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子杀 059 误入迷林
舞年杀出凤昌宫,顿感神清气爽,这该死的手臂,是要好好修理下才行了。从百层阶梯上飘下来,她却有些茫然了,这凤昌宫她也没有来过,方才是被轿子擡过来的,竟不知道回去的路怎么走。
不管了,反正好不容易被放出来,不妨先这么溜达着,这么大个皇宫,还能走丢了她不成。
舞年记得霁月阁的方向是在东偏角,为了防着离回去的路太远,便一路往东而去。舞年进宫不久,大多宫人没见过她的容貌,但见这女子并非身着宫装,可是一身衣饰又不似寻常妃嫔繁琐,而左右也没有宫人随侍,便有些搞不明白她的身份。舞年行过之处,难免惹宫人侧目,一个个小心避而远之,既不知该怎么招呼,便不如不去招惹。
舞年揪了个宫人打听出霁月阁的方向,那路听上去也不难走,心里便放心了,估摸着公仪霄他们那宴会一时半会儿不会结束,便不会有人想起来管她,游兴一起,逛到御花园里散起心来。
站在一座白石拱桥上,四望百花园林,其实这皇宫乍一看真的挺好的,比宫外传闻的还要漂亮许多。只是这春光之中,总是蒙着层阴气,那些明里暗里的尔虞我诈,在舞年看来其实完全没有意义,却时时叫人心情不畅快。
拱桥上的石板,用大快大快规整的石头铺就,就像小时候画出来的方格子。舞年看四下无人,于是便提了裙摆,踮脚顺着格子跳起来,面上挂着轻松恣意的笑容,一个人的时候果然是好的,平日里天天叫那些宫人跟着看着,憋闷死了。
很明显的是,舞年进宫这段日子以来缺乏运动,跳了两个回合便觉得累了,于是扶著白玉栏杆,俯首欣赏这湖光春色,看身下清澈的碧水中,小鱼儿摆尾游来游去。
舞年没有想过世上会有这样清澈的湖水,连自己的模样都倒影得十分清晰,目光在水中滞留着,见一侧又倒影出一名女子的身影,穿着嫩黄宫装,手里拎着方食盒,缓步行走着。
舞年本没觉得有什么稀奇,而水中清晰可见那女子的侧脸,漂亮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舞年觉得眼熟。
她擡眸朝女子看了一眼,那女子面色平淡直视前方,自然没有注意到这边盯着自己看的舞年。舞年的心里却猛地一悸,苒苒……
自懂事后,母亲被村子里的人赶出来,舞年便跟着她颠沛流离,从小没什么朋友,后来跟着跟着爷爷走南闯北,更是没有时间和精力交朋友,要说这世上同她算得上有朋友交情的,施苒苒是唯一一个。
当年母亲病重,将舞年带到帝都来,说是要投靠一位友人,而舞年跟母亲来到这地方以后,母亲却并没有带她去找什么人,也没告诉过她那位友人究竟是谁。后来有一天,帝都里响起丧钟,来来回回回圈了许多遍,舞年在外面打听了丧钟的意思,觉得这是个趣闻,蹦蹦跳跳地跑回来,“阿娘,皇上驾崩了。”
她至今也没有意识到,就是这么一句话,杀死了自己的母亲。
阿娘彻底病倒,没几日便撒手人寰,临终前除了一样信物,什么都没有留下。舞年成了流浪在帝都街角的孤儿,自然而然走上了乞丐的道路。
然后认识了施苒苒,两个小丫头年岁差不多,都是无父无母的,她们白日一同上街乞讨,晚上就睡在破庙里。苒苒比舞年胆子小,在外面的时候也总是被其它乞丐欺负,通常便是舞年帮她出头,动不动就跟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大乞丐大打出手。
但舞年幼时虽然彪悍,对于照顾自己却不是个好手,苒苒便时时充当姐姐的角色,腹痛了给她烧热水喝,打架打破了衣裳,用针线帮她缝补。
那时候她们只有八岁,不知道人生还有千千万万种可能,所想的不过是混过一日是一日,乞讨所得均是平分,整日厮混在一起,亲如姐妹。
那样的日子过了差不多半年,那天施苒苒生病,舞年独自上街行乞,被看相的孙老头儿瞧上了眼,说要收她当徒弟。舞年当时很开心,对乞丐来说,看相算卦可是个正经事业,她美滋滋地拜了孙爷爷为师,央求爷爷把自己的好姐妹一起带上跑江湖。
孙老头儿也没什么意见,似乎对于收舞年做徒弟这事情非常坚决,而舞年回到她和苒苒居住的破庙里,却已经不见了施苒苒的人影。那次舞年在破庙里一连等了五天,苒苒一去不回,什么东西都没有留下,最后最后,舞年只能哭哭啼啼地跟孙老头儿走了。
爷爷说,苒苒可能也寻到了自个儿的去处,舞年应该为她高兴。但舞年真的高兴不起来,再小的人也是有感情的,自阿娘不在以后,舞年几乎把所有的感情都放在苒苒身上,这场生离委实让她伤心失落了许久。
两个多月前,舞年随爷爷来到帝都,一则是为了看看皇帝和皇后的模样,心里其实还抱着点小小的幻想,若是有缘,能不能再见一见苒苒。
舞年看着在岸上前行的女子,见她拎着食盒拐入一条小路,目光不死心地追着她,虽然十年未见,可因为过去太熟悉,舞年觉得那就是苒苒,那种生来就携着的温柔气质,一定是苒苒。
而她又不敢确定,即使确定了她能怎么办呢,她现在是荆舞年,不是阿霁,她不能和苒苒相认的。
想到这里的时候,舞年深深呼了口长气,擡脚随着宫装女子的方向而去。
现在她必须确定这个人是不是施苒苒,如果不是,那便是她花了眼。如果是——她能认出施苒苒,若有一天施苒苒看见了她,难道就认不出她是当年的阿霁么,那么她的身份……还是早早将这事情确定了,早做打算为妙。
过去常常做偷鸡摸狗的事情,跟踪人的本事舞年还是有点的,借着花园里的植株遮挡,舞年跟在那女子身后,见她大大方方地绕出御花园,来到处极为隐蔽的偏门,进入偏门之后,脚步便开始变得匆忙了。
舞年其实挺希望她能回个头,让自己仔细瞧瞧她的样貌,可那女子虽走得匆忙谨慎,却一次头都没有回过。舞年只能继续跟着。
不久便走出一片茂密的树林子,虽是早春之际,别的地方树木倒还不茂盛,此处也不知道栽的什么树,大约是四季常青的,叶片大而繁密,阳光穿透枝叶的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的白点,越往前走,越发的枝繁叶茂。
舞年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如果那女子真是苒苒,她这么匆忙隐秘的做什么,那架势必是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比自己这跟踪还要见不得人。
若她是苒苒,舞年心里便替她担心。这是皇宫啊,可不是个适合偷鸡摸狗的地方。
心里藏着疑问,眼睛盯着前面的女子,也不知道拐了多少奇怪的转弯,猛然擡头时,自己正站在一方拱门之下,拱门一侧刻着模糊的字迹,墙壁上生着湿滑的青苔,舞年眯眼仔细看来,似乎是“鸟园”两个字,但那“鸟”又像是某个字的半边,另外半边是什么,实在分辨不得了。
再看向前方时,哪里还有方才那女子的身影,舞年回头看看来时的路,除了冠大枝垂的奇怪树木,哪里还有像样的出路。
她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走进来的了,心里隐隐感觉,那女子神色神秘的缘由就在这园子里,舞年咬了咬牙,擡脚走了进去。
※※※
天已经黑透,侍卫风朗一阵风似的出现,公仪霄立在芙蓉园的亭子下,拧眉问道:“还没找到么?”
风朗摇头,问道:“要不要去守门处查问。”
公仪霄的眉皱得更紧,广袖下的手掌不动声色地握紧,冷声道:“不必。”
自晌午时候将舞年从凤昌宫轰了出去,那蠢货便丢了人影,竟没有老老实实地回霁月阁去。公仪霄得知讯息,已经私下派人寻了许久,宫里边边角角快翻了个个儿,舞年却如蒸发了般毫无踪迹。
公仪霄不认为舞年会出宫,一来以她的身份想轻易出去不容易,二则妃嫔自私出宫不是小罪名,荆舞年担不起,她背后的荆相也担不起。
“继续找!”公仪霄话里隐着恼怒,他越发地厌恶这个多事的女子,连关都关不住,不知今日又要闯出什么祸来。
风朗领了命令,却没有急着走,稍踏近两步,低声道:“皇上,施姑娘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