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胆小木讷 第162章逍遥游
第一百六十二章:逍遥游
张胜辞官的消息,传到泸川时,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彼时,张胜和李淑云正坐在西山别院的院子里喝茶。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很雅致。几株老茶树,一张石桌,几个石凳。茶树上挂着几串红彤彤的果子,是李淑云最初种下的那批茶籽结的。
李淑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问:「你真的不后悔?」
张胜摇摇头:「后悔什么?」
李淑云道:「后悔辞官。」
张胜笑了:「淑云,你知道吗,我这一辈子,做过很多决定。有些决定是对的,有些决定是错的。但这个决定,一定是最对的那个。」
李淑云看着他,眼眶有些发酸。
张胜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淑云,从今往后,你想去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
李淑云笑了,笑得很灿烂。
第一站,是漠北。
夫妻二人跟着商队,一路向北。走过荒凉的戈壁,走过一望无际的草原,走过风沙漫天的沙漠。在戈壁滩上看落日,在草原上看牧人放羊,在沙漠里看星空。
有一晚,他们在沙漠里露营。夜深了,李淑云睡不着,披着衣服走出帐篷,看见张胜一个人坐在沙丘上,望着天上的星星。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睡不着?」
张胜点点头:「在想事情。」
李淑云问:「想什么?」
张胜指了指天上的星星:「在想,这些星星,我们从前怎么没看见过。」
李淑云笑了:「那是因为你从前只顾着看奏疏了。」
张胜也笑了:「是啊,从前只顾着看奏疏,错过了多少好东西。」
李淑云靠在他肩上,轻声道:「现在看,也不晚。」
张胜揽住她的肩膀:「嗯,不晚。」
第二站,是江南。
他们坐船南下,沿着大运河一路走。在扬州停了三日,逛了瘦西湖,去了二十四桥。在苏州停了几日,逛了园子。在杭州停了半个月,逛了西湖、灵隐寺、六和塔。
有一天,他们在西湖边坐着喝茶。正是春天,湖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摇曳。湖面上有几只画舫,传来隐约的歌声。
第三站,是西疆。
他们一路向西,走过河西走廊,走过玉门关,走过天山脚下。
有一回,他们在草原上遇到一个游牧部落。部落里的人很热情,邀请他们参加晚上的篝火晚会。晚会上,年轻的男女围着篝火跳舞,跳得很开心。
李淑云看着,忽然对张胜说:「我们也去跳吧。」
张胜愣了一下:「我不会。」
李淑云拉着他的手:「我教你。」
两个人手拉着手,笨拙地学着那些年轻人的舞步。跳得不好,跌跌撞撞的,却笑得很开心。
跳累了,他们坐在篝火边休息。有个老牧民递给他们一碗马奶酒,张胜接过来,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李淑云笑得前仰后合。
张胜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
火光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好看极了。
张胜忽然想,自己这一辈子,做得最幸运的事,就是娶了她。
知遥大婚那年,张胜和李淑云回京住了整整一个月。
新郎是个读书人,姓周,是知遥在江南做生意时认识的。家里不算大富大贵,但人品端正,知书达理。张胜考察了许久,觉得还算满意,便同意了这门亲事。
婚礼那天,张胜亲自送女儿上花轿。看着花轿远去,他的眼眶红了。
李淑云在旁边笑他:「怎么了?舍不得?」
张胜点点头:「舍不得。」
李淑云道:「舍不得也得舍,女大不中留。」
张胜叹了口气:「是啊,女大不中留。」
婚后,知遥随丈夫去了江南。周家在苏州有座小院,知遥便在那里安了家。生意照做,只是从京城搬到了苏州。
修宇中状元那年,张胜和李淑云回京住了半个月。
修宇后来入了翰林院,做了编修。张胜离京时,特意去翰林院看他。父子俩在翰林院的院子里走了很久,说了很多话。
张胜说:「修宇,爹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好好陪你们。」
修宇摇摇头:「爹爹,您别这么说。您为国尽忠,儿子以您为荣。」
张胜看着他,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愧疚。
修宁接管京畿卫那年,张胜和李淑云也回京了。
那一年,修宁三十出头,已经是京畿卫的指挥使。张胜进宫面圣,出来时,修宁在宫门口等他。
父子俩并肩走在长街上,走了很久。
张胜说:「修宁,爹爹只有一句话要叮嘱你。」
修宁道:「爹爹请讲。」
张胜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守好京城门户,忠君爱国,不得妄为。」
修宁郑重地点了点头:「爹爹放心,儿子记住了。」
张胜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一家人难得聚齐了。知遥从苏州赶回来,修宇从翰林院请了假,修宁也从京畿卫回来。一大家人,围坐在墨竹轩的院子里,吃了一顿饭。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喝茶聊天。知遥说起江南的见闻,修宇说起翰林院的趣事,修宁说起京畿卫的训练。张胜和李淑云听着,时不时插几句话。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知遥忽然说:「爹,娘,你们什么时候再回来?」
张胜和李淑云对视一眼,没说话。
修宇道:「爹,娘,你们年纪也大了,要不就别到处跑了,回京住吧。」
修宁也道:「是啊,爹,娘,你们回来住吧,咱们一家人在一起。」
张胜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再说吧。」
那天晚上,张胜失眠了。
他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李淑云被他吵醒了,问:「怎么了?」
张胜说:「淑云,咱们是不是该回来了?」
李淑云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想回来吗?」
张胜想了想,摇摇头:「我不知道。」
李淑云握住他的手:「那就再等等吧。等我们走不动了,再回来。」
张胜点点头:「好。」
此后数年,张胜和李淑云依旧四处游历。
偶尔回京,看看儿女,进宫陪庆元帝说说话。
庆元帝每次见到他,都要骂他一顿。
「张胜,你个没出息的东西,四十五岁就辞官,整天游山玩水,贪图享乐!」
张胜只是笑,也不反驳。
骂完了,庆元帝又会留他吃饭,喝酒,下棋。下着下着,庆元帝忽然说:「张胜,朕其实挺羡慕你的。」
张胜问:「陛下羡慕臣什么?」
庆元帝说:「羡慕你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朕不行,朕这辈子,只能待在这紫禁城里。」
张胜沉默不语。
庆元帝又道:「张胜,你替朕多看看外面的大好河山。朕看不到的,你替朕看。」
张胜点点头:「臣记住了。」
有一年秋天,张胜和李淑云回到泸川。
西山别院的院子里,那几株老茶树还在,叶子还是那样绿。茶树上挂着的红果子,比往年更多了。
李淑云站在树下,看了许久。
张胜走过去,问:「看什么呢?」
李淑云说:「看这些茶树。咱们在泸川的时候,它们还那么小,现在都这么老了。」
张胜也看着那些茶树,轻声道:「是啊,都老了。」
李淑云转过头,看着他。他的鬓边已经有了白发,眼角也有了皱纹。可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李淑云忽然问:「张胜,你后悔吗?」
张胜问:「后悔什么?」
李淑云说:「后悔辞官,后悔陪我到处跑。」
张胜摇摇头:「不后悔。」
李淑云看着他,眼眶又酸了。
张胜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淑云,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娶了你。」
李淑云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我也是。」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院子里,洒在茶树上,洒在他们身上。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张胜忽然说:「淑云,咱们就这样过一辈子吧。」
李淑云问:「就这样?」
张胜点点头:「就这样。看看花,喝喝茶,聊聊天。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待着就待着。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想。」
李淑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风轻轻吹过,带来茶树的清香。
她想,这样真好。
就这样,一直到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