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胆小木讷 第24章调查结果
第二十四章:调查结果
泸川县的初夏,总带着几分黏腻的湿气。
张胜站在县衙后堂的窗前,望着院中那棵叶子日益茂盛的老槐树,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已经是砚书调查之前安排的事情的第十七天了。这半个多月来,他只能按捺住性子,每日处理些无关痛痒的公文,与吴师爷等人维持着表面的和气。
这日晚饭后,砚书在主屋厅内向张胜和李淑云汇报了这些日子打听来的消息。
「衙门里资历最老的衙役,确实是刘横。他跟吴师爷是同一年进的县衙,算到今年十月,正好满五个年头。」
张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划,示意继续。
「刘横是本地人,但没什么亲族。他爹早些年死在矿上,娘改嫁去了邻县。他进衙门前,在码头上混过,也给赌坊看过场子。」砚书喝了口小翠递过来的茶,继续道,「这人手黑,但很会来事。刚进衙门时只是个巡街的杂役,不到两年就混成了班头。现在衙门里二十几个衙役,有一半是他带进来的,都听他招呼。」
张胜想起那日初见刘横的情景——那个站在吴师爷身后,肆无忌惮打量自己的中年汉子。当时他就觉得此人不像普通衙役,身上有股江湖气。
「他有什么特别的嗜好或习惯?」
「赌。」砚书说得干脆,「西街的『顺来赌坊』,他是常客。但奇怪的是,从没听说他欠过赌债。而且他出手阔绰,常请手下的弟兄喝酒,去的都是醉仙楼那种地方。」
一个衙役的俸禄,绝支撑不起这样的开销。张胜心中了然,这刘横手中定有来钱的门路。
砚书将声音压得低了些:「年前那桩事,我打听到了些细节。」
张胜和李淑云听的更为仔细。
「王二柱他爹,叫王老实,人如其名,在衙门当了八年差,一直是个老实的巡街。冲突发生在去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砚书眼神暗了暗,「那日衙门发年赏,王老实发现他该得的那份比往年少了一半,就去问管帐的刘横。两人在衙门口争执起来,好些人都看见了。」
「后来呢?」
「后来刘横说王老实诬赖他,两人推搡起来。王老实摔了一跤,后脑磕在台阶上。」砚书顿了顿,「当时还有气,擡回家后,当晚就没了。仵作来验,说是『意外跌伤致死』。周县令判刘横赔十两银子,并让王二柱顶了他爹的差事,事情就算了了。」
张胜沉默。一条人命,十两银子。而更讽刺的是,王老实死后,他儿子王二柱顶了他的缺。
「王二柱今年多大?」
「刚满十七。」砚书道,「他娘体弱多病,下面还有个十岁的妹妹。刘横那十两银子,办完丧事就所剩无几。他不得不来衙门当差,否则家里揭不开锅。」
「他对刘横什么态度?」
砚书苦笑:「面上恭敬得很,刘横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但我观察了几日,发现只要刘横背过身去,王二柱看他的眼神……像要吃人。」
张胜记下了这个名字。一个心怀血仇的少年,在仇恨与生存之间挣扎,这样的人或许能用,但必须小心。
「衙门里其他人都什么态度?」
「多半是怕刘横。」砚书分析道,「有几个跟他走得近的,巴结着;剩下的要么装看不见,要么敢怒不敢言。吴师爷明显护着刘横,周县令……似乎从不过问衙役间的事。」
张胜心中逐渐勾勒出县衙内部的关系图——吴师爷把持实务,刘横掌控着基层的暴力力量。
「说说粮行的事。」张胜将话题转向民生。
砚书的神色凝重起来:「公子,泸川的米价,比我想像的还要糟糕。」
他从褡裢里掏出个小本子,上面用炭笔记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张胜认出这是砚书自创的暗记,旁人即便得了去也看不懂。
「我扮成买粮的,把县城八家粮铺都走了个遍。表面上看,卖米的铺子不少,但实际上,货都是从两家大粮行出来的——庆丰和谷晟。」砚书翻到一页,「庆丰的铺面在城东,占了整整半条街。掌柜姓徐,但真正的东家是谁,没人说得清。谷晟在城南,门面小些,东家姓陈,是本地人,祖上三代都做粮食生意。」
张胜点头,示意他继续。
「价格上,庆丰的要低一些。糙米一斗三十文,粟米二十五文。谷晟的糙米要三十五文,粟米三十文。」砚书顿了顿,「按常理,价格低的该抢手才对。可我连着三天蹲在两家粮行外头数人,发现进谷晟的客人,比庆丰多了近三成。」
「可曾进店看过?」
「去了。」砚书眼中闪过一抹疑惑,「庆丰的米,摆在最外头的样品看着还行,但真正卖出来的,里头掺了不少砂石和陈米。我买了半斗回来,筛了一遍,少了将近两成。」
张胜皱眉:「明目张胆地掺假?」
「不止。」砚书压低声音,「我还发现,去庆丰买粮的,多是些大户人家的采买,一次就是十几石。他们买的米成色好,价格也和平常不一样——我听一个采买跟掌柜嘀咕,结的是『老价钱』。」
「老价钱?」
「我跟着那个采买出了城,看他进了赵乡绅的别院。」砚书道,「后来又在茶馆听人说,县里有头有脸的人家,从庆丰买粮都有折扣,而且米是上等货。至于掺了砂石的劣米,那是卖给普通百姓的。」
张胜感到一股凉意从脊背升起。这是双重盘剥——对百姓以次充好,对富户拉拢结盟。
「谷晟呢?」
「谷晟的米实在,但价格摆在那儿,寻常百姓买不起。」砚书叹道,「我去谷晟时,正好碰见几个老农在门口张望,摇头叹气地走了。其中一个嘟囔了一句:『陈老爷的米好是好,可咱们吃不起啊。』」
「那谷晟的客人是哪来的?」
「多是些小商户、塾师、郎中这些手头略宽裕但又算不上大户的人家。还有就是,我从谷晟伙计那儿打听到,县里几家寺庙、善堂的供米,都是从谷晟买的。」
张胜若有所思。谷晟粮行的东家陈老爷,或许和庆丰不是一路人。
「你刚才说,其他粮铺的价格不能低于庆丰?」
砚书合上本子,声音里带着怒意:「正是。城西有家小粮铺,掌柜的姓冯,是个老实买卖人。年前他儿子大病,急需用钱,他就把米价降了十文,想快点周转。结果第二天,衙门的人就上门了,说有人举报他卖霉米。」
「然后呢?」
「搜了半天,自然是什么也没搜到。但衙役们把他铺子翻得乱七八糟,撒了一地的米,还摔坏了两口缸。临走时撂下话:『再敢扰乱行情,封了你的铺子。』」砚书咬牙道,「冯掌柜气得病了一场,现在米价乖乖地调到和庆丰一样,生意却一落千丈——百姓觉得他以前卖贵了,现在不信任他了。」
张胜终于明白这垄断的玩法:庆丰通过低价吸引百姓,但以次充好;同时用折扣笼络乡绅富户;再用衙门的暴力打压任何价格竞争者。而谷晟,或许因为东家有些根基,或是采取不正面冲突的策略,得以在夹缝中生存,服务另一批客群。
但为何周县令和吴师爷要如此维护庆丰?仅仅是为了从中分润吗?
「醉仙楼查得如何?」张胜问。
砚书的表情变得复杂:「那地方……真是个销金窟。」
他详细描述起醉仙楼的奢华:三层飞檐阁楼,琉璃瓦在阳光下晃人眼;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比县衙门口的还气派;进去是红木桌椅,景德镇的瓷器,连跑堂的都穿着绸缎衣裳。
「我去的那天,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茶,两碟点心,结帐时竟要一两二钱银子。」砚书摇头,「够寻常人家半月嚼用了。」
「常客是哪些人?」
「我蹲守了七天,每天从早到晚记下进出的人。」砚书又翻开本子新的一页,「上午多是些富商模样的人,带着帐本、契约,像是谈生意。午后开始,衙役们就三三两两地来了,刘横几乎每天必到,有时还带着手下的弟兄。到了晚上,灯火通明,能看见吴师爷的轿子停在后门。」
张胜眼神一凛:「吴师爷也常去?」
「至少这七天里,他去了四晚。」砚书肯定道,「都是从后门进出,但守门的对那轿子太熟了,老远就点头哈腰地开门。」
一个师爷,常去全县最奢华的酒楼,这本身就不寻常。
「你还说,以前泸川不止一家酒楼?」
「我问了七八个老人,都说三四年前,县城里还有『悦宾楼』『聚贤阁』『五味斋』三家像样的酒楼。」砚书道,「周县令上任后的第二年,悦宾楼因『厨房不洁』被查封;隔了半年,聚贤阁『涉嫌窝藏逃犯』;又过三个月,五味斋『帐目有问题,偷漏税银』。不到一年,三家全关了。」
「醉仙楼是什么时候开的?」
「就在五味斋关门后的第二个月。」砚书一字一顿道,「原来的五味斋旧址扩建重修,改名醉仙楼,重新开张。东家姓胡,外地人,但和吴师爷是表亲。」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张胜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却不及他心中滋味的万分之一。
「小茶肆呢?你说的那些勉强维生的。」
砚书神色黯淡:「县城里现在还有六家小茶肆。我找三家掌柜聊过,他们每月的税银高达营业额的三成,再加上房租、本钱,所剩无几。其中两家的掌柜说,撑到年底就打算关门,回乡下去了。」
「为何税银这么高?」
「衙门定的『营业捐』,说是用于修桥铺路,但泸川的路您也看到了。」砚书苦笑,「而醉仙楼那种地方,反倒有各种减免,说是『吸引7客商,繁荣地方』。」
张胜沉默良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屋里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跳跃。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砚书,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公子言重了。」
「我要你做一件事。」张胜从袖中摸出一小锭银子,推给砚书,「去接近王二柱,但不要暴露意图。先观察,看他每日做什么,和什么人往来,家中情况如何。记住,安全第一。」
砚书收起银子:「明白。」
「还有,继续留意粮价变化,特别是庆丰和谷晟之间的微妙之处。那个谷晟的陈老爷……也许有机会可以接触。」
「公子是想?」
「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至少可以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张胜起身,目光锐利如刀,「泸川这潭水太深了,要破局,得找到最薄弱的那块石板。」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砚书今日带来的情报:刘横的嚣张、王老实之死的疑点、庆丰粮行的双标把戏、醉仙楼的奢华与垄断、吴师爷频繁出入的身影……
每一桩单独看,或许都能找到借口开脱。但连在一起,就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笼罩在泸川县上的黑网。而在这网中挣扎的,是无数个像王二柱家、像冯掌柜、像小茶肆老板那样的普通人。
他从京城来时,怀着的是一腔整顿吏治、造福百姓的热血。但现实比他想像的更加盘根错节、更加黑暗。周县令、吴师爷、刘横,还有他们背后的富商、乡绅,已经形成了一个稳固的利益集团。
正面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他一个毫无根基的县令,随时可能消失,就像之前的县令。
必须找到突破口。
王二柱或许是一个。那少年眼中的仇恨是真实的,但仇恨可能让人冲动坏事,必须谨慎引导。
粮价是关键。民生根本在于吃食,米价若稳不住,百姓必然生怨。庆丰粮行的把戏虽然精明,但掺假、价格双标这些事,一旦捅破,会在百姓中引发愤怒。只是需要确凿的证据,和恰当的时机。
还有谷晟的陈老爷……一个在垄断夹缝中生存的粮商,对庆丰必然不满。若能争取,或许能成为内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