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胆小木讷 第133章面圣

作者:爱睡觉的喵

第一百三十三章:面圣

  大约一刻钟后,脚步声由远及近。张远鸿带着张胜进了养心殿,在殿中央跪下,齐声道:「臣张远鸿张胜拜见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庆元帝转过身,脸上已换了一副温和的笑容,快步上前,亲手搀扶张远鸿:「舅父快快请起,表弟也起来,不必多礼。」

  张远鸿和张胜起身,垂手而立。

  庆元帝看着二人,目光在张胜脸上停留片刻,笑道:「舅父、表弟突然进宫,可是有什么要事?」

  张胜向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是臣求父亲带臣进宫面圣的。」

  庆元帝「哦」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张胜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三个月前,陛下将山西春种一事交于臣督办。臣当时翻阅户部卷宗,发现许多疑点,但苦于没有确凿证据,春种之事又拖延不得,只得先行批覆,将春种银两按时发放下去。」

  庆元帝目光一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张胜继续道:「这三个多月来,臣并未放下此事,而是暗中调查。臣借助内子的商队,以行商为名,在山西境内走访查探,近日终于获得了一些证据,还带回了证人。因事态紧急,臣不敢耽搁,只得求父亲带臣进宫,将这些证据呈给陛下圣裁。」

  庆元帝听到「证据」二字,眼睛一亮,急声道:「证据何在?呈上来!」

  张胜从怀中取出帐册和名单,手中中的一个木匣,一并交给内侍。他郑重道:「陛下,那木匣中装的是左云县一万三千百姓的血书。血书之物,恐冲撞圣驾,臣斗胆,代那些百姓向陛下请罪。」

  庆元帝没有立刻去看那些证据,而是定定地看着张胜。这个年轻侍郎,也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清俊,目光坚定,站在那里不卑不亢,从容有度。三个月前,他以为张胜退缩了,失望过;如今才知道,这个人从未退缩,只是在暗中积蓄力量,等待证据确凿的那一刻。

  这样的人,才是真正能办事的人。

  庆元帝忽然笑了,说了一声:「好!」然后低头,开始翻看那些证据。

  他先看帐册,一页页翻过,面色渐渐沉了下来。那帐册上记录得清清楚楚,近五年来,山西境内各级官员如何层层加派,如何中饱私囊,如何将春种银两瓜分殆尽。每一笔帐目后面,都有经手人的签字画押,有些名字他认识,有些他不认识,但那些官职,却让他触目惊心——从县令、县丞,到知府、同知,再到布政使、按察使、巡抚,几乎整个山西官场,都有份!

  他又看名单,那名单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分润人的姓名、官职、分润数额,有些名字后面还标注了备注,比如「贪虐」「好色」「贪财好贿」「与某商贾交厚」等等。他越看越怒,脸色越来越黑,最后猛地将名单拍在案上,怒声道:「好啊,好啊!山西境内,小到县令,大到巡抚,竟都是些败类!更可气的是,还涉及朝中官员!真是好的很啊!」

  那一声怒喝,如雷霆炸响,震得殿中内侍纷纷低头,大气都不敢出。

  张远鸿和张胜跪倒在地,不敢应声。

  庆元帝喘着粗气,在殿中来回踱步,忽然停下,指着那木匣问道:「这血书又是从何而来?」

  张胜擡起头,将周文和王大牛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任何细节,只是将那些百姓的苦难,那些血泪的控诉,一字一句地说出来。

  庆元帝听着,面色越来越沉,听到最后,双手都在微微颤抖。他拿起那木匣,打开,里面是四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衣衫。他展开一件,那衣衫内里密密麻麻写满了鲜红的名字,暗红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却仿佛还在流淌,还在呐喊。

  一万三千个名字,一万三千个血手印。

  庆元帝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名字,指尖仿佛能感受到那些百姓按手印时的颤抖和绝望。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满是怒火和悲痛。

  他狠狠将血衣拍在案上,怒声道:「朕兢兢业业,勤勉政务,就是想要朕的江山稳固,朕的臣民能过上安稳日子!没想到底下的人竟阴奉阳违,欺上瞒下,贪赃枉法,草菅人命!这是要毁我大干啊!」

  他越说越怒,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殿中内侍吓得跪了一地,张远鸿和张胜也跪着不敢动。

  庆元帝发了一通火,喘着粗气,在殿中来回踱步。良久,他才渐渐平静下来,对张远鸿道:「舅父先行回府歇息,朕有些事要与表弟细谈。」

  张远鸿叩首道:「臣告退。」起身,看了张胜一眼,目光中有关切,也有欣慰,转身出了养心殿。

  等张远鸿的脚步声远去,庆元帝才走到张胜面前,亲手将他扶起,温声道:「表弟起来说话。来,坐下,将整个过程细细说与朕听。」

  张胜谢恩,在锦凳上坐下,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臣查阅户部卷宗的第一日,就发现山西、河北两地,近十年来春种银两逐年增长,税粮却一年少过一年。而这一现象,恰好是在李文华李大人升任户部右侍郎之后开始的。」

  庆元帝眉头一挑:「李文华?户部右侍郎?」

  张胜点头:「正是。臣初时想,也许只是巧合,就去了吏部,求同僚帮忙调取了山西、河北两地的官员任命卷宗,仔细查阅比对。结果发现,李大人回京之前,任的是山西布政使。而山西、河北两地的官员,除去致仕的,不论是升迁还是平调,都只在这两地之间流动,从未调往其他地方。」

  庆元帝目光一凝。这个细节,他从未注意过。官员的升迁调任,本是寻常之事,但若只在这两地之间流动,那就不是巧合了。

  张胜继续道:「臣又查了户部的帐目,发现山西、河北两地的春种银两和税粮,每年都对不上。春种银两年年增加,税粮却年年减少,而两地的灾害情况,并没有大的变化。这只有一种可能——银子被人贪了,粮被人吞了。」

  庆元帝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张胜顿了顿,又道:「但臣也知道,帐目是有问题的,李大人在户部为官十余载,要想从户部卷宗内找到证据,可能性微乎其微。于是臣就想,何不让人从山西境内下手?让内子的商队以行商之名,走访山西,暗中查访。」

  庆元帝忽然打断他:「等等,你方才说,你第一日就发现了问题?户部山西、河北两地的卷宗,堆积如山,十天半月也不一定看得完,你是如何做到一日之内就看完的?」

  张胜一愣,随即笑道:「回陛下,臣并不是看完所有卷宗。是内子教了臣一个法子。」

  庆元帝来了兴趣:「哦?什么法子?」

  张胜道:「内子在泸川县时组建了商队,建了织布坊和西山茶园,每日要查看许多帐目。她为了省时省力,就想出一个比对之法——将同一类别的帐目分月列出,一月一月逐月比对,一眼就能看出哪一项的哪一个月多了,哪一个月少了,差了多少。不用每月都去翻看帐册,只需提前列好项目,一个月一填写,一目了然。」

  庆元帝听得眼睛发亮,追问道:「可有样板?拿给朕看看。」

  张胜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双手呈上。

  庆元帝接过,展开一看,只见那纸上画着一些格子,横列分为两部分——山西、河北,下面又分别写有三项——春种银两、税粮、灾害情况;竖列从庆元五年开始向前推,一直到嘉和十六年,整整二十年的帐目依次填写。每一年的数据都清清楚楚,哪一年春种银两多少,哪一年税粮上缴了多少,哪一年有灾害,一眼就能看出来。

  庆元帝看了半晌,忽然拍案叫绝:「妙啊!这法子真是妙!若是户部都用此法查帐,能省去多少功夫,能发现多少问题!」

  他看向张胜,眼中满是赞赏:「表弟,你娶了个好媳妇啊。」

  张胜咧嘴一笑,那笑容憨厚得像个傻小子。

  庆元帝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也笑了。这个张胜,被自己夸赞时,只会说「陛下谬赞,臣不敢当」,像个木头似的;一夸他夫人,就笑得像个傻子。他心中暗想:有机会一定要将人宣进宫来,好好看看是个什么样的奇女子。

  笑过之后,庆元帝正色道:「继续说。」

  张胜敛了笑容,继续道:「臣让内子的商队以行商之名走访山西,暗中查访。内子还给商队出了个主意,让他们边走访边将臣当年在泸川县的事迹传出去,说不定就能激出几个有血性的人来。」

  庆元帝挑眉:「泸川县的事迹?你当年在泸川做了什么?」

  张胜有些不好意思:「也没什么,就是……惩治了几个贪官污吏,帮百姓追回了一些被贪墨的钱粮。」

  庆元帝笑了。他当然知道张胜在泸川做了什么,那件事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一个七品县令,硬是把一府的官员都拉下了马,当时可是轰动朝野。

  张胜继续道:「这法子是有用的。前几日,商队回京,带回了两个证人——周文和王大牛。周文本是大同府的秀才,帐册就是出自他的手;王大牛是左云县的庄稼汉,他的乡亲们被逼得活不下去,就咬破手指按了血书。二人冒着杀头的危险,带着这些证据,跟着商队来了京城。」

  庆元帝听到这里,面色又沉了下来。他沉默片刻,问道:「证人现在何处?」

  张胜道:「回陛下,为保护证人安全,臣暂时将他们安排在臣的墨竹轩中。」

  庆元帝点头,沉声道:「好。人继续留在你府中,一定要护好他们。此事你办得很好,证据确凿,证人可靠,接下来就交给朕来处理。你先出宫去,不要走漏风声,朕自有决断。」

  张胜起身,躬身道:「臣遵旨。臣告退。」

  他转身要走,庆元帝忽然叫住他:「表弟。」

  张胜回头。

  庆元帝看着他,目光深邃,缓缓道:「这次的事,牵连甚广,阻力必然极大。你怕不怕?」

  张胜一愣,随即挺直脊背,郑重道:「臣不怕。臣只怕那些百姓的血泪白流,只怕那些冤魂不能安息。」

  庆元帝看着他,忽然笑了,挥了挥手:「去吧。」

  张胜躬身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出了养心殿,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张胜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证据呈上去了,圣上也知道了,接下来就看圣上如何决断了。

  他快步往宫门走去,还有一堆公务等着他处理。

  养心殿内,庆元帝负手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天空,久久不语。案上,那些帐册、名单、血书静静地躺着,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良久,他转身回到案前,重新拿起那件血衣,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暗红的名字。那些名字歪歪斜斜,有些甚至不成字形,却是那些百姓拼了命留下的证据。

  「一万三千人……」他喃喃道,「朕的江山,朕的子民,竟被这些蛀虫啃噬至此。」

  他放下血衣,走回窗前,望着天边渐沉的夕阳,目光渐渐变得锐利起来。

  「来人。」

  内侍连忙上前:「陛下有何吩咐?」

  庆元帝沉声道:「宣内阁辅臣、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明日一早,养心殿议事。」

  内侍应声而去。

  夕阳西沉,将养心殿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黄。庆元帝站在窗前,身形挺拔如松,目光坚定如铁。

  一场席卷朝野的风暴,即将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