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胆小木讷 第134章寻求安慰
第一百三十四章:寻求安慰
张胜回到户部时,已近巳时三刻。他在自己的公房内坐定,案上堆着今日需要处理的公文——山西钱粮清册、京畿各仓的度支报表、还有几份地方官员关于税赋调整的请示。这些都是他平日最熟悉的事务,此刻却显得有些碍眼。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开始批阅。初时还能心平气和,一份一份地看过去,该签字的签字,该批注的批注,该驳回的也毫不客气地写下意见。他知道,这些公文最终都要呈递御前,每一件都关乎国计民生,容不得半点马虎。既在户部任职,便要将分内之事做好。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飘向皇城的方向。批阅几行字,便要擡头看一眼日头;处理完一份公文,便要停顿片刻,侧耳倾听廊下的动静。他在等,等圣上的旨意,等那个他期盼了一上午的消息。
然而直到午时三刻,户部衙署内外依旧平静如常。廊下有书吏来回穿梭的脚步声,隔壁公房传来李文华与下属议事的低语,院子里偶尔响起几声鸟鸣——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仿佛今早朝堂上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张胜搁下笔,揉了揉眉心。他知道,自己此刻的状态不对。他为官多年,最清楚朝中大事的处置流程——圣上要动山西那般庞大的贪腐网络,牵涉官员上至巡抚、下至县令,还有朝中三品大员暗中庇护,这需要周密部署,需要选派得力人手,需要调集足够证据,绝非一时半刻能够完成。他明白这个道理,非常明白。
可明白归明白,心中的焦躁却难以遏制。他就像一个在黑暗中点燃火折子的人,明知火势需要时间才能蔓延开来,却还是忍不住一次次回头查看,看那点火光是否已经燎原。
午时下值的鼓声响起时,张胜做出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决定——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留在户部用午膳,而是起身收拾了案上的公文,准备回家。
这个决定有两层考虑。其一,他确实等得心有不甘,与其在公房里枯坐煎熬,不如回去换一换心境;其二,也是最要紧的,他不敢继续留在户部。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在言谈举止间泄露了心思,被隔壁那位嗅觉灵敏的李文华捕捉到什么。山西之事一旦走漏风声,后果不堪设想。与其冒这个险,不如暂时离开,等心绪平复后再回来。
还有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原因——他想回家。想回到那个有妻子、有女儿的小院,想在李淑云身边寻求一丝安慰,让她的温言细语抚平自己胸中的躁怒。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
张胜出了户部,一路快步向家中走去。京城正午的街市热闹非凡,商铺林立,行人如织,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交织成一片喧嚣。若是平日,他或许还会驻足看看街边的新奇物件,给宝儿带些小玩意儿回去,今日却全然无心,只是低着头疾行,恨不得一步跨进家门。
安南公府离皇城不远,步行两刻钟便到。门口的仆役见大人这个时候回来,都愣了一下,连忙上前行礼。张胜摆摆手,径直向墨竹轩走去。
后院中,李淑云正在用午膳。她今日并未出门,上午处理了些家务,又翻了翻帐本,此刻刚吩咐小荷摆饭,便听见外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擡眼看向门口,果然见张胜掀帘而入。
「夫君?」李淑云有些意外,却并未多问什么,只是起身迎了上去,「可用过午膳了?」
张胜摇摇头,脸上的疲惫和烦躁不加掩饰。
李淑云不再追问,只吩咐小荷:「去把宝儿叫来,就说爹爹回来了,一起用午膳。再让厨房添两个菜,把前几日庄子上送的那只风鸡蒸上,老爷爱吃那个。」
小荷应声而去。李淑云拉着张胜在榻边坐下,亲自给他斟了杯茶,递到他手中。茶是温的,不烫不凉,正是入口最适宜的温度。
张胜接过茶盏,握在手心里,那股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又顺着血脉蔓延开来。他看着李淑云平静的面容,看着她不慌不忙地给自己布菜、添茶,看着她脸上那份从容不迫的安宁,心中的焦躁竟莫名消减了几分。
不多时,宝儿欢快地跑进来。她今日本在书房跟着女夫子读书,听说爹爹回来了,立刻丢下书本跑了过来。一进门便扑到张胜膝前,仰着小脸问道:「爹爹,您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是不是想宝儿了?」
张胜将她抱起来放在身边的椅子上,笑道:「是啊,爹爹想宝儿了,也想你娘亲了,所以回来看看。」
宝儿高兴得眼睛都亮了,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爹爹,今日夫子教了我一首新诗,我背给您听!还有,今日用早膳时,我看见厨房的婶婶养的那只小黄狗生了一窝小狗,可可爱了,有黑的,有花的,还有一只黄的,比娘亲绣的花还好看!爹爹,咱们也养一只好不好?」
李淑云在一旁轻声道:「先用膳,吃完再跟你爹爹说。」
宝儿吐吐舌头,乖乖拿起筷子,却还是忍不住说:「爹爹,我这些日子在学琴,可难了,我总也弹不好,手指头都疼了。夫子说我没天赋,可我不想放弃,就想一直练,一直练,总有一天能弹好。」
张胜给她夹了一筷子菜,笑道:「宝儿有这份心就很好。有些东西,不一定要做到最好,只要自己尽了力,便足够了。」
宝儿歪着头想了想,又说:「爹爹,我昨日去李伯伯家玩,看见他家的小弟弟,可好玩了。胖胖的,软软的,还会冲我笑。爹爹,娘亲,我也想有个弟弟,像李伯伯家那样可爱的弟弟,好不好?」
这话一出,李淑云的脸微微一红,低头给宝儿添汤,假装没听见。张胜却哈哈大笑起来,心中的郁结在这一刻彻底被冲散。
一顿饭在宝儿的叽叽喳喳声中吃完。她一会儿说夫子的趣事,一会儿说丫鬟们给她讲的故事,一会儿又说院子里新开的花有多好看。张胜听着,笑着,偶尔插一两句话,那些在朝堂上积攒的压抑、在户部等待的焦灼,竟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
饭后,李淑云让人把宝儿带下去歇午觉,自己陪着张胜回了寝室。她为他脱去外衫,抖开床上的薄被,柔声道:「躺下歇一会儿吧,下午还要去衙署,养足精神才好。」
张胜却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轻轻一带,将她拉进怀里。李淑云没有挣扎,只是擡眼看他,目光中带着询问。
「陪我躺一会儿。」张胜的声音有些闷,像是一个孩子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寻求母亲的安抚。
李淑云看出他心中有事,便依着他,将外衫褪下放在床边,又除了鞋袜,安静地躺在他身侧。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张胜搂着她,将脸埋在她的发间,用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她的发丝柔软,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那味道让他安心。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感受着怀中这个人温热的体温,感受着她均匀的呼吸,感受着她轻轻拍在自己背上的手。
那只手不疾不徐,一下一下,带着某种安抚的节奏,像是在哄一个睡不着的孩子。
过了许久,李淑云才轻声开口:「可是今日进宫面圣,不太顺利?」
张胜闷闷地「嗯」了一声,顿了顿,又说:「还算顺利,圣上听了之后十分震怒。只是……到现在还没有任何动作。」
他这话说得含糊,但李淑云听懂了。她没有追问具体是什么事——她向来知道分寸,朝堂之事,夫君愿意说她便听着,不愿说她便不问。她只是继续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柔和得像三月的春风:「夫君,你所奏请的事,必是震荡朝野的大事。涉及的人多,涉及的地域广,山西境内上至巡抚府尹,下至县令县丞,还有朝中三品大员暗中牵连。这样的局面,圣上也需要时间部署,不能轻举妄动。」
张胜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李淑云继续说:「当年你在泸川的时候,为了拿住吴宇,能装「疯卖傻」三个月之久。那时的你,可是最有耐心的。怎么如今做了京官,反倒沉不住气了?」
她说着,擡起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张大人,如今可是朝廷三品大员了,怎么越活越回去啦?」
张胜被她这一说,不由得也有些羞愧。是啊,自己当年在泸川,为了办案,什么样的委屈没受过?什么样的煎熬没忍过?那时一无所有,反倒能沉得住气。如今官越做越大,心却越来越躁,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轻拍了一下李淑云,故意板起脸:「你如今胆子越发大了啊,连为夫也敢嘲笑。看晚间我怎么收拾你?」
这话说得凶狠,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怒意,反倒带着几分笑意。李淑云听了,只是抿嘴一笑,并不接话。
说笑完这一句,张胜忽然觉得,心中那股焦躁不知何时已经消散得干干净净。它就像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被李淑云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一点一点地撬动,最后滚落在地。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将脸埋得更深了些。
昨夜为了准备今日朝会的奏对,他一宿没睡好,反复推敲措辞,反复设想圣上可能的反应,反复盘算后续的应对之策。此刻心中大石落地,困意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不过片刻,他便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
李淑云听到头顶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知道他已经睡着。她没有动,依旧安静地躺在他怀里,让他搂着。过了许久,确认他睡得沉了,她才轻轻拿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起身,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睡着了的张胜,眉头舒展,面容安详,褪去了白日里的威严与锋芒,竟显出几分年轻时在泸川的模样。她微微笑了笑,俯身替他掖了掖被角,又将床边的帷幔放下些许,挡住午后有些刺眼的日光。
然后她轻手轻脚地走到衣架旁,将他下午上职需要穿的官服取下来,仔细检查了一遍。衣领干净,袖口平整,胸前补子的纹路清晰——她点点头,将官服叠好,放在床边的椅子上。又将他需要佩戴的腰带、玉佩、官帽一一备齐,整整齐齐地摆在一旁。
做完这些,她才在窗边的书案前坐下,翻开帐本,继续上午未看完的帐目。她的手指轻轻划过帐册上的数字,偶尔提笔记下什么,偶尔皱皱眉思索片刻。窗外的日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李淑云擡头看了看刻漏,合上帐本,起身走到床边。她轻轻唤道:「夫君,该起了。」
张胜睡得正沉,含糊地应了一声,翻个身要继续睡。李淑云俯下身,在他耳边又唤了一声:「夫君,未时了,该起来去衙署了。」
这一声比方才清晰了些。张胜睁开眼,目光有些迷离地看着她,过了片刻才回过神来。他坐起身,揉了揉脸,长长地打了个哈欠。
李淑云已经吩咐砚书打来了温水,又让人备好了醒神的茶。她亲自拧了帕子,递到张胜手中。张胜接过,敷在脸上,温热的感觉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洗漱完毕,李淑云伺候他换上那身叠得整整齐齐的官服。她站在他面前,低着头,认真地替他系好腰带,理正玉佩,又将官帽端端正正地戴在他头上。最后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张胜站在那里,任由她摆弄。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她因为专注而轻轻颤动的睫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柔情。他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李淑云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随即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怎么了?」
张胜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还好有你和宝儿。你们母女,就是我最好的良药。」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李淑云却听懂了。她没有回应,只是将脸贴在他胸前,任由他抱着。这一刻,不需要言语。
又过了片刻,张胜松开她,笑道:「行了,我去上职了。」
李淑云替他理了理被弄皱的衣襟,笑着说:「张大人快些出门吧,否则上职要迟了。」
张胜走到门口,忽然又转身回来。李淑云正要问他落下什么,他却一把捧住她的脸,在她翘起的嘴角上狠狠地亲了一下。
李淑云猝不及防,脸腾地红了,嗔道:「你——」
张胜却已经松开手,大步向外走去,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看晚间为夫怎么收拾你!」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脚步轻快,全然不似午时回来时那般沉重。
李淑云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擡手,轻轻碰了碰被他亲过的地方,脸上的红晕久久未散。
张胜出了正院,穿过游廊,一路向外走去。午后的阳光正好,洒在院中的花草上,洒在廊下的鱼缸里,洒在他身上,暖融融的。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得神清气爽,步履生风。
方才那一觉,不过半个时辰,却比睡一整夜还要解乏。他知道,让他恢复元气的,不只是那半个时辰的睡眠,更是那个陪在他身边的人,是那顿吵吵闹闹的午膳,是那些轻柔的拍抚和温言细语。
他在府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正院的屋檐在树影间若隐若现,他仿佛还能看见李淑云站在窗前的模样。他笑了笑,转身大步向皇城的方向走去。
下午的户部,依旧是那般繁忙。张胜回到公房,案上又多了几份需要处理的公文。他坐下,提笔,开始批阅。这一次,他的心格外平静。
他知道,有些事情急不得。就像当年在泸川,他等了三个月才等到吴宇落网;就像方才在家中小憩,他需要放下才能获得安宁。圣上会有部署,会有行动,会在最恰当的时机出手。他要做的,不是焦躁地等待,而是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然后耐心地等。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廊下的脚步声依旧匆匆,隔壁公房依旧传来隐约的说话声。一切如常。
而张胜知道,在这如常的表象之下,有些事情正在悄然发生。他只需要等,等那个消息传来。
这一次,他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