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胆小木讷 第108章留任

作者:爱睡觉的喵

第一百零八章:留任

  转眼又是一年光景流转,泸川河两岸的柳树再度抽出嫩绿新芽。田间地头,农人们正做着春耕的准备,脸上却不见往年春耕时的愁苦神色。自打张胜县令上任这三载,泸川百姓实实在在过了三个丰年。水利工程如血脉般贯通全县,旱能浇、涝能排;作坊里机杼声日夜不绝,家里壮劳力不仅能守着几亩田地,还能在农闲时挣份工钱贴补家用;更别提那些在县学、村学里朗朗读着「人之初,性本善」的孩子们——这是泸川十几年来未曾有过的光景。

  可越是这样好的年景,泸川百姓心里头却越是沉甸甸的。茶余饭后,田间歇晌时,总有人掐着手指算日子:「到四月,张大人可就任满三年了……」

  这话像块石头投进平静湖面,在每个人心里荡开层层忧虑的涟漪。

  「听说朝廷考评就在三月,」老农王老汉蹲在田埂上,抽着旱烟叹气,「张大人这样的好官,定是要高升的。」

  旁边的李铁匠接口道:「那是自然!咱们泸川这三年的变化,州府的大人们能看不见?我听说隔壁县的百姓都羡慕得紧,说他们县令要有张大人一成本事就好了。」

  「可……张大人要是走了,咱们这好日子还能继续吗?」抱着孩子的妇人轻声问,这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事。

  是啊,泸川好不容易盼来这样一位父母官。不单是县令大人日夜为民操劳,就连那位县令夫人李淑云,也是顶顶心善的。去年冬日她亲自带着丫鬟婆子,给孤寡老人送棉衣;一手经办了慈济堂,给女孩子一条新出路;更别提她办的那个织布坊,让多少贫苦人家的女子有了生计,能在婆家挺直腰杆说话。

  这样的县令,这样的县令夫人,让他们如何舍得?

  腊月里杀年猪、备年货时,家家户户都在这种既希望张大人官途顺遂、步步高升,又盼望他能多留几年的矛盾心情中,度过了一个滋味复杂的新年。

  正月刚过,县衙门前便时常有百姓「路过」。有时是挎着菜篮的大娘,有时是扛着锄头的老汉,他们总要装作不经意地朝衙门口那面贴告示的灰墙瞥上几眼,生怕一不留神,那墙上就贴出「新任县令到任」的文书。

  二月初二龙擡头那日,几个在衙门口徘徊的百姓被出门的张胜撞个正着。张胜笑着拱手:「各位乡亲,可是有事要寻本官?」

  众人慌忙摆手,最年长的赵老汉憋红了脸,最后只讷讷道:「大人……春耕在即,咱们就是来看看,今年县里可有什么新章程?」

  张胜温言道:「章程还是照旧,水利沟渠都已检修完毕,各村种子也已发放。若有问题,随时可来衙门找我。」

  众人连连称是,目送张胜转身回衙,那背影挺拔如松。赵老汉看着,忽然红了眼眶,低声对身边人道:「这样的好官,咱们泸川留不住啊……」

  这话像针一样,扎在每个人心上。

  春分前后,张胜开始照例巡视各村春耕。今年与往年不同的是,他怀里多了个粉雕玉琢的奶娃娃——正是张大人唯一的千金,乳名宝儿。

  李淑云本不赞同他带着孩子下乡,怕添麻烦。张胜却道:「让她从小看看百姓如何春种秋收,知道粮食来之不易,是好事。」于是便有了这样一幅景象:年轻的县令抱着女儿,走在田埂上,时而弯腰查看麦苗长势,时而与老农交谈。

  宝儿生得玉雪可爱,一双大眼睛乌溜溜地转,见了人也不怕生。农忙的百姓见了,都爱凑过来逗她两句。有那兜里装着糕点、糖块的孩童,总会小心翼翼摸出一块,递到宝儿小手里。宝儿便学着母亲教的样子,奶声奶气地说:「谢——谢——」

  那模样,看得人心都化了。

  「大人真是好福气,有这样乖巧的千金。」一位大娘笑着说道,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想摸摸宝儿的小脸又不敢。

  张胜笑着将宝儿往前送了送:「不妨事,您抱抱她。」

  大娘受宠若惊地接过,宝儿竟也不哭不闹,只是睁着大眼睛看她。周围干活的百姓都围了过来,这个说宝儿眼睛像夫人,那个说鼻子像大人,田间地头一时充满了欢声笑语。

  笑着笑着,忽然有人轻声叹道:「也不知明年这时候,还能不能见到宝儿小姐……」

  这话一出,热闹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众人都沉默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都是欲言又止的神色。其实谁不想问一句:大人,您会留下来吗?可这话到了嘴边,又都咽了回去——他们怕啊,怕这一问,会耽误张大人的大好前程。

  张胜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他接过宝儿,温声道:「无论本官在不在泸川,都会记挂着各位乡亲。春耕要紧,大家忙吧。」

  回衙的路上,张胜抱着已经睡着的女儿,脚步格外沉重。怀中小人儿温热的呼吸拂在他颈间,让他想起昨夜妻子李淑云说的话:「夫君,我知你心中矛盾。但你无需为我和宝儿担忧,我们能跟着你,去哪儿都是家。」

  可是泸川呢?这三年,他看着一条条水渠挖通,一座座学堂建起,一户户百姓脸上有了笑容。这里就像他亲手栽下的树苗,刚刚扎稳根须,抽出新枝,正是需要精心呵护的时候。

  三月中旬,州府的考评文书终于送到了。

  来的是新任知州大人的师爷,姓周,三十来岁年纪,举止恭敬有礼。他在县衙正堂将考评选卷双手奉上,低声道:「张大人,您的考评是全优。知州大人特意嘱咐下官转告:若大人任期满后决定离任赴新职,州府必会将您的案卷详细整理,附上知州亲笔考评,快马送往吏部。以大人这三年的政绩,定然前程似锦。」

  张胜接过那卷沉甸甸的文书,还未开口,周师爷又深深一揖:「知州大人还说,若大人愿继续留任泸川……他替泸川的百姓,谢过大人高义。」

  这话说得恳切,张胜心中震动。他朝州府方向郑重长揖:「下官谢过知州大人厚爱。」

  送走周师爷,张胜拿着考评文书站在院中,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他却觉得那卷文书有千钧之重。全优——这是对他三年心血最好的肯定。按照惯例,这样的考评加上国公府那边的照应,他完全可以谋个更好的缺,去更富庶的地方,让淑云和宝儿过上更舒适的日子。

  可是泸川……

  「夫君回来了?」李淑云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她穿着淡青色的衣裙,手里拿着件宝儿的小袄,正朝这边走来。

  张胜转身,将考评文书递给她。李淑云接过展开,仔细看过,唇角渐渐扬起明媚的笑容:「全优!我就知道,夫君这三年的辛苦,上峰都看在眼里。」她擡起头,眼中满是骄傲,「百姓信重,上峰认可,这才是为官之人最珍贵的功绩。弱冠之年便有如此成就,我为夫君高兴。」

  然而当她看见丈夫眼中那抹犹豫时,笑容渐渐淡去,化作温柔的理解。她怎能不知他的心?想留下,继续那还未完成的使命——他常说要让泸川每个村都有学堂,要让全县的作坊再扩一倍,要修通通往州府的路……可他也想给妻女更好的生活,想让宝儿在更繁华的地方长大,读更好的书,见更广的天地。

  李淑云将头轻轻靠在张胜肩头,宝儿的小袄还攥在手里,上面有奶娃娃特有的甜香。她轻声说,声音像春风拂过柳梢:「夫君,我和宝儿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生活在你所在的地方。不论是偏僻小县,还是繁华州府,只要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粗茶淡饭也是甜的。」

  她顿了顿,擡起头直视张胜的眼睛:「泸川需要你,百姓舍不得你——这些,我都知道。但你无需因为我们是负累。你的抱负在哪里,我们的家就在哪里。你若想留下,我和宝儿陪你;你若想走,我们也跟你走。」

  张胜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哽在胸中,最后只化作一声低沉的:「谢谢。」他将妻子搂得更紧些,像是要从这拥抱中汲取力量。

  李淑云在他怀里轻笑:「那夫君还犹豫什么?赶紧书信一封,告知父亲你的决定吧。还有知州大人那里,也该早日回复才是。」

  张胜松开她,深深望进妻子清澈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半分委屈或勉强,只有全然的信任与支持。他忽然觉得,自己何其有幸,能得此贤妻。

  「好。」他点头,牵起妻子的手朝书房走去。

  李淑云亲自为他研墨。墨锭在砚台上缓缓画着圈,清水渐渐变成浓郁的墨色,一如这三年来在泸川度过的日夜,平淡中沉淀出深厚的色彩。她将蘸饱墨的笔递给丈夫,安静地站在一旁。

  张胜提笔,略一沉吟,在家书中写下两件事:

  其一,禀告父亲母亲,儿子去岁得女,取名知遥,现已周岁,活泼可爱。

  其二,儿子年轻,资历尚浅,自觉泸川县诸多事功未竟,愿继续留任三年,夯实根基,不负父亲教诲,亦不负百姓期许。

  写罢,他另铺一纸,给知州大人回信。信中感谢知州信重,言明自己深思熟虑后,决定继续留任泸川,与百姓共筑泸川,望大人继续鞭策指导。

  信纸上的墨迹渐渐干透。张胜放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那压在心头多日的巨石终于落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而坚定的清明。他转过头,看见妻子正含笑望着他,眼中满是温柔的光。

  「写完了?」李淑云问。

  「写完了。」张胜点头,伸手握住她的手,「淑云,谢谢你。」

  李淑云摇头:「夫妻之间,何须言谢?我嫁你时便知道,我的夫君是个有担当、有抱负的人。今日你能做出这个选择,我为你骄傲。」

  窗外,春光正好。院里的桃花开了三两枝,粉嫩的花瓣在微风里轻轻颤动。宝儿醒了的啼哭声从厢房传来,刘婶抱着她过来找爹娘。张胜接过女儿,小丫头立刻止了哭,睁着泪汪汪的大眼睛看他,然后咧开还没长齐牙的嘴笑了。

  这一刻,张胜心中无比平静。功名利禄如过眼云烟,而眼前妻女的笑靥,百姓的期盼,脚下这片正在变好的土地,才是实实在在的、值得为之奋斗的人生。

  四月初一,县衙门口的灰墙上终于贴出了告示。

  那是大清早,雾气还没散尽,第一个发现告示的是早起卖豆腐的王三。他推着车经过衙门口,眼角瞥见那抹新鲜的浆糊痕迹,心里咯噔一下,豆腐车都忘了推,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墙下。

  可他不识字啊!急得在原地直打转。正好背篓的赵老憨,王三像见了救星:「赵叔!快来看!这、这贴的啥?」

  赵老憨心也提了起来,眯着老花眼凑上前。可他只认得几个简单的字,这告示上的公文用语,他也看不太明白。两人正焦急时,上县学的几个少年结伴路过。

  「小秀才!快来!」王三一把拽住其中一个穿青衫的少年,那是他邻居家的儿子,在县学读书,「快给叔念念,这上头写的啥?」

  少年被拽得一个踉跄,扶正头巾,仔细看向告示。周围已经聚拢了好些百姓,大家都屏着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

  少年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读道:「兹有泸川县令张胜,自任以来,勤政爱民,励精图治。去岁考评,政绩卓着,列为全优。今任期届满,本该另授新职,然张县令心系泸川百姓,甘愿放弃升迁之机,申请继续留任,造福乡梓……」

  他还没读完,王三已经急得跺脚:「别念那些文绉绉的!直接说,张大人是走是留?!」

  少年被他爹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瘪犊子,急死个人了!快说结果!」

  「留!张大人留任了!」少年终于喊出来。

  「啥?你说啥?!」赵老憨抓住少年的肩膀,手都在抖。

  「张大人不走了!继续当咱们的县令!」少年大声重复,脸上也绽开笑容。

  静了一瞬。

  然后,像爆竹炸开般,欢呼声猛地爆发出来!

  「张大人不走了!」

  「留任了!大人留任了!」

  「苍天有眼啊!」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衙门口飞向四面八方。王三连豆腐车都不要了,撒腿就往街上跑,一边跑一边喊:「张大人留任了!咱们的张大人不走了!」

  卖菜的放下担子,打铁的扔下锤子,学堂里的先生停下讲课,妇人们从屋里探出头来。整条街、整个县城,渐渐被一种巨大的喜悦淹没。

  不到一个时辰,县衙门口已经聚了黑压压一片百姓。大家也不说话,就眼巴巴望着衙门那两扇朱漆大门,脸上都带着笑,有些老人家还不住用袖子抹眼泪。

  「吱呀」一声,门开了。

  张胜穿着常服走了出来。他显然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这三年来,他与这些面孔一同经历了抗旱、修渠、建学的点点滴滴。

  百姓们见他出来,齐刷刷躬身行礼。没有领头的人,但大家不约而同地喊出那句话:

  「感谢大人!」

  声音不整齐,甚至有些杂乱,但那份真挚,沉甸甸地撞进张胜心里。

  他拱手,朝四方各施一礼,然后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本官更要感谢各位乡亲。这三年,是你们一锄一镐修通水渠,是你们日夜辛劳能及时上缴税粮,是你们省吃俭用送孩子进学堂。泸川今日之变,功在各位乡亲。」

  他顿了顿,声音更坚定几分:「既蒙各位不弃,本官在此立誓:今后三年,定与泸川百姓同心同德,让学堂更兴,让水利更通,让家家有余粮,户户有盼头。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大人——」人群中有哽咽声。

  不知谁带头跪了下去,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黑压压的人群如浪潮般矮了下去。张胜急忙上前搀扶最近的老人:「使不得!各位快请起!」

  可扶起这个,那个又跪下了。最后张胜只得深深长揖还礼,久久没有起身。

  那一天,泸川像是又过了一个年。家家户户炊烟早早升起,饭桌上添了菜,男人们打来酒,举杯时都说:「为张大人留任!」

  夕阳西下时,张胜回到后宅。李淑云正在教宝儿认字,小丫头胖乎乎的手指指著书上的「仁」字,含糊地跟着念。

  见丈夫回来,李淑云擡头笑问:「外面热闹了一天,累了吧?」

  张胜摇头,走到妻女身边坐下,将宝儿抱到膝上:「不累。看着百姓们高兴,我心里也高兴。」他顿了顿,轻声道,「淑云,谢谢你。今日我才真正明白,什么是『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重量。」

  李淑云温柔地看着他:「夫君,你只需记得,无论前路如何,我和宝儿永远在你身后。」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染红了天际。泸川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温暖的光晕连成一片,照亮了这个春夜,也照亮了未来三年的路。

  而在更远的京城,国公府书房里,老国公看着儿子寄来的家书,良久,将信轻轻放在案上。

  老国公抚须,眼中露出欣慰的笑意:「这小子,选了条不容易的路。不过……」他望向窗外,「这才像我张家的儿郎。」

  他提起笔,在信纸上写下回信。墨迹淋漓,只有八个字: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这封信将在半月后送达泸川。而那时的泸川,在百姓与县令的同心协力下,正朝着更加兴旺的明天,迈出坚实的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