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胆小木讷 第131章血书

作者:爱睡觉的喵

第一百十三十一章:血书

  张胜和李淑云同时起身,走到书案前,俯身细看。

  那哪里是什么血书,分明是用血肉写成的冤屈!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人命,都是一个家庭,都是一段血泪。有的名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看得出是读书人所书;有的名字歪歪斜斜,勉强能辨认;更多的名字,姓氏是一个字体,名字却是另一个字体,显然是有些百姓不识字,只会写自己的姓,剩下的要别人代笔,然后自己咬破手指,按上手印。

  一万三千个名字,一万三千个血手印,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几乎将四件衣衫的内里全部填满。那些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却仿佛还在流淌,还在呐喊,还在控诉!

  张胜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名字,指尖仿佛能感受到那些百姓按手印时的颤抖和绝望。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李淑云站在一旁,眼眶微微泛红。

  周文看着二人的反应,心中稍定。他上前一步,指着血衣上的一处,声音沙哑:「大人请看,这一片是左云县城东的百姓,那里有三百多户人家,前年大旱,颗粒无收,官府却还要加征赋税。百姓交不出,就被抓进大牢,打死的、饿死的、病死的,有十七人。这些名字,就是那些死者的家人按的。」

  他又指向另一处:「这是城南的菜农,他们种菜为生,官府却要他们交粮,交不出就折成银子,比市价高出三倍。有二十多户人家被逼得卖儿鬻女,这几个名字,就是那些被卖的孩子父母按的。」

  他的手指移动,一处一处解释,每一处都是一段惨剧,每一处都是一笔血债。那些名字,有些已经模糊不清,有些歪歪扭扭,却都是那些百姓拼了命留下的证据。

  王大牛站在一旁,听着周文的讲述,眼眶也红了。他想起自己村里的那些人,想起那些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乡亲,想起那些饿死在路边的老人孩子。他攥紧拳头,粗声道:「大人,俺们村里的人,都是实在活不下去了,才想着弄这个的。俺们不识字,不会写状子,就只能用这个法子。俺们知道,这事要是被官府知道,是要杀头的。可俺们想,反正也是死,不如拼一把,万一……万一能遇到个好官呢?」

  他说着,忽然跪了下来,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大人,俺们求求您了,救救俺们吧!」

  张胜连忙上前,将他搀扶起来,郑重道:「王壮士快快请起。本官既受皇命,监察天下,遇到这等事,断无袖手旁观之理。」

  他回到书案后,重新坐下,目光在那血衣上停留片刻,又看向周文,缓缓开口:「有了这些,至少大同府和左云县的官员是跑不掉了。知府、同知、通判、知县、县丞、主簿,但凡在帐册上有名有姓的,一个都跑不了。」

  周文眼睛一亮,却又听张胜继续道:「但其余的人……要本官进宫面圣,请圣上定夺。毕竟这一动,就是整个山西布政使司,还有朝中的三品大员。」

  周文的心又沉了下去。他明白张胜的意思。大同府和左云县,不过是地方官,品级最高的知府也不过四品,要动他们,有这些证据足够了。但帐册上涉及的那些山西官员——布政使、按察使、巡抚,哪一个不是四品以上的大吏?还有朝中的那些京官,户部、吏部、都察院,哪一个不是位高权重?要动他们,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圣上的旨意,谁敢轻举妄动?

  张胜看着他,目光坦诚:「周先生,本官不与你说虚言。这些证据,足以让那些人吃不了兜着走,但能不能将他们绳之以法,还要看圣意如何。朝堂上的事,有时候不是有证据就够的。本官只能向你保证,这些东西,本官会原原本本呈给圣上,该说的话,本官一句都不会少说。至于结果如何,本官不敢打包票,但本官会尽力而为。」

  周文听着这番话,心中反而安定下来。他见过太多官员,一开口就是「包在本官身上」「本官一定为你们做主」,说得天花乱坠,最后却不了了之。像张胜这样,把利害得失、可能的结果都说清楚的,反而让人觉得可信。

  他想起临行前,左云县那些百姓的嘱托,想起那些按在血衣上的手印,想起那些绝望的眼神。他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大人,草民信得过大人。这些东西,草民就交给大人了。草民和王大牛,也愿意留在京城,随时作证。」

  王大牛也连连点头:「俺也留下,俺不怕死!」

  李淑云看着这两个朴实的汉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轻声吩咐小荷:「去准备些热饭菜,再收拾两间客房出来。二位一路辛苦,先歇息一晚,有什么事明日再议。」

  小荷应声去了。

  周文连忙推辞:「夫人太客气了,草民随便找个客栈住下就是,不敢叨扰。」

  李淑云微微一笑:「京城客栈鱼龙混杂,二位带着这些要紧的东西,还是住在府里安全些。况且你们是张家的客人,哪有让客人住客栈的道理?」

  张胜也点头道:「就听夫人的,你们安心住下。这些东西,本官今晚要再仔细看一遍,明日一早,下了朝就进宫面圣。」

  周文和王大牛对视一眼,不再推辞,齐齐躬身道谢。

  不多时,小荷领着两个婆子端来了热饭菜,四菜一汤,有荤有素,还有一大盘热腾腾的馒头。王大牛看着那白花花的馒头,眼睛都直了。他已经记不清多久没吃过白面馒头了,在家里,能啃上黑面窝头就是好的。

  李淑云亲自为他们布菜,温声道:「二位慢用,吃完早些歇息。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小荷。」

  周文再次道谢,等张胜和李淑云离开,才招呼王大牛坐下吃饭。王大牛狼吞虎咽,一连吃了五个馒头,喝了两碗汤,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摸着肚子,憨憨地笑:「周先生,俺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饱的饭。」

  周文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像王大牛这样的庄稼汉,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而那些坐在衙门里的官员,锦衣玉食,还要从他们嘴里夺食。这是什么世道!

  他攥紧拳头,暗暗发誓:这一次,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替那些百姓讨个公道!

  书房里,张胜和李淑云相对而坐。案上的灯火摇曳,映照着那几件血衣,那些暗红的字迹,仿佛在无声地控诉。

  李淑云轻声道:「夫君,这些证据,真的能扳倒那些人吗?」

  张胜沉默良久,缓缓道:「能扳倒多少,要看圣意如何。但无论如何,这些东西,足以让那些人寝食难安。只要圣上肯查,顺着这条线挖下去,总能挖出些东西来。」

  李淑云点点头,又道:「那周文和王大牛,倒是有胆有识。尤其是那王大牛,看着憨厚,却敢跟着周文做这样的事,一路上带着这血衣,不知道冒了多大的风险。」

  张胜道:「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人,这大干的江山,才还有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竹叶的清香。月光如水,洒在院中的墨竹上,洒在那斑驳的竹影上。

  李淑云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夫君可是在想,该如何跟圣上开口?」

  张胜点点头:「此事牵涉太广,山西从巡抚到知府,从布政使到按察使,几乎个个都有染指。还有朝中的那些人,户部、吏部、都察院,哪一个不是手眼通天?这些证据虽确凿,可若那些人反咬一口,说是诬陷,说这些帐册和血衣是伪造的,到时候,不但扳不倒他们,反而会引火烧身。」

  李淑云沉默片刻,忽然道:「夫君可还记得,文柏兄的话?」

  张胜一怔:「皇权稳固,正是革除积弊之时。」

  李淑云道:「。他有意整顿吏治,只是苦于没有确凿证据,无从下手。」

  张胜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李淑云微微一笑:「这些证据,不正是圣上想要的吗?夫君明日进宫,不必多说,只需将这些证据呈上,再将周文和王大牛的话原原本本说一遍。圣上若真有整顿吏治之心,自然会抓住这个机会。若圣上只是说说而已……那夫君就是说得天花乱坠,也无济于事。」

  张胜沉思片刻,缓缓点头:「夫人说得是。是进是退,全在圣上一念之间。我们能做的,就是把证据呈上去,把话说清楚。至于结果如何,听天由命吧。」

  他转身,又看了一眼案上的血衣,那些暗红的字迹在灯火下格外刺目。

  「一万三千个名字,一万三千条人命。」他低声喃喃,「若是圣上看了这些东西,还能无动于衷,那这……」

  李淑云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夫君尽力而为便是。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问心无愧。」

  窗外,月色如水,竹影摇曳。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已经三更天了。

  这一夜,墨竹轩的书房灯火通明,直到东方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