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胆小木讷 第149章发动(一)
第一百四十九章:发动(一)
十月十八,京城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
这雪是从半夜开始落的。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子,敲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到了寅时前后,便成了鹅毛大雪,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个院落。天色将明未明时,院中的青石板路已经积了半寸厚的雪,瓦当上挂起了晶莹的冰凌,廊下的红灯笼笼着一团暖光,映着飞舞的雪花,像是无数碎玉从天而降。
宝儿盼这场雪,足足盼了一个多月。
自打入秋,她便日日念叨:「爹爹说京城冬天会下雪,比泸川的雪还要大,什么时候下呀?」刘婶被她问得没法子,只好哄她:「等院子里的柿子红了,落了,再等树叶都掉光了,雪就来了。」宝儿便日日去看那棵老柿子树,看着柿子由青转黄,由黄转红,又看着柿子被鸟啄了去,最后连叶子也落尽了。她等啊等,等到脖子都长了,这雪终于来了。
因此这日一早,宝儿醒得比往常都早。
她睁开眼睛时,窗纸已经泛着异样的白光,比平日里亮堂许多。宝儿眨了眨眼,忽然想起什么,一骨碌从被窝里坐起来,赤着脚就往窗边跑。刘婶和秋菊正好掀了帘子进来,吓得差点打翻手里的铜盆:「哎哟我的小祖宗!怎么不穿鞋就下地了!」
宝儿已经扒着窗沿往外看了。
院子里白茫茫一片,柿子树的枝桠上堆满了雪,石桌石凳都成了胖乎乎的蘑菇,连廊下的栏杆都镶了一道白边。天空还在飘着雪花,纷纷扬扬,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撒盐末。
「下雪啦!下雪啦!」宝儿欢喜得直跺脚,光着的脚丫子在冰凉的地板上踩得啪啪响。
刘婶赶紧把她抱回床上。秋菊上前,一边给她穿衣裳一边念叨:「我的好小姐,这地上多凉啊,着了凉可怎么好?您要是想看雪,也要等给您穿好衣裳,裹上斗篷,戴上风帽,再把暖手炉揣上,那时候再看,成不成?」
宝儿乖乖地任她摆布,嘴上却不停:「秋菊姐姐,雪有多厚了?能堆雪人吗?我要堆一个最大的雪人给娘亲看!」
「厚着呢,足有一扎厚。」秋菊给她系好衣带,又套上小袄,「堆雪人怕是够了,不过您得等太阳出来暖和些再出去,这会儿太冷……」
话没说完,宝儿已经溜下床,往外跑了。
「小姐!小姐!您还没穿斗篷呢!」秋菊拿着斗篷追出去,却见宝儿已经跑到了院子里,正仰着脸接雪花。雪落在她脸上、睫毛上,她咯咯地笑,伸出舌头去舔,凉丝丝的,又赶紧缩回去,脸上的表情又惊奇又欢喜。
张胜这日恰巧休沐。
昨夜妻子睡得不甚安稳,翻来覆去好几回,他便也跟着醒了,替她揉了好一会儿后腰,直到她重新睡沉。他轻身起床,听见院子里传来宝儿的声音,细细嫩嫩的,像初春的雀儿在叫。
张胜披了外袍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宝儿正蹲在地上,笨拙地团雪球。她戴着手套,那手套是李淑云亲手做的,厚厚的棉絮,外面又缝了一层油绸,防水的。可宝儿的手小,力气也小,团了半天,那雪球不是散了就是扁了,怎么也团不圆。她急了,索性摘了手套,用两只小肉手去捧雪,刚捧起来就冻得缩回去,又舍不得扔,攥着那把雪龇牙咧嘴的,那小模样又可笑又可爱。
张胜忍不住笑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自己穿衣梳洗,没惊动外间的小荷。等他收拾妥当推门出去时,宝儿已经弄了一个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雪球,正往上面堆第二个,结果刚放上去就塌了,气得她直跺脚。
「宝儿。」
宝儿回头,见是爹爹,眼睛顿时亮了:「爹爹!您起来啦!您看,下雪啦!」
「爹爹看见了。」张胜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握住她冻得通红的小手,放在自己掌心里捂着,「冷不冷?」
「不冷!」宝儿摇头,可那小手分明冰得厉害。
张胜也不戳穿她,只把自己的大氅解下来,把她整个裹住,然后低声嘱咐:「宝儿轻些,娘亲还在休息,不要吵到她。」
宝儿顿时懂事地点头,压低了声音:「我知道,娘亲要生小弟弟了,要好好休息。」说着当真放轻了动作,蹑手蹑脚地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拨弄那个不成形的雪球。
张胜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中又软又暖。他挽起衣袖,蹲到宝儿身边:「来,爹爹教你。团雪球不能光用手攥,要先这样,轻轻地拢住,然后慢慢地转,转着转着它就圆了。你看,这样……」
他握着宝儿的小手,带着她一点点地转那个雪球。雪球在他掌心里乖乖地滚动,越滚越大,越滚越圆。宝儿看得眼睛都亮了:「爹爹好厉害!它听话!」
「不是它听话,是它有脾气。」张胜笑道,「你得顺着它的脾气来,不能硬来。人和人相处也是这样,你得先摸清楚对方的性子,顺着他的性子说话办事,这才能顺顺当当的。记住了?」
宝儿似懂非懂地点头,眼睛却盯着雪球:「那它现在愿意听话了吗?」
「愿意了,你看。」
雪球已经滚得比宝儿的脑袋还大,圆滚滚、白胖胖的,蹲在地上憨态可掬。张胜又团了一个小一些的,摞在上面,雪人的身子和脑袋就有了雏形。
宝儿高兴极了,又去找了两颗黑炭,说是要做眼睛。张胜把炭按进雪里,宝儿又翻出一截胡萝卜,插在正中间当鼻子。鼻子太长了,支棱着,像个红彤彤的大萝卜。宝儿不满意,又去换,翻来翻去,翻到一盒朱砂,是前几日李淑云教她认颜色时用过的。她挖了一指头朱砂,小心翼翼地涂在雪人的鼻子上,这下鼻子红得发亮,远远看着像一颗红玛瑙嵌在雪白的脸上,突兀得很,却又有种说不出的可爱。
「好了!」宝儿退后几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拍着手笑,「这是宝儿和爹爹送给娘亲的礼物!一会儿娘亲醒来看到了,一定喜欢!」
张胜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也曾在雪地里堆过雪人。姨娘看了,还是笑着夸他堆得好。那笑容,他记了几十年。
「爹爹,爹爹!」宝儿拽他的袖子,「您在想什么?」
「在想你亲祖母。」张胜回过神,把她抱起来,「你祖母从前也喜欢看雪。」
「那祖母在哪里?」
「在很远的地方。」
「那她能看到我们堆的雪人吗?」
张胜顿了顿,望着天上纷纷扬扬的雪花,轻声道:「能的。她一定能的。」
宝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打了个喷嚏。
张胜这才发觉她的脸已经冻得通红,小鼻头也红了,赶紧把她抱紧:「走,进屋暖和暖和。一会儿娘亲醒了,咱们再带她来看雪人。」
宝儿乖乖地搂着他的脖子,父女俩进了屋。外间炭火烧得正旺,一进门就暖融融的。张胜把宝儿放在炭火旁,替她搓手搓脸,又让秋菊端了姜汤来,哄着她喝下去。宝儿被辣得直皱眉头,却还是乖乖喝了,喝完还吐舌头:「好辣好辣!」
张胜笑着给她擦嘴:「辣才管用,能驱寒。」
正说着,里屋传来动静,是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翻身。张胜凝神听了听,又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心中一动,站起身往里走。宝儿也要跟,被他按住:「你先把身上的寒气烤干净,一会儿再进去。」
宝儿便乖乖蹲在炭火旁,伸着两只小手烤火,一边烤一边往外张望,惦记着她和爹爹堆的雪人。
张胜掀帘进了里屋。
屋里燃着安神的薰香,淡淡的,若有若无。炭盆里的火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些红彤彤的炭火,温温地散着热。床帐半掩着,隐约可见李淑云已经坐起了身子,靠在大迎枕上。
张胜快步走过去,掀开床帐,正要开口,却见妻子的脸色有些不对。
她脸色比平日里白了些,眉头微微蹙着,嘴唇也有些干。见他进来,她勉强笑了笑,那笑容却有些勉强,像是忍着什么。
「可是身子不舒服?」张胜在她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微凉,手心有些潮,像是出了汗。
李淑云轻声道:「还好,只是肚子有些坠坠的痛,想来是要生了。不过不用着急,我估摸着离生还有些时辰。」
张胜握着她的手一紧,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重重地跳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明明已经经历过一次,明明早就知道会有这一日,可真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会紧张,会害怕,会不知所措。
李淑云看出他的紧张,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笑道:「怎么,又要当爹了,反倒比上回还紧张?宝儿那时候,你可没这样。」
「那时候……」张胜顿了顿,声音有些涩,「那时候我虽紧张,却没有如今这般……这般害怕。许是知道得多了,反而怕得多了。」
李淑云懂他的意思。头一回当爹,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只晓得高兴,不晓得怕。如今知道了生产的凶险,见多了那些惊心动魄的事,反倒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她正要再劝慰几句,宝儿已经烤完了火,一溜烟跑了进来。她没察觉娘亲的异样,扑到床边,叽叽喳喳地说:「娘亲娘亲,您可算醒了!爹爹和我给您堆了一个大大的雪人,就在院子里,圆滚滚胖乎乎的,鼻子还是红色的,可好看了!就等您醒来看呢!」
李淑云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心中又软又暖。她伸手摸了摸宝儿的脸,轻声道:「宝儿真棒,知道娘亲玩不了雪,就送娘亲一个大雪人。娘亲特别喜欢,一会儿一定去看。」
宝儿高兴得直点头:「等您看了,肯定更喜欢!」
张胜在一旁低声道:「淑云,要不要让人去请稳婆?」
李淑云点头:「差不多了,去请吧。不过不用着急,我估摸着还得几个时辰。先把宝儿安顿好,别吓着她。」
张胜会意,低头对宝儿道:「宝儿,玩了一早上,是不是该洗漱一下,用早膳了?你看你这手,都是朱砂,得好好洗洗。」
宝儿吐了吐舌头,低头一看,果然满手都是红彤彤的,这才想起方才涂雪人鼻子时蹭的。她一骨碌溜下床,往外跑,边跑边回头喊:「我这就去吃早膳!娘亲也要快些哦!」
「好。」李淑云笑着应了。
等宝儿的身影消失在帘子后面,李淑云脸上的笑才淡下来,眉头微微蹙起,又是一阵隐痛袭来。她深吸一口气,撑着没出声,等那一阵过去了,才对张胜道:「去吧,让她们都准备起来。早准备好,早安心。」
张胜点头,起身出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