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胆小木讷 第159章长成

作者:爱睡觉的喵

第一百五十九章:长成

  年节过完,日子便如同流水一般,悄无声息地滑了过去。

  墨竹轩里的日子顺遂安康,便愈发显得快。张胜每日卯时出门上朝,申时归来;李淑云操持家务,教养儿女;知遥带着两个弟弟读书习字,玩耍嬉闹。日升日落,寒来暑往,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个扎着总角、整天追着爹娘要糖吃的小姑娘,便已悄然长成了豆蔻年华的少女。

  这一年,知遥十二岁。

  十二岁的张知遥,个头已经蹿到了李淑云的肩膀高。脸上的婴儿肥彻底褪去,露出清秀的轮廓——眉眼像极了张胜,英气中透着几分凌厉;唇鼻却随了李淑云,小巧精致,带着江南女子的温婉。她平日里不爱簪花戴翠,只简单挽个髻,用一根素色丝带系着,清爽利落。唯独那双眼睛,依旧如幼时一般圆溜溜的,透着灵动与狡黠,笑起来弯成两道月牙。

  两个弟弟也已经六岁,正是最闹腾的年纪。

  张修宇随了父亲,性子沉静,好读书。每日清晨起来,第一件事便是捧着一本《千字文》,坐在廊下咿咿呀呀地念。张胜下朝回来,他便捧著书凑上去,问这个字怎么读,那句话什么意思。张胜也不嫌烦,逐字逐句地教他,有时一教就是一个时辰。

  张修宁却截然不同。这小子打娘胎里就带着几分不安分,会走路之后更是上房揭瓦,没有一刻消停。他最爱跟着砚书在后院扎马步、打拳,累得满头大汗也不肯停,小脸憋得通红,却咬着牙说「不累」。砚书对这个徒弟也是真心喜欢,将自己一身的本事倾囊相授,从基本功到拳脚套路,一样一样地教。

  知遥常常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两个弟弟,小大人似的教训:「修宇,你别整日只知道看书,小心看成书呆子!修宁,你也别整天舞刀弄枪的,仔细伤着自个儿!」

  修宇便乖乖放下书,擡头望着姐姐,认真道:「阿姐,我不做书呆子,我要像爹爹一样,做个有学问的人。」

  修宁则做了个鬼脸,嘻嘻笑道:「阿姐,我以后要当大将军,保护你和娘亲!」

  知遥被两个弟弟逗得没了脾气,只好一人脑门上弹一下,转身去找娘亲告状。

  李淑云每每听她絮絮叨叨地说完,便笑着将她揽进怀里,柔声道:「你是姐姐,多教一下他们些。等他们再大几岁,就懂事了。」

  知遥嘟着嘴:「他们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呀?」

  李淑云望着院子里嬉闹的两个儿子,轻声道:「快了,一眨眼就长大了。」

  她说着,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女儿,眼中满是温柔。是啊,一眨眼,连知遥都这么大了。

  日子就这样平平静静地过着,直到那年除夕,一件意外打破了墨竹轩的宁静。

  那是庆元八年的除夕。

  这年除夕,张胜依旧要携李淑云入宫赴宴。知遥已经十二岁,按规矩,官员之女满十二便可随母入宫。李淑云本不想带她去,怕她年幼不懂规矩,冲撞了贵人。知遥却缠着她磨了好几日,软磨硬泡,又是撒娇又是保证,李淑云终究架不住,点了头。

  「入宫可不比在家里,你须得时刻跟在娘亲身边,不许乱跑,不许乱说话。」临行前,李淑云细细叮嘱。

  知遥乖乖点头,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马车驶入皇城,在承天门外停下。知遥跟着母亲下了车,擡眼望去,只见巍峨宫阙在夜色中灯火通明,红墙黄瓦,金碧辉煌,比她想像中还要气派十倍。她不敢东张西望,只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母亲身后,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最终来到承干殿前。

  殿内早已摆好了长案,满殿的官员命妇按品级依次落座。张胜的席位依旧靠后,李淑云带着知遥在他身侧跪坐下来。知遥偷偷擡眼打量,只见御座高高在上,明黄色的纱帘后隐约可见帝后的身影。前头的席位上一个个人物穿戴华贵,气度不凡,想必便是那些王公贵胄了。

  宴席开始,一道道菜肴端上来。知遥尝了一口,发现果然如母亲所说,菜都凉了,便没了胃口,只乖乖跪坐在那里,听那些她听不懂的祝酒词、奏乐声。

  酒过三巡,殿内渐渐热闹起来。有宫女内侍穿梭其间,添酒布菜。知遥正百无聊赖地数着地上的金砖,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她擡起头,只见一个宫女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突然捂住喉咙,面色扭曲,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声音尖锐刺耳,在丝竹声中格外突兀。紧接着,那宫女便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口中涌出白沫,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便没了动静。

  殿内顿时大乱,惊呼声四起。有胆小的命妇尖叫起来,有官员站起身往外躲。禁军迅速涌进来,将那一带围住。知遥呆呆地望着那个宫女倒地的方向,只见她双眼圆睁,面色青紫,嘴角还挂著白沫,分明是死不瞑目。

  那是知遥第一次亲眼见到死人。

  她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李淑云察觉不对,忙将她揽进怀里,捂住她的眼睛,低声道:「别怕,别怕。」

  知遥浑身发抖,却强撑着没有叫出声来。她伏在母亲怀里,鼻间是母亲身上熟悉的香气,可眼前却挥之不去那张青紫扭曲的脸。

  宴席草草结束。张胜护着妻女匆匆出宫,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回到墨竹轩,知遥便发起了高烧,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不住地说着胡话。李淑云急得眼眶都红了,守在床边寸步不离,一遍遍地给她换帕子、喂药。

  张胜请了周青来瞧,周青说是受了惊吓,开了安神的方子,说熬过这几日便好。可三日过去,知遥的高烧依旧不退,人已经瘦得脱了相,脸颊深深凹陷下去,嘴唇干裂起皮,看着叫人心疼。

  李淑云三日不曾合眼,眼睛熬得通红,却不肯离开半步。张胜劝她去歇一歇,她只是摇头,握着知遥的手,一遍遍地说:「知遥,娘在这儿,你醒过来,娘在这儿……」

  第四日清晨,知遥的烧终于退了。

  她睁开眼睛,第一眼便看见母亲憔悴的面容。李淑云见她醒了,眼眶一红,泪水夺眶而出,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哽咽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知遥伏在母亲怀里,闻着那熟悉的香气,忽然就哭了。

  她哭了很久,哭得浑身发抖,哭得李淑云的衣裳湿了一大片。李淑云什么也没问,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她小时候那样,一遍遍地安抚。

  又歇了几日,知遥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她能下床走动了,能吃东西了,脸色也慢慢恢复了红润,只是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看着叫人心疼。

  这一日,她来到李淑云跟前,神色平静,语气却无比坚定。

  「娘亲,我想跟着周青叔叔学习制毒和解毒。」

  李淑云望着女儿,只见她面色虽已红润,但脸颊还瘦削着,下巴尖尖的,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决。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知遥拉进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小时候那样。沉默良久,她才轻声道:「可以,我的知遥想学,那就去学。」

  知遥擡起头,望着母亲。

  李淑云低头看着她,目光温柔而深邃:「只是你要记住,制毒解毒,既可伤人,亦可救人。娘亲不拦你,但你需得答应娘亲三件事。」

  「娘亲请说。」

  「第一,不可谋害他人性命。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对方是谁,都不许你用所学之术轻易取人性命。」李淑云的声音轻而缓,却字字清晰,「第二,可以自保,也可以保护他人。这世道险恶,你一个女儿家,多一门本事傍身,娘亲也能放心些。第三,留一线。即便真到了不得不用的时候,也要留人一线生机,不要赶尽杀绝。」

  知遥静静听着,没有犹豫,郑重点头:「娘亲放心,我学制毒、解毒,一为自保,保护我最亲的人;二也是为了救人。我不想再看到像那个宫女一样的事情发生。」

  话说到最后,她的眼眶已经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李淑云望着女儿,心疼得几乎要碎掉。她伸手将知遥重新揽进怀里,这一次,知遥没有忍住,伏在母亲肩头,无声地哭了。

  泪水打湿了李淑云的衣襟,李淑云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什么也没说。

  自此,知遥开始了长达四年的求学之路。

  每日清晨,她比两个弟弟起得还早。先跟着先生读书习字,完成所有的课业——四书五经、诗词歌赋,一样不能落下。午膳过后,她便收拾好随身的小包袱,坐上马车,赶往东城的慈济堂。

  周青依旧是那副寡言少语的模样,见知遥来了,只点点头,便继续忙手里的事。知遥也不多话,放下包袱,便跟在他身后,看他如何处理那些瓶瓶罐罐里的东西,如何分辨各种草药,如何配制药粉。

  制毒解毒,听起来邪门,真正学起来却枯燥得很。首先要认草药,几百种草药,根茎叶花果,每一部分的毒性各不相同,有的能救人,有的能杀人,有的看似无毒,与另一种混在一起便是剧毒。知遥先从认草药开始,一种一种地记,一种一种地尝——当然,是在周青的指导下,只尝微量,确保安全。

  周青教得慢,却教得细。他不爱说话,但每说一句,都是要紧的。知遥也不敢懈怠,拿了个本子,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回去之后反复温习。

  有时候,她会跟着周青一起为慈济堂的病人诊治。周青精通制毒解毒,但医术也十分精湛,尤其擅长处理各种疑难杂症。知遥跟在他身边,耳濡目染,也渐渐学会了诊脉、开方、针灸。

  日子一天天过去,知遥的手上渐渐多了许多细小的疤痕——那是处理草药时不小心割伤的,是被毒虫咬伤的,是不慎沾染毒液灼伤的。她从不叫苦,也不抱怨,只是默默地继续学,继续练。

  李淑云每每看见她手上的伤,都心疼得不行,却也不拦着她。只是每日亲自给她换药,叮嘱她小心再小心。

  四年时间,转瞬即逝。

  这一日,周青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他看着眼前已经十六岁的知遥,点了点头:「你出师了。」

  知遥一愣,随即眼眶微红。她跪下来,郑重地给周青磕了三个头:「多谢周青叔叔教导之恩。」

  周青侧身避开,不受她的全礼,只淡淡道:「不必谢我,是你自己用功。」

  知遥站起身来,环顾这间她待了四年的屋子。四壁萧然,只有几排架子,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角落里有一张简陋的木床,周青有时忙到深夜,便在这里歇下。窗台上摆着一盆不知名的花草,开着细小的白花,在风中微微摇晃。

  她在这里度过了四年的时光,从一个十二岁的少女,长成了十六岁的及笄之年。四年来,她学会了周青所有的制毒解毒技艺,也学会了诊脉开方。虽不敢说医术高明,但寻常的小病小痛,已难不倒她。

  而关于她的名声,也渐渐在京城流传开来。

  起初只是慈济堂附近的百姓知道,户部尚书府的大小姐每隔几日便会来慈济堂,跟着周大夫学医。后来有人亲眼见她救活了一个误食毒蘑菇的孩子,又见她轻轻松松配出解药,解了一个被毒蛇咬伤的农夫的毒。

  再后来,事情就传得有些邪乎了。

  有人说张尚书家的大小姐是个毒女,一身是毒,碰都不能碰;有人说她手里有一本毒经,上面记载了几百种害人的方子;还有人说她曾用一把毒粉,让一个欺负她家下人的纨绔子弟上吐下泻了三天三夜,差点没把肠子吐出来。

  最后这个传闻,倒是有几分真。

  那是一个春日,知遥带着修宁出门买书。修宁那时才十岁,正是调皮的年纪,蹦蹦跳跳地走在前头,不小心撞到了一个锦衣少年。那少年是护国公府的小公爷,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被一个毛头小子撞了,哪里肯罢休?当即命家丁将修宁围住,要打他板子。

  知遥上前理论,那少年见她是个女子,更加嚣张,言语间不干不净,还伸手要推她。知遥也不恼,只是轻轻一扬手,不知撒了些什么粉末。那少年和他的几个家丁顿时浑身奇痒,恨不得把皮都抓破,在地上打滚哀嚎了整整两日,请了多少大夫都治不好,最后还是知遥亲自送了解药去。

  自那以后,京城世族圈子里便传开了:户部尚书府的大小姐张知遥,是个惹不起的毒女。谁敢欺负到她家人头上,她一把毒药撒出去,虽不要命,却能让你难受得生不如死。

  从此,张胜的三个孩子,在京城里横着走都没人敢惹。

  说起张胜,这些年也是平步青云。

  他在户部侍郎的位置上只待了两年,便因查帐得力、政绩卓着,被庆元帝破格提拔为户部尚书。彼时他才二十八岁,成为大干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尚书,一时风头无两。

  这位年轻的张尚书,为人刚正不阿,查帐更是一把好手。他在户部推行了一套新的帐目核算法,将历年积压的烂帐旧帐翻了个底朝天,揪出了一大批贪官污吏。该入国库的银子,一钱也不能少;国库该放出的赈灾款、军饷、俸禄,一文也落不进贪官的口袋里。

  庆元帝对他信任有加,几次在朝堂上公开称赞他「国之干臣」。朝臣们对他又敬又怕,私下里叫他「张铁算」,意思是他的算盘打得铁一样硬,谁也别想从他手里多拿一文钱。

  张胜自己却一如既往,每日卯时出门上朝,申时归来,从不参与党争,也不拉帮结派。回到墨竹轩,他便卸下官袍,换上家常衣裳,或陪李淑云说话,或考校孩子们的功课,或拉着已经为人父的砚书喝两杯酒,回忆当年在泸川的日子。

  两个双胞胎兄弟,也已经十岁了。

  张修宇越发沉稳安静,每日除了读书,还是读书。三岁起,张胜便亲自教他读书习字,到如今已整整七年。七年的童子功打下来,他虽算不得出口成章,却也能与十五六岁的少年一较高下。张胜曾带他去参加过一次文会,席间有人出题考他,他对答如流,举座皆惊。

  张修宁却依旧是那个好动的性子,只是比小时候沉稳了些。四岁起跟着砚书习武,到如今已是六年。扎马步累得汗流浃背,他咬牙坚持;打拳打得浑身青紫,他一声不吭。砚书对这个徒弟倾囊相授,拳脚、刀枪、骑射,一样一样地教。如今十岁的修宁,已能独自制服一个成年男子,身手之矫健,连张胜看了都暗暗点头。

  值得一提的是赵铭——当年那个泸川的栓子。

  他十六岁那年考中秀才,十八岁过乡试,二十一岁进京赶考,一举夺魁,高中状元。殿试之时,庆元帝亲自出题,他对答如流,文章锦绣,满朝文武无不赞叹。

  按惯例,状元应入翰林院为庶吉士,三年后授职。赵铭却婉拒了这份清贵荣耀,跪在金銮殿上,恳请外放为官。

  庆元帝问他为何。

  赵铭叩首道:「臣幼时蒙尚书张大人收留教诲,方有今日。张大人一直奉行,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臣愿效仿张大人当年,从地方做起,深入民间,了解百姓疾苦,为朝廷尽一份绵薄之力。」

  庆元帝闻言动容,准了他的请求,将他外放到北岭县——北境一个偏远县城,做一个七品县令。

  临行前,赵铭来墨竹轩辞行。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瘦弱胆怯的栓子,而是一个器宇轩昂的青年,穿着簇新的官袍,眉宇间满是英气。

  他跪在张胜和李淑云面前,郑重地磕了三个头:「大人,夫人,铭此去,定当兢兢业业,不负大人和夫人的教诲,不负朝廷重托。」

  张胜亲手将他扶起,望着这个自己看着的孩子,眼中满是欣慰。他拍了拍赵铭的肩膀,只说了两个字:「去吧。」

  赵铭转身离去,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墨竹轩的院门外。

  李淑云轻声道:「栓子长大了。」

  张胜点点头,揽住她的肩,没有说话。

  院子里,修宇正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修宁则在院中练拳,一招一式,虎虎生风。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墨竹轩的日子,依旧平静而温暖地流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