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胆小木讷 第27章敲定
第二十七章:敲定
主屋到了。小翠轻轻推开门,侧身让刘寡妇进去。
厅里比外头凉快许多,窗边摆着一盆兰花,开得正盛。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妇人坐在主位上,穿着素青色的襦裙,头上只簪一支素簪子,正低头绣着什么。听见动静,她擡起头来。
刘寡妇愣住了。
这和她见过的所有官夫人都不同。没有涂脂抹粉,没有穿金戴银,眉目间甚至有几分书卷气。最让刘寡妇吃惊的是她的眼睛——清澈,平和,像秋天井里的水。
「来了?」李淑云放下绣绷,声音很轻,「小翠,给婶子搬个绣墩。」
刘寡妇不敢坐,直挺挺站着,手不知该往哪儿放。她身上的衣服是补丁摞补丁的,袖口磨得发白,站在这干净的厅堂里,像个误入的乞丐。
「坐吧,」李淑云又说了一遍,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站着说话累。」
刘寡妇这才小心翼翼地挨着绣墩边沿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她低着头,盯着自己露出脚趾的布鞋,鞋面上沾着从村里带来的黄土。
「家里都有什么人?」李淑云问。
刘寡妇喉咙发紧:「回夫人,就……就我和闺女两个。」
「闺女叫什么?多大了?做什么活计?」
「叫杏儿,十八了,在家……在家打理家务。」刘寡妇的手指绞在一起,关节泛白。她想起杏儿那双灵巧的手,会绣花,会做饭,会把她从山上采来的野菜做成好吃的。若不是生在这家,该是个多好的姑娘。
李淑云沉默了片刻。这沉默让刘寡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想招你来县衙做活,」李淑云终于开口,「月钱一月一两,一季两身衣裳,饭管饱。你家闺女也可以一起来,工钱另算。」
刘寡妇猛地擡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两银子!在村里,男人出去做短工,一个月能挣半两就是好营生了。还管饭,还有衣裳……
「做、做什么活计?」她声音发颤,「杀人放火的事,我们万万做不得的。」
李淑云「噗嗤」一声笑了。那笑声清脆,像屋檐下的风铃。「你放心,我也做不来杀人放火。」她身子微微前倾,「杏儿可会做饭?」
「会的会的!」刘寡妇忙不迭点头,「家常菜都会做,杏儿手艺更好,她爹在的时候常说,杏儿的手艺开个食铺都够用……」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哽住了。
李淑云没有催她,只是静静等着。
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菱形的光斑。刘寡妇看着那些光斑,想起了杏儿爹还在的日子。那时家里虽不富裕,但男人有力气,日子有盼头。他总说,等杏儿再大些,要给她找个好婆家,要十里八乡最好的后生。
可一场急病,人就没了。留下她们孤儿寡母,和还不完的债。
「杏儿一定会有个好归宿的。」李淑云轻声说,「别自责。」
刘寡妇鼻子一酸,慌忙低下头。多少年了,没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村里人都说她是克夫命,连带着杏儿也说不上好亲事。那些想上门提亲的,不是鳏夫就是家里穷得叮当响,再不然就像刘癞子那样的无赖。
「你可会骂人?」李淑云忽然问。
刘寡妇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我问,你可会骂人?」李淑云又问了一遍,脸上没有玩笑的神色。
刘寡妇愣了半天,才讷讷道:「会……会的。自从孩子爹去了,为了护着杏儿,不得不厉害些。」她想起那些堵在她家门口的债主,想起那些对杏儿说三道四的长舌妇,想起刘癞子那张令人作呕的脸。「若不会骂,不会吵,我们娘俩早让人欺负死了。」
李淑云点点头,像是很满意这个答案。她从桌上拿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你们来县衙做工,是要签死契的。」
刘寡妇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死契。那就是卖身为奴,从此生死都由主家说了算。她自己怎样都行,可杏儿……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李淑云放下茶盏,「是担心杏儿的前程,对吧?」
刘寡妇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这个你放心。只要你们尽心尽力做事,等将来杏儿许了好人家,我一定放了她的身契,让她风风光光出嫁。」李淑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不止杏儿,你若做得好,将来也不是不能放你自由。」
刘寡妇擡起头,紧紧盯着李淑云的眼睛。她在找,找那里有没有欺骗,有没有算计。可她只看到一片坦然。
「为什么?」她忽然问,问完就后悔了——哪能这样跟夫人说话?
但李淑云没有生气。「为什么选你?」她笑了笑,「因为你需要这份工,而我也需要可靠的人。县衙里现在的人,我信不过。」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得让刘寡妇心惊。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看似温和的夫人,处境可能并不像表面那么安稳。
「你回去想想,」李淑云说,「明日还是这个时辰,若愿意来,就直接进来。若不愿意,也不强求。」
她站起身,从旁边小几上拿起一个布包:「这里有些点心和布料,你带回去。」
刘寡妇慌忙站起来:「这、这怎么使得……」
「拿着吧。」李淑云把布包塞进她手里,「就算不来做工,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布包沉甸甸的。刘寡妇的手在抖。
小翠送她们出去。走到廊下时,刘寡妇忽然听见里屋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挪动了椅子。她心里一惊,原来这屋里不止夫人一个。
但她没敢问。
从后门出来,午后的阳光依然毒辣。刘寡妇抱着布包,沿着墙根慢慢往家走。布包里的点心香气透出来,是桂花糕的甜香。杏儿最爱吃桂花糕了,可自从她爹去世,就再没吃过。
路上遇到几个村里人,看见她从县衙方向过来,都露出诧异的神色。有人想上前搭话,刘寡妇低着头快步走开了。
到家时,杏儿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她手里的布包,杏儿眼睛亮了:「娘,这是……」
「进屋说。」
关上门,刘寡妇把布包打开。里面除了点心,还有两匹棉布,一匹靛蓝,一匹月白。都是好料子,摸上去柔软厚实。
杏儿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心咬了一口,眼睛眯了起来:「真甜。」
刘寡妇看着她,心里一阵酸楚。十八岁的姑娘,像朵正要开的花,却困在这破屋子里,连吃块点心都像过年。
「杏儿,」她轻声说,「县衙的夫人,想招咱们去做工。」
杏儿的手停在半空:「做工?」
「嗯。包吃住,有月钱,还有衣裳。」刘寡妇顿了顿,「但要签死契。」
「死契」两个字像冰水,浇灭了杏儿眼里的光。她慢慢放下糕点:「那……那就是卖身了?」
「夫人说,等你将来许了人家,就放你的契。」
杏儿沉默了很久。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慢慢拉长,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娘,」她终于开口,「您怎么想?」
「我不知道。」刘寡妇实话实说,「那夫人看着不像坏人,可……可这是卖身啊。」
「留在村里,就好了吗?」杏儿的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刘癞子昨天又来了,说要是再不答应,就要让全村人都知道我跟他……跟他有了首尾。」
刘寡妇浑身一颤:「他真这么说了?」
杏儿点头,眼泪掉下来,砸在手里的桂花糕上。「娘,我不想在这儿了。就算给人当丫鬟,也比在这儿强。至少……至少县衙里,刘癞子不敢进去。」
刘寡妇抱住女儿,感觉到她在自己怀里发抖。她才十八岁,却已经活得这样怕。
夜里,刘寡妇睡不着。她爬起来,摸黑走到院子里。月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她想起杏儿爹下葬那天,也是这样的月亮。那时杏儿才十岁,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他爹,」她对着月亮小声说,「你说我该怎么办?」
月亮沉默着。
她想起李淑云的眼睛,想起那声「你可会骂人」,想起里屋那细微的响动。这一切都不简单。那夫人要的,恐怕不只是做饭的厨娘。
可是,她们还有选择吗?
第二天午后,刘寡妇带着杏儿又站在了县衙后门外。
杏儿换上了最好的衣服——那件洗得发白的粉褂子,袖口绣着几朵小小的梅花,是她十岁生日时爹给买的布,她自己一针一线绣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挽着。
「怕吗?」刘寡妇问。
杏儿深吸一口气:「怕。但比留在村里好。」
刘寡妇点点头,擡手敲门。
这次开门的还是小翠。看见杏儿,她眼睛亮了亮:「这是杏儿姐姐吧?真好看。快进来,夫人正等着呢。」
还是那条窄廊,还是那股阴湿的霉味。但今天刘寡妇走得稳了些。杏儿跟在她身后,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进到厅里,李淑云已经在等着了。看见杏儿,她微微一笑:「这就是杏儿?果然是个齐整姑娘。」
杏儿慌忙行礼,动作有些生硬。
「不必多礼。」李淑云示意她们坐下,这次杏儿也得了个绣墩。
桌上放着两份身契,墨迹新干。刘寡妇不识字,但认得自己的名字——那是杏儿爹教她的,三个字,她练了整整一个冬天。
「契上的内容,我念给你们听。」李淑云拿起其中一份,「刘氏,自愿卖身于县衙为仆,工钱每月一两,四季衣裳各两套,管食宿。主家承诺,待其女杏儿婚配时,放还杏儿身契,并赠嫁妆五十两。」
她念得很慢,念完看向刘寡妇:「可听清楚了?」
刘寡妇点头,手在微微发抖。
「那就在这里按手印吧。」李淑云推过印泥,「按了印,你们今日就可以搬过来。西厢房已经收拾好了,你们母女住一间。」
杏儿先按了手印。她的手指纤细,按在契上,像一朵小小的梅花。
轮到刘寡妇时,她犹豫了一下。这一按,就是一辈子为奴了。可当她转头看见杏儿安静的脸,那点犹豫就散了。
指腹沾上印泥,按在纸上。一个鲜红的指印,像一滴血。
「好了。」李淑云收起身契,脸上的神色柔和了些,「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小翠,带她们去住处看看,再熟悉熟悉。」
小翠应声上前:「婶子,杏儿姐,跟我来。」
走到门口时,李淑云忽然叫住她们:「刘婶子,你昨天说你会骂人,是真的会,还是勉强会?」
刘寡妇转过身,挺直了腰杆:「夫人,若是为了护着该护的人,我能骂得泼妇掩面,无赖遁走。」
李淑云笑了,这次笑得真切:「好。我记下了。」
西厢房比她们想像的好太多。干净,敞亮,床上铺着新褥子,窗台上还摆着一小盆茉莉,开得正香。屋里有两口箱子,用来放衣物。
「这真是给我们的?」杏儿摸着滑溜溜的被面,不敢相信。
「当然是。」小翠说,「夫人特意吩咐的。她说你们刚来,东西少,让把该备的都备上。」
刘寡妇和杏儿的心又稳了些,也许老天真的开眼了呢?让她们母女二人遇到好人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