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胆小木讷 第118章早朝
第一百一十八章:早朝
正月初九的雪停了,京城屋檐下挂着一排排晶莹的冰凌,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威远侯府的朱红大门缓缓开启时,张胜携妻女已立在阶前。李淑云手中牵着的宝儿裹着大红斗篷,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门楣上那方的金匾。
「侯爷已在花厅等候。」管家躬身引路,青石路面的积雪被扫至两侧,露出湿漉漉的底色。
威远侯李明崇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握着一盏茶,见三人进来,目光在张胜脸上停留片刻,方才露出笑意:「来了?坐。」
寒暄过后,丫鬟奉上茶点。宝儿被刘婶抱去后园看梅花,厅内只剩三人。炭盆里银丝炭烧得正旺,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六年任期将满,」李明崇放下茶盏,青瓷底托轻叩桌面,「吏部考功司给你的评语是『治行卓异』。依例,外官满任可回京候选。你作何打算?」
张胜垂目看着杯中浮沉的茶梗。这个问题,他已在夤夜独坐时思量过无数遍。
「回侯爷,」他声音平稳,「下官听从朝廷调遣。」
「只听调遣?」李明崇笑了,眼角细纹里藏着某种深意,「你那个泸川县,六年里修了三百里水渠,垦荒四千顷,去年秋税收得比丰州府还多两成——这样的政绩,吏部不可能不看见。」
李淑云安静地坐在张胜身侧,双手交叠于膝上,指节微微泛白。她知道丈夫的谨慎从何而来:六年前离京外放,虽是常例,却也暗含朝中某些势力的推手。如今要回京,每一步都需掂量。
「听闻户部左侍郎的位置,」李明崇慢条斯理地续上茶,「空了大半年了。」
这句话如石投静水。张胜擡头,正对上侯爷似笑非笑的眼神。张胜知道这是在试探,脸上未变。
「下官资历尚浅。」张胜道。
「资历?」李明崇嗤笑一声,「太宗朝的林阁老,三十五岁入阁;先帝时的镇北将军,二十八岁封侯。朝廷用人,什么时候单看资历了?」
话说到这里,已是确定,想来也打听到消息了。张胜依旧做不知状,回了句:「小婿不敢妄想。」
李明崇见问不出实话,也有些不耐,留了一家三口用过午饭,就早早打发他们回府了。
酉时三刻,安南公府刚掌灯,门房便跑进二进院。
「宫里……宫里来人了!」
张胜疾步出迎,见中庭立着一位穿靛蓝曳纱的内侍,面白无须,正是御前随堂太监刘瑾。两个小黄门提着琉璃宫灯,在暮色中照出一片光晕。
「张大人,」刘瑾声音尖细却不刺耳,「万岁爷口谕:着泸川县令张胜,明日卯时三刻入宫,辰初于奉天殿前听宣。」
没有文书,没有明旨,只有一句口谕。张胜躬身接旨时,心跳如鼓。李淑云立在他身后半步,递上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刘瑾指尖一掂,笑意深了些。
「张大人早些歇息,明日可是大日子。」
送走宫里的人,整个府邸陷入一种紧绷的寂静。下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连宝儿似乎也察觉到什么,早早便睡了。
墨竹轩的书房里,烛火通明。张胜取出六年前的殿试卷副本——那时他十八岁,乙榜第一名,赐进士出身。翰林院没进成,外放去了泸川,一个十年换了八任县令的贫瘠之地。
「你在想什么?」李淑云推门进来,端着一碗莲子羹。
「想泸川的百姓。」张胜接过碗,热气氤氲了眉眼,「修渠时摔断腿的王石匠,去年他儿子中了童生。还有李寡妇,带着三个孩子种桑养蚕,我们走时,已小有规模。」
李淑云在他身旁坐下,手指轻轻抚过案上那件七品㶉𫛶补服。青缎面已经洗得发白,袖口有她亲手补过的针脚。
「无论明日如何,」她声音很轻,「咱们还是咱们。」
正月初十,寅时未到,更梆声还在远处巷陌回荡,墨竹轩已经亮了灯。
李淑云亲自从箱笼里取出官服。按制,七品文官服色青,补子绣㶉𫛶。她抖开衣袍,细细抚平每一道褶皱,指尖在胸前的补子上停留——那只水鸟昂首立于波涛之上,羽翼纤毫毕现。
张胜站在镜前,由她为自己更衣。中单、袍服、腰带、乌纱,每一件都穿戴得一丝不苟。铜镜里映出的人影,已非六年前那个面庞尚存稚气的少年。眼角有了细纹,下颌线条更加分明,唯有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如初。
「好了。」李淑云替他正了正官帽,退后半步端详,忽然眼眶微红。
杏儿端来早膳:一碟水晶饺,一碗梗米粥,几样小菜。张胜食不知味,只匆匆用了半碗。卯初一刻,马车已候在府门外。
临上车前,张胜回身握了握妻子的手:「回去吧,外面冷。」
李淑云点头,却站在石阶上,目送马车驶入黎明前的黑暗。京城街道空旷,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格外清脆。巡夜的兵丁看见官轿灯笼上的「张」字,纷纷退至道旁行礼——他们不知道这个七品县令为何寅夜入宫,但能此时往皇城去的,总非寻常。
东华门外已有不少官员等候。卯时三刻开宫门,此刻还未到时辰。众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口中呼出的白气在灯笼光里袅袅升起。
张胜的青袍在绯紫官服间格外扎眼。有人认出他来,眼神里露出诧异。
「这不是泸川的张县令么?」
「他怎么来了?」
「听说政绩不错,许是来述职的?」
议论声如蚊蚋,张胜只当未闻,静静立在角落。忽然有人拍他肩膀,回头一看,是李文柏。
「张兄。」文柏拱手,眼里有笑意。
两人退到宫墙阴影下说话。原来李文柏也是昨日接的口谕,只是内容不同,让他今日一同上朝听宣。
正说着,宫门轧轧开启。鸿胪寺官员唱名,百官依品阶鱼贯而入。张胜品级最低,走在最后。穿过长长的宫道,奉天殿巍峨的影子在晨雾中渐渐清晰。
百官列班时,张胜被引至殿外东侧廊庑等候。此处可听见殿内声响,却看不见具体情形。卯时半,净鞭三响,乐起,山呼万岁。
早朝开始了。
户部尚书正在奏报去年各省赋税,声音透过厚重的殿门传来,忽高忽低。张胜垂手而立,目光落在廊柱的蟠龙雕刻上。那龙五爪张扬,双目圆瞪,仿佛随时要破柱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侧门轻启,一个小太监探出头:「泸川县令张胜,奉旨觐见。」
深吸一口气,张胜正了正衣冠,迈过那尺余高的门槛。
奉天殿内,金砖墁地,光可鉴人。文武分列两侧,绯紫满堂。当他那身青袍出现在殿门时,无数目光齐刷刷射来——惊愕、疑惑、探究、不屑,如无数细针扎在身上。
张胜目不斜视,行至丹墀前,撩袍跪倒:「臣,泸川县令张胜,叩见陛下。」
御座上的人看不清面容,只觉一道目光自上而下扫过。沉默片刻,天子开口,声音在大殿穹顶下回荡:「张胜。」
「臣在。」
「泸川六年,做得不错。」
「臣惶恐,尽本分而已。」
内侍总管上前一步,展开手中黄绫圣旨。当第一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响起时,张胜的心跳几乎停滞。
「……兴修水利三百余里,灌溉田亩四万顷……劝课农桑,去岁秋粮增收两成……惩治豪强,肃清吏治……民皆称颂……」
每念一句,殿中便静一分。待到那句「特擢户部右侍郎,授正三品衔,即日赴任」时,满朝鸦雀无声。
张胜伏地叩首:「臣,领旨谢恩。」
起身时,他看见左列文官队首,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手指微颤——那是内阁次辅徐阶,威远侯李明崇面无表情。
「陛下!」终于有人出列,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廷敬,「张胜虽有政绩,然骤拔五级,恐违祖制,且开幸进之门……」
「陈大人此言差矣。」礼部尚书杨溥缓步出列,「太宗《任官令》有云:非常之人,当待以非常之位。张胜在泸川所为,岂是寻常七品可为?」
「然则朝中多少官员苦熬资历……」
「资历与才干,孰重?」
争论刚起,御座上传来一声轻咳。所有人立刻噤声。
天子缓缓起身,明黄龙袍下摆扫过玉阶:「朕意已决。」
四字定音。
王振再上前:「翰林院编修李文柏接旨——」
又是一道破格提拔:太子少师,正三品,专授太子政论史策。
这一次,连争论都没有了。满朝文武都已明白,今日不是商议,是定局。
「退朝——」王振拂尘扬起,声音拖得极长。
退朝的官员如潮水般涌出奉天殿。张胜手捧圣旨,明黄绫子在晨光中刺眼。李文柏走到他身侧,两人相视一笑。
「恭喜张侍郎。」
「恭喜李少师。」
话里都有无奈。他们知道,从今日起,自己将被推至风口浪尖。
经过的官员神色各异:有真心道贺的同年故旧,有皮笑肉不笑的敷衍,有不加掩饰的冷眼。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侍郎经过时,忽然停步,上下打量张胜。
「年轻人,」他声音沙哑,「户部的帐册,比泸川的水渠复杂得多。」
说罢蹒跚而去。张胜躬身:「谢老大人教诲。」
吏部衙门在皇城外东侧。两人领了任命文书、官印、牙牌,还有那套绯红官袍——三品文官,补子绣孔雀,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振翅飞起。
「按例,正月十五前不必坐班。」吏部主事殷勤笑道,「两位大人可好生歇息几日。」
走出吏部时已近午时。冬阳难得暖和,照在脸上有些发烫。
「去喝一杯?」李文柏提议。
张胜摇头:「内子还在等。」
墨竹轩门前,李淑云已候了多时。看见张胜身影,她快步下阶,却在看见张胜手中圣旨时怔住。
「这是……」
张胜将圣旨递给她,低声道:「进去说。」
书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世界。张胜简略说了朝上情形,李淑云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圣旨光滑的绫面。
「夫君,旨意以下」她擡起眼,「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张胜苦笑,「天下钱粮,尽在掌中。也意味着,从此我们是众矢之的。」
窗外传来宝儿的笑声,刘婶正带她在院里堆雪人。孩童的天真烂漫,与成人世界的暗流汹涌,只隔着一扇窗。
「我去祠堂供奉圣旨。」张胜起身,「晚膳……简单些就好,我有些累。」
祠堂在府邸最深处。张胜洗净双手,燃香,将圣旨供于祖宗牌位前。青烟袅袅中,他跪在蒲团上,良久未起。
晚膳后果真简单,四菜一汤。宝儿早睡了,夫妻二人在暖阁对坐,中间隔着一方棋枰。
「威远侯今日散朝后,遣人递了话。」李淑云落下一子,「说三日后,他在府中设宴,为你贺喜。」
张胜执黑子的手一顿:「有哪些人?」
「没细说,只道都是『该见的人』。」
棋子轻叩枰面。该见的人?
「还有,」李淑云声音更低,「午后收到了三份拜帖。一份是户部左侍郎李大人的,一份是都察院陈御史的,还有一份……落款是『故人』。」
「故人?」张胜皱眉。
李淑云从袖中取出拜帖。素白笺纸,无头无尾,只一行小楷:「亥时三刻,城南云来茶楼,天字三号房。」
没有署名,但张胜认得那字迹——六年前,他离京前夜,有人从门缝塞进一封信,也是这样的字迹,写着:「泸川水深,慎行。」
「去吗?」李淑云问。
张胜凝视那行字许久,将拜帖凑到烛火上。纸角卷曲、焦黑,化作灰烬。
「去。」
亥时的京城已宵禁,但有吏部牙牌,巡夜兵丁自会放行。张胜乘一顶不起眼的小轿,穿过寂静街巷。
云来茶楼后院有暗门。掌柜是个精瘦中年人,见张胜亮出牙牌,一言不发引他上楼。
天字三号房内,只点了一盏油灯。灯影里坐着一个人,背对房门,正在沏茶。
「坐。」那人说,声音低沉。
张胜在他对面坐下,终于看清对方面容——五十上下,面白微须,着一身寻常布袍,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六年不见,张县令已成张侍郎。」那人推过一盏茶,「可喜可贺。」
「先生当年指点之恩,张胜未敢忘。」张胜端起茶盏,却不饮,「只是不知今日召见,又有何教诲?」
「教诲不敢。」那人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只是提醒侍郎:户部这潭水,比泸川深百倍。李文华经营户部十余年,上下皆是他的人。你空降为右侍郎,夺的是他心腹之位。」
「下官明白。」
窗外传来梆子声,子时了。
那人起身:「话已至此,你好自为之。记住,在户部,多看,多听,少说。帐册上的数字会说话,但也会说谎。」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对了,陈廷敬今日在朝上攻讦你,未必是针对你本人。他女儿嫁给了李文华的侄子。」
门轻轻关上。张胜独坐灯下,茶已凉透。
此后数日,安南公府门庭若市。贺喜的、攀附的、探虚实的,络绎不绝。张胜称病不出,一律由李淑云应对。
正月十六,卯时初。
张胜再次立于镜前。这一次,李淑云为他穿上的,是绯红官袍。孔雀补子金线绣成,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比青袍好看。」她轻声说,为他系好玉带。
「也重得多。」张胜看着镜中人,那个青袍县令的身影,正一点点褪去。
宫门依然在寅时三刻开启。但这一次,张胜走在文官队列中段——三品侍郎的位置。周围的目光依然复杂,但少了惊愕,多了审视。
奉天殿上,天子临朝。议完几件寻常政务后,户部尚书出列:
「陛下,山西布政使司奏请追加今年春耕贷种银两,共计十五万两。」
「准。」天子道,忽然转向张胜,「张侍郎。」
「臣在。」
「此事由你督办。正月内拨付,不得延误。」
「臣遵旨。」
很寻常的差事,却让几个老臣交换了眼色——春耕贷种是肥差,历年都由左侍郎李文华的人经手。陛下这是……要张胜插手钱粮调配的实权了。
散朝后,李文华主动走来:「张侍郎,关于山西贷种银的事,本官有些细节需与你商议。不如午后到户部衙门一叙?」
笑容可掬,眼底却无温度。
张胜躬身:「多谢李侍郎。」
走出宫门时,晨光正好。李文柏在不远处等他,两人并肩而行。
「如何?」文柏问。
「如履薄冰。」张胜实话实说,「但冰下有鱼,总得凿开看看。」
远处钟楼传来辰时钟声。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这条早朝之路,才刚刚铺展在脚下。
绯红官袍的下摆扫过宫道石阶,留下一道淡淡的影子。张胜擡头望去,奉天殿的金顶在朝阳中光芒万丈,那光芒既温暖,又刺眼。
他知道,从今日起,每一步都将被这光芒照耀,也被这光芒灼烤。而他能做的,唯有挺直脊梁,一步一步,走稳这脚下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