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胆小木讷 第136章罪证

作者:爱睡觉的喵

一百三十六章:罪证

  户部的钱粮帐目送到张胜案头时,正是辰时三刻。张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堆成小山的帐册出神。

  速度很快,快得有些出乎意料。下了朝回到户部,户部的帐目便送到了他案头,没有任何人拖沓,甚至还有几个书吏亲自押送过来,点头哈腰地问张大人还有什么吩咐。张胜心里清楚,这些人不是怕他,是怕他身后那道雷霆万钧的圣旨。

  他将茶盏放下,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暮春的风带着些许燥意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张窸窣作响。户部衙门就在不远处,飞檐斗拱在晨光中勾勒出沉沉的剪影。张胜望着那个方向,想起昨日孙谦派人送来的口信——李文华府上搜出了名册,山西、河北两地官员的升迁调补,尽在其手。

  一个三品侍郎,手伸得这样长。

  张胜收回目光,转身看向案上的帐册。山西一省的钱粮,近十年的春种银两、税银、赈灾款项,尽数堆在这里。数字是冷的,但数字背后是一条条人命,是无数个在田地里刨食的百姓,是那些饿死、冻死、被苛捐杂税逼得卖儿鬻女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走出公房,往吏房那边去了。

  吏房在户部衙门的东侧,一排低矮的厢房,阳光照不进来,终年阴冷。张胜推门进去时,里头坐着七八个书吏,正在埋头抄写文书。见他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行礼,神色间带着几分惶恐。

  张胜摆摆手,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埋头写字的中年人身上。那人穿着半旧的青衫,袖口磨得发白,听见动静也不擡头,只是专注地写着什么。

  「你,」张胜指了指他,「叫什么名字?」

  那人这才擡起头,愣了一下,连忙起身:「回大人,下官……下吏周济民,在户部当差十五年了。」

  十五年,还是个抄抄写写的小吏。张胜点点头,又指向旁边几个同样面生、衣着寒酸的人:「你们几个,跟我来。」

  被点到的四个人面面相觑,不敢多问,乖乖跟着张胜出了吏房。留下的那些人面面相觑,有人低声嘀咕:「周济民那窝囊废,怎么被张大人看上了?」

  「谁知道呢,走了狗屎运吧。」

  周济民确实是个窝囊废。在户部十五年,从二十岁熬到三十五岁,仍是吏房最不起眼的一个。他做事认真,但不会逢迎,更不会钻营,每次考核都是「中」,每次升迁都没他的份。同僚们拿他当透明人,上司们记不住他的名字,他就这么一年一年地熬着,抄着一份又一份永远抄不完的文书。

  跟着张胜往公房走的时候,周济民心里七上八下。他不知道这位张大人要做什么,但隐隐觉得,或许是个机会。十五年了啊,他想起家中妻儿,想起那间漏雨的屋子,想起妻子每次看见别人家吃肉时眼中的羡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张胜的公房不大,六个大男人挤进去,顿时显得逼仄起来。案上的帐册堆得老高,几乎要挡住窗户的光线。张胜让他们围坐在那张破旧的方桌旁,自己也在主位坐下,开口道:

  「本官奉旨查办山西钱粮案,户部的帐目已经送来。这些帐册,需要人手重新核对整理。你们几个,从今日起,协助本官办差。」

  周济民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我们……我们几个?」

  「怎么,不愿意?」

  「不不不,愿意,愿意!」周济民连忙摆手,声音都有些发抖,「只是……只是下吏从未办过这样的差事,怕办不好,误了大人的事。」

  张胜看着他,目光平静:「你在户部十五年,抄了十五年的文书,帐目上的事,没人比你更熟。本官信你。」

  周济民眼眶一热,低下头去,不敢让张胜看见自己的神情。另外三个小吏也是差不多的模样,他们都是户部最底层的人,平日里连上官的面都见不着,如今却被侍郎大人亲自点名,参与这样的大案。

  这份信任,沉甸甸的。

  张胜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是他连夜画的格子样式。他将纸摊开在桌上,指着那些格子解释道:「你们看,这是比对之法。按年份、按项目、按数目,分门别类填入格中。山西的帐目,与户部存档比对;户部的存档,与周文那边的帐册比对;周文的帐册,再与商队调查的信息比对。三面对证,错不了。」

  周济民凑过去细看,越看眼睛越亮。这法子看似简单,却极见功夫。格子分得细,类别分得清,每一笔银子的来龙去脉都能查得明明白白。他在户部十五年,从没见过这样查帐的法子——以往的清查,不过是翻翻帐册,看看总数,哪里有这样追根究底的?

  「大人高明。」周济民由衷地赞了一句。

  张胜摇摇头:「不是什么高明法子,就是笨办法。帐目这东西,最怕细查。一笔银子从国库拨出去,到了地方,过了多少道手,经了多少个人,层层剥皮,最后到百姓手里还能剩多少?咱们要查的,就是这剥皮的过程。」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案前,抱起一摞帐册,放到桌上:「开始吧。山西近十年的钱粮帐目,一页一页地查,一笔一笔地核。本官与你们一起。」

  六个人的公房,就此成了战场。

  周济民翻开第一本帐册时,手都在抖。这是户部的存档,往年他只能远远看着的东西,如今却捧在自己手里,一笔一笔地核对。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拿起笔,在纸上画下第一个格子。

  公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毛笔落在纸上的细微声响。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案上投下一道道光影,随着日头移动,光影缓缓西移,从早晨移到晌午,从晌午移到黄昏。

  没有人说话。六个人的心思全在帐册上,一页一页地翻,一笔一笔地核,遇到对不上的地方,就折个角,回头再查。周济民的格子越画越熟练,渐渐地,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在他眼中活了过来,变成一幅幅画面——银两从京城运出,进了山西的府库;又从府库拨出,分往各州各县;到了县里,层层克扣,层层盘剥,最后能发到百姓手里的,十成里剩不下三成。

  他看着看着,手底下慢了下来,眼眶有些发酸。他是穷苦人家出身,知道那些银两对百姓意味着什么。那是春种时买种子的钱,是青黄不接时救命的粮,是税赋压身时最后的指望。可这些指望,就这么被一笔一笔地贪了、吞了、昧了。

  「怎么了?」张胜的声音传来。

  周济民回过神,连忙低头掩饰神情:「没、没什么,就是……就是有些对不上。」

  张胜走过来,看了看他指的那一页,又看了看他画的格子,点点头:「确实对不上。这笔帐,先记下,回头拿周文的帐册比对。」

  周济民应了一声,继续埋头核对。

  夜色渐渐深了,公房里点起了灯烛。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六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忽长忽短,忽明忽暗,像是一场无声的舞蹈。

  张胜揉了揉发酸的脖颈,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淡淡的花香。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看向屋内。五个小吏还在埋头苦干,周济民的眼眶红红的,也不知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

  「歇一歇吧。」张胜说,「今晚不早了,明日再继续。」

  周济民擡起头,摇摇头:「大人,下吏不累。再查一会儿,这一年的帐快对完了。」

  另外四个人也纷纷点头,没有一个要起身的意思。张胜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些人,在户部熬了这么多年,从年轻熬到中年,从意气风发熬到沉默寡言,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们一句,从来没有人在意过他们做了什么。如今有了一个机会,他们恨不得把命都豁出去。

  「好。」张胜点点头,「那就再查一会儿。饿了没有?本官让人送些吃的来。」

  周济民想说不用,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窘得满脸通红,张胜却笑了,拍拍他的肩膀:「饿了就是饿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等着。」

  不多时,两个食盒送来,里头是热乎乎的馒头和几碟小菜。六个人围坐在桌旁,就着烛火吃了起来。馒头是白面的,暄软热乎,咬一口满嘴都是麦香。周济民吃着吃着,眼眶又红了。他已经很久没吃过这样的白面馒头了。家里的银钱,都要紧着孩子,他和妻子常年吃的是杂粮,糙得刺嗓子。

  张胜看在眼里,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馒头掰了一半,递给他。

  周济民愣住了:「大人……」

  「吃吧。」张胜说,「往后的日子,会好的。」

  周济民接过那半个馒头,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眼泪掉进馒头里,咸咸的,他却觉得格外香甜。

  公房里的烛火,一直亮到深夜。

  与此同时,大理寺那边也没闲着。

  李文华被关进大牢的当天,大理寺卿孙谦就拿到了查抄的文书。他没有耽搁,当即点齐人手,带着大理寺的差役和禁军的人,浩浩荡荡往李文华府上去了。

  去之前,张胜特地来找过他。

  孙谦原以为张胜是来叮嘱什么要紧事,却没想到,张胜进门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躬身一礼,久久没有起身。

  「下官见过孙大人。后面的事,就仰仗孙大人了。」

  孙谦连忙上前扶他:「张大人客气了,大理寺定会全力配合。这话你前日已经说过,怎么今日又来一趟?」

  张胜没有起身,保持着躬身的姿势,道:「下官还有一事相求。」

  孙谦「哦」了一声,有些意外:「张大人请讲。」

  张胜擡起头,看着孙谦,认真道:「下官恳请孙大人,查抄之时,若李家家眷不作反抗、积极配合,还望孙大人让手下兄弟们手段温和些,莫要推搡下人,莫要为难女眷和孩子。」

  孙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以为张胜要说什么要紧事,原来是这个。想了一下,这个请求并不过分,甚至可以说是仁厚。他点点头:「张大人放心,本官心里有数。」

  张胜这才直起身,又行了一礼:「多谢孙大人。」

  孙谦看着他,心里有些感慨。这个年轻人,年纪不大,做事却老道,更重要的是,有良心。查案归查案,不牵连无辜,不趁机作践人,这样的官员,如今可不多见了。

  查抄的时辰定在午时三刻。孙谦带着人到达李府时,正是日头最毒的时候。他擡手示意,身后的大理寺差役和禁军士兵一拥而上,却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敲门的是个老成持重的差役,敲了三下,里头传来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是个老门房,头发花白,眯着眼往外看。

  「谁啊?」

  差役亮出腰牌:「大理寺办案,开门。」

  老门房愣住了,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已经涌进来一群人。他踉跄着后退几步,被一个差役扶住:「老人家,别怕,站一边去。」

  老门房呆呆地站着,看着那些人鱼贯而入,没有推搡,没有吆喝,只是快步往里走。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查抄,哪次不是鸡飞狗跳、哭天喊地?这次怎么不一样了?

  李府的下人们被聚集到前院,战战兢兢地站成一片。他们以为接下来会是一顿拳打脚踢,或者被捆起来扔到一边,却没想到,那些差役只是让他们站好,点了一遍名,然后说:「老实待着,别乱跑,等会儿问话。」

  女眷们被集中到后院的厅堂里,有专门的女差役看着,也是客客气气的,没有半分为难。李夫人搂着年幼的小儿子,吓得浑身发抖,却见那个领头的大人走过来,温声道:

  「夫人莫怕,奉旨查抄,例行公事。只要夫人配合,我等绝不为难。」

  李夫人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查抄持续了两个时辰。从书房里,差役们擡出几口大箱子,里头满满当当装着的,是这些年收受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另有一口小箱子,打开之后,孙谦亲自过目,一看之下,倒吸一口凉气。

  箱子里头是一个册子,封皮上写着四个字:山西名录。

  翻开之后,里头密密麻麻记着的,是山西、河北两地官员的名字,从知府到知县,从同知到主簿,一应俱全。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红笔批注:升迁、平调、评优、申斥……甚至连谁送了多少钱、谁走了谁的门路,都记得清清楚楚。

  孙谦办案二十余年,见过贪官,见过酷吏,却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一个小小的户部侍郎,竟然能操控两省官员的升迁调动。他的手,伸得也太长了。

  「封起来。」孙谦沉声道,「连同这些金银,一并送进宫去。」

  帐目和名册送到御前时,庆元帝正在用膳。他接过孙谦呈上的东西,翻开看了几页,脸色就变了。

  内侍们吓得大气不敢出,悄悄退到一边。庆元帝一页一页翻着,翻到最后一页,沉默了很久,然后擡起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孙谦。

  「这些,都是从李文华府上搜出来的?」

  「回圣上,千真万确。」

  庆元帝将册子往案上一扔,声音平静得有些吓人:「好,很好。朕的户部侍郎,手伸得比朕还长。山西、河北两地的官员,都要看他脸色行事。朕这个皇帝,倒成了摆设。」

  孙谦伏在地上,不敢接话。

  庆元帝沉默片刻,又问:「张胜那边呢?帐查得怎么样了?」

  「回圣上,张大人正在户部查帐,听说已经有些眉目了。」

  庆元帝点点头:「让他查,查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朕倒要看看,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八日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张胜和他的五个小吏来说,这八天过得飞快,快得连擡头看天的工夫都没有。每日天不亮就进公房,天黑透了才出来,有时候干脆就睡在公房里,几张椅子拼一拼,和衣而卧。

  周济民已经瘦了一圈,眼睛却越来越亮。那些帐册在他眼中已经不是枯燥的数字,而是一个个故事。哪一年的春种银两被克扣得最狠,哪一年的税银对不上帐,哪一年的赈灾款项根本就没发下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第五天的时候,山西的帐目终于全部整理完毕。

  一张张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格子,分门别类,清清楚楚。张胜最后核查了一遍,比对着周文的帐册,比对着商队调查的信息,一笔一笔地批注。墨迹干了又添,添了又干,最后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份无可辩驳的铁证。

  光一个李文华,就从山西的春种银两和税银里私吞了数十万两。这还不算他收受的贿赂,不算他卖官鬻爵的收入。

  帐目整理完毕之后,张胜又调来了吏部近十年的官员调动案卷。有了之前李文柏给的信息,这一次查起来快得多。只用了三天时间,他就将山西、河北两地所有官员的升迁调动情况梳理了一遍。哪些人是李文华的人,哪些人是花钱买的官,哪些人是被压制多年的能员干吏——一一标注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