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胆小木讷 第121章商行山西
第一百二十一章:商行山西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张胜便起身更衣。李淑云睡得正沉,乌发散落在枕上,眉眼间还带着昨夜未褪的倦意。张胜轻手轻脚下床,生怕惊扰了她,却还是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吻。李淑云似有所觉,含糊地咕哝了一声,翻个身又睡了过去。张胜无声地笑了笑,替她掖好被角,这才穿戴整齐,悄然离去。
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更鼓声,已是寅时末刻。京城的早春,天亮得晚,此刻仍是夜色沉沉。张胜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脚步声渐渐远去,只余下院中槐树上的宿鸟偶尔啼鸣一两声。
李淑云这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醒来时,阳光已透过窗棂洒了满床,细碎的光斑在锦被上跳跃。她眯着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估摸着已是辰时末刻了。身旁的被褥早已凉透,张胜走了怕有两个时辰了。
她懒懒地伸了个腰,这才起身唤人。
门外候着的丫鬟听见动静,推门进来,手里捧着温水铜盆和帕子。李淑云净了面,又漱了口,坐到妆台前由着丫鬟梳头。镜中人面色红润,眉眼间带着餍足的慵懒,连她自己看了都有些不好意思。
「夫人今日气色真好。」梳头的丫鬟笑道。
李淑云嗔了她一眼,却没说话。待梳好头,她起身用了早膳——不过是碗碧粳粥,配着几碟精致小菜。用毕,她换了身出门的衣裳,月白色的褙子,配着鹅黄色的襦裙,外罩一件石青色披风,素净又不失体面。
「备车,去城东。」她吩咐道。
赵叔早已将车备好,候在角门处。这角门是安南公府专门给张胜夫妇出入用的,不显眼,也不招摇。李淑云上了车,车帘放下的瞬间,她看见街角的柳树已经抽出嫩绿的芽,在春风里轻轻摇曳。
马车辚辚前行,穿过几条街巷,约莫半个时辰后,停在了城东那处宅子门前。
这宅子是张胜调任京城后置办的,不大,二进院落,用来安置从泸川县带来的旧人和商队。门楣上没挂匾额,看着就像寻常富户的私宅,不引人注目。
李淑云刚下车,便听见院子里传来呼喝声。她推门进去,就见前院正中,三十多条汉子正赤着胳膊练拳脚。领头的正是刘武,虎背熊腰,一套拳打得虎虎生风。其余人跟着他的动作,一招一式,整齐有力。虽是初春,寒意未消,这些人却个个头上冒着热气,显然练了有些时辰了。
院子东侧的厢房里,隐约传来读书声。李淑云循声望去,透过半开的窗,能看见栓子正端坐在桌前,手里捧着一本书,摇头晃脑地念着。这孩子已经过了童声试,张胜说他有读书的天分,便专门请了先生来教。
西侧的厢房门口,周青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个药碾子,几个半大孩子围着他,正认真地看他示范如何碾药。那几个孩子是慈济堂收养的孤儿,跟着周青学医也有些日子了,如今已能帮着做些简单的活计。
春竹和夏兰几个丫鬟正在廊下晾晒被褥,见李淑云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行礼。
「夫人来了。」春竹笑着道。
李淑云点点头,示意她们继续忙自己的,不必管她。她站在院中看了一会儿,见刘武那边一套拳打完了,这才开口道:「大伙先停一停,我有话说。」
刘武听见声音,回头一看是李淑云,连忙收势,抱拳行礼:「夫人!」其余人也纷纷停下,齐刷刷地行礼问好。
李淑云笑着摆摆手:「大伙继续,不用在意我。练完这一趟,让刘武带着你们到正厅来,我有事交代。」
说罢,她擡脚往正厅走去。春竹早已抢在前头,推开门,又去沏茶。李淑云在厅中坐下,环顾四周,见厅中陈设虽简单,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正中挂着一幅山水,是张胜从泸川县带回来的,笔法稚拙,却是李淑云亲手所画。两侧挂着一副对联:上联「读书志在圣贤」,下联「为官心存君国」,是张胜自己写的,字迹端正,透着几分书卷气。
春竹端了茶上来,放在李淑云手边的小几上。李淑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是今年的新茶,清香扑鼻。她擡眼看着春竹,问道:「春竹,来了京城这些日子,可还习惯?有没有出去逛过?」
春竹垂手立在一旁,恭声答道:「回夫人,习惯的。慈济堂的姐妹们早早就备下了防水土不服的药,奴婢们都吃着,一点事没有。街上也去过几回——」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似有些犹豫。
李淑云放下茶盏,含笑看着她:「怎么?有什么话只管说。」
春竹咬了咬唇,鼓起勇气道:「奴婢斗胆,在街上逛的时候,多看了几眼,发现了一些……一些商机。只是奴婢见识浅薄,怕说得不准,夫人莫要笑话。」
李淑云来了兴趣,身子微微前倾,笑道:「哦?什么商机?说来听听。」
春竹见夫人这般鼓励,胆子大了些,语速也快了几分:「奴婢逛了几条街,发现京城里的奇珍异宝确实多,绸缎铺、首饰铺、古玩铺、字画铺,应有尽有。但是……但是奴婢发现,专门卖外邦货物的铺子,却没有。那些番邦来的东西,什么象牙、犀角、香料、宝石,都是夹杂在古玩铺或者首饰铺里卖的,种类不多,价钱却贵得吓人。」
她说着,看了李淑云一眼,见夫人正认真听着,眼中带着鼓励,便继续道:「奴婢想着,咱们有商队,能走西域,能去边城,那些番邦的货物,咱们自己去拿,价钱既便宜,东西又真。若是夫人开一间专门卖这些货物的铺子,货真价实,想来生意不会差。京城里达官贵人多,最喜欢这些稀罕物什,不愁卖不出去。」
李淑云听完,半晌不语,只是看着春竹。春竹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正要跪下请罪,却见李淑云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好春竹,想不到你还有这心思。」李淑云赞道,眼中满是欣慰,「你在泸川县时,不过还是个小丫头,跟着我进京这些日子,竟长了这般见识。可见平日里是用了心的。」
春竹脸一红,低头道:「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只是想着,夫人待奴婢们好,奴婢就该多替夫人着想。这些日子在街上走,就多看了几眼,多问了几句。是周青大哥教奴婢的,他说凡事多留个心眼,总没坏处。」
李淑云点点头,沉吟片刻,忽然道:「春竹,既然你想到了这个点子,那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
春竹猛地擡起头,满脸不敢置信:「夫人?」
李淑云认真道:「你去街上再看看,咱们的铺子开在哪里合适?铺面要多大?如何装扮才体面?这些都看仔细了,回来告诉我。」
春竹愣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来。她不过是个丫鬟,长在到慈济堂,后来跟着李淑云,也不过是做些粗使活计。她何曾想过,有朝一日,夫人竟会把这样重要的事情交给她?
「夫人……」春竹眼眶一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夫人这样信任奴婢,奴婢……奴婢一定不辜负夫人,一定把事情办好!」
李淑云起身,亲手将她扶起,替她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柔声道:「傻丫头,哭什么。你既然有这心思,有这见识,我就信你能办好。放心去做,有什么拿不准的,随时让赵叔带你来国公府寻我。记住了?」
春竹拼命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落。
李淑云拍拍她的手,温声道:「去吧,把脸上的泪擦擦。然后去前院,把商队所有人都叫过来,我有事情交代。」
春竹应了,抹着眼泪退出去。出了正厅,她站在廊下深吸几口气,平复了心绪,这才大步往前院走去。脚步虽急,却不慌乱,背影竟有了几分沉稳的气度。
李淑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唇角浮起一丝笑意。这丫头,是个可造之材。
不多时,院子里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商队的人陆续走进正厅,片刻间便将厅中挤得满满当当。三十多条汉子,个个站得笔直,目光齐刷刷望向李淑云,等着她发话。
李淑云扫视一圈,开口道:「熟悉山西路线的,上前一步。」
人群中一阵骚动,随即有七人迈步上前。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皮肤黝黑,手脚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在路上奔波的模样。李淑云认得他们,都是泸川县跟来的。
李淑云点点头,又道:「你们七人,分作三队。赵叔、刘武、秦明,你们三人各带一队,这七人分别加入你们队中。」
赵叔、刘武、秦明应声上前,各自从七人中挑了几人。那七人很快分成三拨,站到了三人身后。
李淑云又看向剩下的人:「其余人也分作三队,跟在赵叔、刘武、秦明三人队中。」
剩下三十多人迅速散开,自动分成三队,分别站到了赵叔三人身后。没有人争抢,没有人推搡,显然平日里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分派。赵叔三人也不挑选,就按顺序领了各自的队伍。
片刻之间,三支商队便分派完毕。
李淑云这才继续道:「这两日,大伙准备一下。该收拾的收拾,该采买的采买,最迟三日后出发。」
「是!」三十多人齐声应道,声音在厅中回荡,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李淑云擡手示意他们安静,又道:「此次行商的路线,明日我再告知大家。这次的任务有些特殊,你们不但要售卖货物、收购山货,还要暗中打听一些事情。」
底下人神色一凛,知道夫人这是有要紧事交代。
李淑云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道:「你们要去的地方,是山西的几个州县。到了那里,要留心观察当地百姓春种的情况——官府发的种子,他们领没领到?领了多少?地里的庄稼长得如何?去年收成怎样?税粮交了多少?还有——灾情。看看当地到底有没有灾,是什么灾,严重不严重。」
厅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着,生怕漏了一个字。
李淑云目光扫过众人,神色郑重:「这些话,只能记在心里,不能写在纸上。打听的时候,要小心,莫让旁人察觉。最好是找当地的老人、农人,闲话家常一般套话。若是能寻到愿意随你们回京的人,带回来最好——记住,要愿意的,不能强求。若是带不回人,也不要紧,细细把打听来的消息记清楚,回来告诉我。」
「属下遵命!」众人齐声应道。
李淑云点点头,语气缓和下来:「都下去准备吧。明日我再来,告诉你们具体的路线。」
众人抱拳行礼,鱼贯退出。赵叔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李淑云一眼,欲言又止。李淑云冲他点点头,示意他放心。赵叔这才大步离去。
厅中安静下来。李淑云独自坐了一会儿,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经凉了。她也不在意,就着凉茶喝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
院子里,三支商队的人正聚在一起,低声商议着什么。刘武的声音最大,隐隐约约传来:「……山西那地界我去过,山路难走,得多准备些草料……」秦明的声音沉稳些:「……灾情这事不好打听,得扮作收山货的商人,和那些农户混熟了才好开口……」
李淑云听了一会儿,唇角微微勾起。
这些人,都是从泸川县跟着他们一路走来的。当年在泸川,他们不过是些泥腿子、猎户、脚夫,如今却个个能独当一面了。张胜常说,这些人是他们最大的底气。李淑云深以为然。
她收回目光,拿起手边小几上的帐本,翻开看起来。这是商队上个月的帐目,进出项都记得清清楚楚。她一边看,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若是春竹那丫头的主意能成,开一间番货铺子,倒是能给商队多一条销路。番邦的货物,利润丰厚,比贩布匹、收山货强多了。只是铺面开在哪里,还得仔细斟酌……
正想着,门外响起轻轻的脚步声。春竹端着一盏热茶进来,轻手轻脚地换下李淑云手边那盏凉的。
李淑云擡起头,见她眼睛还有些红,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便笑道:「哭够了?」
春竹脸一红,低声道:「奴婢失态了。」
李淑云拉过她的手,让她在身边坐下,温声道:「春竹,你可知道,我为何把这事交给你?」
春竹摇摇头。
李淑云道:「因为你用心。同样是在街上逛,别人只看见热闹,你却看见了商机。这样的人,不用,可惜了。」
春竹眼眶又有些发热,却忍着没让泪落下来。她低下头,轻声道:「奴婢记住了。奴婢一定把这件事办好,不让夫人失望。」
李淑云拍拍她的手,笑道:「去吧,去看看那些铺面。记住,不着急,多看几家,多问问价钱。有拿不准的,随时来寻我。」
春竹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这才退出去。
李淑云又坐了一会儿,将帐本看完,这才起身出了正厅。院子里,商队的人还在商议着什么,见她出来,纷纷行礼。李淑云摆摆手,迳自往院门口走去。
赵叔已套好了车,候在门外。李淑云上了车,车帘放下的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宅子。院门虚掩着,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的说话声、脚步声,还有栓子朗朗的读书声。
她微微一笑,放下车帘。
马车辚辚前行,驶向安南公府的方向。
车窗外,街边的柳树抽出嫩绿的芽,在春风里轻轻摇曳。远处的天空湛蓝如洗,几朵白云悠悠飘过。李淑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心里默默盘算着:三日后商队出发,半个月后归来。但愿此行顺利,能给张胜带回他想要的东西。
马车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长街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