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胆小木讷 第130章证据

作者:爱睡觉的喵

一百三十章:证据

  两辆马车停在了安南公府的偏门处,此时已是酉时三刻。张胜先跳下车,回身将李淑云搀扶下来。李淑云提着裙摆,动作轻盈地落地,脚下踩着的青石板还残留着阳光的余温。

  后面那辆马车的车帘掀开,周文和王大牛先后下车。周文还算从容,只是脸色有些疲惫;王大牛却是第一次坐这种带车厢的马车,又加上连日赶路,脸色发白,脚步有些虚浮。他扶着车辕稳了稳身子,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目光触及那高耸的院墙和雕花的门楼,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张胜对守在偏门的护卫点了点头,护卫躬身行礼,无声地退到一旁。四人鱼贯而入,径直往墨竹轩而去。李淑云走在前面引路,脚步不疾不徐,偶尔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客人,目光温和。

  院门口早有赵叔、砚书和赵成候着,见四人到来,齐齐躬身行礼。

  张胜推开门,侧身让周文和王大牛先进。李淑云紧随其后,吩咐道:「小荷,去沏一壶新茶来,要雨前龙井。」

  小荷应声去了。

  书房内陈设简雅,一张紫檀木书案居中而设,案上文房四宝摆放整齐,一侧是满满当当的书架,另一侧则是一张软榻,榻上铺着青色的绸缎坐褥。张胜引二人在书案前的椅子上落座,自己则走到书案后,开始打开周文带来的包袱,取出里面的帐本。

  李淑云没有立刻落座,而是亲自为周文和王大牛斟茶。周文双手接过茶杯,道了声谢,轻轻抿了一口。王大牛则有些局促,双手捧着茶杯,不知该不该喝。他穿着粗布衣衫,与这间雅致的书房格格不入,坐在椅子上也是半个屁股挨着边,浑身都不自在。

  见周文喝了茶,王大牛才小心翼翼地端起茶杯,凑到嘴边。那茶杯是上好的青瓷,薄如蝉翼,茶水滚烫,他不知深浅,猛地喝了一大口,顿时被烫得龇牙咧嘴,又不敢吐出来,只得硬着头皮咽下去,烫得眼眶都红了,却又强忍着不敢出声。

  李淑云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起身,走到门口,对着外间轻声吩咐了几句。不多时,小荷端着一壶温水和一只白瓷大碗进来。李淑云接过,亲自倒了一碗温水,递到王大牛手中,声音轻柔如春风拂面:「是温水,慢些喝,喝完还有。」

  王大牛愣了一下,擡头看向这位夫人。灯火下,李淑云面容温婉,眉眼含笑,没有丝毫嫌弃或不耐。他讷讷地接过碗,果然大口喝了起来,一碗见底,将碗往前递了一下,意思还要。李淑云拿起水壶,又给他倒了一碗,还叮嘱道:「慢些,不急。」

  王大牛接过碗,这次放慢了速度,一边喝一边偷偷打量这间书房。他这辈子进过的最好的屋子,也就是里正的堂屋,还是土坯房,哪见过这等陈设?那书架上的书,那案上的笔架,那墙上挂着的字画,每一样都是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尤其是这位夫人,穿着绫罗绸缎,头上戴着玉簪,竟亲自给自己倒水,还用这么大的碗——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白瓷大碗,这碗比他家吃饭的碗还要精致,碗壁上绘着青花的兰草。

  周文坐在一旁,表面平静,内心却翻涌着惊涛骇浪。他不是没见过官家夫人,早年在县衙当差时,也曾远远见过县令夫人出门上香。那阵仗,前呼后拥,仆从如云,县令夫人坐在轿中,连轿帘都不曾掀开一下。后来到了府城,更是见过知府夫人出行,那些夫人太太们,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对她们这些下人连正眼都不会瞧一下。

  可眼前这位——户部侍郎的夫人,三品大员的夫人,竟如此和善,如此细心。王大牛不过是个庄稼汉,粗手大脚,连茶杯都不会用,她非但没有露出半分嫌弃,反而亲自换了温水,拿了碗来,还叮嘱慢些喝。

  周文垂下眼帘,心中暗暗感慨。都说官场险恶,可这位张侍郎的夫人,却让他看到了什么叫真正的大家风范。不是高高在上的疏离,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和善良。

  李淑云安置好王大牛,又对小荷吩咐道:「去小厨房,取些不太甜腻的点心来,要软和一些的。」

  小荷领命去了。

  不一会儿,一个红漆描金的食盒端了上来,李淑云亲自打开,取出四碟点心:一碟桂花糕,一碟枣泥酥,一碟云片糕,一碟杏仁酥。都是些不甜不腻、软糯易消化的。她将点心碟子放到周文和王大牛中间的茶几上,温声道:「二位一路辛苦,先用些点心垫垫。大人看帐本还需些时候,不必拘束,随意用些。」

  周文欠身道谢,却没有动。王大牛本来还想再拿一块桂花糕,见周文不动,也讪讪地缩回了手。

  李淑云看在眼里,也不多说,只是微微一笑,在张胜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另一本名册,安静地翻看起来。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张胜翻动帐本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王大牛吞咽口水的声音。那点心就摆在面前,散发着诱人的甜香,王大牛偷偷看了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

  李淑云头也不擡,轻声道:「这点心本就是给二位备的,不必客气。若是放凉了,口感就不好了。」

  周文这才伸手,取了一块枣泥酥,轻轻咬了一口。王大牛见状,也终于忍不住,又拿了一块桂花糕,这次他没有狼吞虎咽,而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生怕发出声音,惊扰了那位正在看帐本的大人。

  张胜看得很慢,每一页都仔细翻过,有时会停下来,凝眉沉思片刻,又继续往下看。那帐本记录的是近五年大同府和左云县的赋税收支,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有明面上的正税,有暗地里的加派,有各级官员的分润,有运往京城的「冰敬」「炭敬」,甚至还有送往山西布政使司和巡抚衙门的「节礼」。每一笔帐目后面,都标注了经手人和分润人的姓名,有些是官职,有些是代号,但对照着周文带来的那本名册,一切便都清晰起来。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竹影在窗纸上摇曳,如同鬼魅。

  大概半个时辰后,张胜终于翻完了最后一页帐本,又拿起那本名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名册上密密麻麻记录着人名、官职、住址、分润数额,有些名字后面还标注了备注,比如「贪虐」「好色」「贪财好贿」「与某商贾交厚」等等。字迹歪斜不一,有些甚至是错别字,但内容却触目惊心。

  张胜放下名册,擡起头,目光落在周文和王大牛身上。两人一个沉静,一个局促,却都带着几分期待和忐忑。

  张胜缓缓开口:「二位辛苦了。这帐册中记录的虽只是近五年来的帐目,却也条目清晰,证据确凿。再加上你二人愿做人证,虽不能直接将这些官员全部法办,也足够他们脱一层皮,震慑他们一段时间了。」

  周文闻言,眉头微皱,试探着问道:「大人,这些证据……还不足够治他们的罪吗?」

  张胜沉默片刻,斟酌着用词。他很想告诉周文,有了这些证据,足以让那些人锒铛入狱,身败名裂。但他更清楚朝堂上的规则,这些帐目和名册,只是孤证,没有涉案人员的供词,没有层层审问的笔录,没有三司会审的定谳,贸然拿出来,很可能会被反咬一口,说是诬陷栽赃。

  李淑云似乎看出了丈夫的为难,接口说道:「没有涉案人员的供词,这些证据确实不能立刻给那些恶吏定罪。但有了这些,可以将一些官员先行下狱,进行审问。只要开了口子,顺藤摸瓜,未必不能查个水落石出。」

  她声音温和,却条理清晰,周文听了,微微点头,脸上的期待却黯淡了几分。

  就在这时,周文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对王大牛使了个眼色。王大牛会意,站起身来,开始解自己的衣衫。

  李淑云微微一愣,随即神色如常,静静地看着。王大牛动作有些笨拙,先解开外衫的布扣,露出里面的衣衫,又解开一层,再脱下一层,露出贴身的坎肩。一件,两件,三件,四件——他竟将四层衣衫全部脱了下来,只剩一件坎肩遮着上身。

  周文站起身,接过那四层衣衫,一一摊开在书案上。

  灯火下,那些粗布的衣衫内里,竟密密麻麻写满了鲜红的名字!那红色暗沉发黑,是干涸的血迹。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有些手印清晰,有些已经模糊,但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周文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大人,夫人,如果再加上左云县一万三千百姓的血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