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胆小木讷 第150章生产(二)
第一百五十章:生产(二)
他的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却仍稳稳的,不显慌乱。出了正屋,让小荷叫稳婆过来。又让人去通知周青,让他带着茯苓和白术随时准备着。再吩咐厨房,大锅烧热水,小灶煮鸡蛋粥和参汤,再把那套新打的剪刀煮上,煮好了浸在高度酒里。要用的棉布,放入开水中煮着。最后让人把产房再检查一遍,炭火烧旺些,被褥铺厚些,该准备的一样都不能少。
下人们得了吩咐,各自忙开了。虽忙却不乱,一切井井有条。
不一时,两个稳婆就急匆匆地来了。都是京城有名的老手,一个姓孙,一个姓赵,都是五十上下的年纪,看着就稳重可靠。她们进了内室,净了手,仔细为李淑云检查了一番,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恭喜大人,恭喜夫人,是要生了。」孙稳婆笑着道,「宫口开了两指,离正式生产还得几个时辰。夫人这会儿不必躺着,可以下地走动走动,散散心,疼得厉害时再歇着。想吃什么就吃些,养足了力气才好生。」
李淑云点头,谢过她们。
两个稳婆去了产房,开始安排接下来的事情。她们做老了这一行,手脚利落,嘴巴也紧,不该说的话一句不多说,只闷头做事。
厨房里也忙得热火朝天。大锅里烧着滚开的热水,一锅接一锅,灶膛里的火就没熄过。小灶上煮着鸡蛋粥,米粒煮得开花,鸡蛋打散了搅进去,黄澄澄香喷喷的,又补身又好克化。参汤也炖上了,用的是上好的高丽参,切片,加几颗红枣,文火慢炖,只等关键时刻端上去。还有一个灶上煮着剪刀,沸水咕嘟嘟冒着泡,剪刀在里面翻腾,煮了一刻钟,又用筷子夹出来,放进早就准备好的高度酒里浸泡消毒。一口锅中煮着十几块纯白的棉布,棉布在锅中翻滚着。
鸡蛋粥煮好后,小荷端了一碗送到主屋,还配了两枚剥好的煮鸡蛋。李淑云就着小菜吃了半碗粥,又吃了一枚鸡蛋,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便在屋里慢慢走动起来。
张胜一直陪在她身边,一步不离。
李淑云走了几圈,停下来歇息,见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忍不住笑道:「怎么是你出汗?我又不重,扶着我走几步路,就累成这样?」
张胜摇头:「不是累,是……是急的。」
「急什么?还早呢。」
「我知道还早,可就是忍不住急。」张胜苦笑,「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一会儿想着这回是双胎,会不会比上回难些;一会儿想着你上回生宝儿时就吃了不少苦,这回可别再受罪;一会儿又想着,若是个男孩还好,若是两个,往后可有得闹腾了……」
李淑云被他逗笑了:「怎么,嫌弃男孩闹腾?」
「不是嫌弃,是……」张胜顿了顿,忽然认真地看着她,「淑云,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只要是你生的,我都喜欢。我只是怕你受罪。」
李淑云心中一动,眼眶微微发热。她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放心,我受得住。在泸川时,条件哪里有现在好?那会儿都没事,这一胎也不会有事的。你就安安心心等着再次当爹吧。」
张胜点头,嘴里说着「会顺利的,一定会顺利的」,也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正说着,李淑云忽然停下脚步,眉头紧皱,握着张胜的手也加大了力度。张胜心头一紧,赶紧扶住她,等她那一阵过去,才将人扶上床,让稳婆和茯苓她们进来检查。
孙稳婆仔细检查了一番,擡头道:「大人,您还是出去吧。夫人已经开了四指,用不了多久就该正式生产了。您在这儿,夫人反倒不好专心。」
张胜还有些犹豫。他想陪着妻子,想握着她的手,想在她疼的时候给她擦汗,在她怕的时候给她壮胆。可他看了一眼稳婆的脸色,又怕自己在这儿反倒让她们束手束脚,影响生产。
他俯下身,在妻子耳边轻声道:「淑云,我去外面等着。有事一定喊我,我一直守在外面,一步也不走。」
李淑云点点头,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平静。她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算是告别,也是鼓励。
张胜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产房。
他没有走远,就在门外站着。门帘放下来,门被关上,隔断了里面的动静,他只能隐隐约约听见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听见稳婆低声的吩咐,听见妻子偶尔的呻吟。那些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心上,让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在廊下不停地踱步。
没一会儿,宝儿又跑了过来。
「爹爹,娘亲是要生了吗?」
张胜「嗯」了一声,嗓子有些紧。
「那弟弟们什么时候出来呀?」
「快了。」
「快了是多久?」
「……快了就是快了。」张胜蹲下身,摸了摸女儿的头,「宝儿乖,外面冷,你回屋等着,好不好?」
宝儿摇头:「我要在这儿等弟弟。」
「可是这儿冷。」
「我不怕冷!」
张胜还想再劝,产房里忽然传出李淑云的一声闷哼,声音不高,却压抑着明显的痛苦。他心头一颤,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宝儿也听见了,小脸上的笑意褪去,露出些紧张:「娘亲……娘亲疼吗?」
张胜把她抱起来,轻声道:「娘亲在生弟弟,是会有些疼的。不过很快就好了,等弟弟们出来,娘亲就不疼了。宝儿听话,回屋去等着,做些小礼物送给弟弟们,等他们一出来,你就能送给他们了,好不好?」
宝儿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张胜把她交给秋菊,嘱咐道:「带小姐回屋,炭火烧旺些,别让她冻着。再让小厨房做些她爱吃的点心,陪着她玩一会儿。」
秋菊应了,牵着宝儿往回走。宝儿趴在她肩上,一步三回头地望,还朝张胜喊:「爹爹,弟弟们出来了,你可一定要叫我!」
「一定!」
等宝儿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张胜才回过身,继续在廊下踱步。
时间过得极慢,慢得像有人在拿钝刀子割。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色却还是阴沉沉的,看不出早晚。院子里那棵老柿子树上,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抖落一阵雪沫。
产房里的动静越来越大。
稳婆的吩咐声急促起来:「夫人,用力!再用力一些!」
茯苓的声音细细的:「脉象平稳,夫人没事。」
然后是妻子的闷哼,一声接一声,压抑着,却掩不住那份痛楚。
再然后,是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便是「哗」的一声水响。
张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攥紧的手心里全是汗,指甲掐进肉里也不觉得疼。他盯着那扇门,眼睛都不敢眨,生怕错过什么。
门开了,一个丫鬟端着一盆水出来。那水是淡红色的,透着一股腥气。丫鬟低着头,快步走远,又很快端着一盆热水进去。
张胜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知道这是正常的,生孩子都会出血,可他看着那盆淡红色的水,还是觉得心口发紧,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越攥越紧,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时间继续缓慢地流逝。
又出来一盆水,这回的颜色比方才深了些,红得刺目。张胜的脚步顿了顿,随即又开始踱步,只是步子更快了,像一只困兽,在这窄窄的廊下来回走动。
他想起许多事。
想起成亲那夜,红烛高照,她披着盖头端坐在床边,他扯开盖头,看见她微微垂着眼,脸颊绯红,睫毛轻轻颤动。
想起宝儿出生那夜,她在产房里疼了大半日,他在外面等了大半日。天光大亮时,产婆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婴儿出来,笑着恭喜他得了千金。他冲进产房,看见她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汗水湿透了鬓发,却还是冲他笑了笑,虚弱地说:「是个女儿,你喜欢吗?」他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点头。
想起这些年,她跟着他东奔西走,从泸川到京城,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她操持家务,教养女儿,善待下人,从不让他在外面分心。有时候他半夜醒来,看见她睡得正沉,眉头微微蹙着,就知道她白日里又累着了。他轻轻替她抚平眉头,在心里对自己说:张胜,你此生何德何能,娶到这样的妻子?
「夫人,再用力!看见头了!再用力!」
稳婆的声音陡然拔高,把他从回忆中惊醒。张胜猛地擡头,盯着那扇门,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啊——」
一声痛呼,撕心裂肺,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张胜的手扶住了廊柱,指节发白。
然后,一声婴儿的啼哭响了起来。
「哇——哇——」
那哭声细细的,嫩嫩的,像小猫叫,却又透着一股顽强的生命力,一声接一声,不肯停歇。
张胜的心落下来一半。
他听见稳婆在里面笑:「恭喜夫人,是个小公子!小公子,快让小公子哭,再哭大声些!」
婴儿的哭声果然大了些,虽仍细细的,却多了几分底气。
张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是个男孩。他当爹了,又当爹了。不对,还有个,还有一个没出来呢。
他的笑又敛了回去,继续盯着那扇门。
里面的动静继续着。稳婆的声音:「还有一个,夫人再使把劲!头一个都生下来了,这个就顺当多了!再用力!」
妻子的闷哼声又响起来,比方才低了些,却仍在坚持。
大概一刻钟后,又一声婴儿的啼哭响了起来。
这一声比方才那个要高亢许多,嘹亮得像是要掀翻屋顶,哇哇地哭,哭得理直气壮,像是在宣告:我来了,都给我让开!
张胜的嘴角彻底咧开了。
两个,两个都出来了。母子平安,母子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