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胆小木讷 第158章过年
第一百五十八章:过年
小年一过,年味便愈发浓郁起来。
腊月二十四扫房日,腊月二十五磨豆腐,日子一天天挨着,墨竹轩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忙碌而喜庆的气息。丫鬟仆妇们进进出出,手里捧着新裁的衣裳、新糊的窗纸、新扎的灯笼,脸上都带着笑。廊下挂起了一溜儿的红绸,窗棂上贴满了福字和窗花,就连院中那几株光秃秃的枣树上,也系满了红布条,风一吹,猎猎作响,像是提前燃放的鞭炮。
张胜这几日沐休在家,难得清闲。每日清晨起来,先在院中活动活动,而后用过早饭,便抱着两个在屋中走几圈。两个小家伙生得白白胖胖,眉眼间既有张胜的英气,又有李淑云的秀致,此时正并排躺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仿佛在争着抢着要父亲多看一眼。
宝儿——不,如今府里上下都得改口了,要叫张知遥小姐——正蹲在摇篮旁,一手托着腮,一手小心翼翼地戳着弟弟们嫩生生的脸蛋。她今年虚岁已经七岁,个头蹿高了不少,脸上婴儿肥褪去些许,渐渐显出清秀的轮廓来,唯独那双眼睛还是圆溜溜的,透着几分孩子气的灵动。
「爹爹,弟弟们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呀?」知遥擡起头,认真地问,「我都给他们准备好过年红包了,他们现在又不会花。」
张胜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等你弟弟们会花钱的时候,怕是这红包里的东西都旧了。」
「才不会旧呢!」知遥一扬下巴,颇有些得意,「我买的是银手镯,放多久都不会旧!我特意挑的,上面还刻了小老虎!」
李淑云正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一碟刚出锅的糖瓜,听到这话,不由笑道:「咱们知遥真是长大了,知道疼弟弟了。」
知遥接过糖碟,先给张胜递了一颗,又往李淑云嘴里塞了一颗,最后才往自己嘴里放了一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说:「那当然,我是姐姐嘛。以后他们长大了,得听我的话,我让他们往东,他们不能往西!」
张胜和李淑云对视一眼,皆忍俊不禁。
往年的除夕,都是他们一家三口守岁。虽也热闹,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今年添了两个小家伙,墨竹轩便显得格外有生气。只是这份热闹,却要等到除夕夜才能真正聚拢起来——因为今年,安南公府入宫赴宴的名额,多了两个。
大干朝的规矩,除夕之夜,但凡皇亲国戚、公侯世家、三品及以上官员,皆须携正妻入宫,与帝后同食年夜饭,共祈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这一夜,承干宫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是真正的君臣同乐。
往年安南公府赴宴的,只有安南公、国公夫人柳氏,以及世子、世子夫人王氏。今年却多了张胜和李淑云——张胜任三品户部侍郎,李淑云获封三品诰命夫人,自然也要入宫。
腊月二十八那日,礼部的帖子便送到了墨竹轩。李淑云接过帖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神色间却并无多少欢喜,反倒叹了口气。
「怎么了?」张胜正抱着小儿子在屋里踱步,见妻子面露愁容,不由问道。
李淑云将帖子放到桌上,轻声道:「入宫的规矩众多,哪敢留在家中与孩子们守岁来得自在。」
「不用担心。」张胜却笑了,「咱们坐得远,要自在一些。咱们只管安安静静用膳,等宴席一散,赶紧回来陪孩子们守岁。」
李淑云闻言,神色稍霁,却又忍不住嘀咕:「宫宴上的菜,端上来时只怕早就凉透了,哪有什么味道可言。」
张胜想起父亲谈论往年赴宴的经历,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午时刚过,安南公府众人便齐聚主院,吃了一顿热闹的年午饭。这是府里多年的规矩,除夕中午阖家团圆。晚间需要入宫赴宴,一起出发去往皇宫,不需入宫的,各自在院中守岁。饭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鸡鸭鱼肉俱全,还有张胜最爱吃的红烧肘子、李淑云喜欢的清蒸鲈鱼。王氏特意吩咐厨房多做了几道知遥爱吃的点心,让小姑娘吃得满脸带笑。
饭后歇了半个时辰,便有仆人来报,车马已备好。
张胜扶着李淑云上了马车,回头看了一眼墨竹轩的方向。知遥正站在院门口,踮着脚尖朝这边张望,身边围着几个丫鬟,怀里还抱着一个手炉。她见张胜回头,使劲挥了挥小手,嘴里不知喊着什么。
张胜也冲她挥了挥手,这才钻进马车。
马车辚辚而行,穿过长街,驶向皇城方向。沿途不时有各府的马车汇入,皆是盛装的官眷,车帘偶尔掀开一角,露出珠翠环绕的面容。李淑云透过车帘缝隙往外看,只见街上行人稀少,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大红灯笼,偶尔有孩童在街边燃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远远传来,透着浓浓的年味。
「也不知知遥在做什么。」李淑云轻声道。
张胜握住她的手,笑道:「怕是在逗弟弟们玩。那两个小家伙,如今可是她的宝贝疙瘩,一天不抱抱都难受。」
李淑云抿唇一笑,眼中却有些怅然:「往年除夕,咱们一家三口守岁,虽然简单,却最是自在。今年……也不知要熬到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放心。」张胜捏了捏她的手心,「宫宴酉时开始,戌时末便差不多了。咱们找个机会早些告退,回来陪孩子们守岁。」
李淑云点点头,神色稍霁。
马车在承天门外停下。张胜先下车,而后伸手扶下李淑云。两人整了整衣冠,随着人流往宫内走去。承干殿前早已张灯结彩,大红灯笼从殿门一直挂到丹陛之下,映得整座宫殿亮如白昼。殿内摆满了长案,案上陈列着各式珍馐美馔,金盘玉盏,琳琅满目。
有内侍上前引路,将张胜和李淑云带到他们的席位——果然在靠近殿门的位置。李淑云悄悄扫了一眼,前头那些席位上的公侯命妇们,一个个珠围翠绕,气派非凡。
「坐吧。」张胜低声说,扶着李淑云在长案后跪坐下来。
不多时,鼓乐齐鸣,帝后驾临。满殿官员命妇齐齐跪倒,高呼万岁。李淑云跪在人群后头,只能隐约看见御座上明黄色的袍角。她垂着头,心里却想着墨竹轩的孩子们——不知知遥有没有按时用晚膳,不知两个小家伙有没有哭闹。
宴席正式开始。一道道菜肴如流水般端上来,果然如李淑云所料,菜式虽精致,却早已凉透。红烧鹿筋凝着一层白油,清蒸鳜鱼也没了热气,只有那几道冷盘还能入口。张胜和李淑云相视一眼,皆是无奈一笑,随意夹了几筷子,便搁下了。
殿内觥筹交错,丝竹声声,却离他们很远。偶尔有内侍过来添酒,也是来去匆匆。李淑云端坐在那里,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默默数着时辰。
好不容易熬到戌时三刻,御座上的皇帝终于起身,携皇后离席。满殿再次跪送,而后便陆续有官员告退。
张胜拉着李淑云,快步出了承干殿。冷风扑面而来,李淑云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得整个人都活了过来。两人一路疾行,出了承天门,上了自家的马车。
「快,回府。」张胜掀开车帘,对砚书道。
马车疾驰在空旷的长街上。李淑云靠在张胜肩上,轻声道:「总算结束了。」
张胜揽着她的肩,笑道:「接下来才是咱们的年。」
马车在安南公府门前停下。门房早已得了信,灯笼高悬,小厮们迎上来牵马坠镫。张胜牵着李淑云的手,快步穿过前院、二门,直奔墨竹轩。
远远便看见墨竹轩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影,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正踮着脚尖朝这边张望。那灯笼映出一张圆润的小脸,正是知遥。
「爹爹!娘亲!」知遥一见他们,立刻撒腿跑过来,一头扎进李淑云怀里,「你们可算回来了!我等了好久好久,都困了!」
李淑云弯腰将她抱起,在她冰凉的小脸上亲了亲:「傻孩子,外头这么冷,怎么不进屋等着?」
「我要第一个看见你们嘛。」知遥搂着母亲的脖子,又伸手去够张胜,「爹爹抱!」
张胜笑着接过女儿,一手揽着妻子,进了墨竹轩。
屋里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两个小家伙早被乳母喂饱了奶,正并排躺在摇篮里睡得香甜,小脸红扑扑的,偶尔咂咂嘴,不知在做什么美梦。知遥从张胜怀里挣下来,跑过去趴在摇篮边上看了一会儿,回过头来,小大人似的说:「弟弟们真能睡,我都等他们醒来陪我玩,他们一直睡。」
「他们还小,自然睡得久。」李淑云走过去,俯身给两个儿子掖了掖被角,眼中满是温柔。
张胜解下入宫穿的衣服,换上一身家常的棉袍,在炕上盘腿坐下。李淑云也换了衣裳,卸了钗环,只松松挽了个髻,依在张胜身边。知遥脱了鞋,爬上炕,挤在两人中间,手里还抱着那只兔子灯不肯撒手。
「知遥,你不是给弟弟们准备了红包吗?」张胜提醒道。
知遥一拍脑袋:「哎呀,差点忘了!」
她一骨碌爬下炕,蹬蹬蹬跑到自己屋里,不一会儿又蹬蹬蹬跑回来,怀里抱着两个红绸做的小荷包。她爬到摇篮边,将荷包小心翼翼地塞到两个弟弟枕边,嘴里念念有词:「平平、康康,这是姐姐给你们的红包,里面是银手镯,等你们长大了,姐姐亲手给你们戴上。以后要听姐姐的话,知道吗?」
两个小家伙自然毫无反应,依旧睡得香甜。知遥却一本正经地等了一会儿,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爬回炕上。
「好了,现在可以守岁了。」她往张胜怀里一靠,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李淑云看了看漏刻,已是亥时三刻,离子时还有一个多时辰。她柔声道:「困了就睡吧,等会儿放鞭炮的时候,娘叫你。」
「我不困。」知遥揉揉眼睛,努力撑着。
然而小孩儿的困意岂是能忍住的?不到半个时辰,她便靠在张胜怀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盏兔子灯的提杆。张胜轻轻将灯拿开,给她盖上一床薄被,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眼中满是慈爱。
李淑云也靠在张胜肩上,轻声道:「今年这个年,虽忙了些,却格外踏实。」
张胜点点头,揽紧了她:「是啊。有你有我,有知遥,有两个小的,咱们一家人在一起,便是最好的年。」
炭火噼啪作响,屋里暖意融融。摇篮里的两个小家伙睡得香甜,炕上的知遥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张胜和李淑云依偎在一起,偶尔低声说几句话,偶尔静静看着孩子们,等待着子时的到来。
远处隐隐传来爆竹声,此起彼伏,渐渐密集起来。子时到了。
张胜起身,轻手轻脚地出去,吩咐砚书他们在院里燃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震天动地,火光映红了半个院子。知遥被惊醒,揉着眼睛爬起来,趴在窗边往外看,嘴里喊着:「放炮啦放炮啦!」
两个小家伙也被吵醒了,哇哇大哭起来。李淑云忙抱起一个,奶娘抱起另一个,轻轻拍着哄着。知遥跑过去,踮着脚尖看弟弟们,关切地说:「弟弟莫怕莫怕,姐姐保护你们!」
张胜从外头进来,满身的硝烟味,脸上却带着笑。他从李淑云怀里接过一个孩子,轻轻晃着,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那孩子渐渐止了哭声,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父亲。
李淑云看着这一幕,笑容挂满脸上。她低头亲了亲怀里的另一个孩子,轻声道:「过年好。」
张胜擡头,与她相视一笑:「过年好。」
知遥也凑过来,大声说:「爹爹娘亲过年好!弟弟们过年好!」
窗外鞭炮声声,屋里暖意融融。墨竹轩的这个除夕夜,比往年更加热闹,也更加圆满。
初一那日,张胜早起便带着知遥在院里放了一挂鞭炮,算是开了年。而后阖府上下互相拜年,张胜和李淑云带着知遥去主院给安南公和柳氏磕头,领了压岁钱。
初二是个要紧的日子——回娘家。
一大早,李淑云便起来梳妆打扮。虽不愿回威远侯府,但礼数不能废。她换上簇新的衣裳,头上只簪了两支素净的簪子,不张扬也不失礼。张胜也是一身新袍,腰间系着李淑云亲手绣的腰带。
知遥抱着两个弟弟亲了又亲,这才依依不舍地跟着爹娘出门。马车驶向威远侯府,一路无话。李淑云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神色平静,眼中却有些淡淡的怅然。
自打李文华那件事后,威远侯府与墨竹轩之间便隔了一层。威远侯李明崇对张胜夫妇意见极大,几次在公开场合都没给好脸色。
马车在威远侯府门前停下。门房进去通报,半晌才有人出来引他们进去。一路走到正堂,威远侯李明崇端坐其上,面色淡淡,连起身都不曾。李淑云上前行礼,他也只是微微点头,连句「起来吧」都说得敷衍。
张胜倒是不在意,躬身行了一礼,便站在一旁。知遥被母亲牵着,规规矩矩给外祖父磕了头,得了一个红封。她捏了捏,里头似乎只有几块银锞子,却也不吭声,只乖乖站着。
长姐李淑华,一开口便带着酸意:「淑云如今是诰命夫人了,出入宫闱,见的大场面多,怕是瞧不上咱们这些小门小户了吧?」
二姐李淑婉,此时也忍不住道:「可不是嘛,听说淑云如今连咱们侯府的门都懒得登了。初二回门,来得比谁都晚,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侯府是龙潭虎穴呢。」
李淑云端着茶盏,神色平静,仿佛没听见那些夹枪带棒的话。张胜坐在她身侧,也面色如常,只管给知遥夹菜,时不时低声叮嘱她慢些吃。
饭后,李淑云寻了借口,直接离开侯府回了墨竹轩。
过了初二,年味依旧浓郁,各府的宴请帖子如雪片般飞来。有请张胜的,有请李淑云的,还有请「阖府同乐」的。张胜一律以「妻子一人照看不了三个孩子」为由婉拒,李淑云则亲自写回帖,言辞恳切地表示「身子尚未完全恢复,恐有不便,还请见谅」。
于是,整个正月,墨竹轩都沉浸在一片宁静的欢喜里。
初三那日,张胜带着知遥去了一趟李文柏府上。
知遥拉着聘婷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过年的趣事,又把自己得的压岁钱、新衣裳、新首饰一一显摆。聘婷也不恼,笑眯眯地听着,偶尔插几句话。两个小姑娘在院子里踢毽子、抓石子、翻花绳,玩得不亦乐乎,直到日头西斜,还舍不得分开。
其余的日子,一家人便窝在墨竹轩里,说笑逗趣,逗着两个新生儿。
知遥最喜欢趴在摇篮边,看着两个弟弟睡觉。她常常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嘴里念念有词:「平平长得像爹爹,康康长得像娘亲。嗯,都好看,都好看。」
李淑云听了,笑得直不起腰:「你才多大,就懂得看长相了?」
「我当然懂。」知遥一本正经地说,「我可是姐姐。」
张胜有时会带着知遥出门玩耍。初五那日,他们去逛了城隍庙的庙会。街上人山人海,卖糖人的、卖面人的、卖风车的、卖杂耍的,应有尽有。知遥左手举着一个糖人,右手拿着一个风车,眼睛还盯着不远处的杂耍班子,兴奋得小脸通红。
张胜怕她被人群挤散,便将她抱起来,让她骑在自己肩上。知遥居高临下,看得更加清楚,不时发出惊叹声:「爹爹你看!那个人会喷火!」「爹爹你看!那只猴子会翻跟头!」
逛完庙会,张胜又带她去了几家铺子,买了些她爱吃的点心,又给她挑了几块好看的布料,说是回去让娘亲给她做新衣裳。知遥抱着布料,笑得眉眼弯弯。
回到墨竹轩,知遥便迫不及待地跑去给李淑云看。李淑云接过布料,翻来覆去看了看,笑道:「这料子不错,颜色也鲜亮。过几日娘亲给你裁一身新衣裳,开春就能穿。」
知遥欢呼一声,抱着李淑云的脖子亲了一口。
元宵那日,张胜又带着知遥去看了花灯。街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有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还有巨大的龙灯,蜿蜒盘踞在街心。知遥看得眼花缭乱,手里还提着一盏新买的兔子灯,里头点着蜡烛,映得她的笑脸格外明亮。
回到墨竹轩,已是深夜。两个小家伙早就睡了,李淑云正坐在灯下看书,见他们回来,便起身迎上来。知遥扑进她怀里,叽叽喳喳地说着花灯多好看。李淑云笑着听她说完,摸了摸她的脸,柔声道:「好了,该睡了。明日还要早起呢。」
知遥乖乖点头,抱着她的兔子灯,回了自己的屋子。
张胜揽着李淑云,站在廊下,望着天边那轮圆月。月光如水,洒在墨竹轩的庭院里,洒在红灯笼上,洒在那一对熟睡的婴儿脸上。
「今年的年,过得真好。」李淑云轻声道。
张胜点点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往后年年都好。」
远处传来隐隐的爆竹声,那是元宵节的最后一阵喧嚣。过了今夜,年便算过完了。但墨竹轩的温馨与欢喜,却不会随着年的结束而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