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胆小木讷 第107章周岁

作者:爱睡觉的喵

第一百零七章:周岁

  日子有了奔头,便像指间沙,握得越紧,流得越快。转眼间,西山的茶树已采过一茬秋茶,织布坊的机杼声从春响到冬,慈济堂第一批学徒能独立问诊了,而宝儿,就在这细水长流的忙碌与希望中,悄然满了一周岁。

  十月里的泸川县,天高云淡。晨起时已有薄霜,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过,便窸窸窣窣落几片。李淑云推开窗,深深吸了口清冷的空气,转身看向床上——宝儿正睡得香甜,小脸红扑扑的,一只小手举在耳边,像是要抓住什么梦。

  「淑云,今日初八了。」张胜从身后轻轻拥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声音里带着初醒的慵懒,「咱们宝儿,整岁了。」

  李淑云靠进他怀里,目光仍落在女儿身上:「是啊,整岁了。还记得她刚出生时,那么小一点点,皱巴巴的,哭声也如猫般。」

  「如今哭声可洪亮了,」张胜低笑,「昨日午睡醒来看不见你,哭得整个后院都能听见。」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这一年的光阴,就在这一哭一笑、一粥一饭间悄然溜走,却留下了太多珍宝——宝儿第一声模糊的「娘」,第一次无意识的翻身,第一颗冒出的小白牙,还有那日张胜激动地说「我们宝儿会走了」时,眼中闪烁的光。

  正说着,床上的小人儿动了动,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宝儿看见爹娘站在窗前,咧开嘴笑了,露出八颗小米牙:「爹爹,娘亲——」

  这一声叫得清晰又甜糯,张胜的心都要化了。他大步走过去,一把将女儿抱起,高高举过头顶:「哎!爹爹的宝儿醒啦!」

  宝儿咯咯笑着,小手抓爹爹的头发。李淑云在一旁看着,心中满溢着暖意。她想起宝儿七个月时第一次含糊地喊「娘」,自己当时正在整理帐册,手中的笔「啪」地掉在地上,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抱着女儿又哭又笑。

  那之后,宝儿像是开了窍,「爹爹」「娘亲」叫得越来越顺,偶尔还会冒出「吃」「要」之类的单字。每次她软软地唤一声,张胜无论多忙都会应,李淑云无论多累都会笑。

  这大抵就是为人父母最朴素的幸福——被需要,被依赖,被一声呼唤就填满整颗心。

  洗漱过后,李淑云亲自去了厨房。今日是宝儿生辰,她早几日便吩咐杏儿备好了食材——精白面粉、土鸡蛋、小青菜,还有熬了一夜的鸡汤。

  厨房里热气蒸腾。李淑云洗净手,系上围裙,在案前站定。杏儿想帮忙,被她笑着推开了:「今日这碗面,我得亲自做。」

  面粉加水,慢慢揉成光滑的面团。李淑云的手劲恰到好处,揉、抻、摔、打,每一个动作都认真专注。面团在她手中渐渐变得柔韧,醒上片刻后,开始擀面。

  长长的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动,面团被擀成薄薄的一大片,像初冬的月色均匀铺开。李淑云取来刀,沿着面片边缘细细切下,一根根面条在她手中诞生,粗细均匀,柔韧不断。

  「夫人这手艺真好,」杏儿在一旁看得入神,「面条切得跟丝线似的。」

  李淑云微笑不语。她想起自己幼时过生辰,姨娘也会亲手做一碗长寿面。姨娘总说:「面条要长,日子才长;面条要顺,人生才顺。」后来姨娘病故,她便再没吃过那样的面。如今自己做了母亲,才懂得那碗面里,藏着怎样深沉的爱与祈愿。

  水开了,面条下锅,在滚水中舒展翻滚。另一边的小锅里,煎着一枚鸡蛋。李淑云小心地控制着火候,要蛋清凝固而蛋黄仍保持溏心——这是给宝儿的,圆圆满满。

  面煮好了,捞进青花大碗里,浇上清亮的鸡汤,码上翠绿的小青菜,最后放上那枚圆满的荷包蛋。金黄的蛋黄卧在雪白的面条上,像朝阳升起在云海里。

  李淑云端着面走进饭厅时,张胜正抱着宝儿在认墙上挂的字画。宝儿的小手指着「福」字,奶声奶气地说:「福——」

  「对,福,」张胜亲了亲女儿的脸蛋,「我们宝儿就是爹爹娘亲的小福星。」

  见李淑云端着面进来,宝儿眼睛一亮:「面面!」

  「宝儿真聪明,」李淑云将碗放在桌上,「这是娘亲给宝儿做的长寿面,吃了面,我们宝儿就长命百岁,顺顺遂遂。」

  张胜抱着宝儿在桌前坐下。李淑云拿起小碗,夹了一筷子面,仔细吹凉了,才递到女儿嘴边。宝儿张嘴吃了,嚼得认真,咽下去后甜甜地说:「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张胜柔声道,「把这碗面都吃完,我们宝儿就真的长命百岁了。」

  一家三口围坐桌前,你一口我一口地分食着这碗面。宝儿吃几口面,咬一小口蛋黄,小嘴油亮亮的。张胜和李淑云偶尔也吃一口,面汤的鲜香在口中化开,暖意一直蔓延到心底。

  其实宝儿早就不喝母乳了。满八个月后,李淑云便循序渐进地为她断了奶,开始添加辅食。她亲自编写了食谱——米糊要如何调配,菜泥要怎样处理,鱼肉要去尽刺,鸡蛋要蒸得嫩滑。杏儿照着做,一日三餐不重样,宝儿也乖巧,给什么吃什么,每次吃完都会拍着小手说:「好好吃!」

  张胜常打趣说,自己这四个月来跟着宝儿吃这些精细饭食,人都胖了些。他今年二十岁,褪去了初到泸川时的青涩,脸上多了几分沉稳,身姿依旧挺拔,却因这微微的发福,竟真有了几分温润如玉的君子风范。

  「我宝儿最棒」——这话成了张胜的口头禅。宝儿摔跤了不哭,他说「我宝儿最棒」;宝儿学会了一个新词,他说「我宝儿最棒」;甚至宝儿只是对着他笑一笑,他也要说一句「我宝儿最棒」。每次听到这话,宝儿都会咯咯笑个不停,那笑声清脆如檐角风铃,能驱散一切阴霾。

  午后,县衙后院渐渐热闹起来。虽说不打算大办宴席,但该有的仪式不能少。刘婶带着小翠、杏儿等人,早早开始布置。

  偏厅的长桌被擦得锃亮,铺上了大红锦缎。桌上空荡荡的,等着摆放抓周的物件。按照习俗,这些东西要由亲近之人准备,每样都承载着对孩子的祝福。

  张胜第一个走进来。他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盒,打开来,是一套文房四宝。笔是狼毫小楷,墨是徽州松烟,纸是宣城熟宣,砚是端溪老坑。每一件都看得出岁月的痕迹,却又保存得极好。

  「这是我那年大考时用的,」张胜轻抚着那方砚台,眼神有些遥远,「这套东西我中过举,又陪我中进士,是有灵气的。如今传给宝儿,愿她知书达理,明辨是非。」

  「夫君有心了。」她轻声道,随即也取出自己准备的物件——一支桃花簪。簪身光滑温润,簪头雕着五瓣桃花,工艺不算顶精巧,却别致可爱。

  「这是你送我的那支,」李淑云看向张胜,「我希望宝儿将来,也能如我一般幸运,得遇良人,夫妻恩爱,岁月静好。」

  张胜握住她的手,千言万语都在这一握之中。

  两人正说着,其他人也陆续来了。

  砚书捧着一把桃木小剑,剑身不过巴掌长,剑柄上系着红穗。「这是我亲手削的,」他有些不好意思,「桃木辟邪。愿小姐平安健康,长大后若有委屈,也有人护着。」

  小翠拿的是一副银算盘,只有寻常算盘一半大小,珠子却是实打实的银子打造,拨动时叮当作响。「这是夫人当初送我的,」她看向李淑云,「我凭着它管好了织布坊。愿小姐将来精明能干,理家管帐都不在话下。」

  周伯和王叔合送了一小包西山茶,用红纸包得方正正。「这是咱们茶园第一茬秋茶,」周伯道,「愿小姐如这茶树,扎根土地,枝繁叶茂。」

  织锦送了一匹小小的彩锦,叠成方胜模样。「愿小姐心灵手巧,前程似锦。」

  慈济堂那边,陈老先生托周青送来一本手抄的《千金方》,扉页上是他亲笔写的「医者仁心」四个字。周青自己则添了一套小巧的银制药具——捣药钵、药匙、量勺,一应俱全。

  最让人意外的是栓子。这个十一岁的孩童,他送来的是一支笔——不是买的,是他亲手做的。笔头是狼毫,笔杆上还细细刻了「平安」二字。

  「我娘说,读书人最体面,」栓子憨厚地笑,「愿小姐将来做个有学问的人。」

  林林总总,桌上摆了十几样物件。文房四宝、首饰、刀剑、算盘、茶叶、布匹、医书、药具……每一样都凝聚着心意,每一样都寄托着祝福。

  申时三刻,抓周礼正式开始。

  宝儿被张胜抱了进来。小家伙今日穿了身大红锦袄,领口袖口镶着雪白的兔毛,衬得小脸越发粉嫩。头上戴了顶虎头帽,帽檐下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转着,看见满屋子的人,也不怕生,反而咧嘴笑了。

  「宝儿,看这儿。」李淑云柔声唤道,指着铺满物件的长桌。

  张胜将女儿轻轻放在桌上。宝儿坐在桌上,瞪着大眼睛,看看这个,瞧瞧那个。桌上的每样东西都新鲜有趣,她伸出小手,在空中虚抓了一下,却又缩了回来。

  众人屏息看着,没人催促。抓周这事儿,本就是图个吉利,抓什么都是好的。

  宝儿的目光在桌上逡巡。她先看见了爹爹那套文房四宝,眼睛亮了一下,却没动。又看见了娘亲的桃花簪,小嘴微微张开。她的视线扫过小木剑、小算盘、茶叶包、彩锦……像是在认真挑选,又像是在单纯欣赏。

  时间一点点过去。宝儿始终没有伸手去拿任何一样。

  李淑云蹲下身,与女儿平视,温柔地说:「宝儿,喜欢什么呀?拿给娘亲看一下。」

  这话像是一把钥匙。宝儿听了,歪头想了想,忽然双手扶桌,站了起来。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这个刚满周岁的孩子,竟然自己稳稳地站住了。她的小脚丫踩在桌面上,穿着虎头鞋的脚试探性地向前迈了一步,又一步。

  张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怕大伙的惊讶吓到女儿,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满屋子的人立刻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

  宝儿浑然不觉,她摇摇晃晃地走了三步,来到文房四宝跟前。然后,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她蹲下身——其实更像是一屁股坐下,然后开始一件一件把东西拿起来。

  先是那支狼毫笔,她抓在手里看了看,转身朝张胜的方向递去:「给,爹爹!」

  张胜愣住了,直到李淑云轻轻推了他一下,他才如梦初醒,上前接过笔,声音有些发颤:「哎,爹爹收着。」

  宝儿又拿起墨锭,转身递来:「给,爹爹!」

  接着是纸,是砚。她每拿一样,就要说一声「给,爹爹」,像是要把这套珍贵的东西,全都交给父亲保管。

  文房四宝送完了,宝儿又自己站了起来——这次比刚才稳当多了。她摇摇晃晃地走到长桌另一边,那里并排放着银算盘和桃花簪。

  小家伙看了看两样东西,先拿起了算盘,摇一摇,算珠叮叮当当响。她似乎觉得有趣,咧嘴笑了,却还是转过身,朝李淑云的方向爬去——这次没走路,许是累了。

  爬到娘亲跟前,宝儿举起算盘:「给,娘亲!」

  李淑云接过算盘,眼中已有泪光。她伸手想抱女儿,宝儿却摇摇头,又爬回桌边,拿起了那支桃花簪。

  这次她没再爬,而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了两步,扑进李淑云怀里。小手举着簪子,清楚地说道:「娘亲,戴!」

  满屋子的人这时才像是解除了定身咒,爆发出惊叹和欢笑。

  「小姐这是把最好的都给爹娘了啊!」

  「不仅孝顺,还聪明!知道什么给爹,什么给娘!」

  「抓周抓了个『孝』字,这可是顶好的兆头!」

  张胜从宝儿手中接过桃花簪,小心地插进李淑云的发髻。簪头的桃花在她乌黑的发间绽放,衬得她眉目温柔如画。他伸出手,将妻女一同拥入怀中,手臂收得很紧。

  「我的宝儿……」他声音哽咽,说不下去。

  李淑云靠在丈夫肩头,怀中是女儿温软的小身子,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这不是悲伤的泪,而是幸福满得溢出来的证明。抓周礼上独立行走,将礼物分送父母,这一桩桩一件件,哪里是寻常周岁孩子能做到的?

  张胜一把将宝儿举高,朗声对满屋子的人说:「都看见了吧?我宝儿最棒!」

  宝儿在空中咯咯直笑,小手小脚欢快地踢蹬着。

  「准备开席!」张胜放下女儿,仍一手抱着,一手牵着妻子,「好酒好菜,今日敞开了吃!」

  众人欢呼一声,各自忙碌起来。端菜的端菜,摆碗的摆碗,不过片刻,长桌上的抓周物件被收起,换上了一道道热气腾腾的佳肴。

  这顿抓阄宴,菜色不算奢华,却样样用心。

  有西山茶园养的鸡炖的汤,金黄清亮;有秋收后新碾的米蒸的饭,粒粒晶莹;有慈济堂药圃里种的菜,水灵鲜嫩;还有商队从北境带回的菇,都成了桌上的美味。

  宝儿被张胜抱在怀里,坐在主位。小家伙眼睛不够用了,看看这盘,指指那碗。张胜便顺着她的小手指,把那道菜夹一些到她的小碗里,仔细挑去她不能吃的部分,吹凉了,才喂到她嘴边。

  宝儿胃口好,每样都尝一点,吃剩的,张胜就自然地接过来吃了。李淑云在一旁看着,心中柔软。这个世道讲究「食不言寝不语」,更不会吃孩子剩的饭。张胜这般宠女儿,在这个讲究礼法的世道里,实在难得。

  宴席进行了一个时辰,宝儿终于撑不住,眼皮开始打架。她的小脑袋一点一点,最后彻底歪在张胜肩上,睡着了。

  张胜低头看着女儿熟睡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他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满足感——这就是他的女儿,他生命的延续,他在这世上最柔软的牵挂。

  「散了吧,」他低声对李淑云说,「宝儿睡了。」

  李淑云点点头,起身向众人致意。大家也都懂事,轻手轻脚地收拾,不一会儿便散了。

  张胜抱着宝儿回到主屋,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小家伙睡得沉,只在被放下时皱了皱眉,很快又舒展开来。

  「你也歇会儿吧,」张胜转身拉住要出去的李淑云,「今日忙了一天了。」

  李淑云确实有些累,便也脱了鞋,在女儿身边躺下,张胜也躺了下来。

  床不算大,一家三口挤在一起,却格外温暖。宝儿在中间,张胜和李淑云各在一边,三人呼吸相闻。

  张胜握住妻子的手,轻声说:「淑云,这一年,辛苦你了。」

  李淑云微笑:「不辛苦。有你和宝儿,一切都值得。」

  「等宝儿再大些,」张胜的声音里带着憧憬,「咱们教她读书写字,带她去看西山的茶园,去看织布坊的姑娘们织布,去看商队出发归来。让她知道,这泸川县的一点一滴,都有她爹娘的心血。」

  「还要告诉她,」李淑云接道,「这世上最珍贵的不是金银财宝,而是人心。是像周伯、王叔这样踏实肯干的老人,是像织锦、小翠这样自强不息的女子,是像陈老先生这样无私传授的医者,是像刘武这样敢闯敢拼的年轻人。」

  「对,都要告诉她。」张胜握紧了妻子的手。

  两人不再说话,静静听着宝儿均匀的呼吸声。

  光阴似箭,却又温柔如水。

  她轻轻吻了吻女儿的额头,又擡头看向丈夫。张胜也正看着她,眼中是化不开的柔情。

  一家三口,就这样窝在一张床上,在十月初八这个平凡又不平凡的日子里,美美地睡了一觉。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茶园要打理,布匹要织造,商队要出发,病患要医治,泸川县的日子还要红红火火地过下去。

  只是从此以后,这日子有了新的念想——一个叫宝儿的小姑娘,正一天天长大,将在这片他们一手改善的土地上,奔向属于她的,光明灿烂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