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胆小木讷 第21章结帐

作者:爱睡觉的喵

第二十一章:结帐

  清晨的卯时三刻,县衙后院的梆子刚敲过,吴师爷便已端坐在内衙偏厅里等着了。他今日特意穿了件半新的藏青直裰,袖口磨得有些发亮,却浆洗得挺括整齐——这身打扮,是他三年来每日见周县令时的行头,既显恭敬又不失体面。

  厅里焚着廉价的檀香,烟气笔直向上,在横梁处才渐渐散开。吴师爷端起茶盏,用杯盖徐徐拂着水面——茶是昨日新买的雨前龙井,一两银子三钱,他特意嘱咐衙役去城南老字号「茗香阁」称的。新任县令张胜嗜茶,这十日来,他已摸清了这位大人的口味。

  「师爷久等了。」

  张胜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带着刚起身的沙哑。吴师爷忙放下茶盏起身,只见张胜披着件松垮的鸦青道袍,腰带系得随意,露出里头月白中衣的领子。他头发只用一根木簪草草绾着,几缕散发垂在颊边,整个人透着股懒散劲儿。

  「大人言重了,下官也是刚到。」吴师爷躬身作揖,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张胜趿拉着鞋走进来,鞋跟还踩着一角。

  二人分宾主坐下。张胜端起那盏龙井,也不吹,径直呷了一大口,咂咂嘴道:「好茶。师爷费心了。」

  「大人喜欢便好。」吴师爷堆起笑,从袖中取出一本蓝皮簿子,「今日……」

  「不急。」张胜摆摆手,身子向后一仰,靠在太师椅的雕花椅背上,「师爷昨日说到周县令审结漕粮案那段,后来如何了?我听得入神,夜里还琢磨呢。」

  吴师爷喉结动了动。这已是连续第八日了——每日他带着帐簿、公文来,张胜却总扯开话头,让他讲述前任周县令的种种事迹。起初他以为这是新官摸底细,便挑着光彩的说。可时日一长,他渐渐品出味儿来:这位张县令,压根没打算接他递过去的话茬。

  「那漕粮案……」吴师爷只得翻开记忆,细细讲起周县令如何与府台周旋、如何安抚粮商、最终又如何将亏空补上三分之二,「周大人常说,为官一任,不求有功,但求平稳过渡。有些事,急不得。」

  「平稳过渡。」张胜重复着这四个字,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忽然笑了,「周县令是高见。那这三年来,县衙帐上的『平稳』,怕是攒下不少底子吧?」

  吴师爷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托周大人治政有方,县库里确有结余。只是……」他顿了顿,观察着张胜的神色,「去岁秋汛冲垮了城东两处河堤,修缮用工用料,花费不小。如今帐上,也就将将够维持衙门日常运转。」

  「够日常运转就好。」张胜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又呷了口茶,「说起来,今日的早饭可送来了?昨日那笼蟹黄汤包不错,就是少了些,我还没尝出味儿,就没了。」

  吴师爷的笑容僵了僵。这十日来,县衙的伙食开支暴涨了三倍有余——张胜顿顿要见荤腥,鸡鸭鱼肉轮着来,早点都要四碟八碗。这也就罢了,他竟还下令:所有衙役、书吏的饭食,一律按他的标准减两成供应。

  「回大人,厨下已经在备了。」吴师爷道,「只是……」

  「只是什么?」张胜挑眉。

  「只是采买的王婆子昨日来回话,说米缸快见底了。肉铺、菜贩那儿的帐,也欠了五六日了。」

  张胜「哦」了一声,手指仍在扶手上敲着,半晌才道:「这些内宅琐事,师爷看着办就是。我堂堂县令,难道还要管米缸里几升米?」

  吴师爷袖中的手微微攥紧。他看着办?这十日来,所有采买的单子,张胜一律不批银钱,只让「照旧例办」。可旧例是周县令在时的规矩——月结现银,从无拖欠。如今肉贩菜农拿着条子来寻他,他碍于情面垫付了几回,可这无底洞,他一个师爷怎么填得起?

  正说话间,门外响起窸窣的脚步声。一个五十上下、穿着褐色粗布衫的婆子垂手立在门边,欲进又止。

  吴师爷认出是王婆子,心头一紧。张胜却已看见了,扬声问:「外头是谁?」

  王婆子挪进门,先习惯性地朝吴师爷方向屈了屈膝,擡眼瞥见吴师爷使的眼色,才慌忙转向张胜,深深福下去:「给大人请安。老奴是采买上的王氏。」

  张胜坐直身子,将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打量着王婆子,缓缓问:「这个时辰,不在厨下忙活,到前衙来何事?」

  王婆子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回大人,厨下……厨下没米了。昨日最后的半斗米,今早熬了粥,如今缸底都刮净了。肉铺刘掌柜说了,今日若再不结前帐,就不再赊肉给衙门。还有菜贩、油盐铺子……」

  「啪!」

  张胜猛地一拍桌子,茶盏跳起,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桌。王婆子吓得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混帐东西!」张胜厉声喝道,「内宅吃穿用度,自有夫人掌管。你一个采买婆子,不去内院回话,闯到前衙来,还有没有规矩!」

  王婆子伏在地上,声音发颤:「老奴、老奴去过了……夫人说,说内宅的帐目大人未交予她,她做不得主,让老奴来寻大人……」

  「还敢顶嘴!」张胜又是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乱颤,「我看你是倚老卖老,办事不尽心,倒学会推诿了!」

  他提高嗓音朝外喊:「来人!把这婆子拖下去,打十个板子,让她长长记性!」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两个值守的衙役出现在门口,面面相觑——王婆子在衙门做了三年采买,与上下都熟络,这板子,该怎么打?

  「大人且慢!」吴师爷终于起身,朝张胜拱手道,「王婆子负责采买已有三年,一向勤恳。如今这般,想来是其中有什么误会,或是……」他看了眼张胜,「或是府内交接未清所致。不妨先问个明白,再行发落不迟。」

  张胜盯着吴师爷看了片刻,那双总带着几分懒散的眼睛里,此刻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他哼了一声,对衙役挥挥手:「罢了,看在师爷面上,先饶她这回。」

  又转向吴师爷,语气缓和了些,却仍带着不满:「师爷,你是衙门老人,最知规矩。这内宅事务,岂有让县令亲自过问的道理?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治家无方?」

  吴师爷只得应道:「大人说的是。只是夫人那边……」

  「她一个妇道人家,懂得什么帐目进出?」张胜不耐烦地摆手,「这样,你去后宅请夫人过来,咱们当面把这糊涂帐理理清楚。也让她学学,日后该如何管事。」

  吴师爷心头一沉。请夫人到前衙对帐,这不合规矩,可张胜说得冠冕堂皇,他竟一时找不出反驳的话。只得示意身旁一个小衙役去传话。

  等待的工夫,厅里静得可怕。张胜重新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着,仿佛刚才的雷霆之怒从未发生过。王婆子还跪在地上,不敢起来,额角的汗滴在青砖上,洇出深色的斑点。吴师爷坐回椅中,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他在算,这十日来垫付的银钱,已有二十七两八钱。这数目,够寻常人家过一年了。

  约莫一刻钟后,脚步声再次响起。

  李淑云带着丫鬟小翠出现在门口。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交领襦裙,外罩淡青比甲,颜色素净得近乎黯淡。头发梳得整齐,却只簪了支银簪子,脸上未施脂粉,眉眼低垂着,进门时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先朝张胜福了福,声音细如蚊蚋:「老爷。」

  又转向吴师爷,幅度更小地屈了屈膝:「师爷。」

  张胜看到她,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里满是不耐:「你来做什么?让你在内宅好好待着,整日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李淑云身子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了,手指绞着帕子,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是……是老爷让人唤妾身来的……」

  「我唤你?」张胜嗤笑一声,「我唤你来对帐!你这夫人怎么当的?连个内宅米粮都管不明白,让个婆子闯到前衙来哭穷,我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李淑云眼圈倏地红了,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只低下头,一滴泪砸在裙面上,晕开小小的深色。

  她身旁的小翠看不下去了,「扑通」跪下,声音却清脆响亮:「大人明鉴!这事怪不得夫人!今早王婆子去内院要银子,说是要结这些日子的采买帐。夫人问是什么帐,王婆子说得含糊,只说是记在师爷名下的帐。夫人自然不解——师爷的帐,怎么让县衙来结?更何况……」

  小翠顿了顿,擡眼飞快地瞥了吴师爷一眼,继续道:「更何况,大人从未将衙门或内宅的帐目交予夫人掌管。夫人手里,连一钱碎银子都没有,拿什么去结帐?」

  王婆子伏在地上,慌忙接话:「是老奴没说清楚……是要结记在师爷名下、县衙采买吃食的帐。这十日来,大人和衙役们的饭食,都是赊欠着的,如今各家铺子催得紧,实在……」

  「记在师爷名下?」张胜打断她,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吴师爷,「师爷,这是怎么回事?县衙的公帐,怎么记到你私人名下了?」

  厅里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吴师爷缓缓起身,朝张胜深揖一礼:「回大人,此事……确是下官考虑不周。只因大人初到,诸事未定,采买上来请示时,下官便让他们『照旧例办理』。旧例原是月结现银,可如今帐房未清,银钱支取需大人印信,下官不敢擅专,只得……只得让商户暂且记下,想着待大人理清帐目后,一并结算。」

  他说得滴水不漏,将责任全推到了「帐目未清」「印信未用」上,仿佛自己只是个不得已的中间人。

  张胜听着,手指在扶手上敲击的节奏慢了下来。他盯着吴师爷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原来如此。倒是辛苦师爷了,替衙门垫着帐,也不吭声。」

  他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师爷啊,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既然管着衙门帐目,就该早些提醒本官。如今闹得婆子哭穷、商户催债,传出去,还以为我张胜上任十日,就把县衙吃空了呢。」

  吴师爷背上渗出冷汗,面上却还强撑着笑:「是下官疏忽。只是想着大人新到,不宜为这些琐事烦心……」

  「琐事?」张胜声音提高了些,「一衙门的人要吃饭,这是琐事?师爷,你这想法可不对。」

  他不再看吴师爷,转向仍跪着的王婆子,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威严:「你起来吧。既然师爷说了是『照旧例』,那便还按旧例办。该采买什么,就去采买,误了今日的饭时,我唯你是问。」

  王婆子如蒙大赦,磕了个头,颤巍巍爬起来。起身时,她下意识地朝吴师爷看去——这是三年来养成的习惯,大小事总要师爷点头才安心。

  吴师爷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王婆子这才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匆忙,仿佛怕张胜反悔。

  厅里又剩下四人。张胜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皱皱眉,将茶盏重重放下,对李淑云没好气道:「你还杵在这儿做什么?哭哭啼啼的,看着就心烦。滚回内宅去,好生待着,别再给我惹事。」

  小翠还想说什么,李淑云却轻轻拉住了她的袖子。她朝张胜福了福,又对吴师爷屈膝,始终低着头,一步步退了出去。那藕荷色的裙裾消失在门廊转角,像一抹褪色的霞光。

  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张胜重新靠回椅背,闭目养神,手指又恢复了那种有节奏的敲击。嗒、嗒、嗒,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厅里格外清晰。

  吴师爷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袖中的手紧紧攥着,指甲掐进掌心。二十七两八钱——这个数字在他心头翻滚。而更让他心惊的是,张胜方才那一连串的发难、质问、发落,最后又轻飘飘地揭过,仿佛只是随意发作一场。可他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师爷。」张胜忽然开口,眼睛仍闭着。

  「下官在。」

  「周县令在时,衙门每月伙食开支是多少?」

  吴师爷心算了一下:「回大人,约莫十二两银子。这是包括县令、师爷、书吏、衙役共计二十八人的饭食。」

  「十二两。」张胜重复了一遍,睁开眼,似笑非笑,「那这十日,吃了多少?」

  吴师爷喉咙发干:「初步估算……已在二十七两上下。」

  「哦。」张胜点点头,又闭上了眼,「那是吃得多了些。不过师爷也见了,衙役们这几日当差,精神头都足了不少。吃饱了,才有力气办事嘛。」

  他顿了顿,又道:「这帐,既然记在师爷名下,师爷便先担着。待本官理清衙门帐目,自然会一并结算,绝不会让师爷吃亏。」

  话说得客气,却是明白地告诉吴师爷:这钱,你还得继续垫着。

  吴师爷深吸一口气,躬身道:「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张胜挥挥手,「今日便到这里吧。我也乏了。」

  吴师爷退出厅堂时,日头已升得老高。阳光白晃晃地照在青石院墙上,刺得人眼睛发痛。他沿着回廊慢慢走着,听见西侧衙役房里传来哄笑声——是开饭了。今日的饭菜香格外浓郁,隔着老远就能闻见肉香。

  两个年轻衙役端着饭碗从房里出来,蹲在廊下吃,见吴师爷经过,忙站起身:「师爷。」

  吴师爷点点头,瞥见他们碗里——大块的红烧肉,油光发亮,盖在雪白的米饭上。另一个碗里是整条的煎鱼,金黄酥脆。

  「今日菜色不错。」吴师爷勉强笑了笑。

  「托大人的福!」年轻衙役咧嘴笑,「自打张大人来了,顿顿有肉!兄弟们都说,跟着这样的大人干活,有劲!」

  吴师爷没再说话,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转过回廊时,他听见身后压低的议论:

  「听说今日王婆子差点挨板子?」

  「还不是因为帐目的事……不过大人最后还是让她照旧采买。」

  「照旧就好!我就怕这好日子没了……」

  声音渐渐远去。吴师爷走到帐房门口,推门进去。屋里阴凉,架子上整齐码放着历年帐簿。他走到最里侧,打开一个上了锁的抽屉,取出一本私帐。

  翻到最新一页,他提起笔,在「垫付」项下又添一行:

  「四月十一,米肉菜油盐及杂物,估二两一钱。」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一滴墨洇开,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而此刻内衙偏厅里,张胜仍闭目靠在椅上。敲击扶手的手指不知何时停了。他忽然睁开眼,眼里哪有半分懒散,清明锐利如出鞘的刀。

  他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棂望向院子。衙役们吃罢饭,三三两两在井边洗碗,说笑声隐约传来。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张胜看了一会儿,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吃饭。」他轻声自语,「人活着,总得先吃饭。」

  他转身回到案前,从抽屉深处取出一本簇新的空白帐簿,翻开第一页,提笔蘸墨,在页首工工整整写下三个字:

  「流水帐。」

  墨迹未干,在宣纸上微微晕开,像某种无声的宣示。

  窗外,不知哪户人家的炊烟袅袅升起,在湛蓝的天幕上画出一道柔软的弧线。巳时的更漏声响了,一声,两声,三声——悠长而平稳,仿佛这县衙里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一如既往的,又一个寻常的晌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