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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叛的大魔王 第十四章 今夕復何夕,共此燈燭光(1)

作者:趙青杉

付遠卓被飛行器帶著飛上空中,在高處不僅能看到橫濱城的景象,還能俯瞰東京灣。作為全球人口最稠密的大灣區,這裡彙集了大量的日夲發達城市,除了橫濱,還有東京、千葉、川崎、福津等等,組成了全球最大的超級城市群。

這片海灣,是地球上最原始最廣袤的水泥森林。

在夜晚居高臨下觀賞,在茫無涯際的太平洋邊,東京灣就如一泓幽靜的湖泊,密密麻麻的燈光沿著蜿蜒的海岸向著內陸蔓延,如同春末夏初長滿花園的明豔花朵,東京塔和晴空塔便像是兩株掛滿燈光的景觀樹,屹立其中。而富士山仿似一副凸版畫,鐫刻在一片影影綽綽的深藍裡。

數秒之後,這美輪美奐的景色便被白色霧氣吞沒。付遠卓在被飛行器推入太平洋上空時氣溫驟降,陡然間澎湃的冷空氣如海潮般洶湧而來。剛才還狂暴到堪比大推力火箭的飛行器頓時火力驟降,變得極為緩慢。他還沒有來得及慶幸速度降了下來,大如磚塊,小如乒乓的冰雹,伴隨著更為凌冽的氣流撲面而來。

呼嘯而來的密集冰雹威力堪比炮彈,只是擦肩而過,就讓裝甲的維修值上升了一大截。這還不是最大的麻煩,不過幾秒鐘時間,他的身上就結出了一層冰,能夠在零下一百二十度氣溫中正常工作的青龍VII,竟抵擋不了如此強悍的冷氣襲擊,在維修值快速上升之後不得不被動開啟了能量護盾。

這種堪比炮火覆蓋攻擊的狀況,交給女媧操縱裝甲更好,於是付遠卓開啟了智慧飛航模式,青龍裝甲變化成了楔形飛行器模樣,在浩茫冰雹中穿梭,不斷調整著飛行姿態自動閃避,當遇到無法躲避過去的冰雹,鐳射槍就會將堅硬如鐵的冰雹射成紛飛雪花。

才飛行了半分鐘,風暴就越來越大,付遠卓低頭看,此時遼闊的東京灣都被凍結成了巨大的冰塊,反照著燈火和閃光,如同一顆在閃爍幽光下忽明忽暗的鑽石。他倒吸了一口涼氣,側頭望去,不遠處的橫濱轉眼就被大雪覆蓋,變成了銀裝素裹的冰雪之城。並且那肉眼可見的冷空氣還在向遠處擴散,大片白色如從天而降的棉絮,快速的鋪在廣袤無垠的城市燈火之上,將潛伏在明亮燈海下的黝黑森林染成了一片無暇的純白。

世界像是在逐漸被封凍。

付遠卓驚駭萬分,照這個速度,不出半個小時,東京灣沿岸的所有城市都會進入嚴寒的冬季,也許就連整個日夲都無法倖免?

如此景象雖比不上末日天災,也不遑多讓了,再說誰也不知道氣溫會到達零下多少度。他瞥了眼資料面板,顯示外部環境為-97攝氏度,比北極的最低氣溫還要冷,並且隨著他靠近雅典娜和謝旻韞兩人交戰的核心區域,氣溫還在快速下降。

付遠卓打了個哆嗦,顫抖著嘴唇自言自語道:“沃德.發,這是我這種小蝦米能阻止的戰鬥嗎?成默啊~你還不出來管管你的前”他滾動了一下喉嚨,“.兩個老婆”

智慧飛行系統發來了警報,那是輔助駕駛算力告急的警告。付遠卓向前看去,前方一片白茫茫的,一塊又一塊冰雹組成了沒多少縫隙的牆壁,完全遮蔽了視線,在他肩部的兩架鐳射槍運作的速度到達了上限,幾乎看不到射不出的軌跡,剛出槍管就消失不見。

溫度下降,能量消耗也在疊加。付遠卓頭皮發麻,正思考該怎麼辦。一道電光就照亮了夜空,暴風隨著雷鳴之聲裹挾著冰雹,如高聳如雲的巨浪,劈頭蓋臉的打了過了,聲勢駭人。

“艹~”

付遠卓驚叫一聲連忙祭出紅色信仰,開啟高熱模式,直刺前方,在護盾之外又撐起了一把錐形的熱能盾,以抵消刺骨的寒意和連綿不絕的冰浪。

與此同時,他還開啟了智慧潛望長焦模式,向著電光爆發的地方望去。使用了“神降術”的謝旻韞聳立在冰雪中,比剛才看到的晴空樹還要高大,她頭頂的金冠似萬丈霞光,一身白衣勝流風迴雪,手中纖長的權杖揮出道道流虹。她神色肅穆眼含悲憫,彷彿是來自白雲深處,群山之巔,經歷了滄海桑田物換星移的不朽神像。可她的存在又如此虛無縹緲,似乎在這裡,在晦暗天空之上,只不過她虛幻的投影,是一尊宏偉的海市蜃樓。

就在付遠卓震撼於“神降術”宛如奇觀般誇張的威能,就聽見黑暗中響起了雅典娜冷若冰霜的聲音,如寒流席捲海灣。

“在凡人面前你可以冒充神,但在我面前,你還以為你是神嗎?”

他循聲定睛,仔細尋找,才看到手握長刀的雅典娜懸在星空之下,恍如一彎藏在薄雲背後清涼的月光,又恍如時隱時現的星辰。與光輝奪目的謝旻韞全然不一樣,雅典娜無處不在,又變幻無常,她籠罩在天空之上,是能夠吞噬一切光芒的黑色永夜。

謝旻韞平靜的回應,聲音如暮鼓晨鐘梵音嫋嫋,“我從不曾認為自己是神,我一直都覺得我不過是個幸運的凡人。”

“知道我為什麼討厭你嗎?就因為你這虛偽做作的高尚,你不過是個可悲的道德潔癖患者,總對人類這種生物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你以為你能用愛來感化世人,卻不知道世人不過想借你神的力量,來滿足自己的渴望.”雅典娜揮刀如貫穿天地的颶風,漫天狂風將謝旻韞幻象般的光影劈得粉碎,“你說你是個幸運的凡人,你認為你的信徒會同意嗎?”

謝旻韞揮動權杖,七彩光圈如土星環將雅典娜環繞,刀風消失,夜空就像安靜下來的湖水,她海市蜃樓般的金色聖像又完美無瑕的倒映在天幕之上。

“既然我到了這個位置,那麼教化世人就是我的責任。無論成功還是失敗.”

雅典娜又是一刀劈斷不斷縮小的光圈,冷笑一聲說:“還真是偉大啊!那就請你原諒我丈夫,原諒他所犯下的殺戮之罪。”

謝旻韞幾乎沒有思考,她堅決的搖了搖頭,“我沒辦法原諒他。”

“不愧是聖女冕下,真是鐵面無私。”

“不,我的意思是我不具備原諒他的資格。”

“你在說屁話!”

“那些無辜死去的人沒有授予我這樣的權力。”

“你這樣的回答實在是太狡猾了!我真替我丈夫覺得不值。雖然他也不需要你的諒解,更不需要任何人的諒解。你明明知道他的偉大,可你卻連幫他說話的想法都沒有,你不願意為了他染上哪怕一絲汙點。即便是尋找他,也不過是為了將他架上十字架,抬到烈焰之上。別解釋,我知道你願意和他一起承受烈焰。但那是愛嗎?你不過更愛你自己。我告訴你,我和你不一樣,假使他滿身汙穢,正墜入深淵,那麼我會擁抱他,沾染與他同樣的汙穢,我會毀滅太陽,讓全世界成為深淵。”雅典娜刀隨意動,刀光劃破黑幕,如萬千星輝流動。刀至謝旻韞頭頂,將死亡的陰影硬生生的鐫刻在了光芒萬丈的日晷之上,“謝旻韞,你怎麼配說自己是他的妻子?”

謝旻韞舉起權杖,刀與權杖碰撞,就像是寒冰砸在熔岩上,那景象酷似富士山在海底噴發,整個東京灣都在沸騰。震天動地的巨響中,她的聲音略帶顫音,“有些時候我不得不保持沉默。”在說“沉默”這個詞加重了語氣,像是埋藏在深處無法言說的解釋。

“沉默?在說這個詞彙的時候,你在顫抖什麼?”

謝旻韞恍惚了一下,回想起剛才的疑慮,她不是懷疑自己,而是覺得會不會對成默而言,雅典娜確實是更好的選擇?

雅典娜捕捉到了謝旻韞猶疑的剎那,黑色的羽翼猛然在天空中膨脹開,如烏雲遮住了半片天空。而謝旻韞盛大的蜃景則被壓迫到緩緩收縮,就像是遠處播放影像的放映機正漸行漸遠。

局勢急轉直下,對謝旻韞極其不利。從感情的角度,付遠卓還是更偏向謝旻韞一些,不管怎麼說謝旻韞都是他的學姐。可從實力的角度,他認為雅典娜優勢極大,如果不是謝旻韞天然剋制神將,說不定謝旻韞都已經輸了。

眼下雖然還沒有輸,可被雅典娜佔據了優勢,在天馬行空又疾風暴雨般的攻擊下,謝旻韞的金身正越來越下,應對也逐漸捉襟見肘。

付遠卓遺憾謝旻韞正不可挽回的走向敗局,然而謝旻韞卻豁然開朗般的笑了。和煦如冬日暖陽的笑聲,在冰冷的空氣中湧動。她突兀的取消了“神降術”,金身如夢似露般消散。雅典娜長刀揮空,謝旻韞瞬移到雅典娜的後背,金色閃電破開了堆積的烏雲與漫漶的大雪,她白裙似朦朧霧氣,權杖牽引著閃電,如手握神罰的天神,然而那清澈的表情又似凡人,輕聲細語:“只有我能救贖他。”

付遠卓隱約感覺到了謝旻韞境界的提升,還以為雅典娜必中這猝不及防又無聲無息的聖光霹靂,沒想到雅典娜的反應快到不可思議,他還沒有能看清楚,雅典娜就扭身揮刀,輕而易舉的湮滅了電光,同時以詭異的角度將長刀砍向了謝旻韞的脖頸。

“救贖?需要救贖的是你自己。沒了‘神降術’,你不過是待宰的羔羊。”

“作為凡人,我一樣贏你,即便你是第一神將。”

“真是大言不慚”

兩個人的交手更加激烈,聖劍與權杖交織出比星空更璀璨的光亮,催動向著四面奔騰的氣流愈發暴躁。

付遠卓覺得自己就像是在驚濤駭浪的大海之中的一頁扁舟,更令人驚懼的是這翻江倒海的巨浪時而灼熱如巖漿,全身滾燙,恨不得把皮都脫掉。時而冰冷如液氦,寒氣侵入骨髓,動彈不得。

進入貼身纏鬥的雅典娜和謝旻韞,就像是雪原上高速運動的冰上雙人舞運動員,向著他的方向飛馳而來。因為對攻的速度實在太快,看上去兩個人渾然一體,甚至是在跳你儂我儂的情侶舞步,她們身姿輕盈,體態曼妙,翩躚如驚鴻,婉延若遊龍,靜如浮雲蔽月,動若流星穿雪,在一片冰晶雪白間飛旋,完全沒有殺伐血腥之氣,就像是翾風精靈在冰天雪地中起舞。

“優雅~實在是太優雅了!”

付遠卓下意識的顫聲讚美,天地之間迴盪著的金鐵交鳴之聲愈來愈近,這雜亂的轟鳴全然沒有和諧的韻律之美,如同此起彼伏,時而沉悶,時而高亢的雷鳴,恐怖的聲響籠罩了天空,就連被封凍的東京灣都在隨之震顫,發出了“嗡、嗡、嗡”的震耳欲聾的共振。

感覺到自己也在震動,他低喃了一句:“趕緊跑路吧!”當機立斷下達了指令,智慧飛控系統的警告感嘆號立即在頭顯上跳了出來,提示他掉頭風險過大。付遠卓慌忙接管了控制權,稍稍偏轉身體,夾雜著冰雹的氣流差點將他掀翻後打成篩子。他遍體生寒,立即放棄了速度模式,祭出護盾,紅色信仰的功率開到最大,強行轉向。

橫過身體時,青龍裝甲刀鋒一樣冷冽的風中發顫,就像正處在龐大無匹的聲波攻擊中一樣。然而,突然間,密如驟雨的冰雹卻消失不見了,冷氣和暖氣交替襲來,維修值猛的一跳,快要逼近宕機的臨界值。

付遠卓心臟發緊,卡在了嗓子眼,窒息感湧上心頭,他猛然回頭,不需要調節視覺設定,雅典娜和謝旻韞的身影就清晰的映入眼簾,並且還在迅速放大。他已預感到了,那堪比“絕對零度”的冷空氣,就會將他刮成一盤刨冰。

“顏亦童,老子真要被你害死了!”

埋怨毫無意義,在掛掉一次,還是丟臉勸和之間,付遠卓選擇了後者,也不知道自己能說什麼,該說什麼,在維修值到達上限,變成一束DNA螺旋之前,他把心一橫,閉上眼睛,賣命的乾嚎道:“住手!你們不要再打了啦!住手!你們不要再打啦!”

絕望的嚎叫在擴音器的作用下,響徹天際,震撼海天的巨響消失了,就連冰寒徹骨的冷空氣也斷了檔,趨向緩和,彷彿全都被那一聲臺裡臺起的喊叫給終結了。

付遠卓萬萬沒有想到自己不要臉的孤注一擲,效果堪比SSS級技能,他睜開眼睛,看到雅典娜和謝旻韞正同時凝視著他。

兩個人實際上距離他還有好幾百米,但即使隔著幾百米,她們的視線都氣勢驚人,叫付遠卓有些莫名其妙的心虛發憷。他吞嚥了一口唾液,決心裝寶到底,舉起雙手,像是《紫禁之巔》尬舞片段中的女主角小影一樣,手如波浪般起伏,雙腿交替向前,跳著僵硬滑稽的街舞,在雅典娜和謝旻韞的注視中,從她們中間穿了過去,還硬著頭皮,擺出一副嫵媚的模樣嗲聲嗲氣的說道:“要打去練舞室去打!”

無言注視著付遠卓的謝旻韞和雅典娜,居然默契的對望了一眼,大概是意識到了付遠卓的出現純屬意外,和成默沒有什麼關係,兩人之間重新舉起了手中的武器,雙眸隔空對視,在空氣中對撞爆起了火花,氣氛又劍拔弩張起來。

付遠卓心道:“糟糕!”回身伸手攔在中間,苦口婆心的說道:“其實真沒必要.”

雅典娜皺了皺眉頭,隔著付遠卓,緊盯著謝旻韞說:“付遠卓,這裡的事和你沒有關係,你躲遠點。”

付遠卓裝傻充愣,尬笑著說道:“怎麼不關我的事?我們街頭舞者講究的就是一個義字!大家大家都是朋友嘛.”

謝旻韞和雅典娜同時打斷了付遠卓,異口同聲說道:“我和她不是朋友。”

付遠卓感覺全身直冒冷汗,勸兩個女人和平相處,比當年在黃昏之海面對第一神將和星門還要膽戰心驚,他保持著臉上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就算不是朋友,也不是什麼敵人吧?”

雅典娜沒給付遠卓把話說完的機會,冷冷插話道:“是敵人。”

謝旻韞面無表情,沒有反駁,也沒有承認。

付遠卓苦笑一聲說:“雅姐,我覺得你和學姐沒有什麼直接矛盾,一切都是因成默而起,不管怎麼說,也得成默和你和學姐,三個人來解決。你們兩個在這裡鬧.”他攤手,“不是讓全世界看笑話嗎?”

“付遠卓說的對。只要成默來,一切都能解決。”謝旻韞淡淡的說。

雅典娜冷眼凝視著謝旻韞,“我再說一次,他要願意來見你,早就來了,是你不願意接受現實,還糾纏不休,甚至說什麼要審判他,給全世界一個交代。”

見謝旻韞蹙緊了眉頭,欲言又止的樣子,生怕激化矛盾的付遠卓連忙看向了謝旻韞說:“學姐,我覺得成默絕對不是那種逃避問題的人。他不見你,肯定是有什麼原因,你沒有.”

謝旻韞恍然驚覺般的變了臉色,她凝眸衝正和她對視的雅典娜虛了下眼睛,“你來找我,不會是為了把我從避難所引開吧?成默現在就在避難所?他究竟要做什麼?”

付遠卓看了看雅典娜,又看了看謝旻韞,張大了嘴巴,感覺自己應該是碰到了什麼了不得大事,想起劣跡斑斑的成默,他頓覺毛骨悚然,心裡升起一種完蛋,這回怕不是日夲要沒了的預感。他立即又回看向雅典娜,不停地搖頭,像是希望從雅典娜口中聽到謝旻韞猜錯了的訊息。

然而事與願違,雅典娜沒有絲毫要掩飾的意思,冷冰冰的回答道:“我沒有義務回答你的問題。”

雅典娜這話簡直就是直球回答,付遠卓彷彿聽到了富士山噴發的轟然鳴響,他雙手抱頭在心中哀嚎:“艹~看來給關博君的聖地巡禮計劃要擱淺了!”

謝旻韞咬了咬嘴唇,瞬間消失在原地,如一道流光,穿過大雪茫茫的夜晚,直奔避難所的方向。

出乎付遠卓的意料,雅典娜並未出手阻止,她懸停在空中,凝望著謝旻韞遠去的身影,在雅典娜的瞳孔裡,他看到了一望無垠的碧藍晴空,以及在晴空下如野草般漫山遍野的殺意。你無法詳細描敘這種直觀的感受,一片野草既廣闊堅韌,又侷限且柔弱,這意向充滿矛盾,荒謬又強烈。

付遠卓不敢揣度成默的家事走向,垂下眼簾,假裝什麼都沒看見,乾笑了一聲說:“對不起”他小心翼翼的試探道,“嫂子,我不會破壞了什麼重要計劃吧?”

雅典娜沒有在意付遠卓的稱謂變化,恢復了她原本沉默寡言似乎不善言辭的樣子,意簡言駭的說:“沒有。”

這種情況付遠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調節氣氛的話,只覺得自己還是儘量不要摻和的好,於是說道:“那那.嫂子,沒什麼事,我先.我先走了”

雅典娜瞥了付遠卓一眼,點了點頭。

付遠卓心下稍安,轉身準備溜,忽然間,他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回頭說道:“那個.嫂子,如果我想要聯絡成默該怎麼辦?”

“有事的話,他會聯絡你。”

要是換個人,付遠卓一定會認為對方調子高瞧不起自己,但雅典娜向來如此,不久前那個面對謝旻韞口吐蓮花的雅典娜,是虛假的。他長長的吐了口氣,調整了一下心情,嚴肅的說:“我快要結婚了,想給你們發請帖。”

雅典娜緘默了幾秒,先說道:“恭喜。”隨後又說,“我會告訴他的。”

付遠卓微笑了一下,搖了搖頭,誠懇的說:“算了,看情況你們也不方便出席。你跟他說一聲就好了,來不來都無關緊要。等有機會再聚,我相信一定有機會的。”

雅典娜點了點頭。

“那我走了。”付遠卓揮了揮手,很是遺憾的說,“再見,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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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本康稔帶著送葬者沿著走廊向前走,應急燈和綠色避難指示燈受到了電磁風暴的破壞,有些無法工作,有些不斷地頻閃,將空曠的走廊渲染得危機四伏。空氣中流動著灼熱的風,風將煙燻火燎的味道直直的塞進鼻孔,既然無法看見前面的光景,松本康稔也能從這焦灼的氣味中聞到避難所中的景象。

“幸好式神連核彈襲擊都能抵擋。”松本康稔滿腔慶幸的說,“要不然,怕是沒有幾個人能活下來。”他由衷的感嘆道,“日夲製造,就是品質的保證啊!”

送葬者卻沒有附和松本康稔屎裡淘金的言語,沉聲說道:“怎麼會這麼安靜?前面那些人比我們先進去那麼久,怎麼到現在還沒有一個出來?”

“也許是不知道怎麼開啟式神?一般情況下式神只能從內部開啟,想要從外部開啟,必須驗證指紋、虹膜、密碼,還要進行DNA檢測.”

送葬者打斷了松本康稔自吹自擂,不解的說道:“不是,本體在裡面,外面怎麼驗證指紋、虹膜這些?我記得我躺進去的時候,你們也沒收集我載體的這些資訊啊?而且載體的這些外部資訊是可以透過技能修改的吧?”

松本康稔機械的回應道:“所以我們一般還是推薦迴歸本本體,在裡面解鎖。”

“萬一我啟用的次數不夠了呢?”

“那就必須驗證指紋、虹膜、密碼.”

送葬者再次打斷松本康稔,“誰的指紋、虹膜?”

“這個.”松本康稔無言以對,思考了半天說道,“一般來說你錄入的是誰的,就是誰的。”

“在哪裡錄入?”

“式神內部.”

“如果我想用載體錄入呢?”

“你你可以先啟用載體,先讓載體躺進去錄入。”

“萬一我忘記了呢?”

松本康稔CPU都要燒乾了,“怎麼可能忘記呢?”

“那之前你們的工作人員怎麼沒告訴我們有這個程式?”

松本康稔緘默了好一會,低聲回答道:“可能他們忘記了”

送葬者點頭,“很有工匠精神的設計。”

松本康稔瞥了眼通道側面發著微光的指示牌,轉移話題道:“前面就是避難所了?怎麼還是沒一點聲音?”他壓低了聲音,屏息凝神看著前方說,“我感覺情況有點不對。”

送葬者不以為然的說:“有什麼不對的?真要有什麼情況,你覺得我們現在還能活著嗎?真當你們那個式神能擋核彈啊?”

“真絕對能擋!”松本康稔義正辭嚴的說。

“你們用核彈做過測試?”

“沒有,我們沒有核彈。”

“那你說個屁。”送葬者沒好氣的說,“五星上將麥克阿瑟說過式神能擋核彈嗎?”

提到太上皇的名字,松本康稔似乎備受震撼,忽然停住了腳步,扭頭對送葬者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我聽到聲音了!”

“腳步聲?”送葬者聳了聳肩膀說,“你剛才覺得沒有聲音奇怪,現在又覺得有聲音奇怪?那到底怎麼樣才是不奇怪?你們日夲人還真是奇怪!”

松本康稔訕笑了一下說:“主要是一會有一會沒有,所以奇怪。”

送葬者搖了搖頭說:“腳步聲很雜很多,但並不匆忙,應該是那些進去的人出來了。沒什麼好奇怪的。”

松本康稔點著頭讚歎道:“還是送葬者大人經驗豐富啊!”

兩個人加快了腳步,愈是接近避難所,腳步聲就愈發響亮,應急燈和避難指示燈就壞的越多,頻閃現象更加厲害,有時整條走廊都會一片漆黑。其實有沒有燈光,對天選者來說其實無所謂。就是這樣的環境,確實神似美式恐怖片,滲人的慌。

距離避難所還有幾百米時,通道兩側全是裂隙和焚燒過的黑色痕跡,掛在牆上的應急燈全都壞了,只有避難指示燈上的熒光漆,碧油油的,像是猛獸在黑夜裡張開的綠色眼睛。漆黑中,聽到腳步聲中隱隱約約出現了熟悉的日夲語,松本康稔本該安心,卻莫名奇妙提心吊膽起來。

很快,在還沒有完全散去的煙塵中,松本康稔看到了一群人,正與他們相向而行。就在為首之人走過一塊正常發亮的綠色指示牌時,松本康稔藉著那點光,看見了一張倒映著深綠色,像是從幽碧水中浮出來的慘白臉孔。他打了個哆嗦,慘叫一聲,像是見了鬼一樣,連退了好幾步,差點一屁股摔倒在地。

一旁的送葬者被松本康稔的反應嚇了一大跳,瞬間點亮了護盾,並做出了防禦姿勢,他盯著前方頭也不轉的問:“怎麼了?”

松本康稔臉色泛白,像是差點被淹死的人,結結巴巴的說:“大大.大統領.”

“什麼大統領?”送葬者不耐煩的問,對面那群人並沒有因為他點亮光盾有什麼反應,依然不疾不徐的向著他們走了過來。

松本康稔注視著本該死去的小泉京次郎的面孔,“就是.就是那個死掉的.”

“大驚小怪什麼?”

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從黑暗中冒了出來,送葬者只覺得眼前一亮,一張豔麗的面孔就出現在了幾乎觸手可及的地方,對方白皙的面容倒映著護盾發出來的金色光暈,如同夕照的打光,將那人微笑的臉映襯的比花還要美。

送葬者打量了一下那比花還嬌豔的男子,舔了舔嘴唇,饒有興致的說:“原來是你啊!?”

松本康稔則是滿臉驚愕,“西園寺桑?”

西園寺紅丸沒有理會送葬者,搖了下羽扇,微笑著對松本康稔說:“剛才不過是大統領閣下配合我演了一齣戲,目的就是把撒旦降臨的人引出來。”頓了一下他說,“現在看來,計劃很成功。”

松本康稔腦海裡閃過小泉京次郎和他說起西園寺紅丸時的表情,兩個人之間有齷齪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並且小泉京次郎一直視西園寺紅丸為最大的對手。

勢如水火的兩個人會合謀?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他挪動眼球看向十多米開外的小泉京次郎,心中總覺得有些詭異的異樣,他盯著小泉京次郎觀察了十多秒,不論從哪一方面來說,都沒有什麼不對。真要說有什麼地方奇怪,那就是大統領閣下表現的過於沉穩了。

“也許這不是大統領閣下!”

松本康稔心中冒出了一個可怕的猜想,這猜想讓他汗毛倒豎,他下意識的想要逃跑,可在一條直線的通道中逃跑是最糟的選擇,更何況,他的本體還在式神中。

西園寺紅丸向前走了一步,單手抓住了松本康稔的胳膊,“走吧!我們回到直播間,現在應該是讓大統領發表講話,穩定軍心的時候了。”

松本康稔笑的比哭還難看,“西園寺桑,我的本體還在式神裡。”他又轉頭看向了送葬者,用近乎哀求的語氣說,“這位是全球社交平臺共擁有六億粉絲、票選全球最受歡迎的天選者、戰勝金腰帶獲得者、秘魯民族英雄天選者代表——送葬者先生,他也需要我陪同他去找存放本體的式神”

送葬者挺直了胸膛,居高臨下俯看著西園寺紅丸,擺出冷酷大佬的人設,“沒錯,我就是送葬者,我需要他陪我一起避難所。”

西園寺紅丸這才打量了一下送葬者,嗤笑了一聲說道:“你就是那個說要把路西法的腦袋塞進馬桶,把他衝進下水道,讓他向那些在核戰中死去的人懺悔的送葬者?”

送葬者還沒有開口回應,猛然間發現長長的通道突兀的陷入了寂靜,他抬頭望去,從避難所出來的那群人,全都停下了腳步,悄無聲息的望著他。他不是第一次面對這麼多人關注的眼睛,說起來這不過是小場面,亞美麗加十萬人觀戰的體育館,敵人的主場,他面對十萬雙眼睛,潮水般的噓聲,都沒有一分一毫怯場。

但在這一瞬,面對這些或者冷漠,或者戲謔的眼睛,他覺得自己就像是在荒原上筋疲力盡的旅人,倒地之後,在漆黑一片裡看到了無數雙眼睛,這些眼睛在幽寂中閃閃發亮,凝望著他,就像凝望著放在餐盤上的美味食物。他汗流浹背,打心底生出了一股恐懼,他的大腦裡滿是一個聲音,“快跑!快跑!”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時他還是個孩子,和哥哥坐在家裡看美洲盃秘魯對阿根廷的比賽,父親坐在床上,床頭櫃上攤著一堆白色粉末。他們聚精會神的看著比賽,那時的秘魯很強,梅西還沒有進入國家隊,正是阿根廷青黃不接的時候,秘魯和阿根廷踢的有來有回。當時他的願望就是成為一個球員,賺很多錢,住大莊園,買跑車,還包養十幾個大熊大皮鼓的靚妞,雖然他也不知道女人有什麼好玩的。就在他一邊暢想未來,一邊看比賽時,電視忽然沒了訊號,這種情況經常發生,一般都是屋頂的天線鍋出了問題。哥哥叫他趕緊去弄一下,他不情不願的站了起來,走到走廊時,聽到了屋頂有一陣腳步聲,沒來由的,他心生懼意,跟今天如出一轍,他立即躲進了走廊上的公共廁所,將門掩上。房間逼仄,臭氣熏天,他屏住呼吸,坐在盛滿了屎尿的木桶上,從門縫裡向外望,一群身穿黑西裝腳上套著鱷魚尖頭靴的男子衝進了房間。片刻之後,就聽見屋子裡傳來了慘嚎,有人問父親是不是在雷吉納酒店偷了一個手提包。吸大了的父親沒有承認,立即就響起了槍聲,然後父親不斷叫哥哥的名字。接著又是一聲槍響,父親慘叫了一聲,交代了那個包藏在沙發的坐墊裡。翻箱倒櫃的聲音停了下來,有人拆掉了沙發,問父親包裡的那塊銀色手錶到哪裡去了。父親回答不知道,他沒看見有什麼手錶。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塊銀色手錶,陽光從窗戶裡照射下來,那塊表熠熠生輝。他聽到了腦海裡有個聲音大喊:“快跑!快跑!”他鬼使神差的將手錶放回口袋,開啟窗戶,沿著下水管翻下樓,逃走了.

“越是關鍵和危險的時候,越不能猶豫。”

送葬者毫無預警的瞬移,轉身就跑。不過眨眼,他就逃出了很遠的距離,將那群人甩在了視野之外。就在他鬆了口氣的時候,還腹誹自己是不是緊張過度了,突覺脖子一緊,整個人猛烈的升騰倒飛,他還沒有來得及做出任何有效的反應,就被像是觸手般的鞭子,甩在了牆上,動彈不得。真正意義上的動彈不得,就連體內的能量都無法控制,整個人從外到內都被凍結主了,想要自爆都做不到。

這說明他和對手之間的實力差距大到難以想象,他艱難的垂下眼球,想看清楚對方究竟是誰,恰好手握鞭子的人也正順著他的目光而上。他在視線的盡頭看到了一頭比晚霞還要濃豔的長髮,儘管他沒辦法看完整那張藏在半截面具下的臉孔,卻能想象出那是一張多美豔的面容。

然而,他還沒有開始想象,紅髮女郎從虛空中抽出一把細劍,猛力刺入了他的腹部。他悶哼了一聲,身體迎來了更為龐大的能量衝擊,靈魂彷彿被肉身給甩了出去一般,每一個細胞、每一根神經都在痙攣中沉浸入疼痛。

“這樣的懲罰不對,我現在需要的是一個馬桶!”女郎笑嘻嘻的喃喃自語。她隨手一揮,幽暗的空氣中光波跳動,在送葬者的眼前出現了一個不鏽鋼馬桶,它發著微光,像是氣球般在他面前漂浮。

“你你.你是誰?”送葬者張開乾澀的嘴唇艱難的問。

女郎在面具下面微笑著回答:“我啊~我是路西法大人的小貓咪。”她用皮鞭捲住銀亮的馬桶,惋惜的說,“真可惜啊~這馬桶太乾淨了,少了點東西.要不然,一定要讓你吃飽喝足才好看你還嘴不嘴臭!”

聽到“路西法”這個名字,送葬者不寒而慄,他眼睜睜的看著不鏽鋼馬桶像他罩了過來,扣在他的腦袋上,不斷地旋轉轉圈,伴隨而來的是能量攻擊,他大腦腦仁像是被套在了全是尖刺的齒輪中,不斷被來回碾壓。一種比窒息還痛苦的感覺從大腦向四肢蔓延,他無比想蜷縮起身體,可他的手和腳都像被釘子釘在了牆上,越是想要掙扎,整個人越是快要被撕裂開了。

女郎百無聊賴的說:“這樣好像挺無聊的!”緊接著她又雀躍起來,“對!要不然把你的本體抓過來玩玩吧!這樣才刺激!”

送葬者驚慌失措,他已太久沒有體會過這種瀕臨墜毀的失控感,就如同在一架即將墜地的直升機上,旋轉中,佈滿嶙峋碎石的地面清晰可見,死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撲面而來。

“算了,希施。”

一線平緩的聲音從黑暗中緩緩升起,就像是深淵中劃亮的火柴。套在他頭上的馬桶消失的無影無蹤,身體也在凍結中復甦。他低下頭,在面具下看到了一雙並不算陌生的眼睛,在影網有關“路西法”的影片中,這雙眼睛出現過無數次。和影片中不一樣,這雙眼睛更加漆黑,像最深的海底那樣找不到一點色彩的黑色,那是人間最深的深淵。奇怪的是它並不寒冷,也不像影片中那樣酷的沒有人味,它只是極為深邃,假如你不是透過螢幕,而是像他一樣,在現實中遇到這雙眼睛,你也許能從其中看到,蔚藍的海浪,幾片白色的雲朵,在風中飄蕩。

“怎麼就算了,老闆!”女郎很是不滿的說。

“罵我的人那麼多,你是打算每個人都要殺掉嗎?”

“那不至於,但總要殺雞儆猴,尤其是像這樣粉絲眾多又口無遮攔的白痴弱智”女郎氣勢洶洶的說。

男子笑了笑說:“放過他吧!平民出生的天選者本就寥寥無幾,要混成他這個樣子,必然不容易,有些出格的言行,值得被原諒。”

女郎嘆了口氣說:“老闆,你就是心太軟了。”

就算面臨死的威脅,送葬者還是大跌眼鏡,他從來沒有想到過有人會說“路西法”心太軟,這實在是重新整理了他對心軟的定義。他在心中憤怒的吶喊:“如果路西法都算是心軟,這個世界上還有心狠的人嗎?”

“走吧!別在這裡耽誤時間了。”

男子率先向前走,其他人跟著動了起來,包括被西園寺紅丸抓著胳膊的松本康稔。

女郎搖了搖頭拔出細劍,冷哼一聲說道:“今天便宜你了,下次還讓我抓到你對我們大人不尊敬,你就等死吧!!”

送葬者心有餘悸的望著一群人消失在黑洞洞的走廊中,又回想起那雙與眾不同的眼睛,一半在深淵,一半在天空的雙眸。

他聽見了一個晦暗的聲音在問:“殺人狂?救世主?亦或者兩者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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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旻韞降落在橫濱會議中心帆船造型大樓的頂端,穿著修女服的小蘿莉正坐在飄雪的大樓邊緣,有節奏的踢著雙腿,俯視著廣場。

“你發現什麼異常沒有?”謝旻韞快速問道。

“異常?”小蘿莉搖了搖頭,“沒有。”稍微停頓了一下,她又補充道,“不過我能聞到他的味道。”

“什麼樣的味道?”

“樹,像是一株直刺天空的柏樹,散發著略帶一絲苦味的清新味道,有那麼一點點像是薄荷”小蘿莉指向了廣場,“就在那下面。”

謝旻韞牽起了小蘿莉的手,跳下了高樓,“走,跟我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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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十五 今夕復何夕,共此燈燭光(2)

“敬愛的孫永先生!敬愛的約書亞先生!尊敬的各位來賓!還有我親愛的日夲國民!很榮幸還能在橫濱和平中心的演播大廳繼續向你們講話。哦~我已經聽到有人在問:你剛才不是已經死了嗎!還是被人一刀砍成了兩半!變成了2.5條.不對,是五攵(pu)朩(gòu)悟”

演播大廳裡響起了一陣愉快的笑聲,這笑聲和平時綜藝節目裡出現的那種捧場般的笑聲有幾分相似,稍嫌機械,並不是發自內心,畢竟在座的並不是全都是日夲人,更不是二次元,懂這個爛梗。

笑聲中小泉京次郎停頓了須臾,等笑聲平復,他繼續說道:“很可惜,五條悟復活不了,但我卻能夠復活。因為剛才大家所看到的都是一場戲,為了引出黑死病和撒旦降臨重要人物才不得不演出的一場戲。在這裡,我們必須感謝聖女冕下和西園寺桑精彩的演出,尤其是聖女冕下,為了消滅黑死病和撒旦降臨,做出了極為巨大的犧牲,我希望我的這段特別緻謝,能夠消除公眾以及信徒對聖女冕下的質疑”

臺下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在過道邊站在攝像機後面的本納·尼爾森,卻一手拿著手機對照著不久前小泉京次郎的講話錄影,琢磨著鏡頭中意氣風發的小泉京次郎陷入了沉思。

“當黑死病和撒旦降臨破壞了全世界的安寧和和平時,我們應當立即看到,全世界所有組織都在團結起來,為了真正的自由和安全,為了每個社會的和諧發展貢獻自己的力量。比如這次由我們神風策劃的行動,就取得了極其豐碩的成果.”

橫濱和平會議中心,大統領休息室。

客廳裡,120寸的sony電視正在播放小泉京次郎的講話,成默坐在沙發上端著冒著嫋嫋白氣的茶杯,認真的觀看著電視。

西園寺葵懷抱一把長刀,站在他身後,神色肅穆的閉著眼睛,像是在聆聽附近的聲音。

倒是西園寺紅丸大喇喇的坐在成默身側的單人沙發上,時不時的瞟兩眼臥室的方向,隔著“大和繪”的屏風,能看到幾個鳥嘴大夫站立的身影,以及一動不動僵硬站立的電子生物人,彷彿一出風格詭異的皮影戲。

片刻之後,松本康稔和濱田清文一前一後走了出來,西園寺紅丸看了看還在電視機上發表講話的小泉京次郎,又打量了一下松本康稔和濱田清文,搖著羽扇,微笑著略帶不滿的說:“這麼好玩的事情,怎麼不早點通知我?”他轉頭看向了成默,“難道我已經是你不值得信賴的夥伴了嗎?”

成默還沒有開口,西園寺葵就睜開了眼睛,蹙著眉頭,嚴肅的說道:“紅丸醬,你怎麼能這樣和王說話?”

成默笑了笑,搶在西園寺葵向他道歉之前,便說道:“沒關係。”他將視線從螢幕上挪開,回看向了西園寺紅丸,緩緩收斂笑意,嘆息了一聲說,“西園寺桑,這一點都不好玩,只讓人覺得疲倦。”

“疲倦?”西園寺紅丸直勾勾的凝視著成默的雙眼,“做自己不想要做的事情才會容易讓人疲倦,看樣子你比我想象的還要厭倦權力和殺戮。”

西園寺葵再次蹙眉,加重了語氣,“紅丸,用尊稱,在王面前別表現的這麼輕浮。”

西園寺紅丸沒有理會姐姐的要求,繼續用調侃的語氣說道:“說實話,我差點以為你再也不會出來了,躲到伊甸園裡,左擁右抱,過逍遙快活的日子,管它外面春夏與秋冬。”

見西園寺葵一言不合又要拔刀切腹,成默再次按住了西園寺葵的手,“朋友之間沒必要講究那麼多。”

西園寺葵收回了刀,再次迴歸了閉目養神的模樣。

西園寺紅丸依然臉上掛著笑容紋絲不動的直視著成默,連眼珠子都沒有轉一下,“朋友?”

無論女人太還是男人,在西園寺紅丸的直視之下都會面紅耳赤心慌意亂,但成默坦然的回望著西園寺紅丸,不置可否的笑著說:“我還記得當初寫信給你時,答應過你的承諾。”他放下茶杯,蓋上蓋子,“我一直都沒有忘記,我想那對我們來說,那才是有趣的事情。”

西園寺紅丸收回視線大笑起來,笑了好一會,他才滿腔愉悅的說:“很高興你還記得。”

“欠下的承諾我都不敢忘記。”成默盯著熒幕,回答的像是漫不經心。

恰好這時小泉京次郎的講話完畢,輪到約書亞·羅銅財爾德上臺,攝像機給了緩步走上臺的約書亞·羅銅財爾德幾秒鐘的特寫。

“我看你們電子生物人的技術已經很成熟了。”西園寺紅丸搖了下羽扇,“這不是替代約書亞·羅銅財爾德的好機會嗎?為什麼要放過?”

“我不確定星門是不是會檢測出來,為了不打草驚蛇,只能放過他。”成默回答道。

“可如此大規模的替換。這不是遲早會被發現的事情嗎?”西園寺紅丸扇了扇羽扇,搖著頭說,“想要神不知鬼不覺的做到這一切,難度太高了。”

“沒必要試探。”成默說,“我們確實本來是想在這次大會上一網打盡,但沒想到原本預定會出席的愛德華·羅銅財爾德和拿破崙七世居然臨時取消了行程。但這次大會議題的投票又至關重要,所以我們不得不選擇替換掉一部分人,以保證太極龍的提案可以透過。”

“‘長徵計劃’?全力研發星際旅行飛船?”

成默點頭,“太極龍是對的,天選者系統就是一套星際旅行系統,它和戰鬥原本沒有一分錢關係,只不過是我們人類把它用在了爭權奪利上。”

西園寺紅丸笑,“是你把這件事透露給太極龍的吧?你在推動這一切?也是,老鼠們從來不會想以後的事情,還有什麼比粘板上的乳酪更重要呢?真讓老鼠們來選,當然是選窩在地球上哪裡都不要去啊!危險和滅絕和我有什麼關係呢?即便我們這些老鼠賴以生存的星球,時時刻刻都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危機,大家都可以假裝看不見,未來和當下,當然是當下更重要,沒有誰願意吃苦,更沒有誰願意冒著失去‘天選者系統’的風險,所以‘長徵計劃’必然通不過。”他收起羽扇,“啪、啪、啪”的鼓起了掌,“沒想到你竟不介意失去路西法的冠冕和利劍!那可是就連大衛·洛克菲勒都夢寐以求的東西啊!太偉大了!默醬,你為人類的未來殫精竭力,然而那麼多人卻視你為魔王!這什麼中二劇情啊!我簡直要淚流滿面,有句話怎麼說來著?世界以疼吻我,我仍報之以歌。”

成默無奈的說:“別陰陽怪氣的,我只想信守承諾而已。”他又無所謂的說,“大家窩在地球上玩電子遊戲,我並不是不能接受”

西園寺紅丸笑著搖頭說:“你能接受,可不代表你喜歡。”

成默沒有否認,“總之我們必須儘快完成對全球政客的替換,尤其是星門和歐宇的一些關鍵人物,其中最主要的兩個人就是愛德華·羅銅財爾德和拿破崙七世,必須搶在他們覺察之前。”

“儘快是多快?”

“儘快就是儘快。”成默回答道,“得等一個合適的機會。”

“沒那麼容易。”西園寺紅丸再次搖頭,“第三神將和第十二神將就是兩隻千年王八,他們能在今天都還保留有神將之位,不就是能苟的住嗎?第三神將的情況我不清楚,第十二神將我倒是有點訊息來源,說忍者神龜從來不出基克洛普斯堡壘這個烏龜殼,出去參加活動和會議全都是用的替身,就是怕被你殺了.”

“人在理性上總是趨向於完美和正確,然而感性總把人類引向另外一個方向。”成默意味深長的說。

西園寺紅丸還想要繼續問,恰好希施推開了門,將頭探了進來,看向了成默不懷好意的說道:“老闆有人來找你了。”

希施沒有說誰,成默就從希施的表情上猜到了是誰,他平靜的問道:“她在哪裡?”

“她們剛下樓梯,很快就會到走廊。”希施笑著說,“要不要我去攔住她?”

成默搖了搖頭,“沒必要。”

“啊!”希施驚呼了一聲,掩著嘴說,“你不會打算揹著老闆娘去見聖女冕下吧?”

成默冷冷的瞥了希施一眼,沒好氣的說:“阿卡爾·恰武什奧盧處理好了嗎?”

“那隻老狐狸的本體沒在式神裡,裡面躺的是個替身,不過我在他身邊埋了眼線,他逃不掉的。”

“既然如此,還不去做你該做的事情去。”

希施吐了吐舌頭,把門關上,消失不見。

成默在房間凝固的氣氛中緘默了幾秒,從沙發上起身,對旁邊的西園寺紅丸說:“抱歉,失陪一下。”隨後又看向了身側的西園寺葵,“葵,你在這裡陪一下你弟弟。”

西園寺葵點頭。

西園寺紅丸輕笑道:“應該跟您說抱歉的是我。剛才對你的前任和現任說了些糟糕的話。”他又說:“其實我真的很想知道,她們誰更厲害,到了生死相搏的關頭,你會選擇幫誰。”

成默低下頭,面無表情的俯視了西園寺紅丸幾秒,才淡然的說:“我關過你一次,那次是多久來著?”

西園寺紅丸微笑著回答道:“五百七十一天十四個小時三十九分二十秒。”

“再來一次,你可能要錯過無數有趣的情節了。”

“我尊敬的王,沒必要這樣嚇唬你忠誠的老朋友。”西園寺紅丸停頓了一下,依舊笑著說,“無聊沒有那麼可怕,有趣這種情緒,也沒有那麼重要。更何況,被關起來,未必就不是一件有趣的事。”

“沒人會喜歡經常賽博發癲的朋友,西園寺桑,要懂得分寸和邊界,才是朋友之道。”

說完,成默無聲無息的消失在了休息室,房間裡只剩下了西園寺兩姐弟。

西園寺紅丸注視著還在微微波動的空氣,笑著說道:“姐姐,我為你選的男人還不錯吧?”

“王很好。”

西園寺紅丸變化了語氣,沉聲說:“那你跟了他這麼久,怎麼還沒有和他上床?”他嘆了口氣,“太讓我失望了。”

面對西園寺紅丸毫無由來的怒氣,西園寺葵竟沒有生氣,反而極為自然的躬身致歉:“對不起,弟弟。”她小心翼翼的說,“王比你想象的還要節制,甚至於壓抑,更何況王還具有洞察人心的能力。”

“難道你還沒有全身心的愛上他?你懂不懂什麼是愛啊?並不只是全心全意的為一個人好,而是激烈的、勇敢的,肆無忌憚的一種碰撞,別唯唯諾諾害怕激怒他。”

西園寺葵將腰彎的更低,繼續低聲下氣的說道:“我不明白。喜歡一個人當然是要對他好,盡心盡力的服侍好他啊!”

“唉~~叫你有點個性還不如叫你去死。”西園寺紅丸怒其不爭的說,“算了,就憑你,怕是永遠都只配給雅典娜和謝旻韞提鞋,真是個廢物啊!”

西園寺葵立即鞠躬,“真對不起。”

西園寺紅丸揮手,“是我對你要求太高了,你先當好你的管家,別讓他把你甩了就行。”

西園寺葵直起身子,勾著頭,畫著精緻妝容的美麗面孔掛著溫柔的笑容,“我會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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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GM——《櫻花抄》)

成默瞬移到了圓形的電梯廳,正對著安全出口的防火門。白色頂燈將牆壁和地板照的雪白,灰色的鋼製防火門壞掉了,不見蹤跡,空餘下黑洞洞的樓梯間,在一片晃眼的白色世界中,就像是通向異時空的通道。

進入,不知將去往何處。等待,不知何人會前來。又或者,知道誰將到達,卻仍覺得惶恐,被未知的情緒所統治。

成默已經很久沒有體驗過這種感覺了,心慌意亂且懸懸而望。他屏住呼吸,踩著自己的影子,緩緩走到了門口。一陣清新的風從樓梯間吹了出來,鼓盪著冰冷氣息,讓人想起恩諾思那冰天雪地的天氣。他停住腳步,聽到了樓梯間裡細微而急促的腳步聲,就如同鐘錶的秒針在時空的階梯上飛速跳動。

忽然間,他覺得鐘錶的設計就是一種欺騙,時間在裡面旋轉,一圈又一圈,週而復始,似乎是在告訴你,不要太急,一天過去又是新的一天,時光永遠不會有終點。

人是在什麼時候,才會突然意識到生命是如此有限的呢?

明明每一個人,都如此在意時間,明明我們每一個人,時時刻刻都在計算著時間。也許是因為時間不是眼前有限度的標尺,而是是孩提時十五塊錢十分鐘的碰碰車遊戲卷,是一本一本的漫畫、、課本,是暑假餘額不足時空白的作業,是高考前貼在黑板前一頁一頁被撕下的日曆。然後,它是從故鄉到異鄉的車票,是每個月生活費到賬的簡訊通知,是借書證、食堂飯卡、遊戲裝備以及和異性長長的聊天記錄、是畢業證書、集體合影還有站臺前短促又冗長的告別。再後來,它是一份又一份的求職簡歷,是工資條、電影票、結婚證、房本、貸款餘額、出生證明.

每一樣、每一項都在提醒著我們,時間到了,你該怎麼樣了,是如此急促。它是那麼清楚分明,又是那麼模糊晦暗。它似乎在不斷的變化,似乎又一成不變,好像我們始終在物是人非中打轉,就像錶盤上忙碌不休的指標。你清楚的感知到時間它在你的命運中存在,流動,似乎是一條永不枯竭的長河。

直到死亡突然的到來。

也許是至親,也許是自身,當你迫不得已直面死亡時,才會發現,你所擁有的回憶越來越多,你所擁有的時間正越來越少。時間對你而言,不是黑夜白天的迴圈日復一日,不是春去秋來年復一年。時間是盛開又凋謝的花零落成泥碾做塵土,是燃燒至熄滅的蠟燭空餘灰燼不能復燃。

這個時候,你才懂得,也許時間無限,然而生命有限,你邁下的每一步都在走向終點,見過的每一面都是告別。你行走於時間之上,回首時,才看到,時間不是一條冗長的線,而是茫茫荒原,所有值得緬懷的事與人,都不過是頭頂遙不可及的星光。

成默聽到了腳步聲從秒針變成了分針。

時間慢了下來。

成默又回想起了四年前的匆匆一瞥,對他而言,這疼痛僅次於在巴黎眼睜睜的看著她化作一道光。

對於痛苦的回憶,他總會盡力去忘記。有些時候,回憶會是你的敵人,它總能在某些時刻,自一些你無法逃避的場景中閃現,悄無聲息,一擊致命。有些時候,它也是你在時間荒原上倉皇求生時的星光,照耀著你,指引著你。

成默聽見腳步聲已近在咫尺,卻慢到幾近停滯,如同時針。他大腦變得一片空白,眼睛裡也是一片白色,那是她飄過轉角雪白的裙袂,如同白蓮花被風剝落的花瓣。他凝視著黑暗的雙眸,因這倏忽墜入視野的白色變得暈眩。人習慣了黑暗,驟然間看到光,就是這樣。時間在這一瞬變得冗長,周圍也安靜了下來,不是那種絕對沒有一絲聲息的靜,而是像森林,月光穿過繁枝,流水聲潺,蟲鳴悠遠,孤獨的旅人行走在斑駁中的寂靜。他在沉默中等候,看到了她的臉,就像是看到了照亮了迷途的燈光。一如許多年前,他在學校大禮堂的臺階下面看到了一襲白裙的她。

時間凝固了。

在近乎靜止的僵硬中,成默空白的大腦中閃過數不清的畫面,那些畫面,翻來覆去的,在某些時刻,就會在他的大腦中閃回。此時此刻,他很難分清,這些記憶,究竟是拋不下的沉重包袱,還是指引路途的星與火。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懷念那間沒有電梯的老屋,懷念那臺放著老舊留聲機的陽臺,懷念在湘江邊的那所學校,懷念嶽麓山腳下的那家麥當勞他曾擁有過的平凡事物,現在如同夢境,他所思念的人時常會在那裡出現,在那裡他能看到他們,對他們說一聲:“我很想你。”

可那是在夢中才能傳遞的話語。

如今,他站這裡,站在回憶之中,就像是屹立於一卷古老的膠片上,你說不出心裡話,必須得跟著臺詞走。

光不知道什麼時候退散了,他看見那個心心念唸的人兒站在臺階上,素面朝天,穿著他熟悉的一字肩連衣裙,清透白皙的沒有一絲人間煙火氣。

恍惚間,他似乎又回到了許多年前,那個雨後的傍晚,彩虹斜掛天際,路邊的積水倒映著橙色的街燈,他的唇上沾染著甜蜜的香味。

“學姐.好久不見。”

他閉了下眼睛,下意識的張開了緊閉的唇,說出了同樣是許多年前說過的那句經典且爛俗的對白。其實這句話四年前他就應該說出來,可人總有很多時候要說言不由衷的話,就像是裡的對白,電影裡的臺詞,耐人尋味的話語總是長久的被讀者們所琢磨,試圖找到潛伏在字句之下的靈犀。

這大概就是閱讀理解的由來,只不過不同的閱讀帶來不同的理解,除了上帝,就連作者有時候也未必能真的懂得他當時寫下這句話時的思量。就像莎士比亞的那句名言:一千個讀者眼中就會有一千個哈姆雷特。換成現代俗語——莎士比亞懂個屁的《哈姆雷特》。

也不知道這句歷久彌新的話在空寂的樓梯間迴旋了多久,時間短暫的失去了丈量人生長度的能力。直到成默凝望著謝旻韞扶著欄杆,緩緩的走了下來,他隱約的感覺到了生命從凝固到流動,時空也隨之變遷,一步黃昏,一步晨雨,她蜿蜒的身線彷彿化成了長江大河,從遠古流淌到了這個世紀。他看到她的眼眸,就像是在風中凌亂飄蕩的花瓣,有時盪漾於湘江那泛清的碧波,有時縈紆在白樺如海的金色樹梢。

成默注視著謝旻韞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她略帶愁緒的眉眼,她緊呡的唇,她裸露在外面的削肩,都變得具現化,暈眩中,她散發著明麗的清輝,攜帶著沉重的真實感,彷彿是穿越了亙古的迷夢,抵達了他的眼前。

闃然無聲中,他聽到了她的呼吸聲,彷彿聽到了一聲又一聲靠岸的汽笛,冗長、欣慰,又極度緩慢。他看到光影變幻,就在她走出那像是異世界通道的防火門之時,如盛夏的陽光跟隨浮雲消長,穿過海風,將相思的形狀投射在等待的人兒臉上。直到兩個人的視線最終交匯在一起,他生出一種塵埃落定之感,就像是行船靠岸,旅客歸鄉,有情人等來了日思夜想的眷屬,冰冷的身體終於找到了溫暖所在。

謝旻韞停住了腳步,站在距離他剛好觸手可及的距離,她像是久別重逢的朋友一樣,凝視著他,輕聲說道:“外面在下雪。”

成默喉嚨乾澀,明知故問,“下雪了嗎?”

謝旻韞淺笑了一下說:“下雪了,很大的雪。”

成默太久沒有見過謝旻韞的笑容了,這一笑就像是破曉,令他目眩神迷,他陷入其中了片刻,才回過神來“哦~”了一聲。

謝旻韞明亮的雙眸如一泓秋水倒映著滿月,她只是看著他,彷彿心湖中有陣微風拂過,掀起柔柔的陣陣漣漪,像是又千言萬語要傾訴,可她偏偏又不什麼也說,似乎在等待他的回應。

成默的大腦又因為不知道該如何繼續對話而進入超載狀態,即使面對大衛·洛克菲勒,這顆堪比超算的大腦都沒有失去計算能力,此時卻瀕臨宕機,他又語無倫次的“那~~~那~~~”了幾聲,才有些手足無措的說,“要不.要不我們出去走走?也許這裡不太方便。”

謝旻韞咬著嘴唇笑了笑,“好啊!去走走。”

成默鬆了口氣,似乎卸下了笨重的防備,“海邊?還是哪裡?”

“都可以,我聽你的。”

謝旻韞的聲音一如從前,清淡中帶著矜貴,不居高臨下又保持著恰當的距離,不過分生疏卻也沒有一點親暱。但成默聽在耳裡,卻有些失落,他未曾預想見面會是怎樣,卻也未曾料到會如此平淡,真就像是事隔經年的老友,相約見面一般。

他平復了一下侷促笨拙的狀態,說道:“那我們走。”

謝旻韞點頭說:“好。”

兩個人沒用使用“瞬移”,就像是普通人一樣走進了樓梯間,從一片白光,走進了晦澀的幽暗。他們沿著臺階又向上走,樓梯並不算特別寬,但也不算特別窄,兩人並肩而行綽綽有餘。

謝旻韞距離著成默大概五拳的距離,這個距離算不上疏離,卻也說不上親近。可成默想起從前,他和謝旻韞的距離縱使是一前一後,也沒有像現在這般遙遠,無法觸及。很多時候人與人之間的距離與物理距離無關,只與心靈的連線相關,橫亙在兩個人之間的不是這半米遠,而是這些年對彼此的未知。

在寂然無聲中兩個人走過了一段階梯,像是保持默契般沒有說話,又像是都在等待對方先開口。

黑暗中,成默不動聲色,心臟中卻藏著滾燙的石塊,他不敢看謝旻韞的臉,他聽著謝旻韞的呼吸和腳步,就像在聽耳機裡播放的抒情音樂。這舒緩的樂章冷卻了他心中那火紅的塊壘,讓他的心跳逐漸正常。可他那精確到微妙的大腦,卻失去了計算時間的能力,他完全忘記了自己走過了多少級階梯,用了多長的時間,直到通向廣場的側門透出的光線照射在他的臉上,投射進瞳孔,他才意識到剛才不是在夢中,而是現實。

兩個人不約而同停住了腳步,停在了安全出口的邊緣,彷彿害怕走出夢境。他們靜默著眺望,廣場四面高聳的射燈將世界照射的一片瑩白,從天空落下來的雪花在燈光中疏密不定,隨著他們的呼吸聲飄轉,緩緩降落。而在遠處,鱗次櫛比的高樓屋頂堆滿了霜糖似的白雪,下邊亮著萬家燈火,影影綽綽的被蒙上了一層白紗。這世界美得就像是童話。

謝旻韞似乎記起了什麼,伸出手,探出了屋簷去接那一片一片自遠空掉落的雪花。也許是她的手也很冰冷的緣故,那潔白、美麗的晶體,輕輕的落在她的手掌中央,沒有融化,在燈光下仿似美鑽。

成默當然明白這些雪自何而來,又因何發生,他不得不開口,以緩解無法言說的窘迫,“雪真的很大。”

謝旻韞將那枚雪花拋了出去,看著它像是羽毛一樣盤旋下墜,直至落在雪地上,消失不見,“很多人喜歡夏天,但我喜歡下雪。”她轉頭看向了成默,“我喜歡冬天。”

“我”成默竟不知道謝旻韞是說真心話,還是意有所指,他來不及思考,脫口而出,“我也喜歡下雪。夏天.夏天對我來說負擔太重了。”

“我知道。”謝旻韞輕輕跳下了臺階,站到了紛飛的雪花之中,和雪花幾乎融為了一體,回頭對成默說,“那我們就沿著街道隨便走一走吧!這樣的天氣好適合散步呢!”

“嗯。”成默走下了臺階,走到了謝旻韞的身邊,在謝旻韞正要邁步的時候,他說,“等等。”

“嗯?”

謝旻韞停住腳步看向了他,他脫下了“暴君”,披在了謝旻韞的肩膀上,“我知道你不會冷,可我還是怕你冷。”

謝旻韞回憶起了某次往事,說道:“我覺得你是怕我說你沒有紳士風度!”

“不管怕不怕,這也算是成長吧。”成默靜立在雪中說,鵝毛大雪一會落了一些在他的頭髮上,在他的肩頭,“不是嗎?”

謝旻韞雙手交錯,裹緊了一下皮衣,彷彿很享受裡面的溫度,垂下了眼簾,輕聲說道:“謝謝。”

成默指向了橫濱地標大廈,“那我們去那邊吧?那個方向的人少。我記得哪裡還有一條河,河岸兩邊種滿了櫻花。”

“好。”

兩個人避開了和平會議中心的方向,並肩朝著橫濱地標大廈的方向走去。大雪中的橫濱有種別樣的美,錯落有致的建築物上覆蓋著厚厚的積雪,將那些堅硬方正的水泥盒子裝飾得圓潤可愛,一扇一扇密密麻麻的玻璃窗裡透著黃光,讓這些平日冰冷毫無感情可言的人工造物顯得浪漫又溫馨。尤其是此際街上空無一人,豎著的廣告燈牌發著光,像是長在雪屋上的造景花,狹窄的人行道、寬闊的馬路全都鋪滿了白色的粉末,上面沒有一絲痕跡,彷如栩栩如生的街景翻糖蛋糕。他們走在上面,踩著雪地發出的咯吱咯吱聲,留下了一長串腳印。

成默抬頭望向落雪的夜空,紛繁的雪花之間,闇昧的夜幕深處飛過一隻白色的海鷗,他腦海中閃過了他記憶尤為深刻的畫面,還有那幾句曾讓他初次感受到“愛情”這種情感的內心獨白,他說:“我初中的時候看過一部動畫片叫做《秒速五釐米》,我就是因為那部動畫片喜歡上下雪的。”

“《秒速五釐米》?”

“你也看過嗎?”成默側頭問。

“我看過的動畫片不多,恰好這部看過。”謝旻韞說,“也許大部分都喜歡第一部分,但我更喜歡第二部分,《宇航員》的那部分,我記憶最深刻的臺詞就是.”

在謝旻韞還沒有將臺詞說出口的時候,成默就在心裡念道:“那真的是一段孤獨得難以想象的旅程。”

“それはほんとうに、想像を絶するぐらい孤獨の旅であるはずだ”

“在真正的黑暗之中一味孤身前進,甚至連一粒氫原子都很難遇見。”

“本當の暗闇の中を、ただ直向に。ひとつの水素原子さえめったに出會うことなく...”

“只是一心想要迫近那深邃的太空裡埋藏的秘密。”

“ただただ、深淵にあるはずと信じる世界の秘密に近づきたい信念。”

謝旻韞的背誦像是閱讀,很慢,有種寂寥的孤寂,成默的心中應和著她的聲音唸誦,旋動成一股情緒的渦流,不知道要向何方傾瀉。他每個細胞裡都盛滿了謝旻韞的聲音,他知道他不應該,可不可遏抑的念想,還是像是汲取了巨大養分的藤蔓,在心中瘋狂滋長。

“我們,是要去到哪裡呢?我們又能去到哪裡呢?”

謝旻韞又一次看向了成默的側臉,像是在繼續背誦,又像是在詢問:“僕たちはそうやって、どこまで行くのだろう。どこまで行けるのだろう。”

“你是問要去哪裡?”成默頓了一下說,“還是問能去哪裡?”

“都問。”

成默沒有立即回答,兩個人左轉下了河岸邊的步道,這裡更冷了,被射燈照亮的櫻花樹還沒有來得及凋謝完,就被凍成了冰雕,一株一株立在反光的細長河流兩岸,如同一尊一尊精美的藝術品。更遠處是冰凍的大海,他們朝著大海的方向漫步。

“這些年我一直在朝著師傅、你父親還有你嚮往的方向狂奔,但我不確定,我能否抵達那裡。”成默頓了一下,“其實也不是不確定,我心裡是認為的,不管我們如何努力,都到達不了夢想之地,我也只有盡我所能。”

謝旻韞突然停住了腳步,咬緊了嘴唇,她目不轉睛的盯著他雙眼,視線如劍,像是要刺穿他的心臟,緘默了幾秒,她輕啟朱唇,冷冷的問道:“為什麼不躲了?你繼續躲啊?”

成默垂下眼簾,凝視著謝旻韞下唇剛剛咬下的齒痕,在略顯蒼白的粉色中,那道深紅血痕彷彿不可癒合的傷口,透著一抹殘忍血腥的美。他很想伸手去觸控,想撫平它,可他又覺得自己不可以,不應該,他暗中深吸了一口氣,於是那熟悉的少女幽香隨著冷風衝進了鼻腔,他抑制住內心的貪婪,假裝平靜的回答道:“我從來沒有躲過你。”

謝旻韞冷笑一聲說:“在黃昏之海你假裝不認識我?後來在萬神廟你不告而別,這還不算躲?”

“黃昏之海是形勢所迫,我沒有選擇。後來在萬神廟,我沒把聖女當成你。”

“那後來呢?你明明知道我還是我,你還在背後推動‘聖女教’發展,卻又不來見我,你究竟想要怎麼樣做呢?”謝旻韞抬起雙手抓住了成默的衣領,“我對你來說又算什麼呢?是棋子?還是妻子?”她又垂下了頭,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你還記得我是你的妻子嗎?”

“我”成默聽到內心深處有個微弱的聲音在告誡,在哀嘆,可是當謝旻韞的眼淚滑落,如巖漿般滴在他的手上,他還是剋制不住內心的悸動,這種悸動和他預期的完全不一樣。是對他意志徹頭徹尾的顛覆,心中嘆息,艱難的說道,“當然記得,怎麼能不記得呢?”

“那你剛才跟我說什麼《秒速五釐米》?你想要暗示什麼?”

成默苦笑,“我沒暗示什麼。我喜歡下雪,確實是因為《秒速五釐米》。”

謝旻韞揪著他的衣領盯著他,無暇的面龐散發著銀河版的淡淡輪廓,她緊緊的凝視著他的雙眼,含淚的眼眶如同湖泊,眸子中專注的光如潮水般在其中流轉,“我喜歡下雪,是因為我們一起在極地露營,是因為你在雪地裡給我堆了雪人,給我在極光下放了一顆星球糖,我最快樂的記憶就是發生在哪裡。你知道不知道我在那裡修了棟小木屋,我裝了透明的窗戶,正對著那顆星球糖,我在森林的邊緣豎起了籬笆,沒根木樁都雕刻成了男孩和女孩,他們手牽著手。我還養了些馴鹿,即便是下大雪,它們也能拖著雪橇車,帶我們去森林深處”

“我我知道。”

“我要你跟我走。”

夜空中震盪了一下,雪像是變大了一樣,簌簌掉了下來,須臾之間,染白了他們的頭髮,就像是兩個白髮蒼蒼的人兒,在大雪中靜悄悄的相望。

“再給我一年時間。”成默說出這句話,有種結局接近之感,雪落的慢了下來,櫻花樹的樹枝全都被凍結在了空氣中,彷彿水晶冰雕,遠處樓宇中燈光,不知何時熄滅了,世界一片沉寂,“再給我一年時間,我給你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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