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胆小木讷 第126章按部就班
第一百二十六章:按部就班
山西春种的奏报批下来那日,张胜在户部衙门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把那道批覆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他把奏批覆好,放进匣子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一旁的同僚见他这副模样,笑着打趣道:「张大人,这山西春种的折子,你都翻了多少遍了?陈阁老都批了,你还怕它飞了不成?」
张胜也笑了,把匣子收好,道:「不是怕它飞了,想这春种可能换来足额的税粮。」
那同僚姓周,名维钧,是户部老资历的郎中,在衙门里待了二十多年,见惯了风浪。他捋着胡须道:「张大人是头一回独自主持这样的差事吧?也难怪。等你在户部待久了就知道了,这衙门里的事,急不得,也慢不得,讲究的是个火候。」
张胜拱拱手,谦逊道:「多亏周大人和诸位同僚指点,张胜初来乍到,还望诸位多多提携。」
周维钧摆摆手,笑道:「提携不敢当,往后有事只管问,咱们户部这些人,外头看着是管银子的,实则一个个都是操心命。你慢慢就知道了。」
说话间,外头进来一个小吏,躬身禀道:「张大人,外头有几位大人约着去茶楼坐坐,问您得空不得空。」
张胜想了想,今日确实没什么要紧公务,便道:「劳烦回一声,我随后就到。」
自打山西春种的事定下来,张胜便不像前些日子那样整日泡在卷宗室里了。偶尔有同僚相约喝茶,他也愿意出去坐坐。一来是为了多结识些人,二来也是想从这些老户部嘴里,多打听些李文华的事情。
他心里还惦记着另一件事——那支派去山西查访的商队,也不知怎么样了。
自打山西春种的事已定,他心里的石头落却更重了。山西的税粮被层层盘剥,上缴朝廷的少之又少,可想而知,这春种银子也不一定全落到百姓手中,一定还有人知道内情,一定还有人手里握着证据。
可那些人敢不敢送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李淑云派去的商队,明面上是做买卖,暗地里却是去寻访那些可能知情的人家。张胜交代他们,不要急,不要打草惊蛇,只当是寻常做生意,慢慢打听。若能找到愿意送证据进京的人,重金酬谢。
可这都一个多月了,商队那边还没消息传来。张胜嘴上不说,心里却一天比一天急。
他每日都数着日子,盼着商队能有成效,盼着那几个人还能有几分血性,能把证据送进京城。
可他也知道,这种事急不得。那些人家,刚刚死了人,刚刚被官府威吓过,一个个如惊弓之鸟。要让他们相信一个外地来的商队,把身家性命交出来,谈何容易?
张胜叹了口气,擡头望了望天。
三月的京城,天蓝得透亮,几只鸽子从头顶飞过,带起一阵哨音。街边的槐树已经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可张胜心里那团火,却怎么也熄不下去。
他在街边站了许久,直到砚书过来,躬身道:「大人,该回衙门了,下午还有堂会呢。」
张胜回过神来,点点头,转身往户部走去。
这些日子,张胜除了偶尔与同僚喝茶,更多的时候,是去寻李文华。
如今张胜得了闲,便三天两头往李文华的公房跑,拿着些案卷去请教,一副不耻下问的架势。
起初李文华还挺受用,可日子一长,他就有些招架不住了。
这日午后,张胜又来了。
他手里捧着一叠案卷,进门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李大人,晚辈又来讨教了。」
李文华正在看公文,闻声擡起头来,看见张胜那张笑脸,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放下笔,无奈道:「张大人,你今儿又有什么要问的?」
张胜把案卷放在桌上,翻开一页,指着其中一处道:「李大人您看,这是遂州去年冬天的赈灾帐册,学生看了几遍,总觉得这里头有些对不上。您老给长掌眼。」
李文华凑过去看了两眼,眉头微皱。他沉吟片刻,指着几处数字道:「你这眼力倒是不错。这里头确实有问题,你看这个数字,跟前面那一页的合计对不上,差了三十两。还有这儿,这笔支出写的是『购棉衣五百件』,可后面的入库记录里,棉衣只有四百八十件。这种小帐,最容易动手脚。」
张胜一边听一边点头,又问道:「那依李大人看,这种帐目,是底下人疏忽,还是有意为之?」
李文华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才道:「张大人,你在泸川县待过,县里的帐目,你难道没见过?这种对不上的小帐,十有八九是有人在里头捞油水。可这种事,遂州也好,户部也好,从上到下谁不知道?只要不太过分,没人会去较真。」
明面上一眼就能看出的问题,就是张胜每日要请教的问题。
这主意还是李淑云出的,当时她是这么说的:「夫君,山西春种之事已成定局,也不能让李文华太过得意出,你不妨给他添些堵,让他烦不胜烦。」
与此同时,李淑云这边也没闲着。
春竹那边,铺子的事正在一件件落实。那四间铺子,花柳巷口的水粉铺、花子巷口的成衣铺、丰仁街中段的茶楼、椿树胡同的书肆,春竹已经谈下来三间了。
那茶楼,店家急着返乡,春竹去了三趟,从一万五千两压到一万三千八百两,店家咬着牙应了。成衣铺的老夫妇,春竹前后去了五趟,磨破了嘴皮子,最后以七千九百两成交,比要价低了八百两,但李淑云让春竹送了老夫妻二百两盘缠。
书肆是最简单的,要价五千六百两,按夫人交代,五千五百两买下。当时春竹还有些不解,为何其他铺面价格上要差很多,反而书肆却不压价?
李淑云只说:「就当咱们给老人家的寿礼!」
最难的是那间水粉铺。
店家姓冯,原是京城本地人,开了十几年水粉铺,也算有些根基。若不是出了那档子烂脸的祸事,他是断然舍不得卖铺子的。如今生意一落千丈,每日开张连几个铜板的进项都没有,他心里憋屈,对谁都没好脸色。
春竹头一回去,他连门都没让进,隔着柜台就说:「不卖不卖,我这铺子不卖!」
春竹第二回去,他倒是让进门了,可开口就是一万两,一文钱都不肯少。
春竹第三回去,他态度软了些,可听说要压到九千以下,当场就翻了脸:「九千?你当我是要饭的?我这铺子,地段多好,当初买的时候就花了八千,这些年修缮不知花了多少,一万两还是看在你是真心要买的份上!九千?做梦!」
春竹也不恼,笑吟吟地说:「冯掌柜,您别急。您这铺子地段是好,可如今这生意,您心里有数。开门一天,就亏一天。您是打算再熬几个月,等那点老本都赔光了再卖,还是趁早脱手,拿着银子另寻出路?」
冯掌柜被她说中心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天说不出话来。
春竹又道:「我出九千,现银,今日定下,明日就能过户。您要是愿意,我现在就回去取银子。您要是不愿意,我也没办法,只能去别处看看了。」
说完,她起身就走。
冯掌柜站在柜台后头,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喊住她。
可春竹走出巷口,还没拐弯,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姑娘,姑娘留步!」
春竹回头,只见冯掌柜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一脑门子的汗:「姑娘,九千……九千就九千吧。只是……只是现银,当真今日就能拿?」
春竹笑了:「当真。」
冯掌柜一咬牙:「好!成交!」
就这样,四间铺子,春竹用了一个月零三天,全拿下了。
李淑云拿到房契那日,把春竹叫到跟前,好好夸了一顿。春竹红着脸,嘴上说着「都是夫人教得好」,眼里的欢喜却藏都藏不住。
铺子的事有了着落,李淑云的心思便转到了另一件事上——栓子。
到了京城,张胜怕耽误他的学业,早早地为他请了先生。那先生姓胡,是个老秀才,学问是有的,只是年纪大了,教起书来有些刻板。每日就是让栓子读书、背书、写字,遇到晦涩难懂的地方,也只说一句「多读几遍自然就懂了」。
栓子是个聪明的孩子,可再聪明,也架不住这样的教法。刚开始他还忍着,每日按时读书,按时完成功课。可日子一长,他心里那股子劲就慢慢泄了。
李淑云起初没发现。她这些日子忙着铺子的事,往东城跑得勤,每次去宅院,栓子都出来请安,问一句「书读得怎么样」,他都说「都好」。李淑云也没多想,只当他是真的都好。
直到这日,胡先生家中有事,请了假,栓子不用读书,在院子里发呆。
李淑云恰好来宅院,一眼就瞧见他坐在廊下,托着腮,望着天上的云出神。她走过去,在他身边站了会儿,栓子竟没察觉。
「栓子。」她轻轻唤了一声。
栓子猛地回过神来,连忙站起身:「夫人!」
李淑云在他旁边坐下,拍拍身边的石阶:「来,坐下说话。」
栓子有些局促,可还是乖乖坐下了。
李淑云看着他的眼睛,温声道:「栓子,你来京城也有些日子了。跟夫人说说,书读得怎么样?先生的讲习,你可听得懂?」
栓子垂下眼,轻声道:「谢夫人关心,一切都好。」
李淑云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栓子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却不敢擡头。
过了好一会儿,李淑云才开口,语气沉了沉:「栓子,大人和我,可还值得你信任?」
栓子一听这话,心里一慌,连忙擡起头来,急急道:「夫人和大人待栓子,如至亲之人,怎会不信任?」
李淑云又问:「既是至亲之人,为何有话不敢直说?」
栓子愣住了。他看着李淑云那双眼睛,那眼里没有责怪,没有失望,只有关切,还有几分心疼。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就热了。
他低下头,小声道:「夫人,我错了。」
李淑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更柔了:「知错就好。现下,认真回答我先前的问题吧。」
栓子点点头,吸了吸鼻子,道:「夫人,近来我……我有些读不进去书。」
李淑云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栓子继续道:「先生只让我读书、背书,讲习的时候,也只讲书上的字面意思。遇到那些难懂的,我问先生,先生就说『多读几遍自然就懂了』。可有些地方,我读十遍、二十遍,还是不懂。我想问人,可没人可问。我一个人关在屋里读书,读着读着就走神了,就想起以前在泸川的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那时候,虽在县学里,条件不好,可我有同窗,有好友。遇到不懂的,可以问他们,他们也会来问我。有时候争起来,争得面红耳赤,可争完了,那个道理就真懂了。可现在……我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李淑云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栓子刚来京城时的模样,那时候他眼里有光,对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学。可现在,那光好像暗淡了些。
她轻声问道:「那为何不直接与我说?」
栓子低着头,小声道:「我怕……怕夫人失望。」
李淑云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揽过来,抚了抚他的头,道:「栓子,你要记住,不管现在还是将来,你所做所为,不是为了让谁满意,而是让自己无悔。读书是这样,做人也是这样。你若有难处,不跟我们说,憋在心里,把自己憋坏了,那才是真的让我失望。」
栓子擡起头,望着李淑云,眼眶里还含着泪,可眼里的光,一点点又亮了起来。
他用力点点头,道:「夫人,我记住了。」
李淑云笑了笑,道:「那现在,跟夫人说说,你心里到底想要什么?」
栓子想了想,认真道:「夫人,我想入学堂。就像在泸川时那样,有同窗,有好友,遇到不懂之处,可请教他人,也可与人争辩。一个人闷着读书,我真的……真的读不进去。」
李淑云点点头,道:「好,这件事我来想办法。你且安心等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