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胆小木讷 第161章妇唱夫随
第一百六十一章:妇唱夫随
张胜入阁那年,正值不惑。
紫禁城的晨钟暮鼓,从此成了他生活的节拍。寅时入值,戌时方归,中间是批不完的奏疏、见不完的官员、理不清的朝务。庆元帝待他极厚,特许他在文渊阁旁的值房添了一张软榻,倦时可稍作歇息。可那张软榻,三年间竟未用过几回。
彼时的庆元帝已年近六十,虽精神矍铄,终究不比壮年。早朝从三日一次改为五日一次,后来索性将大半政务交予太子处理。太子年轻,锐意进取,凡事必躬亲过问,张胜作为首辅,自然要陪着这位储君熬过一个又一个深夜。
文渊阁的灯火,常常亮到子时。
张胜不是没有怨言的。但他更清楚,大干立国百年,到庆元朝已是鼎盛,可鼎盛之下,暗流从未止息。江南的盐政、北境的军务、河工的银两、科场的舞弊——哪一件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哪一件不需要殚精竭虑?
有一回,为着治理黄河的章程,他与工部尚书、河道总督争执了整整三日。最后定稿那夜,他伏在案上睡着了,醒来时身上多了一件披风。值夜的太监悄声道:「张阁老,是太子殿下亲自给您披上的,还吩咐不许惊动您。」
张胜望着那件玄色披风,沉默良久。
他知道,这份君臣相知的情分,他得用一辈子去还。
可他也知道,有一个人,他欠得更多。
李淑云是什么时候开始往外跑的?
张胜仔细回想,大约是在他入阁的第二年。
那一年,知遥满了二十岁。学医有所成后,这孩子就开始跟着商队跑,十七岁便能独当一面,十八岁接手了母亲手中所有的生意。泸川的茶园、江南的绸缎庄、漠北的皮毛行、海边的船队——短短三年,她将这些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比李淑云经营时更见规模。
李淑云彻底闲了下来。
内阁首辅的夫人,按理该有许多应酬。今日这家侯府的赏花宴,明日那家伯府的寿宴,后日又有诰命夫人的诗会。李淑云去了几回,便再也不肯去了。
张胜问她为何。
她答:「那些人说话,绕来绕去,一句真心话都没有。我宁愿回西山种茶。」
张胜便笑:「那你去西山便是。」
李淑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一个月后,她真的去了。
张胜起初没当回事。泸川的茶园是她的心头好,去住两个月也好,散散心。他照常上朝、议事、批奏疏,只是每晚回墨竹轩,总觉得院子里少了点什么。
是她的笑声。
是她絮絮叨叨说着今日见闻的声音。
是她嗔怪他回来太晚、又不好好吃饭的唠叨。
半个月后,他写了第一封信。
「淑云吾妻:自你离京后,墨竹轩甚为冷清。昨夜独坐书房,忽闻窗外有虫鸣声,想起往年此时,你总要在院中纳凉,说这虫鸣扰人清梦。如今虫鸣依旧,你却不在。为夫常常独守枯灯,夜不能寐。」
信送出去后,他算了算日子,估摸着七八日才能到泸川,再等她回信,又是七八日。也就是说,他至少要等半个月,才能看到她的字迹。
半个月。
他忽然觉得这个院子太大了。
第二十天,他写了第二封信。
「淑云吾妻:今日早朝,户部呈上各地秋粮数目,江南大熟,泸川亦然。为夫想起西山茶园的那几株老茶树,不知今年秋茶如何?」
这封信送出去后,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明明是想她了,却偏要拐弯抹角地说什么茶。
可他又不愿直说。
直说了,就显得自己太没出息。堂堂内阁首辅,朝堂上一言九鼎的人物,怎么能让妻子知道自己连半个月都熬不住?
第三十五天,他写了第三封信。
「淑云吾妻:今日太子殿下问起你,说你许久未进宫了,皇后娘娘还念叨着想找你说话。为夫只得替你解释,说你回乡省亲去了。太子殿下笑问:张阁老怎不一同去?为夫竟无言以对。」
这封信送出去后,他对着窗外的月亮发了很久的呆。
他想,她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第四十天,第四封。
第四十五天,第五封。
第四十八天,第六封。
……
第一百四十五天,第三十八封。
「淑云吾妻:今日收到你最后一封信。你说你明天就到京城了,让我去城门口接你。」
「淑云,你知道吗,收到这封信那天,为夫一夜没睡。」
「为夫在想,明天见到你,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第一百四十六天。
张胜早早告了假,天不亮就站在城门口等。
从辰时等到午时,从午时等到未时。
未时三刻,远处终于出现了一队人马。
他一眼就看见了队伍最前面的那个人。
她瘦了,也黑了,但笑容还是那样灿烂。
她骑在马上,远远就冲他挥手。
张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等她的马跑到近前,她才看见他的脸。
他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忍了很久的泪。
李淑云吓了一跳,连忙翻身下马:「你怎么了?」
张胜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抱了很久很久。
李淑云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来,推了推他:「喂,这么多人呢。」
张胜还是没说话,只是把下巴抵在她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淑云,以后别走了。」
李淑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不走了。」
可这个「不走了」,终究只是一句空话。
李淑云在京城待了不到三个月,又开始蠢蠢欲动。
这一次,她想去漠北。
张胜听完她的打算,沉默了许久。
李淑云以为他要反对,正想说什么,却听他道:「淑云,你想去就去吧。」
李淑云一愣:「你同意?」
张胜点点头:「我不同意又能怎样?留得住你的人,留不住你的心。」
李淑云有些心虚:「那你……」
张胜打断她:「你去吧。这次我不写信了。」
李淑云心里咯噔一下:「你不写信了?」
张胜看着她,忽然笑了:「我陪你一起去。」
李淑云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张胜道:「我说,我陪你一起去。」
李淑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你疯了?你是首辅,怎么能说走就走?」
张胜摇摇头:「淑云,你知道吗,这三个月,我每天都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我这一辈子,到底想要什么。」
李淑云不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我少年时,想考功名,想出人头地。后来考上了,做了官,又想入阁,想做首辅。再后来,真的入阁了,做了首辅,却发现,这些东西,都没有你重要。」
张胜看着她,目光很柔和:「淑云,我不想再等你了。我想和你一起去。」
李淑云眼眶有些发酸:「可你的首辅之位……」
「不要了。」
李淑云愣住了:「你说什么?」
张胜笑了笑,笑得很轻松:「我说,首辅之位,不要了。」
李淑云瞪大眼睛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张胜道:「这三个月,我一直在想,我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为了名?为了利?还是为了青史留名?淑云,你知道吗,那天在城门口等你的时候,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张胜这一辈子,最想要的东西,其实早就有了。」
李淑云的眼眶红了。
张胜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淑云,我们一起去吧。去漠北,去江南,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去看大漠孤烟,去看江南烟雨,去看西疆草原。你想去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
李淑云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哭了起来。
张胜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好了,别哭了。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走了。」
李淑云擡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你真的舍得?」
张胜笑了笑:「舍得舍不得,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不想再错过你了。」
张胜要辞官的消息传出去后,朝野震动。
第一个找上门来的,是太子。
太子登门时,张胜正在院子里陪李淑云喝茶。太子一进门,劈头就问:「张阁老,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胜起身行礼:「殿下,臣正要进宫向陛下请辞。」
太子气得脸都红了:「张阁老,你才四十五岁,正值壮年,为何要辞官?」
张胜看了看身边的李淑云,笑道:「殿下,臣想陪夫人出去走走。」
太子愣住了:「就为这个?」
张胜点点头:「就为这个。」
太子沉默了很久,才道:「张阁老,你可知道,你这一走,朝中会乱成什么样?」
张胜道:「殿下,朝中人才济济,不缺臣一个。可臣家中,只有臣一个。」
太子看着他,目光复杂。
太子走了。
第二天,庆元帝召张胜进宫。
张胜一进御书房,就看见庆元帝阴沉着脸坐在龙椅上。
「张胜,你给朕跪下!」
张胜老老实实跪下。
庆元帝指着他骂道:「张胜,你疯了不成?四十五岁辞官?你让朕怎么跟天下人交代?说朕的首辅为了陪夫人游山玩水,连官都不要了?」
张胜低着头不说话。
庆元帝骂了半天,见他一声不吭,气得直拍桌子:「张胜,你倒是说话啊!」
张胜擡起头,看着这位自己辅佐了二十多年的帝王,轻声道:「陛下,臣这一辈子,为国尽忠二十多年,从未懈怠。如今臣只想为自己活一次。」
庆元帝愣住了。
张胜继续道:「陛下,臣年少时轻狂,亏欠了臣的妻子颇多,臣妻却不离不弃,帮扶着臣,如今臣想拟补一些与她。」
庆元帝沉默了很久,才道:「张胜,你可知道,朕舍不得你。」
张胜眼眶有些发酸:「陛下,臣也舍不得陛下。可臣的夫人,等了臣二十多年。臣不能再让她等了。」
庆元帝长叹一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去吧。不过张胜,朕告诉你,你要是哪天想回来了,这朝堂随时欢迎。」
张胜磕了个头:「谢陛下。」
庆元帝看着他,忽然笑了:「张胜,你知道吗,朕其实挺羡慕你的。」
张胜一愣:「陛下羡慕臣什么?」
庆元帝道:「羡慕你敢放下。朕放不下,所以朕这辈子,只能困在这紫禁城里。」
张胜沉默不语。
庆元帝挥了挥手:「去吧去吧,别在这儿碍朕的眼了。」
张胜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道:「陛下,臣每年都会回京看您。」
庆元帝哼了一声:「谁稀罕你看?赶紧滚。」
张胜笑了笑,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庆元帝的声音:「张胜,给朕好好活着。」
张胜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