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胆小木讷 第117章访友
第一百一十七章:访友
正月初六,京城仍沉浸在新春的余韵中。晨光熹微,张胜已端坐在书房的紫檀木书案前。案上铺着素笺,他提笔凝神,墨迹在纸上徐徐展开。
「文柏兄台鉴:弟胜已于初五返京,一路安泰。忆昔京中一别,倏忽六载,思之怅然。内子常念及兄嫂旧谊,欲趁佳节拜望。初八晌午,弟拟携内子过府一叙,未知兄台得暇否?祈盼回音。弟胜谨拜。」
写罢,他轻轻吹干墨迹,将拜帖装入青缎函套中。那函套上用银线绣着几竿修竹——这是李淑云的手艺。
「砚书。」张胜唤道。
「少爷。」砚书躬身应道。
「将此帖送至李府,务必亲手交到李大人手中。」
「是。」砚书双手接过拜帖,小心地收在怀中,退了出去。
张胜起身走到窗前。庭院中的积雪已开始消融,檐下冰棱滴滴答答落着水珠。六年了,自外放为官,他与李文柏只靠书信往来。如今重返京城,物是人非,不知故人是否依旧。
李淑云轻步走进书房,手中捧着一盏热茶:「拜帖送去了?」
「刚让砚书送去。」张胜接过茶盏,指尖触及杯壁的温热。
张胜抿了一口茶,茶是去岁西山秋茶,汤色金黄,入口回甘。
约莫一个时辰后,砚书回来了,手中捧着回帖。
张胜拆开,只见纸上笔力遒劲,正是李文柏的字迹:「胜弟如晤:得帖欣甚。愚兄与内子日日盼弟归京,今闻驾返,喜不自胜。初八之日,当扫榻烹茶,虚左以待。兄文柏顿首。」
读罢,张胜与李淑云相视一笑。
「李兄还是这般爽利。」李淑云笑道,「既如此,咱们得好好准备礼物才是。」
接下来的两日,夫妻二人细细筹备。李淑云从库房中精心挑选:一斤西山秋茶,是自家茶庄精制,密封在青瓷罐中;一匹彩锦,以西域传入的提花工艺织就,锦面流光溢彩,隐现山水纹样;另有五颗鸽卵大小的宝石,是商队从边城淘回来的,颜色各异,可作孩童玩物或镶嵌之用。
张胜则整理了这几年的政事笔记,准备与李文柏探讨。他深知此番拜访不止叙旧,更是重返京城官场的重要一步。李文柏常居于京中,对朝局动向必定了然于胸。
正月初八,天色清朗。辰时刚过,张胜夫妇便已收拾停当。
宝儿听说父母要出门,抱着李淑云的腿不肯撒手。六岁的小女孩,粉雕玉琢,一双眼睛像极了母亲。
「娘亲要去见李伯伯和李伯母,宝儿在家乖。」李淑云蹲下身,轻抚女儿的脸颊,「让小荷姐姐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宝儿嘟着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小荷忙上前牵过她的小手:「小姐,咱们去看昨天那本画册,里头有小兔子呢。」
刘婶在一旁笑道:「夫人放心,老奴定会看好小姐,不让她出墨竹轩半步。」
安排好家中事务,夫妻二人登上马车。马车是返京后新置的,不算奢华,但宽敞舒适。赵叔轻扬马鞭,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声响。
京城街道两侧,店铺多已开张,酒旗招展。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戏,鞭炮的残红点缀在未化的积雪上,处处透着年节的喜庆。
李府位于城西清平巷,这一带多是清流官员宅邸,门庭素雅,不尚奢华。约莫两刻钟后,马车在一座黑漆大门前停下。门楣上悬着「李宅」匾额,字迹端庄,是翰林院前辈的手笔。
张胜刚下车,大门便应声而开。一位身着靛蓝长衫、年约五旬的管家迎了出来,躬身行礼:「可是张大人?小的是李府管家李顺。我家老爷吩咐了,张大人一到,即刻请进。老爷和夫人已在花厅等候多时了。」
「有劳李管家。」张胜拱手还礼。
李淑云在侍女搀扶下下车,擡头望去。李府门庭虽不显赫,但庭院深深,可见几进院落。门前两株古柏苍翠挺拔,在这冬日里尤为醒目。
进入府中,但见青石铺路,廊庑曲折。虽是隆冬,庭院中几株腊梅却开得正盛,暗香浮动。穿过一道月亮门,便来到花厅所在院落。
花厅门前,李文柏与夫人顾彩衣已等候在那里。
六年未见,李文柏身姿依旧挺拔,六年的历练,更添几分沉稳气度。他身穿一件湖蓝色直裰,外罩玄色氅衣,头戴方巾,完全是文人打扮。见到张胜,他眼中一亮,大步上前。
「张兄!」李文柏握住张胜双臂,上下打量,「一别六载,风采更胜往昔啊!」
张胜亦是动容:「文柏兄,久违了!」
两人执手相看,一时竟有些语塞。六年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以让青丝生白发,让少年变中年。
顾彩衣此时已拉着李淑云的手,细细端详:「这便是淑云妹妹吧?常听文柏提起,说张大人有位贤内助,不仅持家有方,更精通商事,今日一见,果然气质不凡。」
李淑云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绣梅花纹袄裙,外披银狐斗篷,发髻上只簪一支白玉簪,素雅大方。她笑着行礼:「嫂嫂过奖了。早就听闻嫂嫂出身书香门第,今日得见,方知何为『腹有诗书气自华』。」
顾彩衣确实气质出众,虽已年过三十,但眉目清秀,举止从容,一袭月白襦裙衬得她宛如雪中寒梅。她笑着挽起李淑云的手臂:「咱们姐妹就别互相夸赞了,快进屋吧,外头冷。」
四人相携入内。花厅宽敞明亮,正中悬着一幅《松鹤延年图》,两旁对联写着:「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厅内陈设简洁,多宝阁上摆着些书籍、卷轴和几件朴素的瓷器,透着文士的清雅趣味。
众人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热茶和四色点心:桂花糕、枣泥酥、芝麻糖和杏仁饼。
李文柏先举茶盏:「以茶代酒,欢迎张兄、弟妹回京。」
四人同饮。茶是上好的龙井,汤色清碧,香气扑鼻。
寒暄片刻后,李淑云示意侍女将礼物奉上。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李淑云微笑道,「知道文柏兄爱茶,这西山秋茶是去岁精制,量不多,但风味独特。这匹彩锦是西域工匠所传技法织成,颜色鲜亮却不艳俗,想着或许合嫂嫂心意。这几颗宝石,给侄儿侄女把玩。」
李文柏接过茶罐,打开轻嗅,眼中露出惊喜:「这茶香……似有果韵?」
「文柏兄果然懂茶。」张胜笑道,「西山秋茶因秋露滋润,茶汤醇厚,且带有山间野果的余韵。淑云特意让人在茶园旁种了些山楂、野枣,茶叶沾染了果木气息,便有了这独特风味。」
顾彩衣抚摸着彩锦,触手柔软光滑,锦面上山水纹样隐隐流动,不同光线角度下呈现不同色泽。「这织工真是精妙。妹妹有心了,这般好料子,裁一件褙子定是极美的。」
「嫂嫂喜欢就好。」李淑云笑道,「这锦缎染色用的是植物染料,反复浸染七次方得此色,虽费工费时,但色泽持久,水洗不褪。」
李文柏让侍女将礼物收好,正色道:「你们夫妇太客气了。不过既然带来了,我便厚颜收下。尤其是这茶,改日定要好好品鉴。」
话题渐渐转入正事。李文柏挥手屏退左右,厅中只剩四人。
「张兄此番回京,升任户部侍郎,可喜可贺。」李文柏道,「户部尚书王老大人,今年已六十有五,虽精神尚健,但按朝廷惯例,七十致仕。王老曾私下表示,再过一两年便想回乡颐养天年。」
张胜神色一凛:「文柏兄的意思是……」
「户部掌管天下钱粮,位置关键。」李文柏轻叩茶几,「王老若致仕,侍郎中资历最深的赵大人外放的可能更大,他在江南还有未了之事。而张兄你,这六年在外政绩卓着,圣上亲口赞过三次。若这两年你在户部表现稳妥,更进一步,并非不可能。」
李淑云与顾彩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官场升迁,一步一天地,户部尚书是正二品大员,若真能至此,张家便真正在京中立足了。
张胜沉吟片刻:「多谢文柏兄提点。弟初返京城,于朝中人事多有不明,还望兄台不吝指点。」
「这是自然。」李文柏点头,「不过在此之前,有件事需让弟妹知晓。」他看向李淑云,神色有些犹豫。
李淑云心中了然,平静地说:「文柏兄但说无妨,可是关于威远侯府?」
李文柏叹了口气:「弟妹聪慧。如今的威远侯府,已大不如前。圣上登基次年,便收了老侯爷京畿卫的兵权,改任鸿胪寺卿。鸿胪寺虽为九寺之一,但主要负责外宾朝贡、宴劳之事,实权有限。」
张胜轻轻握住妻子的手。李淑云面色如常,只微微点头。
顾彩衣柔声道:「妹妹若不想听,咱们便不说这个。」
「无妨。」李淑云摇头,「既已离了那府,他们的兴衰便与我无干。只是好奇,何以至此?」
李文柏缓缓道:「圣上登基之初,威远侯在诸皇子间左右逢迎,虽最终站对了位置,但这种行径最犯忌讳。圣上最重忠诚,侯爷这般行事,能保住爵位已属皇恩浩荡。如今府中子嗣,嫡出的公子要么平庸,要么纨绔,竟无一人可担大任。庶出的倒有几个读书种子,但在那种环境下,也难有作为。」
他顿了顿,继续道:「去岁秋,侯府三公子在青楼与人争风吃醋,闹出人命,虽用银子摆平了,但御史台已有人留意。四公子则牵扯到一桩科举舞弊案,虽未查实,名声已坏。圣上最恨勋贵子弟不肖,长此以往,削爵只怕是早晚的事。」
花厅内一片寂静,只闻炭火在铜盆中噼啪轻响。
良久,李淑云轻声道:「多谢文柏兄告知。这些事,我早已放下。威远侯府的荣辱,与我再无瓜葛。」
她说得平静,但张胜知道,这番话背后是多少心酸往事。他握紧妻子的手,无声地传递着支持。
李文柏见状,转移话题:「说这些扫兴事作甚。张兄,开朝后,我将升任太子少师。」
张胜和李淑云齐声道贺。
李文柏沉声问道:「张兄,你可知圣上为何近年大力提拔我等科举出身的官员?」
张胜正色:「还请文柏兄赐教。」
「自太祖开国,勋贵世家把持朝政已百年有余。」李文柏压低声音,「这些世家盘根错节,互相联姻,形成一股庞大势力。他们在地方兼并土地,在朝中安插亲信,长此以往,必成国之大患。圣上英明,早有整顿之心。只是前些年根基未稳,不便动作。如今四海升平,皇权稳固,正是革除积弊之时。」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因此,圣上大力提拔科举出身的清流官员。我们这些人,只能忠于皇权,是制衡勋贵的最佳人选。你在泸川县治水有功,推行新政有效,这些政绩圣上都记在心里。此番调你回京任户部侍郎,调我任太子少师,皆是此意。」
张胜恍然:「原来如此。那我们在朝中行事,当时时谨记务实为本,不负圣恩。」
「正是。」李文柏赞许道,「清流官员最忌空谈误国。我们需做实事的能臣,而非清谈的名士。你在户部,首要便是理清帐目,堵住漏洞。这几年各地税赋帐目多有不清之处,圣上颇为头疼。若你能在此事上有所建树,便是大功一件。」
「另外,」他补充道,「太子如今十三岁,正是学习的年纪。圣上让我教授政论史记,是希望太子明白治国之道。将来……」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当今天子四十岁,只有两位皇子:十三岁的太子和三岁的幼子。只要太子不犯大错,将来承继大统几乎是板上钉钉。而太子少师,便是太子潜邸旧臣,前途不可限量。
张胜起身,郑重拱手:「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文柏兄今日指点,弟铭记于心。」
李文柏连忙扶住他:「张兄不必如此。你我相识于微时,相互扶持本是应当。只是朝堂之上,风云变幻,你我需时时警惕,步步谨慎。」
顾彩衣此时笑着插话:「你们男人家说这些朝政大事,也该歇歇了。淑云妹妹,我带你看看我养的那几株兰花如何?今年冬天暖和,竟提前开了花,香气清雅得很。」
李淑云会意,起身笑道:「早就听说嫂嫂是养兰高手,今日定要见识见识。」
两位夫人相携往后院去了。花厅中只剩张胜与李文柏,二人又细谈了许多朝中人事、各部关系,直到午时将至。
午膳准备得精致而不奢华:一道清炖鸡汤、一道红烧鲤鱼、一道翡翠虾仁、一道冬笋炒腊肉,另有几样时蔬小炒。四人边吃边聊,说起当年的往事,说起这些年的见闻,笑语不断,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光。
饭毕,又饮了一盏茶,张胜夫妇起身告辞。
「今日叨扰多时,该回去了。」张胜道。
李文柏也不强留:「来日方长,你我同在京城,相聚的日子还多。只是切记,朝中若有难决之事,随时可来寻我商议。」
顾彩衣拉着李淑云的手:「妹妹得空常来坐坐。我家那丫头今年七岁,正是调皮的时候,改日带宝儿来,让她们小姐妹也认识认识。」
「一定。」李淑云笑着应下。
李管家早已备好马车。临别时,李文柏忽然想起一事,低声道:「张兄,还有一事。户部右侍郎周大人,是威远侯夫人的表亲,虽已出五服,但终究有些关联。你初到户部,对此人需多留意。」
张胜神色一凛,点头表示明白。
马车缓缓驶离李府。车厢内,张胜握住妻子的手:「今日听得这些,可还好?」
李淑云靠在他肩上,轻声道:「都过去了。如今我有你,有宝儿,有我们自己的家。威远侯府的兴衰,与我何干?」
她望向窗外,街景缓缓后退。「只是文柏兄今日一番话,让我明白,往后我们在京城,怕是要步步谨慎了。」
「有我在。」张胜揽住她的肩,「无论前路如何,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便无所畏惧。」
马车穿过熙攘的街市,向着家的方向驶去。初春的阳光透过车窗洒入,暖意融融。京城的这个春天,对张家来说,注定是不平凡的开始。
而此刻的李府花厅内,李文柏与顾彩衣尚未离去。
「夫君看张大人如何?」顾彩衣轻声问。
李文柏沉吟道:「沉稳持重,心思缜密,是能成大事之人。只是离京六年,对朝中局势还需时间熟悉。好在有淑云这样的贤内助,张家崛起,指日可待。」
「那威远侯府的事……」
「淑云是个明白人,既已断,便不会再回头。」李文柏叹息,「只是血缘终究难断彻底。将来若侯府真有大难,她表面不说,心中未必全无波澜。但愿张胜能护她周全。」
顾彩衣点头:「我看张大人对淑云妹妹是真心实意,应当无虞。」
「但愿如此。」李文柏望向窗外渐斜的日头,「这京城的天,要变了。我们这些人,不过是顺应时势,尽力而为罢了。」
庭院中,腊梅依旧飘香,那香气清冷而持久,仿佛在诉说着什么只有时光才懂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