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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胆小木讷 第37章赵寡妇

作者:爱睡觉的喵

第三十七章:赵寡妇

  吴师爷走后,张胜回到后宅,此时正屋的门紧闭着,小翠守在廊下,双手交叠在身前,看见张胜过来,刚要屈膝行礼,就被张胜擡手制止了。

  张胜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低声问:「夫人有客?」

  小翠压低声音:「是,刘婶领着那位小河村的赵寡妇来了,已在里头说了一盏茶的工夫。」

  张胜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往偏厅的临时书房走去。这几日县衙里积压的卷宗如山,前任留下的烂摊子一件比一件棘手,他需得理出个头绪来。不过,夫人要招揽那赵寡妇的事,他是知道的。

  此刻的正屋内,李淑云端坐在主位,身着藕荷色绣缠枝莲的褙子,头发简单绾了个髻,只簪一支素银簪子,通身上下并无过多饰物,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

  赵寡妇就坐在她对面的绣墩上。刘婶垂手站在李淑云身侧稍后的位置,神色间对赵寡妇这般「放肆」的打量颇有些不悦。

  李淑云却并不着急。她端著白瓷盖碗,轻轻用杯盖撇着浮沫,任由赵寡妇那带着审视、疑虑,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恨意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逡巡。

  屋内静得很,只闻更漏细微的滴水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鸣。

  赵寡妇看得仔细。眼前这位县令夫人,实在年轻得过分,瞧着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姣好,眉眼间还残留着些许未脱的稚气。可那一双眼睛,却沉静如水,看人时目光平和专注,并无她常见于那些富家太太小姐们眼中的轻慢与敷衍。她让自己坐,语气自然;她称自己「赵婶子」,没有刻意擡高,却也未带贬低,就像寻常邻里间的称呼。

  这做派,确实与赵寡妇记忆中,前两年偶然得见的那位前县令夫人不同。那位夫人出行时前呼后拥,看人时眼皮总是半耷拉着,仿佛多瞧他们这些乡下人一眼都嫌脏。

  可面善,心就一定善么?赵寡妇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并未放松。她男人当年不就是被那些面上带笑、背后捅刀的人害死的?庆丰粮行的人可恶,可若没有官府的默许甚至勾结,他们又岂能那般肆无忌惮?

  一盏茶的时间就在这无声的打量中过去。刘婶到底沉不住气了,觉得这赵寡妇实在不识擡举,夫人以礼相待,她倒拿起乔来,正欲开口提醒,李淑云却已将茶碗轻轻搁在了身旁的小几上。

  「赵婶子可看好了?」李淑云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我瞧着,可像是那奸佞之人?」

  这话问得直接,反倒让赵寡妇怔了一下。她擡眼,对上李淑云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面没有戏谑,只有认真的询问。赵寡妇心一横,也索性抛开那些弯弯绕绕,直通通地答道:「回夫人话,单看夫人面相气度,不像那等奸诈刻薄之辈。可这世上,多的是面慈心狠、表里不一之人。民妇见识浅,不敢妄断。」

  「你!」刘婶气结。

  李淑云却笑了,那笑容很浅,却缓和了屋内有些凝滞的气氛。「刘婶,不必动气。赵婶子这话说得在理,人心隔肚皮,岂是几面之缘就能看透的?」她转向赵寡妇,语气诚恳,「赵婶子有此顾虑,再正常不过。换作是我,经历那般变故,对官府之人,只怕戒心更重。」

  赵寡妇没料到李淑云会这样说,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李淑云继续道:「所以,我说的话,许的诺,空口无凭。赵婶子不妨亲自来试试,在我身边待上一段时日,且看看我,再看看我家大人,究竟是不是那等表里不一、与奸商沆瀣一气之人。届时,是走是留,全凭婶子心意。即便要走,我亦奉上程仪,绝不强留。」

  这话说得坦荡,又将选择权交回赵寡妇手中。赵寡妇紧握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松。她沉默片刻,再次开口,问的却是最实际的问题:「刘婶前两次去小河村,说的那些条件……月银一两,我们母子可住县衙,大人肯抽空教栓子识字念书……这些,可都作数?」

  「自然作数。」李淑云坐直了身子,神情郑重,「既出口承诺,必当兑现。月银按月支取,绝不拖欠。你们母子住处,我已让刘婶收拾出一间屋子,虽不宽敞,但也齐整。至于孩子读书之事,」她顿了顿,「我家大人是两榜进士出身,学问是好的。他既答应了会亲自启蒙,定期考校,便定会做到。只是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栓子能学到何种地步,将来是否有造化考取功名,终究要看他的天分与勤勉。」

  听到「两榜进士」、「亲自启蒙」,赵寡妇的心猛地跳快了。这对栓子意味着什么,她太清楚了。那是他们这样的人家,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机会。她强压下心头的激动,问出了盘旋心底最深的问题:「夫人,民妇斗胆再问一句……县令老爷,当真有心……有能力,还咱们泸川县一个青天白日吗?」

  这话问得犀利,甚至有些犯忌讳。刘婶脸色都变了。李淑云却并未回避,她迎着赵寡妇那双混合著期盼、痛苦与一丝孤注一掷的眼睛,缓缓地、清晰地说道:「赵婶子,我不敢说我家大人是包青天再世。泸川积弊已久,盘根错节,非一日之寒。要廓清玉宇,重整乾坤,需要时间,需要谋略,更需要……时机。」

  她话锋微转,语气却更加坚定:「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们夫妇二人,离京赴任,来到这泸川,绝非为了与那些蠹虫同流合污,苟且度日。我家大人每日埋首卷宗,探查民情,为的是什么?我为这后宅琐事、为招募可信之人费心费力,又是为的什么?这『青天白日』四字,重逾千斤,我们未必能立刻做到,但必以此为目标,一步一个脚印去做。苍天在上,民心在下,我们夫妇,但求无愧于心。」

  这番话,李淑云说得并不激昂,却字字沉静有力,砸在赵寡妇心头。她看着眼前年轻的县令夫人,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许久未在「官家人」眼中看到的东西——一种清澈的、未被污浊侵染的信念。

  赵寡妇忽然站起身,推开绣墩,走到堂中,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深深叩首。

  「夫人!」刘婶惊呼。

  李淑云也站起身:「赵婶子,这是何故?快请起。」

  赵寡妇擡起头,眼圈已然红了,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夫人,若县令老爷和夫人真有心为泸川百姓做主,真能铲除庆丰粮行那等祸害……民妇,愿为夫人效犬马之劳,做牛做马,绝无怨言!我……我替我那冤死的男人,谢过夫人这份心!」说着,又是一个头磕下去。

  李淑云示意刘婶赶紧将人扶起,自己则走上前两步,虚扶了一下,正色道:「赵婶子,你的心意我明白了。那便请你留在我身边,亲眼看着,大人是如何行事,这泸川县,又是如何一点点变化的。」她语气转为严肃,「不过,既入县衙,有些话需说在前头。这期间,无论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心中或有疑虑,或有不平,都请暂且放在心里,莫要轻易质疑,更不可向外人吐露半字。县衙之内,诸事繁杂,牵一发而动全身,需得谨慎再谨慎。」

  赵寡妇被刘婶搀扶着站起,用袖子抹了把眼角,重重地点头:「夫人放心。民妇虽是个粗人,也懂得知恩图报和轻重缓急。该看的看,该听的听,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会从民妇嘴里漏出去。从今往后,我只带眼睛耳朵,不带嘴巴。」

  「好。」李淑云颔首,重新坐回椅上,「既如此,你回去好生收拾,随时可以过来上工。只是还有一事,」她略微停顿,「入县衙内宅做事,需得签下死契。此乃规矩,亦是保障。但我亦承诺,若将来栓子果真读书有成,或有其他造化,我必还你们母子自由身,绝不为难。」

  死契……赵寡妇的心缩了一下。签了死契,便是将身家性命都交到了主家手中,从此生死荣辱,皆不由己。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刘婶在一旁低声解释道:「赵家妹子,夫人这是按规矩办事,也是为你们着想。签了契,才算真正进了这门,许多事情才好安排。夫人仁厚,既许了将来放还的诺言,便一定会做到。你想想栓子的前程……」

  是啊,栓子的前程。还有……报仇的希望。赵寡妇眼前闪过男人死时不甘的双眼,闪过庆丰粮行管事那嚣张的嘴脸,也闪过栓子摸着破旧书本时渴望的眼神。自由固然可贵,但若永远活在屈辱与贫困中,那样的自由,又有什么意义?

  她猛地吸了口气,擡起头,眼神变得决绝:「好!我签!何时立契?」

  李淑云见她应得爽快,眼中掠过一丝赞赏:「不必急。你后日过来时,一并办理便是。刘婶,后日你安排个稳妥的人,赶车去小河村接赵婶子母子,帮着搬擡些行李。」

  「是,夫人。」刘婶应下。

  赵寡妇再次行礼:「谢夫人体恤。那……民妇就先告退了。」

  李淑云温言道:「去吧,路上小心。后日见。」

  刘婶送赵寡妇出去。走到廊下,赵寡妇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那扇重新关上的正屋房门。门扉紧闭,却仿佛有光从里面透出来。是希望的光,还是又一次将她卷入深渊的陷阱之光?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回小河村的路上,赵寡妇脚步匆匆,心头却是百感交集。

  李淑云的话还在她耳边回响。「还泸川一个青天白日」、「铲除庆丰粮行那等祸害」……这些话,像火星子溅落在她早已干涸冰冷的心田上,烫得她生疼,又隐隐带来一丝灼热的悸动。

  她男人赵大山,是个本分的庄稼汉,也是村里少有的识字人。就因为不愿将家里最好的水田低价「卖」给庆丰粮行派来兼并土地的爪牙,就『恰巧』出了意外,人被庆丰粮行的马车撞死。当时来的衙役,与粮行的人称兄道弟,她在县衙外跪了两天,求告无门,最后只得了五两银子就了了。

  她哭干了眼泪,也看清了这世道——在泸川,庆丰粮行就是王法,官府是他们养着的看门狗。她一个寡妇,带着年幼的儿子,能怎么办?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忍着,熬着。

  可恨意就像野草,在心里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尤其是看到儿子栓子,一天天长大,那双酷似他父亲的眼睛里,渐渐也染上了阴霾和早熟的沉郁时,她就觉得心像被钝刀子割着。

  不知不觉,村口那棵老槐树已在眼前。赵寡妇垂下眼,加快脚步,径直朝村尾自家那间低矮的土坯房走去。

  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木门,院子里,儿子栓子正抡着一把比他矮不了多少的旧柴刀,费力地劈着柴。他才八岁,脸颊被晒得黑红,额上沁着汗珠,嘴唇抿得紧紧的,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执拗和沉静。

  听到开门声,栓子停下动作,擡起头,看到母亲,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他放下柴刀,用袖口擦了擦汗:「娘,回来了?」声音有些干哑。

  赵寡妇看着儿子被木屑弄脏的衣襟和手上磨出的薄茧,心里一酸,关上门,拉着他走进昏暗的屋里。

  「栓子,」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忐忑,「县衙那边……娘可能要去那边做事了。」

  栓子眼睛睁大了些,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母亲。

  赵寡妇将李淑云的话,那些条件,还有「签死契」的要求,一五一十地说了。她没有隐瞒,包括自己对官府的戒心,对未来的担忧,也说了李淑云给她的感觉,以及那句「还泸川青天白日」的承诺。

  屋子里很静,只有灶膛里未燃尽的柴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昏黄的光线从糊着破纸的窗户透进来,映着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栓子听完,沉默了许久。然后擡起头,看着母亲,那双酷似赵大山的眼睛里,有着超越年龄的清醒和一种深藏的痛楚:「娘,您做主。我不怕吃苦,也不怕签什么契。只要能正经念书,能学本事,能……」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股狠劲,「能不像爹那样,被人欺负了都没处说理……我什么都愿意。」

  「栓子……」赵寡妇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儿子的懂事,像针一样扎着她的心,也像火一样,点燃了她心底最后那点犹豫。

  「好,好孩子……」她哽咽着,「娘……娘就赌这一把。为了你,也为了……你爹。」

  那一夜,赵寡妇几乎没有合眼。她在昏暗的油灯下,将家里那点可怜的家当翻了又翻。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打满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衣裳,一床勉强御寒的旧被褥,一个粗陶罐里装着舍不得吃完的一点咸菜疙瘩,还有那个蓝布包袱——里面是赵大山留下的书,以及一枚磨得发亮的旧铜钱,那是他留下的唯一一件像样的遗物。

  她抚摸着那枚铜钱,冰凉的触感似乎能直透心底。当家的,我要带栓子进县衙了。是福是祸,我也看不清。可那位夫人说,要还泸川青天白日……你听见了吗?若他们真有这个心,我……我总能做点什么。你在天有灵,保佑咱们栓子,也……也看着吧。

  窗外,月色凄清,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小村寒夜寂寥。赵寡妇吹熄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