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胆小木讷 第128章医馆
第一百二十八章:医馆
三月的京城,春意正浓。
椿树胡同里的老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细碎的阳光透过枝丫洒在青石板路上,斑驳陆离。胡同深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伴着远处市井的喧嚣,却自有一番宁静。
栓子已经正式进入书院学习。那日李淑云亲自送他去的书院,这孩子穿着新做的青色长衫,背著书箱,站在书院门前久久不愿进去。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一袋点心塞进他手里。栓子这才红了眼圈,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进了书院的大门。
后来听书院的夫子说,这孩子读书极为用功,天不亮就起来温书,与同窗相处得也很好。只是每逢休沐日,总要第一个冲出书院,跑回府里给李淑云请安,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李淑云由着他,她知道,这孩子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感激。
两个西域珍宝铺子的装饰已经接近尾声。铺面选在城中最热闹的东大街上,门脸不大,但进深很深。按照春竹的设计,铺子分前后两进,前面是铺面,后面是库房和伙计们的住处。装饰的风格也别具一格——既不完全是中原的样式,又保留了些西域的特色。墙上挂着和田挂毯,柜台上铺着西域的金丝绒布,就连门前的招牌,都用汉文和突厥文两种文字写着「西域珍宝」四个字。
春竹这些日子几乎长在了铺子里,从早到晚盯着工匠们干活。这不仅是她的心血,更是她报答李淑云知遇之恩的机会。她要把这两个铺子做成京城最好的珍宝铺子,让所有人都知道,青川商队出来的东西,件件都是精品。
茶楼的经营也已经进入了正轨。头一个月盘帐,竟然还有了些结余。虽说数目不大,但对于刚接手的茶楼来说,已经是难得的好兆头。茶楼的掌柜是夏兰,按照李淑云的吩咐,茶楼里不设雅间,全是散座,茶钱也不贵,就是为了让寻常百姓也能进来坐坐。没想到这样一来,反倒吸引了不少读书人和小商人,每日里人来人往,倒也热闹。
而医馆,终于要开了。
这间铺子原是椿树胡同原来的书肆,经过这二十几天的修缮,如今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三进的院子,最外面是诊堂,宽敞明亮,摆着十几张长条凳,供病患候诊。诊堂后面是药房,一面墙的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药名,都是周青带着徒弟们一味一味亲自装进去的。再后面是煎药房和几间厢房,供周青和伙计们居住。
最让周青感动的是,李淑云特意让人在院子里辟了一小块药圃,虽说地方不大,但种些常用的药材足够了。她说:「你在泸川时喜欢自己侍弄药材,到了京城也不能亏了你这个念想。」
太医院那边的备案手续早已齐全,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三月二十八,寅时刚过,周青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隐约的鸡鸣声,竟有些恍惚。这些年来的经历一一从眼前掠过:初到泸川县,自己只是国公府的一个护卫,后来照看怀有身孕的夫人,夫人许了他传道授业的机会,开始教那些穷苦人家的孩子学医,一教就是五六年。
再后来,大人调任京城,他也跟着来了。原本以为这辈子就是国公府的护卫,继续保护公子和夫人,偶尔给人看看病,也就知足了。可夫人又给了他一个更大的惊喜——将他从国公府要了过来,连同身契,然后当着众人的面,亲手撕了那张纸。
他还记得那张纸被撕开时的声音,很轻,却在他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自由身。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生之年还能成为一个自由人。更没想到,夫人会将京城的慈济堂完全交给他。
天光大亮的时候,周青已经穿戴整齐,站在了慈济堂的门前。
门楣上挂着一块崭新的牌匾,黑底金字,上面是三个大字:慈济堂,字是大人亲笔写的。
没有鞭炮,没有锣鼓,没有吆喝,也没有宣传。只是大门敞开,门口立着一块木牌,牌子上写着几行字:
「慈济堂医馆开业,义诊一个月,不收取诊费。如在慈济堂按方抓药,只收取药材成本。」
这是夫人的意思。她说,医者仁心,不是为了赚钱。义诊一个月,既是让周围百姓知道这里有家医馆,也是给周青他们一个熟悉京城病患的机会。
周青站在门前,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有人好奇地探头往里看,有人指着门口的牌子念出声来,也有人只是匆匆走过,并不在意。周青不着急,他知道,医馆的名声是靠一个一个病人治出来的,不是靠热闹的场面招来的。
他只是站在那里,感受着阳光照在身上的温暖,感受着这一刻的宁静与满足。
之前自己做什么,都要算在国公府的名头上。即使跟在公子身边时,他也只能算一名护卫,做一些事要时刻小心,不能损了国公府的名头,不能误了公子的前途。后来夫人提携他,让他将一身医术授予他人,他还是要小心谨慎,生怕行差踏错,辜负了夫人的信重。
可如今不一样了。
他可以堂堂正正地以一名医者的身份,立于堂前。他可以大胆地为每一个走进来的病患诊治,不必畏首畏尾,不必有太多顾虑。他只需要全身心地投入每一次的诊脉,每一次的望闻问切,每一次的开方抓药。
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日头渐渐升高,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
终于,有第一个人走进了慈济堂。
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佝偻着背,走路一瘸一拐的。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才壮着胆子跨进门槛。
「这……这真是义诊?不收钱?」
周青迎上去,微笑着点点头:「是义诊,不收诊费。老人家哪里不舒服?」
老汉还是有些不信,东张西望地看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说:「我这腿疼了七八年了,看了好几个大夫,都说治不好。刚才路过看见这牌子,就想着……就想着试试。」
周青请他坐下,挽起他的裤腿,仔细查看。腿上有几处旧伤,关节已经有些变形,是早年劳作留下的老病根。
「老人家以前是做苦力的?」
老汉点点头:「扛了三十年的货,把这腿扛坏了。如今干不动了,在家里闲坐着,可这腿还是疼,尤其是阴天下雨,疼得睡不着觉。」
周青仔细把了脉,又问了几个问题,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他转身走到诊案前,提起笔,斟酌片刻,开了一张方子。
「老人家,这方子您拿着。先去药房抓三副药,回去水煎服,一日一剂。三副之后再来看看,我再给您调方子。另外,您这腿光吃药还不够,回头我教您几个按揉的法子,每天按揉一刻钟,慢慢就能好起来。」
老汉接过方子,看着上面的字,眼眶有些发红:「大夫,您说我这腿真能治好?」
周青没有把话说满:「七八年的老病根,要说一下子就好,那是骗您。但只要您按时吃药,坚持按揉,慢慢养着,至少能让您晚上睡个安稳觉。」
老汉连连点头,起身要去抓药,又想起什么,回头问道:「大夫,这诊费真不收?」
周青笑了:「真不收。您快去抓药吧,后院的伙计会帮您煎好。」
老汉这才放心地去了药房。
周青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他想要的——用自己的医术,实实在在地帮到这些人。
一个上午,陆陆续续来了七八个病人。有头疼脑热的,有腰酸背痛的,也有老病根求医问药的。周青一一诊治,不急不躁,每一个病人都看得很仔细。他带的那些徒弟们在一旁看着,偶尔帮忙打打下手,偶尔记笔记,偶尔也会在周青的示意下试着把脉。
到了午时,李淑云来了。
她没有大张旗鼓地进来,只是悄悄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情景。周青正在给一个抱孩子的妇人看病,那孩子大约两三岁,小脸烧得通红,哭得有气无力。周青先是仔细看了看孩子的舌苔,又用额头贴了贴孩子的额头,然后轻轻握住孩子的小手,细细地把脉。
那妇人一脸焦急,不停地问:「大夫,我家娃儿要不要紧?烧了两天了,吃啥吐啥,我都快急死了。」
周青放下孩子的手,温声道:「别急,是风寒入里化热,不算大病。我开一副药,您回去煎了,喂孩子喝下。今晚要是能退烧,明天再来看看。要是还没退,我上门去看。」
妇人愣了一下:「大夫您还能上门?」
周青笑道:「慈济堂的规矩,走不动的老人、不方便出门的病人,我们都可以上门看诊。当然,诊费还是一样的——不收。」
妇人眼圈红了,连声道谢,抱着孩子去抓药。
李淑云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周青却看见了,赶紧追出来。
「夫人,您来了怎么不进来?」
李淑云摆摆手:「看你忙着,不想打扰。怎么样,第一天还顺利?」
周青点点头,眼中带着感激:「来了十几个病人,都是街坊邻居。夫人给的这块地方,这些人,这份信任,周青定当铭记于心。」
李淑云看着他,忽然笑了:「周青,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撕了你的身契吗?」
周青摇头。
「因为你是一个好大夫。好大夫不应该被束缚,不应该有顾虑。泸川是这样,京城也是这样。你只要记得,你做的每一件事,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大人,是为了那些需要你的人。」
周青沉默了良久,深深一揖:「夫人教诲,周青铭记。」
李淑云摆摆手,转身离去。
周青站在医馆门前,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尽头,久久没有动。
下午,病人更多了些。
有些是上午来看过病的,回去一说,街坊邻居就都知道了。还有些是路过看见门口的牌子,好奇进来看看的。周青来者不拒,只要是来看病的,都认认真真地看。
有一个年轻的后生,是陪着母亲来的。那母亲五十来岁,面色蜡黄,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周青一看就知道是常年劳累积下的病根,脾胃虚弱,气血两亏。他把了脉,开了方子,又细细叮嘱了饮食禁忌,让后生记下。
后生记完,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道:「大夫,我娘这病,得吃多久的药?」
周青想了想:「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但只要好好调养,慢慢能缓过来。」
后生眼圈红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夫,我娘拉扯我们几个孩子长大,累坏了身子。我们兄弟几个没什么本事,没让她享过一天福。大夫您一定要救救她,多少钱我们都想办法凑。」
周青赶紧把他扶起来:「快起来,快起来。我说了,慈济堂义诊期间不收诊费,药也只收成本。你们不用担心钱的事,先让老人家把病治好要紧。」
后生抹着眼泪,连连道谢。
周青看着这对母子,心里忽然想起夫人说过的话:医者仁心,济世为怀。
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傍晚时分,周青把徒弟们召集在一起。
「今日第一天,一共来了十九个病人。我、茯苓和白术看了十一个,其余八个是你们几个看的。说说看,有什么感受?」
几个徒弟互相看看,都有些不好意思。
一个圆脸的少年先开口:「师傅,我今天看了两个病人,一个是伤风,一个是胃疼。伤风的那个我开了桂枝汤,胃疼的那个我开了理中汤。先生看看对不对?」
周青点点头:「大体不差。但你要记住,同样是伤风,也要分寒热虚实。你那个病人脉浮紧,恶寒重,发热轻,确实是风寒表实证,桂枝汤用对了。但下次开方之前,要多问几句,看看有没有出汗,有没有头疼身痛,这样才能更准确。」
圆脸少年认真点头,掏出个小本本记下来。
另一个瘦高的少年问:「先生,我今天看了一个咳喘的病人,是个老太太,咳了十几年了。我开了小青龙汤,但不知道对不对。」
周青想了想:「小青龙汤治外寒内饮的咳喘,确实对症。但你有没有注意,那老太太面色发白,舌淡苔白,脉沉细?这说明她久病伤阳,单纯用小青龙还不够,得加上温阳的药。下次记住了,久病之人,要考虑正气虚弱的问题。」
瘦高少年恍然大悟,赶紧也记下来。
周青看着他们,心里满是欣慰。这些孩子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从泸川开始跟着他学医,一学就是五六年。如今终于可以独当一面了。虽说还稚嫩,但只要好好磨练,将来都能成为好大夫。
他想起夫人说过的话:「你们今后所做的一切,不是不让我失望,而是不让自己留有遗憾。」
是的,不让自己留有遗憾。
周青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院子里,那几个徒弟还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今天的病例,声音里透着兴奋和认真。药房里,伙计们在整理药材,把今天用过的药一一补齐。煎药房里飘出阵阵药香,那是为明天准备的一些常用汤剂。
这就是他的医馆。
他的慈济堂。
夜深了,周青却毫无睡意。他坐在诊堂里,借着烛光,把今天看过的每一个病人的情况都详细记录下来。这是他的习惯,从泸川时就这样。每一个病例,每一次用药,每一次效果,都记得清清楚楚。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周青擡头,看见一个徒弟探进头来:「先生,还不睡?」
周青笑笑:「再写一会儿。你们先睡吧,明天还有病人呢。」
徒弟点点头,缩回头去。
三更时分,周青终于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合上本子,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夜空清朗,繁星满天。春风拂过,带着些许凉意,还有若有若无的药香。
周青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从今天起,他是慈济堂的坐诊先生。
从今天起,他是自由之身。
从今天起,他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一个医者。
他想起夫人白天说的话:「你做的每一件事,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大人,是为了那些需要你的人。」
是的,为了那些需要他的人。
周青睁开眼,望着满天星斗,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明天,会有更多的病人来。
明天,他会治好更多的人。
明天,会更好。
院子深处,那几棵老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什么。或许它们在说,这个院子里,终于有了真正的生机;或许它们在说,这个叫周青的大夫,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经三更三点了。
周青转身回屋,吹灭蜡烛,躺到床上。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沉沉睡去。睡梦中,他似乎看见了泸川的那些孩子,看见他们一个个长大,成了好大夫;看见了京城慈济堂的门前,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来看病的人;看见了夫人站在人群中,望着他,欣慰地笑。
这个梦,很美。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慈济堂的门前就已经有人等候了。
周青打开门,看见门外站着七八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最前面的是昨天那个老汉,他拄着拐杖,笑呵呵地说:「大夫,我吃了您开的药,昨晚睡得可踏实了。这不,我把我那几个老伙计都带来了,让他们也找您看看。」
周青笑着点点头,将他们让进堂内。
阳光从东方升起,照在慈济堂的牌匾上,那三个金字熠熠生辉。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