卓看了看雅典娜,又看了看谢旻韫,张大了嘴巴,感觉自己应该是碰到了什么了不得大事,想起劣迹斑斑的成默,他顿觉毛骨悚然,心里升起一种完蛋,这回怕不是日夲要没了的预感。他立即又回看向雅典娜,不停地摇头,像是希望从雅典娜口中听到谢旻韫猜错了的讯息。
然而事与愿违,雅典娜没有丝毫要掩饰的意思,冷冰冰的回答道:“我没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
雅典娜这话简直就是直球回答,付远卓仿佛听到了富士山喷发的轰然鸣响,他双手抱头在心中哀嚎:“艹~看来给关博君的圣地巡礼计划要搁浅了!”
谢旻韫咬了咬嘴唇,瞬间消失在原地,如一道流光,穿过大雪茫茫的夜晚,直奔避难所的方向。
出乎付远卓的意料,雅典娜并未出手阻止,她悬停在空中,凝望着谢旻韫远去的身影,在雅典娜的瞳孔里,他看到了一望无垠的碧蓝晴空,以及在晴空下如野草般漫山遍野的杀意。你无法详细描叙这种直观的感受,一片野草既广阔坚韧,又局限且柔弱,这意向充满矛盾,荒谬又强烈。
付远卓不敢揣度成默的家事走向,垂下眼帘,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干笑了一声说:“对不起”他小心翼翼的试探道,“嫂子,我不会破坏了什么重要计划吧?”
雅典娜没有在意付远卓的称谓变化,恢复了她原本沉默寡言似乎不善言辞的样子,意简言骇的说:“没有。”
这种情况付远卓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调节气氛的话,只觉得自己还是尽量不要掺和的好,于是说道:“那那.嫂子,没什么事,我先.我先走了”
雅典娜瞥了付远卓一眼,点了点头。
付远卓心下稍安,转身准备溜,忽然间,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说道:“那个.嫂子,如果我想要联络成默该怎么办?”
“有事的话,他会联络你。”
要是换个人,付远卓一定会认为对方调子高瞧不起自己,但雅典娜向来如此,不久前那个面对谢旻韫口吐莲花的雅典娜,是虚假的。他长长的吐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心情,严肃的说:“我快要结婚了,想给你们发请帖。”
雅典娜缄默了几秒,先说道:“恭喜。”随后又说,“我会告诉他的。”
付远卓微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诚恳的说:“算了,看情况你们也不方便出席。你跟他说一声就好了,来不来都无关紧要。等有机会再聚,我相信一定有机会的。”
雅典娜点了点头。
“那我走了。”付远卓挥了挥手,很是遗憾的说,“再见,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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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本康稔带着送葬者沿着走廊向前走,应急灯和绿色避难指示灯受到了电磁风暴的破坏,有些无法工作,有些不断地频闪,将空旷的走廊渲染得危机四伏。空气中流动着灼热的风,风将烟熏火燎的味道直直的塞进鼻孔,既然无法看见前面的光景,松本康稔也能从这焦灼的气味中闻到避难所中的景象。
“幸好式神连核弹袭击都能抵挡。”松本康稔满腔庆幸的说,“要不然,怕是没有几个人能活下来。”他由衷的感叹道,“日夲制造,就是品质的保证啊!”
送葬者却没有附和松本康稔屎里淘金的言语,沉声说道:“怎么会这么安静?前面那些人比我们先进去那么久,怎么到现在还没有一个出来?”
“也许是不知道怎么开启式神?一般情况下式神只能从内部开启,想要从外部开启,必须验证指纹、虹膜、密码,还要进行DNA检测.”
送葬者打断了松本康稔自吹自擂,不解的说道:“不是,本体在里面,外面怎么验证指纹、虹膜这些?我记得我躺进去的时候,你们也没收集我载体的这些资讯啊?而且载体的这些外部资讯是可以透过技能修改的吧?”
松本康稔机械的回应道:“所以我们一般还是推荐回归本本体,在里面解锁。”
“万一我启用的次数不够了呢?”
“那就必须验证指纹、虹膜、密码.”
送葬者再次打断松本康稔,“谁的指纹、虹膜?”
“这个.”松本康稔无言以对,思考了半天说道,“一般来说你录入的是谁的,就是谁的。”
“在哪里录入?”
“式神内部.”
“如果我想用载体录入呢?”
“你你可以先启用载体,先让载体躺进去录入。”
“万一我忘记了呢?”
松本康稔CPU都要烧干了,“怎么可能忘记呢?”
“那之前你们的工作人员怎么没告诉我们有这个程式?”
松本康稔缄默了好一会,低声回答道:“可能他们忘记了”
送葬者点头,“很有工匠精神的设计。”
松本康稔瞥了眼通道侧面发着微光的指示牌,转移话题道:“前面就是避难所了?怎么还是没一点声音?”他压低了声音,屏息凝神看着前方说,“我感觉情况有点不对。”
送葬者不以为然的说:“有什么不对的?真要有什么情况,你觉得我们现在还能活着吗?真当你们那个式神能挡核弹啊?”
“真绝对能挡!”松本康稔义正辞严的说。
“你们用核弹做过测试?”
“没有,我们没有核弹。”
“那你说个屁。”送葬者没好气的说,“五星上将麦克阿瑟说过式神能挡核弹吗?”
提到太上皇的名字,松本康稔似乎备受震撼,忽然停住了脚步,扭头对送葬者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听到声音了!”
“脚步声?”送葬者耸了耸肩膀说,“你刚才觉得没有声音奇怪,现在又觉得有声音奇怪?那到底怎么样才是不奇怪?你们日夲人还真是奇怪!”
松本康稔讪笑了一下说:“主要是一会有一会没有,所以奇怪。”
送葬者摇了摇头说:“脚步声很杂很多,但并不匆忙,应该是那些进去的人出来了。没什么好奇怪的。”
松本康稔点着头赞叹道:“还是送葬者大人经验丰富啊!”
两个人加快了脚步,愈是接近避难所,脚步声就愈发响亮,应急灯和避难指示灯就坏的越多,频闪现象更加厉害,有时整条走廊都会一片漆黑。其实有没有灯光,对天选者来说其实无所谓。就是这样的环境,确实神似美式恐怖片,渗人的慌。
距离避难所还有几百米时,通道两侧全是裂隙和焚烧过的黑色痕迹,挂在墙上的应急灯全都坏了,只有避难指示灯上的荧光漆,碧油油的,像是猛兽在黑夜里张开的绿色眼睛。漆黑中,听到脚步声中隐隐约约出现了熟悉的日夲语,松本康稔本该安心,却莫名奇妙提心吊胆起来。
很快,在还没有完全散去的烟尘中,松本康稔看到了一群人,正与他们相向而行。就在为首之人走过一块正常发亮的绿色指示牌时,松本康稔借着那点光,看见了一张倒映着深绿色,像是从幽碧水中浮出来的惨白脸孔。他打了个哆嗦,惨叫一声,像是见了鬼一样,连退了好几步,差点一屁股摔倒在地。
一旁的送葬者被松本康稔的反应吓了一大跳,瞬间点亮了护盾,并做出了防御姿势,他盯着前方头也不转的问:“怎么了?”
松本康稔脸色泛白,像是差点被淹死的人,结结巴巴的说:“大大.大统领.”
“什么大统领?”送葬者不耐烦的问,对面那群人并没有因为他点亮光盾有什么反应,依然不疾不徐的向着他们走了过来。
松本康稔注视着本该死去的小泉京次郎的面孔,“就是.就是那个死掉的.”
“大惊小怪什么?”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黑暗中冒了出来,送葬者只觉得眼前一亮,一张艳丽的面孔就出现在了几乎触手可及的地方,对方白皙的面容倒映着护盾发出来的金色光晕,如同夕照的打光,将那人微笑的脸映衬的比花还要美。
送葬者打量了一下那比花还娇艳的男子,舔了舔嘴唇,饶有兴致的说:“原来是你啊!?”
松本康稔则是满脸惊愕,“西园寺桑?”
西园寺红丸没有理会送葬者,摇了下羽扇,微笑着对松本康稔说:“刚才不过是大统领阁下配合我演了一出戏,目的就是把撒旦降临的人引出来。”顿了一下他说,“现在看来,计划很成功。”
松本康稔脑海里闪过小泉京次郎和他说起西园寺红丸时的表情,两个人之间有龌龊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并且小泉京次郎一直视西园寺红丸为最大的对手。
势如水火的两个人会合谋?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他挪动眼球看向十多米开外的小泉京次郎,心中总觉得有些诡异的异样,他盯着小泉京次郎观察了十多秒,不论从哪一方面来说,都没有什么不对。真要说有什么地方奇怪,那就是大统领阁下表现的过于沉稳了。
“也许这不是大统领阁下!”
松本康稔心中冒出了一个可怕的猜想,这猜想让他汗毛倒竖,他下意识的想要逃跑,可在一条直线的通道中逃跑是最糟的选择,更何况,他的本体还在式神中。
西园寺红丸向前走了一步,单手抓住了松本康稔的胳膊,“走吧!我们回到直播间,现在应该是让大统领发表讲话,稳定军心的时候了。”
松本康稔笑的比哭还难看,“西园寺桑,我的本体还在式神里。”他又转头看向了送葬者,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这位是全球社交平台共拥有六亿粉丝、票选全球最受欢迎的天选者、战胜金腰带获得者、秘鲁民族英雄天选者代表——送葬者先生,他也需要我陪同他去找存放本体的式神”
送葬者挺直了胸膛,居高临下俯看着西园寺红丸,摆出冷酷大佬的人设,“没错,我就是送葬者,我需要他陪我一起避难所。”
西园寺红丸这才打量了一下送葬者,嗤笑了一声说道:“你就是那个说要把路西法的脑袋塞进马桶,把他冲进下水道,让他向那些在核战中死去的人忏悔的送葬者?”
送葬者还没有开口回应,猛然间发现长长的通道突兀的陷入了寂静,他擡头望去,从避难所出来的那群人,全都停下了脚步,悄无声息的望着他。他不是第一次面对这么多人关注的眼睛,说起来这不过是小场面,亚美丽加十万人观战的体育馆,敌人的主场,他面对十万双眼睛,潮水般的嘘声,都没有一分一毫怯场。
但在这一瞬,面对这些或者冷漠,或者戏谑的眼睛,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在荒原上筋疲力尽的旅人,倒地之后,在漆黑一片里看到了无数双眼睛,这些眼睛在幽寂中闪闪发亮,凝望着他,就像凝望着放在餐盘上的美味食物。他汗流浃背,打心底生出了一股恐惧,他的大脑里满是一个声音,“快跑!快跑!”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他还是个孩子,和哥哥坐在家里看美洲杯秘鲁对阿根廷的比赛,父亲坐在床上,床头柜上摊着一堆白色粉末。他们聚精会神的看着比赛,那时的秘鲁很强,梅西还没有进入国家队,正是阿根廷青黄不接的时候,秘鲁和阿根廷踢的有来有回。当时他的愿望就是成为一个球员,赚很多钱,住大庄园,买跑车,还包养十几个大熊大皮鼓的靓妞,虽然他也不知道女人有什么好玩的。就在他一边畅想未来,一边看比赛时,电视忽然没了讯号,这种情况经常发生,一般都是屋顶的天线锅出了问题。哥哥叫他赶紧去弄一下,他不情不愿的站了起来,走到走廊时,听到了屋顶有一阵脚步声,没来由的,他心生惧意,跟今天如出一辙,他立即躲进了走廊上的公共厕所,将门掩上。房间逼仄,臭气熏天,他屏住呼吸,坐在盛满了屎尿的木桶上,从门缝里向外望,一群身穿黑西装脚上套着鳄鱼尖头靴的男子冲进了房间。片刻之后,就听见屋子里传来了惨嚎,有人问父亲是不是在雷吉纳酒店偷了一个手提包。吸大了的父亲没有承认,立即就响起了枪声,然后父亲不断叫哥哥的名字。接着又是一声枪响,父亲惨叫了一声,交代了那个包藏在沙发的坐垫里。翻箱倒柜的声音停了下来,有人拆掉了沙发,问父亲包里的那块银色手表到哪里去了。父亲回答不知道,他没看见有什么手表。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银色手表,阳光从窗户里照射下来,那块表熠熠生辉。他听到了脑海里有个声音大喊:“快跑!快跑!”他鬼使神差的将手表放回口袋,开启窗户,沿着下水管翻下楼,逃走了.
“越是关键和危险的时候,越不能犹豫。”
送葬者毫无预警的瞬移,转身就跑。不过眨眼,他就逃出了很远的距离,将那群人甩在了视野之外。就在他松了口气的时候,还腹诽自己是不是紧张过度了,突觉脖子一紧,整个人猛烈的升腾倒飞,他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有效的反应,就被像是触手般的鞭子,甩在了墙上,动弹不得。真正意义上的动弹不得,就连体内的能量都无法控制,整个人从外到内都被冻结主了,想要自爆都做不到。
这说明他和对手之间的实力差距大到难以想象,他艰难的垂下眼球,想看清楚对方究竟是谁,恰好手握鞭子的人也正顺着他的目光而上。他在视线的尽头看到了一头比晚霞还要浓艳的长发,尽管他没办法看完整那张藏在半截面具下的脸孔,却能想象出那是一张多美艳的面容。
然而,他还没有开始想象,红发女郎从虚空中抽出一把细剑,猛力刺入了他的腹部。他闷哼了一声,身体迎来了更为庞大的能量冲击,灵魂仿佛被肉身给甩了出去一般,每一个细胞、每一根神经都在痉挛中沉浸入疼痛。
“这样的惩罚不对,我现在需要的是一个马桶!”女郎笑嘻嘻的喃喃自语。她随手一挥,幽暗的空气中光波跳动,在送葬者的眼前出现了一个不锈钢马桶,它发着微光,像是气球般在他面前漂浮。
“你你.你是谁?”送葬者张开干涩的嘴唇艰难的问。
女郎在面具下面微笑着回答:“我啊~我是路西法大人的小猫咪。”她用皮鞭卷住银亮的马桶,惋惜的说,“真可惜啊~这马桶太干净了,少了点东西.要不然,一定要让你吃饱喝足才好看你还嘴不嘴臭!”
听到“路西法”这个名字,送葬者不寒而栗,他眼睁睁的看着不锈钢马桶像他罩了过来,扣在他的脑袋上,不断地旋转转圈,伴随而来的是能量攻击,他大脑脑仁像是被套在了全是尖刺的齿轮中,不断被来回碾压。一种比窒息还痛苦的感觉从大脑向四肢蔓延,他无比想蜷缩起身体,可他的手和脚都像被钉子钉在了墙上,越是想要挣扎,整个人越是快要被撕裂开了。
女郎百无聊赖的说:“这样好像挺无聊的!”紧接着她又雀跃起来,“对!要不然把你的本体抓过来玩玩吧!这样才刺激!”
送葬者惊慌失措,他已太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濒临坠毁的失控感,就如同在一架即将坠地的直升机上,旋转中,布满嶙峋碎石的地面清晰可见,死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扑面而来。
“算了,希施。”
一线平缓的声音从黑暗中缓缓升起,就像是深渊中划亮的火柴。套在他头上的马桶消失的无影无踪,身体也在冻结中复苏。他低下头,在面具下看到了一双并不算陌生的眼睛,在影网有关“路西法”的影片中,这双眼睛出现过无数次。和影片中不一样,这双眼睛更加漆黑,像最深的海底那样找不到一点色彩的黑色,那是人间最深的深渊。奇怪的是它并不寒冷,也不像影片中那样酷的没有人味,它只是极为深邃,假如你不是透过萤幕,而是像他一样,在现实中遇到这双眼睛,你也许能从其中看到,蔚蓝的海浪,几片白色的云朵,在风中飘荡。
“怎么就算了,老板!”女郎很是不满的说。
“骂我的人那么多,你是打算每个人都要杀掉吗?”
“那不至于,但总要杀鸡儆猴,尤其是像这样粉丝众多又口无遮拦的白痴弱智”女郎气势汹汹的说。
男子笑了笑说:“放过他吧!平民出生的天选者本就寥寥无几,要混成他这个样子,必然不容易,有些出格的言行,值得被原谅。”
女郎叹了口气说:“老板,你就是心太软了。”
就算面临死的威胁,送葬者还是大跌眼镜,他从来没有想到过有人会说“路西法”心太软,这实在是重新整理了他对心软的定义。他在心中愤怒的呐喊:“如果路西法都算是心软,这个世界上还有心狠的人吗?”
“走吧!别在这里耽误时间了。”
男子率先向前走,其他人跟着动了起来,包括被西园寺红丸抓着胳膊的松本康稔。
女郎摇了摇头拔出细剑,冷哼一声说道:“今天便宜你了,下次还让我抓到你对我们大人不尊敬,你就等死吧!!”
送葬者心有余悸的望着一群人消失在黑洞洞的走廊中,又回想起那双与众不同的眼睛,一半在深渊,一半在天空的双眸。
他听见了一个晦暗的声音在问:“杀人狂?救世主?亦或者两者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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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旻韫降落在横滨会议中心帆船造型大楼的顶端,穿着修女服的小萝莉正坐在飘雪的大楼边缘,有节奏的踢着双腿,俯视着广场。
“你发现什么异常没有?”谢旻韫快速问道。
“异常?”小萝莉摇了摇头,“没有。”稍微停顿了一下,她又补充道,“不过我能闻到他的味道。”
“什么样的味道?”
“树,像是一株直刺天空的柏树,散发着略带一丝苦味的清新味道,有那么一点点像是薄荷”小萝莉指向了广场,“就在那下面。”
谢旻韫牵起了小萝莉的手,跳下了高楼,“走,跟我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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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十五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2)
“敬爱的孙永先生!敬爱的约书亚先生!尊敬的各位来宾!还有我亲爱的日夲国民!很荣幸还能在横滨和平中心的演播大厅继续向你们讲话。哦~我已经听到有人在问:你刚才不是已经死了吗!还是被人一刀砍成了两半!变成了2.5条.不对,是五攵(pu)朩(gòu)悟”
演播大厅里响起了一阵愉快的笑声,这笑声和平时综艺节目里出现的那种捧场般的笑声有几分相似,稍嫌机械,并不是发自内心,毕竟在座的并不是全都是日夲人,更不是二次元,懂这个烂梗。
笑声中小泉京次郎停顿了须臾,等笑声平复,他继续说道:“很可惜,五条悟复活不了,但我却能够复活。因为刚才大家所看到的都是一场戏,为了引出黑死病和撒旦降临重要人物才不得不演出的一场戏。在这里,我们必须感谢圣女冕下和西园寺桑精彩的演出,尤其是圣女冕下,为了消灭黑死病和撒旦降临,做出了极为巨大的牺牲,我希望我的这段特别致谢,能够消除公众以及信徒对圣女冕下的质疑”
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在过道边站在摄像机后面的本纳·尼尔森,却一手拿着手机对照着不久前小泉京次郎的讲话录影,琢磨着镜头中意气风发的小泉京次郎陷入了沉思。
“当黑死病和撒旦降临破坏了全世界的安宁和和平时,我们应当立即看到,全世界所有组织都在团结起来,为了真正的自由和安全,为了每个社会的和谐发展贡献自己的力量。比如这次由我们神风策划的行动,就取得了极其丰硕的成果.”
横滨和平会议中心,大统领休息室。
客厅里,120寸的sony电视正在播放小泉京次郎的讲话,成默坐在沙发上端着冒着袅袅白气的茶杯,认真的观看着电视。
西园寺葵怀抱一把长刀,站在他身后,神色肃穆的闭着眼睛,像是在聆听附近的声音。
倒是西园寺红丸大喇喇的坐在成默身侧的单人沙发上,时不时的瞟两眼卧室的方向,隔着“大和绘”的屏风,能看到几个鸟嘴大夫站立的身影,以及一动不动僵硬站立的电子生物人,仿佛一出风格诡异的皮影戏。
片刻之后,松本康稔和滨田清文一前一后走了出来,西园寺红丸看了看还在电视机上发表讲话的小泉京次郎,又打量了一下松本康稔和滨田清文,摇着羽扇,微笑着略带不满的说:“这么好玩的事情,怎么不早点通知我?”他转头看向了成默,“难道我已经是你不值得信赖的伙伴了吗?”
成默还没有开口,西园寺葵就睁开了眼睛,蹙着眉头,严肃的说道:“红丸酱,你怎么能这样和王说话?”
成默笑了笑,抢在西园寺葵向他道歉之前,便说道:“没关系。”他将视线从萤幕上挪开,回看向了西园寺红丸,缓缓收敛笑意,叹息了一声说,“西园寺桑,这一点都不好玩,只让人觉得疲倦。”
“疲倦?”西园寺红丸直勾勾的凝视着成默的双眼,“做自己不想要做的事情才会容易让人疲倦,看样子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厌倦权力和杀戮。”
西园寺葵再次蹙眉,加重了语气,“红丸,用尊称,在王面前别表现的这么轻浮。”
西园寺红丸没有理会姐姐的要求,继续用调侃的语气说道:“说实话,我差点以为你再也不会出来了,躲到伊甸园里,左拥右抱,过逍遥快活的日子,管它外面春夏与秋冬。”
见西园寺葵一言不合又要拔刀切腹,成默再次按住了西园寺葵的手,“朋友之间没必要讲究那么多。”
西园寺葵收回了刀,再次回归了闭目养神的模样。
西园寺红丸依然脸上挂着笑容纹丝不动的直视着成默,连眼珠子都没有转一下,“朋友?”
无论女人太还是男人,在西园寺红丸的直视之下都会面红耳赤心慌意乱,但成默坦然的回望着西园寺红丸,不置可否的笑着说:“我还记得当初写信给你时,答应过你的承诺。”他放下茶杯,盖上盖子,“我一直都没有忘记,我想那对我们来说,那才是有趣的事情。”
西园寺红丸收回视线大笑起来,笑了好一会,他才满腔愉悦的说:“很高兴你还记得。”
“欠下的承诺我都不敢忘记。”成默盯着荧幕,回答的像是漫不经心。
恰好这时小泉京次郎的讲话完毕,轮到约书亚·罗铜财尔德上台,摄像机给了缓步走上台的约书亚·罗铜财尔德几秒钟的特写。
“我看你们电子生物人的技术已经很成熟了。”西园寺红丸摇了下羽扇,“这不是替代约书亚·罗铜财尔德的好机会吗?为什么要放过?”
“我不确定星门是不是会检测出来,为了不打草惊蛇,只能放过他。”成默回答道。
“可如此大规模的替换。这不是迟早会被发现的事情吗?”西园寺红丸扇了扇羽扇,摇着头说,“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做到这一切,难度太高了。”
“没必要试探。”成默说,“我们确实本来是想在这次大会上一网打尽,但没想到原本预定会出席的爱德华·罗铜财尔德和拿破仑七世居然临时取消了行程。但这次大会议题的投票又至关重要,所以我们不得不选择替换掉一部分人,以保证太极龙的提案可以透过。”
“‘长征计划’?全力研发星际旅行飞船?”
成默点头,“太极龙是对的,天选者系统就是一套星际旅行系统,它和战斗原本没有一分钱关系,只不过是我们人类把它用在了争权夺利上。”
西园寺红丸笑,“是你把这件事透露给太极龙的吧?你在推动这一切?也是,老鼠们从来不会想以后的事情,还有什么比粘板上的乳酪更重要呢?真让老鼠们来选,当然是选窝在地球上哪里都不要去啊!危险和灭绝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即便我们这些老鼠赖以生存的星球,时时刻刻都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大家都可以假装看不见,未来和当下,当然是当下更重要,没有谁愿意吃苦,更没有谁愿意冒着失去‘天选者系统’的风险,所以‘长征计划’必然通不过。”他收起羽扇,“啪、啪、啪”的鼓起了掌,“没想到你竟不介意失去路西法的冠冕和利剑!那可是就连大卫·洛克菲勒都梦寐以求的东西啊!太伟大了!默酱,你为人类的未来殚精竭力,然而那么多人却视你为魔王!这什么中二剧情啊!我简直要泪流满面,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世界以疼吻我,我仍报之以歌。”
成默无奈的说:“别阴阳怪气的,我只想信守承诺而已。”他又无所谓的说,“大家窝在地球上玩电子游戏,我并不是不能接受”
西园寺红丸笑着摇头说:“你能接受,可不代表你喜欢。”
成默没有否认,“总之我们必须尽快完成对全球政客的替换,尤其是星门和欧宇的一些关键人物,其中最主要的两个人就是爱德华·罗铜财尔德和拿破仑七世,必须抢在他们觉察之前。”
“尽快是多快?”
“尽快就是尽快。”成默回答道,“得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没那么容易。”西园寺红丸再次摇头,“第三神将和第十二神将就是两只千年王八,他们能在今天都还保留有神将之位,不就是能苟的住吗?第三神将的情况我不清楚,第十二神将我倒是有点讯息来源,说忍者神龟从来不出基克洛普斯堡垒这个乌龟壳,出去参加活动和会议全都是用的替身,就是怕被你杀了.”
“人在理性上总是趋向于完美和正确,然而感性总把人类引向另外一个方向。”成默意味深长的说。
西园寺红丸还想要继续问,恰好希施推开了门,将头探了进来,看向了成默不怀好意的说道:“老板有人来找你了。”
希施没有说谁,成默就从希施的表情上猜到了是谁,他平静的问道:“她在哪里?”
“她们刚下楼梯,很快就会到走廊。”希施笑着说,“要不要我去拦住她?”
成默摇了摇头,“没必要。”
“啊!”希施惊呼了一声,掩着嘴说,“你不会打算揹着老板娘去见圣女冕下吧?”
成默冷冷的瞥了希施一眼,没好气的说:“阿卡尔·恰武什奥卢处理好了吗?”
“那只老狐狸的本体没在式神里,里面躺的是个替身,不过我在他身边埋了眼线,他逃不掉的。”
“既然如此,还不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去。”
希施吐了吐舌头,把门关上,消失不见。
成默在房间凝固的气氛中缄默了几秒,从沙发上起身,对旁边的西园寺红丸说:“抱歉,失陪一下。”随后又看向了身侧的西园寺葵,“葵,你在这里陪一下你弟弟。”
西园寺葵点头。
西园寺红丸轻笑道:“应该跟您说抱歉的是我。刚才对你的前任和现任说了些糟糕的话。”他又说:“其实我真的很想知道,她们谁更厉害,到了生死相搏的关头,你会选择帮谁。”
成默低下头,面无表情的俯视了西园寺红丸几秒,才淡然的说:“我关过你一次,那次是多久来着?”
西园寺红丸微笑着回答道:“五百七十一天十四个小时三十九分二十秒。”
“再来一次,你可能要错过无数有趣的情节了。”
“我尊敬的王,没必要这样吓唬你忠诚的老朋友。”西园寺红丸停顿了一下,依旧笑着说,“无聊没有那么可怕,有趣这种情绪,也没有那么重要。更何况,被关起来,未必就不是一件有趣的事。”
“没人会喜欢经常赛博发癫的朋友,西园寺桑,要懂得分寸和边界,才是朋友之道。”
说完,成默无声无息的消失在了休息室,房间里只剩下了西园寺两姐弟。
西园寺红丸注视着还在微微波动的空气,笑着说道:“姐姐,我为你选的男人还不错吧?”
“王很好。”
西园寺红丸变化了语气,沉声说:“那你跟了他这么久,怎么还没有和他上床?”他叹了口气,“太让我失望了。”
面对西园寺红丸毫无由来的怒气,西园寺葵竟没有生气,反而极为自然的躬身致歉:“对不起,弟弟。”她小心翼翼的说,“王比你想象的还要节制,甚至于压抑,更何况王还具有洞察人心的能力。”
“难道你还没有全身心的爱上他?你懂不懂什么是爱啊?并不只是全心全意的为一个人好,而是激烈的、勇敢的,肆无忌惮的一种碰撞,别唯唯诺诺害怕激怒他。”
西园寺葵将腰弯的更低,继续低声下气的说道:“我不明白。喜欢一个人当然是要对他好,尽心尽力的服侍好他啊!”
“唉~~叫你有点个性还不如叫你去死。”西园寺红丸怒其不争的说,“算了,就凭你,怕是永远都只配给雅典娜和谢旻韫提鞋,真是个废物啊!”
西园寺葵立即鞠躬,“真对不起。”
西园寺红丸挥手,“是我对你要求太高了,你先当好你的管家,别让他把你甩了就行。”
西园寺葵直起身子,勾着头,画着精致妆容的美丽面孔挂着温柔的笑容,“我会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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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GM——《樱花抄》)
成默瞬移到了圆形的电梯厅,正对着安全出口的防火门。白色顶灯将墙壁和地板照的雪白,灰色的钢制防火门坏掉了,不见踪迹,空余下黑洞洞的楼梯间,在一片晃眼的白色世界中,就像是通向异时空的通道。
进入,不知将去往何处。等待,不知何人会前来。又或者,知道谁将到达,却仍觉得惶恐,被未知的情绪所统治。
成默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了,心慌意乱且悬悬而望。他屏住呼吸,踩着自己的影子,缓缓走到了门口。一阵清新的风从楼梯间吹了出来,鼓荡着冰冷气息,让人想起恩诺思那冰天雪地的天气。他停住脚步,听到了楼梯间里细微而急促的脚步声,就如同钟表的秒针在时空的阶梯上飞速跳动。
忽然间,他觉得钟表的设计就是一种欺骗,时间在里面旋转,一圈又一圈,周而复始,似乎是在告诉你,不要太急,一天过去又是新的一天,时光永远不会有终点。
人是在什么时候,才会突然意识到生命是如此有限的呢?
明明每一个人,都如此在意时间,明明我们每一个人,时时刻刻都在计算着时间。也许是因为时间不是眼前有限度的标尺,而是是孩提时十五块钱十分钟的碰碰车游戏卷,是一本一本的漫画、、课本,是暑假余额不足时空白的作业,是高考前贴在黑板前一页一页被撕下的日历。然后,它是从故乡到异乡的车票,是每个月生活费到账的简讯通知,是借书证、食堂饭卡、游戏装备以及和异性长长的聊天记录、是毕业证书、集体合影还有站台前短促又冗长的告别。再后来,它是一份又一份的求职简历,是工资条、电影票、结婚证、房本、贷款余额、出生证明.
每一样、每一项都在提醒着我们,时间到了,你该怎么样了,是如此急促。它是那么清楚分明,又是那么模糊晦暗。它似乎在不断的变化,似乎又一成不变,好像我们始终在物是人非中打转,就像表盘上忙碌不休的指标。你清楚的感知到时间它在你的命运中存在,流动,似乎是一条永不枯竭的长河。
直到死亡突然的到来。
也许是至亲,也许是自身,当你迫不得已直面死亡时,才会发现,你所拥有的回忆越来越多,你所拥有的时间正越来越少。时间对你而言,不是黑夜白天的回圈日复一日,不是春去秋来年复一年。时间是盛开又凋谢的花零落成泥碾做尘土,是燃烧至熄灭的蜡烛空余灰烬不能复燃。
这个时候,你才懂得,也许时间无限,然而生命有限,你迈下的每一步都在走向终点,见过的每一面都是告别。你行走于时间之上,回首时,才看到,时间不是一条冗长的线,而是茫茫荒原,所有值得缅怀的事与人,都不过是头顶遥不可及的星光。
成默听到了脚步声从秒针变成了分针。
时间慢了下来。
成默又回想起了四年前的匆匆一瞥,对他而言,这疼痛仅次于在巴黎眼睁睁的看着她化作一道光。
对于痛苦的回忆,他总会尽力去忘记。有些时候,回忆会是你的敌人,它总能在某些时刻,自一些你无法逃避的场景中闪现,悄无声息,一击致命。有些时候,它也是你在时间荒原上仓皇求生时的星光,照耀着你,指引着你。
成默听见脚步声已近在咫尺,却慢到几近停滞,如同时针。他大脑变得一片空白,眼睛里也是一片白色,那是她飘过转角雪白的裙袂,如同白莲花被风剥落的花瓣。他凝视着黑暗的双眸,因这倏忽坠入视野的白色变得晕眩。人习惯了黑暗,骤然间看到光,就是这样。时间在这一瞬变得冗长,周围也安静了下来,不是那种绝对没有一丝声息的静,而是像森林,月光穿过繁枝,流水声潺,虫鸣悠远,孤独的旅人行走在斑驳中的寂静。他在沉默中等候,看到了她的脸,就像是看到了照亮了迷途的灯光。一如许多年前,他在学校大礼堂的台阶下面看到了一袭白裙的她。
时间凝固了。
在近乎静止的僵硬中,成默空白的大脑中闪过数不清的画面,那些画面,翻来覆去的,在某些时刻,就会在他的大脑中闪回。此时此刻,他很难分清,这些记忆,究竟是抛不下的沉重包袱,还是指引路途的星与火。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怀念那间没有电梯的老屋,怀念那台放着老旧留声机的阳台,怀念在湘江边的那所学校,怀念岳麓山脚下的那家麦当劳他曾拥有过的平凡事物,现在如同梦境,他所思念的人时常会在那里出现,在那里他能看到他们,对他们说一声:“我很想你。”
可那是在梦中才能传递的话语。
如今,他站这里,站在回忆之中,就像是屹立于一卷古老的胶片上,你说不出心里话,必须得跟着台词走。
光不知道什么时候退散了,他看见那个心心念念的人儿站在台阶上,素面朝天,穿着他熟悉的一字肩连衣裙,清透白皙的没有一丝人间烟火气。
恍惚间,他似乎又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雨后的傍晚,彩虹斜挂天际,路边的积水倒映着橙色的街灯,他的唇上沾染着甜蜜的香味。
“学姐.好久不见。”
他闭了下眼睛,下意识的张开了紧闭的唇,说出了同样是许多年前说过的那句经典且烂俗的对白。其实这句话四年前他就应该说出来,可人总有很多时候要说言不由衷的话,就像是里的对白,电影里的台词,耐人寻味的话语总是长久的被读者们所琢磨,试图找到潜伏在字句之下的灵犀。
这大概就是阅读理解的由来,只不过不同的阅读带来不同的理解,除了上帝,就连作者有时候也未必能真的懂得他当时写下这句话时的思量。就像莎士比亚的那句名言:一千个读者眼中就会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换成现代俗语——莎士比亚懂个屁的《哈姆雷特》。
也不知道这句历久弥新的话在空寂的楼梯间回旋了多久,时间短暂的失去了丈量人生长度的能力。直到成默凝望着谢旻韫扶着栏杆,缓缓的走了下来,他隐约的感觉到了生命从凝固到流动,时空也随之变迁,一步黄昏,一步晨雨,她蜿蜒的身线仿佛化成了长江大河,从远古流淌到了这个世纪。他看到她的眼眸,就像是在风中凌乱飘荡的花瓣,有时荡漾于湘江那泛清的碧波,有时萦纡在白桦如海的金色树梢。
成默注视着谢旻韫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略带愁绪的眉眼,她紧呡的唇,她裸露在外面的削肩,都变得具现化,晕眩中,她散发着明丽的清辉,携带着沉重的真实感,仿佛是穿越了亘古的迷梦,抵达了他的眼前。
阒然无声中,他听到了她的呼吸声,仿佛听到了一声又一声靠岸的汽笛,冗长、欣慰,又极度缓慢。他看到光影变幻,就在她走出那像是异世界通道的防火门之时,如盛夏的阳光跟随浮云消长,穿过海风,将相思的形状投射在等待的人儿脸上。直到两个人的视线最终交汇在一起,他生出一种尘埃落定之感,就像是行船靠岸,旅客归乡,有情人等来了日思夜想的眷属,冰冷的身体终于找到了温暖所在。
谢旻韫停住了脚步,站在距离他刚好触手可及的距离,她像是久别重逢的朋友一样,凝视着他,轻声说道:“外面在下雪。”
成默喉咙干涩,明知故问,“下雪了吗?”
谢旻韫浅笑了一下说:“下雪了,很大的雪。”
成默太久没有见过谢旻韫的笑容了,这一笑就像是破晓,令他目眩神迷,他陷入其中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哦~”了一声。
谢旻韫明亮的双眸如一泓秋水倒映着满月,她只是看着他,仿佛心湖中有阵微风拂过,掀起柔柔的阵阵涟漪,像是又千言万语要倾诉,可她偏偏又不什么也说,似乎在等待他的回应。
成默的大脑又因为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对话而进入超载状态,即使面对大卫·洛克菲勒,这颗堪比超算的大脑都没有失去计算能力,此时却濒临宕机,他又语无伦次的“那~~~那~~~”了几声,才有些手足无措的说,“要不.要不我们出去走走?也许这里不太方便。”
谢旻韫咬着嘴唇笑了笑,“好啊!去走走。”
成默松了口气,似乎卸下了笨重的防备,“海边?还是哪里?”
“都可以,我听你的。”
谢旻韫的声音一如从前,清淡中带着矜贵,不居高临下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不过分生疏却也没有一点亲暱。但成默听在耳里,却有些失落,他未曾预想见面会是怎样,却也未曾料到会如此平淡,真就像是事隔经年的老友,相约见面一般。
他平复了一下局促笨拙的状态,说道:“那我们走。”
谢旻韫点头说:“好。”
两个人没用使用“瞬移”,就像是普通人一样走进了楼梯间,从一片白光,走进了晦涩的幽暗。他们沿着台阶又向上走,楼梯并不算特别宽,但也不算特别窄,两人并肩而行绰绰有余。
谢旻韫距离着成默大概五拳的距离,这个距离算不上疏离,却也说不上亲近。可成默想起从前,他和谢旻韫的距离纵使是一前一后,也没有像现在这般遥远,无法触及。很多时候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与物理距离无关,只与心灵的连线相关,横亘在两个人之间的不是这半米远,而是这些年对彼此的未知。
在寂然无声中两个人走过了一段阶梯,像是保持默契般没有说话,又像是都在等待对方先开口。
黑暗中,成默不动声色,心脏中却藏着滚烫的石块,他不敢看谢旻韫的脸,他听着谢旻韫的呼吸和脚步,就像在听耳机里播放的抒情音乐。这舒缓的乐章冷却了他心中那火红的块垒,让他的心跳逐渐正常。可他那精确到微妙的大脑,却失去了计算时间的能力,他完全忘记了自己走过了多少级阶梯,用了多长的时间,直到通向广场的侧门透出的光线照射在他的脸上,投射进瞳孔,他才意识到刚才不是在梦中,而是现实。
两个人不约而同停住了脚步,停在了安全出口的边缘,仿佛害怕走出梦境。他们静默着眺望,广场四面高耸的射灯将世界照射的一片莹白,从天空落下来的雪花在灯光中疏密不定,随着他们的呼吸声飘转,缓缓降落。而在远处,鳞次栉比的高楼屋顶堆满了霜糖似的白雪,下边亮着万家灯火,影影绰绰的被蒙上了一层白纱。这世界美得就像是童话。
谢旻韫似乎记起了什么,伸出手,探出了屋檐去接那一片一片自远空掉落的雪花。也许是她的手也很冰冷的缘故,那洁白、美丽的晶体,轻轻的落在她的手掌中央,没有融化,在灯光下仿似美钻。
成默当然明白这些雪自何而来,又因何发生,他不得不开口,以缓解无法言说的窘迫,“雪真的很大。”
谢旻韫将那枚雪花抛了出去,看着它像是羽毛一样盘旋下坠,直至落在雪地上,消失不见,“很多人喜欢夏天,但我喜欢下雪。”她转头看向了成默,“我喜欢冬天。”
“我”成默竟不知道谢旻韫是说真心话,还是意有所指,他来不及思考,脱口而出,“我也喜欢下雪。夏天.夏天对我来说负担太重了。”
“我知道。”谢旻韫轻轻跳下了台阶,站到了纷飞的雪花之中,和雪花几乎融为了一体,回头对成默说,“那我们就沿着街道随便走一走吧!这样的天气好适合散步呢!”
“嗯。”成默走下了台阶,走到了谢旻韫的身边,在谢旻韫正要迈步的时候,他说,“等等。”
“嗯?”
谢旻韫停住脚步看向了他,他脱下了“暴君”,披在了谢旻韫的肩膀上,“我知道你不会冷,可我还是怕你冷。”
谢旻韫回忆起了某次往事,说道:“我觉得你是怕我说你没有绅士风度!”
“不管怕不怕,这也算是成长吧。”成默静立在雪中说,鹅毛大雪一会落了一些在他的头发上,在他的肩头,“不是吗?”
谢旻韫双手交错,裹紧了一下皮衣,仿佛很享受里面的温度,垂下了眼帘,轻声说道:“谢谢。”
成默指向了横滨地标大厦,“那我们去那边吧?那个方向的人少。我记得哪里还有一条河,河岸两边种满了樱花。”
“好。”
两个人避开了和平会议中心的方向,并肩朝着横滨地标大厦的方向走去。大雪中的横滨有种别样的美,错落有致的建筑物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将那些坚硬方正的水泥盒子装饰得圆润可爱,一扇一扇密密麻麻的玻璃窗里透着黄光,让这些平日冰冷毫无感情可言的人工造物显得浪漫又温馨。尤其是此际街上空无一人,竖着的广告灯牌发着光,像是长在雪屋上的造景花,狭窄的人行道、宽阔的马路全都铺满了白色的粉末,上面没有一丝痕迹,彷如栩栩如生的街景翻糖蛋糕。他们走在上面,踩着雪地发出的咯吱咯吱声,留下了一长串脚印。
成默擡头望向落雪的夜空,纷繁的雪花之间,暗昧的夜幕深处飞过一只白色的海鸥,他脑海中闪过了他记忆尤为深刻的画面,还有那几句曾让他初次感受到“爱情”这种情感的内心独白,他说:“我初中的时候看过一部动画片叫做《秒速五厘米》,我就是因为那部动画片喜欢上下雪的。”
“《秒速五厘米》?”
“你也看过吗?”成默侧头问。
“我看过的动画片不多,恰好这部看过。”谢旻韫说,“也许大部分都喜欢第一部分,但我更喜欢第二部分,《宇航员》的那部分,我记忆最深刻的台词就是.”
在谢旻韫还没有将台词说出口的时候,成默就在心里念道:“那真的是一段孤独得难以想象的旅程。”
“それはほんとうに、想像を绝するぐらい孤独の旅であるはずだ”
“在真正的黑暗之中一味孤身前进,甚至连一粒氢原子都很难遇见。”
“本当の暗暗の中を、ただ直向に。ひとつの水素原子さえめったに出会うことなく...”
“只是一心想要迫近那深邃的太空里埋藏的秘密。”
“ただただ、深渊にあるはずと信じる世界の秘密に近づきたい信念。”
谢旻韫的背诵像是阅读,很慢,有种寂寥的孤寂,成默的心中应和着她的声音念诵,旋动成一股情绪的涡流,不知道要向何方倾泻。他每个细胞里都盛满了谢旻韫的声音,他知道他不应该,可不可遏抑的念想,还是像是汲取了巨大养分的藤蔓,在心中疯狂滋长。
“我们,是要去到哪里呢?我们又能去到哪里呢?”
谢旻韫又一次看向了成默的侧脸,像是在继续背诵,又像是在询问:“仆たちはそうやって、どこまで行くのだろう。どこまで行けるのだろう。”
“你是问要去哪里?”成默顿了一下说,“还是问能去哪里?”
“都问。”
成默没有立即回答,两个人左转下了河岸边的步道,这里更冷了,被射灯照亮的樱花树还没有来得及凋谢完,就被冻成了冰雕,一株一株立在反光的细长河流两岸,如同一尊一尊精美的艺术品。更远处是冰冻的大海,他们朝着大海的方向漫步。
“这些年我一直在朝着师傅、你父亲还有你向往的方向狂奔,但我不确定,我能否抵达那里。”成默顿了一下,“其实也不是不确定,我心里是认为的,不管我们如何努力,都到达不了梦想之地,我也只有尽我所能。”
谢旻韫突然停住了脚步,咬紧了嘴唇,她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双眼,视线如剑,像是要刺穿他的心脏,缄默了几秒,她轻启朱唇,冷冷的问道:“为什么不躲了?你继续躲啊?”
成默垂下眼帘,凝视着谢旻韫下唇刚刚咬下的齿痕,在略显苍白的粉色中,那道深红血痕仿佛不可愈合的伤口,透着一抹残忍血腥的美。他很想伸手去触控,想抚平它,可他又觉得自己不可以,不应该,他暗中深吸了一口气,于是那熟悉的少女幽香随着冷风冲进了鼻腔,他抑制住内心的贪婪,假装平静的回答道:“我从来没有躲过你。”
谢旻韫冷笑一声说:“在黄昏之海你假装不认识我?后来在万神庙你不告而别,这还不算躲?”
“黄昏之海是形势所迫,我没有选择。后来在万神庙,我没把圣女当成你。”
“那后来呢?你明明知道我还是我,你还在背后推动‘圣女教’发展,却又不来见我,你究竟想要怎么样做呢?”谢旻韫擡起双手抓住了成默的衣领,“我对你来说又算什么呢?是棋子?还是妻子?”她又垂下了头,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你还记得我是你的妻子吗?”
“我”成默听到内心深处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告诫,在哀叹,可是当谢旻韫的眼泪滑落,如岩浆般滴在他的手上,他还是克制不住内心的悸动,这种悸动和他预期的完全不一样。是对他意志彻头彻尾的颠覆,心中叹息,艰难的说道,“当然记得,怎么能不记得呢?”
“那你刚才跟我说什么《秒速五厘米》?你想要暗示什么?”
成默苦笑,“我没暗示什么。我喜欢下雪,确实是因为《秒速五厘米》。”
谢旻韫揪着他的衣领盯着他,无暇的面庞散发着银河版的淡淡轮廓,她紧紧的凝视着他的双眼,含泪的眼眶如同湖泊,眸子中专注的光如潮水般在其中流转,“我喜欢下雪,是因为我们一起在极地露营,是因为你在雪地里给我堆了雪人,给我在极光下放了一颗星球糖,我最快乐的记忆就是发生在哪里。你知道不知道我在那里修了栋小木屋,我装了透明的窗户,正对着那颗星球糖,我在森林的边缘竖起了篱笆,没根木桩都雕刻成了男孩和女孩,他们手牵着手。我还养了些驯鹿,即便是下大雪,它们也能拖着雪橇车,带我们去森林深处”
“我我知道。”
“我要你跟我走。”
夜空中震荡了一下,雪像是变大了一样,簌簌掉了下来,须臾之间,染白了他们的头发,就像是两个白发苍苍的人儿,在大雪中静悄悄的相望。
“再给我一年时间。”成默说出这句话,有种结局接近之感,雪落的慢了下来,樱花树的树枝全都被冻结在了空气中,仿佛水晶冰雕,远处楼宇中灯光,不知何时熄灭了,世界一片沉寂,“再给我一年时间,我给你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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