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胆小木讷 第137章封赏
第一百三十七章:封赏
第八日早朝后,张胜进宫面圣。
他将整理出来的钱粮帐目、人员调动情况,一份一份呈给庆元帝。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冷冰冰的数字,和清清楚楚的批注。
庆元帝看着看着,手底下渐渐用力,纸张都被捏出了褶皱。
数十万两。
一个户部侍郎,就贪了数十万两。这还不算其他官员,不算那些层层盘剥的中间人。这些银子,本该是百姓的救命钱,本该是春种时的指望,本该是灾年里的活路。如今,全进了私人的腰包。
庆元帝将帐册放下,看向张胜:「你辛苦了。」
张胜躬身道:「臣分内之事。」
庆元帝沉默片刻,又问:「那些小吏,你记了名字?」
张胜从袖中又取出一份册子,呈了上去:「回圣上,这是此次查帐中出力的人员名单。户部小吏周济民等五人,日夜不休,协理查帐,功不可没。另有几个官员,多年来受压制不得升迁,此次也暗中取证,为尽快查帐出了大力。」
庆元帝接过册子,翻开看了看,点点头:「朕记下了。这些人的考核,会交给吏部,有功之臣,不会被亏待。」
张胜嘴角微微上扬,却忍着没有笑出来。有了皇帝这句话,再加上这次案件的震慑,吏部绝不敢在考核上做手脚。周济民他们,总算熬出头了。
从第二日开始,户部、吏部的官员们就坐不住了。
消息传出来,说是山西的帐目已经查清,大理寺那边也搜出了名册,圣上龙颜大怒,这次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那些心里有鬼的人,开始慌了。
第一个走进大理寺的,是户部的一个郎中。他带着亲自书写的认罪书,跪在孙谦面前,将自己的罪行交代得清清楚楚——收了李文华多少银子,帮他做了多少手脚,一笔一笔,写得明明白白。
孙谦看着那份认罪书,又看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人,沉默片刻,道:「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那郎中伏在地上,声音发颤:「下官……下官知道瞒不住了。求大人开恩,求大人开恩……」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接下来的几天里,大理寺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有的官员带着认罪书,有的官员带着赃银,有的官员带着哭哭啼啼的家眷,求孙谦网开一面。
孙谦来者不拒,一一收下,一一记录在案。他心里清楚,这些人不是良心发现,是怕死。与其等圣上下旨查办,不如主动坦白,或许还能从轻发落。
不到十日,李文华贪污受贿、鱼肉百姓的案子就全部核查完毕。从案发到结案,不过短短十来天。这是庆元帝登基以来,办理得最快的一桩大案。
以往,这样的大案没有两三个月是办不完的。时间拖得越久,变数就越大。走关系、通门路、串供、销毁证据——什么招数都能使出来。拖到最后,往往是大案变小案,小案变没事。
这一次,有张胜在后面推着,有大理寺全力配合,有圣上亲自盯着,案子办得飞快。那些想走门路的人还没找到门路,案子已经结了。
第十日早朝。
庆元帝端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殿内群臣,缓缓开口:「今日早朝不议政。诸位爱卿,先看看李文华的卷宗吧。」
话音刚落,殿后走出一批内侍,手里捧着卷宗。他们鱼贯而入,来到各位大臣面前,将卷宗一份一份递过去。
大殿内安静极了,只有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渐渐地,吸气声开始响起。有人手抖,有人额头冒汗,有人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那些被卷宗里提到的官员,面如死灰;那些未被提及但有失察之责的,冷汗直流;那些毫无涉及的,有的愤怒,有的庆幸——庆幸自己当初守住了本心,才躲过今日一劫。
卷宗里记载的,不只是李文华的罪行,还有那些与他勾结、替他办事、为他遮掩的人。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无可辩驳。
等所有人都看完了,庆元帝身后的内侍跨步上前,展开手中的圣旨,高声宣读:
「原户部侍郎李文华,为官期间,贪赃枉法、私吞税银、掌控山西、河北两地官员升迁,证据确凿,罪大恶极。着:三日后,三族内九岁以上男子,午门外斩首示众;三族内九岁以下男童及女眷,发配北境,永世不得入京;九族内所有男子,终身不得参与科考。钦此。」
宣读完李文华的处置,内侍又取出一份圣旨,继续宣读:
「户部郎中钱郎、吏部员外郎赵会、山西布政使司……着即罢官,押入大牢,听候发落。其余牵连官员,该降职的降职,该申斥的申斥,着吏部依律处置。」
一份份圣旨宣读下来,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来。被点到的人瘫倒在地,没被点到的人暗自庆幸。大殿内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气息,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
最后,内侍收起圣旨,退到一边。庆元帝的声音响起:
「着次辅徐明、吏部左侍郎顾向明为钦差大臣,即日启程,赴山西、河北两地。当地官员,该斩首的斩首,该下狱的下狱,该升迁的升迁。务还两地官场一片清明。」
徐明出列,躬身领旨。
退朝以后,庆元帝在养心殿召见了张胜。
这次案件办得如此之快、之准、之狠,张胜功不可没。奖赏是少不了的,庆元帝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张胜进殿,行了大礼。庆元帝摆摆手,让他起来,笑道:「表弟,这次案件办得漂亮,为朝廷除去一大祸害。你想要什么奖赏?」
张胜恭敬地回道:「圣上,这是臣的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庆元帝沉下脸:「爱卿,你这话是要置朕于不义。该罚的已经罚了,该赏的自然不能少。若是奖赏之事不了了之,今后还有谁肯全心全意替朝廷办事?」
张胜连忙跪下:「圣上息怒。既如此,微臣就斗胆讨些封赏。」
庆元帝眉头微微一挑。讨些封赏?这是要讨多少?他倒要看看,自己这个表弟到底要些什么。
「说来听听。」
张胜先从袖中取出一份册子,呈了上去。庆元帝接过,翻开一看,里头清清楚楚记录着:户部哪些小吏在查帐时做了什么,哪些官吏长期受压制一直不得升迁,哪些官员暗中取证为尽快查帐做出贡献。
庆元帝看罢,点点头,收起册子:「这些人的考核,朕会交给吏部。有功之臣,定不会被亏待。」
张胜叩首:「谢圣上。」
庆元帝看着他:「就这些?」
张胜擡起头,咧嘴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傻气,与他平日沉稳的模样判若两人。庆元帝看得一愣,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张胜再次额头触地,大声道:「圣上,臣还想讨个封赏。」
庆元帝无奈道:「说来听听。」
张胜擡起头,眼中带着期待,甚至有些不好意思:「臣……臣想给内子讨个诰命的封赏。」
庆元帝愣住了。
就这?
他原以为张胜会讨些田地房产,或者求个更高的官职,再或者为亲友谋些好处。结果,就只是给媳妇讨个诰命?
堂堂三品大员,立了这么大的功劳,就这点出息?
庆元帝想笑,又觉得不能笑,憋得有些难受。他轻咳一声,掩饰住上扬的嘴角,故作严肃道:「三品大员的妻子,讨个诰命不为过。那就封为三品淑夫人吧。」
张胜眼睛一亮,再次叩首:「谢圣上恩典!」
庆元帝看着他,越看越觉得好笑。自己这个表弟,平时办事精明老练,怎么一提到媳妇,就一副傻乎乎的模样?
这人啊,心里头有人惦记着,有人想着,做事就有了奔头。
「还要讨些什么?」庆元帝问,「一并说来。」
张胜摇摇头:「回圣上,没有了。只求圣上将册封圣旨写好了,臣好早些回府,与妻女团聚。」
庆元帝失笑,示意内侍拟旨。内侍很快写好,盖上御印,双手捧给张胜。
张胜接过圣旨,反反复复看了两遍,确认无误之后,捧着圣旨,跪在那里咧嘴直笑。那笑容太过灿烂,看得庆元帝牙根发痒,忍不住骂道:
「朕的圣旨还能骗你不成?赶紧拿着圣旨,滚回府去,别在这儿碍眼!」
张胜连忙谢恩,转身就往外走。刚出了养心殿门口,脚步就快了起来,越走越快,一转眼就消失在大殿外的长廊里。
庆元帝看着他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嗤笑出声:「跑得倒快。难道朕还能把圣旨抢回来不成?」
内侍们低着头,想笑又不敢笑。
庆元帝笑过之后,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天空。春光明媚,万里无云,是个好天气。
「李文华的案子,算是了结了。」他喃喃道,「可山西、河北那些烂摊子,还得收拾。」
他想起张胜呈上的那份名单,想起那些被压制多年的能员干吏。这些人,该提拔的提拔,该重用的重用。还有那些被牵连的无辜百姓,该抚恤的抚恤,该补偿的补偿。
事情还多着呢。
庆元帝收回目光,转身回到御案前,拿起朱笔,开始批阅奏折。
外头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御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张胜出了宫门,脚步飞快,几乎是跑着往家的方向去。砚书在后头追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声喊道:「大人,大人!您慢点儿,小的跟不上了!」
张胜头也不回:「跟不上的话,你就慢慢走,本官先走一步!」
砚书欲哭无泪,只得拼命追。
张胜手里紧紧攥着那道圣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些回家,快些让淑云看见这个。
他想起妻子收到诰命时的模样,一定会瞪大眼睛,然后红了脸,再然后就会嗔怪他乱讨封赏。可她眼睛里的笑意是藏不住的,那种被人惦记着的欢喜,藏不住。
张胜想着想着,又笑了起来。
那笑容,傻得没边了。
他跑过长长的街巷,跑过熙攘的人群,跑过那些熟悉的店铺和摊贩。有人认出他来,惊讶地张大嘴巴:这不是张大人吗?怎么跑成这样?
张胜顾不上这些,他只想快些回家。
快些让娘子看见这道圣旨。
快些让她知道,她的夫君,心里一直惦记着她。
快些让她知道,她嫁的这个人,虽然有时候傻乎乎的,可他会拼尽全力,给她挣来一份荣耀。
给她挣来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让她堂堂正正地站在人前,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朝廷命官的正妻,是三品淑夫人,是值得被尊重的人。
张胜跑着跑着,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起成亲那年,她所受的委屈。想起她为他缝补衣裳时的专注神情,想起她为他端来热汤时的温柔笑意,想起她生下女儿时疼得满头大汗却咬着牙不哭的模样。
他欠她的,太多了。
这一道圣旨,远远不够。
可他只能先给这个。
剩下的,慢慢还。
一辈子那么长呢。
张胜跑进巷子,远远就看见自家门口。门开着,李淑云正站在门口,似乎在张望着什么。看见他跑过来,她愣住了,随即快步迎上去: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张胜跑到她面前,喘着粗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只是把圣旨塞进她手里,然后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李淑云接过圣旨,打开一看,愣住了。
许久,她擡起头,看着张胜。她的眼眶红了,却没有哭。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男人,看着他眼里藏不住的笑意,看着他傻乎乎的模样。
「你……」李淑云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哽咽,「你跑什么呀?」
张胜直起身,咧嘴笑道:「想快些让你知道。」
李淑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圣旨,看了很久。然后她擡起头,也笑了。
那笑容,比春日的阳光还要灿烂。
张胜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些天的辛苦,都值了。
什么查帐,什么熬夜,什么绞尽脑汁,什么心力交瘁——在这一刻,统统不算什么。
只要她高兴,什么都值了。
张胜伸出手,牵住她的手,轻声道:「走,回家。」
李淑云点点头,任由他牵着,一起往家门走去。
身后,砚书终于追了上来,扶着墙,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大人……您……您跑得……太快了……」
张胜头也不回,只是摆摆手:「辛苦了,去歇着吧。今日本官高兴,赏你二两银子。」
砚书一听,眼睛都亮了,喘着气喊道:「多谢大人!」
张胜和妻子进了门,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巷子里,阳光正好,春风正暖。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