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胆小木讷 第120章办法

作者:爱睡觉的喵

第一百二十章:办法

  夜色如墨,更深露重。

  张府后院的主屋里,一盏孤灯仍在静静燃烧。橘黄色的光晕透过薄薄的窗纸,在廊前的青石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剪影。夜风轻拂,院中的槐树沙沙作响,枝条随风晃动着,在光影中打了个旋儿,又归于沉寂。

  李淑云坐在床沿,膝上摊着一件半成的月白色里衣。她低着头,就着灯光一针一线地缝着,针脚细密均匀,比最巧手的绣娘也不遑多让。偶尔她会停下针,侧耳倾听窗外的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开门声,只有更夫远远传来的梆子声:咚——咚!咚!二更天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又低头继续缝制。

  这些年,张胜的里衣、鞋袜、甚至冬天戴的暖耳,都是她一针一线亲手做的。府里不是没有针线婆子,夫君也曾劝过她:「这些粗活交给下人做就是了,你身子要紧。」她只是笑着应下,回头依旧自己做。有些事,不是不放心下人,而是那份心意,只有亲手缝进去,才算数。

  张胜的肩宽、腰围、手臂的长度,她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那件穿了三年舍不得丢的旧衣,她比着裁了无数次,早已烂熟于心。针线在她手中游走,仿佛不是在缝衣,而是在描摹一个人的模样。

  又缝了几针,她忽然停住,将针在发间篦了篦,擡眼望向窗外。

  书房的灯还亮着。

  从黄昏下衙回来,张胜就直接进了书房,连晚膳都是草草用了两块点心。她去看过两次,一次送茶,一次送参汤,每次他都擡头冲她笑笑,说「就快好了」,可那「就快」却一直快到二更天。

  李淑云知道,他一定是遇到难事了。

  成亲这些年,她早已摸透了夫君的脾性。寻常公务,他在衙署就能处理妥当,从不带回家来。若是带回书房,那必定是棘手的事;若是连晚膳都顾不上用,那便是棘手到极处的事。而他深夜不回房,她却一定要等——不是为了能帮上什么忙,只是要让他知道,无论多晚,都有一盏灯在等着他。

  她又缝了几针,将最后一点线头收好,用牙轻轻咬断。拿起里衣抖开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叠好放在床头。然后起身,走到妆台前,对镜理了理鬓发。镜中人眉眼温婉,眼角已有了极淡的细纹,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也是操劳留下的印记。她笑了笑,转身去给茶壶里添了些热水——张胜回来定要喝茶,太烫不行,凉了也不行,温温的正合适。

  刚放下茶壶,院子里便响起了脚步声。

  李淑云心中一喜,快步走到门边,刚伸出手,门便从外面推开了。

  张胜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鸦青色的官袍,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却在看见她的瞬间,全部化作了笑意。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嗔道:「怎么又等?说了多少次,让你先睡。」

  李淑云任他握着,仰头笑道:「你不回来,我睡不着。」

  张胜心中一暖,牵着她的手走进屋,反手关上门。目光落在床头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里衣上,他走过去拿起,展开一看,正是自己穿旧了的那件——不对,不是那件,是比着那件新做的。月白色的细棉布,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领口处还绣了一朵极小的云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心中一热,回头看着李淑云,无奈地笑道:「都说这些活计交给底下的人做,你多歇息。这么多年了,还是如此不听话。」

  李淑云走过来,从他手中拿过里衣,仔细叠好放回针线篓里,然后伸手去解他的官袍带子。一面解一面道:「有些事,交给底下人不放心。你的尺寸,只有我拿捏得准。」

  张胜握住她的手,不让她继续解,笑道:「哦?如何拿捏得准?夫人说与为夫听听。」

  李淑云被他握住手,挣了一下没挣开,便也不挣了。她擡眼看他,眼中带着狡黠的光,另一只手忽然伸到他腰间,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这腰间的肉,似乎又多了一些呢。」

  张胜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静夜里格外响亮,惊起了院中槐树上的宿鸟,扑棱棱飞走了。他笑得畅快,笑得眉眼都弯了,笑够了,忽然一把将李淑云打横抱起。

  李淑云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脸颊飞红:「放我下来!」

  张胜低头看着她,眼中带着笑意,却也带着一丝极深的温柔:「不放。夫人辛苦等了半夜,为夫总要好好酬谢才是。」

  说罢,大步向床榻走去。

  李淑云埋首在他怀中,耳根都红透了。窗外月色如水,屋内红烛摇曳,一室春光,自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云收雨歇,已是三更天了。

  李淑云枕在张胜臂弯里,乌发散落满枕,有几缕调皮地缠在他胸前。她也不去理,只伸出一根手指,绕着他的发丝玩。他的头发又黑又硬,像他这个人,看着温和,骨子里却倔得很。

  屋内安静极了,只能听见两人平复下来的呼吸声,以及窗外远远传来的更鼓声。那声音若有若无,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李淑云玩了一会儿他的头发,终于轻声问道:「今日上衙,可还顺利?」

  张胜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没有立刻回答。沉默片刻,才道:「山西的春种之事,有些难办。」

  李淑云擡起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他。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眉心那道竖纹又深了几分。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抚平那道纹,柔声道:「有何难处?可愿说与我听?」

  张胜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然后起身下了床。李淑云看着他的背影,见他从搭在衣架上的官袍袖中取出几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又返身回到床上。他靠在床头,一把将她捞进怀里,将纸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李淑云接过,就着月光仔细看起来。纸上的字迹有些奇怪,不像毛笔写的,倒像是用什么东西画出来的,一笔一画都带着些许涩意。但她认得,这是张胜的字,是他在泸川县时养成的习惯——用炭笔写字。

  纸上密密麻麻列着数字,分作几栏:年份、春种银两、税粮折银、灾情奏报、朝廷赈济……从嘉和二十二年到庆元二年,整整十年。

  李淑云看着看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春种银两:八万两、九万八千、十万五千……逐年递增,到去年已是十三万两。

  税粮折银:九万三千、九万、八万七千……逐年递减,到去年竟不足七万两。

  而灾情那一栏,更是触目惊心:旱、旱、旱、蝗、旱、水、旱、旱、蝗、旱……十年里竟有八年是灾年,且一年比一年严重。

  她擡起头,看着张胜:「这是户部的卷宗?」

  张胜点点头:「山西近十年贷种卷宗,连同税粮上缴底档,我今日在户部看了一整天。」

  李淑云又将那纸看了一遍,沉吟道:「春种连年追加,税粮连年不足,灾情连年加重……若真是如此,那山西的百姓,岂不是早就活不下去了?」

  张胜苦笑:「夫人一语中的。这正是最奇怪的地方——若灾情真如此严重,朝廷为何不彻查?若春种真如此充足,税粮为何反而减少?这帐面上的数字,处处都是矛盾,可偏偏每一笔都对得上。李文华那老狐狸,把帐做得滴水不漏。」

  李淑云将纸还与张胜,问道:「夫君打算如何查?」

  张胜叹了口气,将纸折好放在枕边,望着帐顶道:「难。卷宗必是被动过手脚的,若按部就班去查,只怕查到最后,反倒查出个『山西确实年年受灾』的结果来。到那时,我非但查不出问题,还得按着这卷宗上的数字去拨春种银两——拨得少了,山西那边不干;拨得多了,朝廷这边不干。无论怎么干,最后都是我的错。」

  他说着,侧头看着李淑云:「李文华打的就是这个主意。这春种之事,本就是块烫手山芋,他巴不得有人来接。我若查不出来,就得按着他的路子走,最后出了事,自然是我担着;我若查出来了,就是捅了马蜂窝,山西那边的官员、户部里牵扯其中的人,哪一个都不会放过我。横竖都是死局。」

  李淑云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问道:「夫君可能拖过半个月?」

  张胜一愣,转头看着她:「夫人这是何意?」

  李淑云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带着几分狡黠,像极了一只小狐狸:「夫君忘了?我们还有商队呢。」

  张胜怔了怔,随即眼睛一亮。

  李淑云继续道:「山西的路,商队走过不止一趟。虽然走得不多,但路是通的。夫君明日再去户部,仔细看看那些卷宗,把灾情最重的州县记下来。我们的商队就去那些地方——打着收山货、贩布匹的幌子,暗中看看当地的真实情形。是真是假,亲眼一见便知。」

  张胜听得入神,连连点头。

  李淑云又道:「山西离京城不算太远。商队走快些,来回半个月足够了。夫君若能拖过这半个月,等商队回来,手里就有了真凭实据。到时候,李文华那老狐狸再怎么狡辩,也抵不过活生生的百姓作证。」

  张胜听完,半晌不语。然后忽然伸出手,狠狠地将李淑云搂进怀里,在她脸上重重亲了一口,笑道:「我家小狐狸,又要使坏了!」

  李淑云被他亲得满脸通红,羞恼地拧了他一把,嗔道:「嫌我狡诈,你另寻他法便是!熄灯睡觉!」

  说罢,一扭身,背对着他躺下,只留给他一个气鼓鼓的背影。

  张胜笑着吹熄了床头的灯,然后伸手一捞,将人重新捞进怀里。李淑云挣了挣,没挣开,便也不再挣,反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将脸埋在他胸口。

  黑暗中,张胜的声音低低响起:「这个样子,爱还爱不过来,怎会嫌弃?」

  李淑云没说话,只是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

  张胜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轻声道:「夜深了,快些睡吧。明日还要打起精神,去会会那些魑魅魍魉。」

  李淑云「嗯」了一声,声音已带着几分睡意。

  月光透过窗棂,静静洒在帐幔上。屋内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两人相拥而眠,一夜无梦。

  窗外,四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咚——咚!咚!咚!声音在夜色中悠悠回荡,像是给这个深夜画上了一个句号。

  而明日,又将是一个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