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胆小木讷 第41章张贴告示
第四十一章:张贴告示
晨雾尚未散尽,泸川县的青石板街道上还凝着昨夜的露水。卯时刚过,县衙朱红大门便「吱呀」一声缓缓开启,打破了这座小城惯常的宁静。
张胜站在门内天井中,一身青色官袍熨帖整齐,眼中虽有几缕血丝,精神却格外矍铄。他手中握着两份刚用镇纸压平的告示,墨迹在晨光下泛着新鲜的润泽。王二柱领着五六个衙役垂手立在一旁,个个腰板挺直——这是张胜到任半月来,第一次在清晨见到县衙有如此整肃的气象。
「都看明白了?」张胜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回大人,看明白了!」王二柱抱拳应道,他本是县衙里不起眼的三班衙役,因前日张胜私下问起县中水利旧事时答得详实,这才被提拔暂领一队。
张胜点点头,将告示递过去:「一份贴在县衙照壁,一份贴在十字街口的告示栏。贴完后,你带三人往东,李四带三人往西,各乡各村里正处都要送到,沿路鸣锣宣读。今日酉时前,我要泸川县每个识字的不识字的,都晓得这两件事。」
「遵命!」
王二柱双手接过告示,粗粗一扫,心中便是一惊。这泸川县,见过征粮告示、征役告示、加税告示,却从未见过这般既要大户捐银又给百姓发钱的文书。但这话他只敢压在心底,躬身退下后,便急急安排去了。
卯时刚过,县衙照壁前。
第一声铜锣敲响时,早起的贩夫走卒还未完全苏醒。卖炊饼的老赵头刚支起摊子,就看见两个衙役提着浆糊桶过来,将一张大黄纸「啪」地贴在了照壁上。
「这又是加什么税了?」旁边豆腐坊的老板娘擦着手走出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愁苦。
几个路人渐渐围拢过来。识字不多的货郎踮脚看了半晌,忽然「咦」了一声:「这上头写的……不是加税!」
「写的啥?快念念!」有人催促。
货郎清了清嗓子,高声念道:「泸川县盐商童守志,不忍本县百姓再受洪灾之苦,捐赠白银五千两,用于修缮堤坝,加固河堤……」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嗡嗡议论开来。
「五千两?童老爷疯了不成?」
「立碑刻传?这倒是天大的面子……」
「五成盐引!难怪了,这是放长线钓大鱼啊!」
货郎继续念第二份告示,当念到「每日每人可得十文工钱,三餐管饱」时,人群彻底沸腾了。
「十文!还管饭?真的假的?」
「去岁修官道,一文钱都没有,饭食还得自家带!」
「我家两个小子正愁没活计,这、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卖炊饼的老赵头手抖了抖,突然扯开嗓子喊:「官爷!这告示上说的可作数?我家里三个男丁,都能去不?」
负责张贴的衙役正是王二柱,他按张胜事先嘱咐,朗声答道:「白纸黑字,县尊大印盖着,如何不真?五日内到县衙登记,自有主簿大人安排!」
人群越发拥挤,后来者推着前头的人,个个伸长脖子。识字的人自发当起了诵读者,不识字的一遍遍追问细节。十文钱在泸川县不是小数目,一个壮劳力在地主家帮工,一日不过七八文,还要自备干粮。如今官府不仅给钱管饭,还明文写着「不收取任何税费」——这意味着这十文钱,实实在在能落进口袋。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个时辰,便飞遍了泸川县城的大街小巷。
吴师爷迈着惯常的方步踏进县衙大门时,比往日只迟了一刻钟。他昨夜与县城几位粮绅在醉仙居吃到子时,席间自然谈起了这位新来的县令,谈起了那场宴请时张胜的嘴脸。众人皆笑张胜年轻稚嫩,只知要钱不懂为官之道,吴师爷还矜持地说了句「我自会斡旋」。
可他刚进院子,就觉出不对。
往日这个时辰,县衙里应是三三两两的衙役倚着柱子打哈欠,书吏们慢吞吞地研墨理卷,一派暮气沉沉。今日却异常安静——不是无人,而是人都不在正堂。
只有刘横和十来个亲信衙役,聚在西厢廊下低声说笑,见吴师爷进来,笑声停了停,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吴师爷心头一跳,面上却不露,径直走向正堂。堂上空空如也,主簿的位子、典史的位子都空着,连日常当值的书吏也不见踪影。
他转身,声音不大却带着寒意:「刘横。」
刘横慢悠悠走过来,抱了抱拳:「师爷,早啊。」
「其他人呢?」吴师爷盯着他,「王二柱呢?李四呢?周主簿何在?」
刘横咧嘴一笑:「师爷这可问住我了,我又不是他们裤腰带,哪知道一个个去哪偷懒了。许是……」他拖长声音,「许是还没睡醒吧。」
这话里的惫懒与挑衅,吴师爷如何听不出?他袖中的手捏紧了,脸上却浮起惯常的和煦笑容:「既如此,你去将他们找来。县衙重地,岂容如此散漫?」
刘横却不动,只笑:「师爷,不是我不去,是实在不知去哪找。再说了,今日也没什么要紧公务,弟兄们松快松快,也是常情。」
「常情?」吴师爷终于忍不住,声音拔高,「你看看这时辰!看看这空堂!成何体统!」
他这一嗓子,将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刘横脸上挂不住了,正待反唇相讥,却听一个带笑的声音从内堂传来:
「哟,这是怎么了?大老远就听吴师爷中气十足啊。」
张胜负着手,笑吟吟地踱了出来。他官袍整齐,冠戴端正,显然是早已起身办公的模样。
吴师爷连忙躬身:「大人。」他迅速调整表情,换上忧虑之色,「卑职见衙中空虚,唯恐耽误公务,一时心急,还请大人恕罪。」
张胜摆摆手,走到主位坐下:「师爷忠心任事,何罪之有?」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至于衙中人手……是本官一早派出去的。」
吴师爷心头那根弦「绷」地紧了:「大人派遣?不知是……」
「贴告示去了。」张胜说得轻描淡写,「童老板捐银五千修堤,此等义举,岂能耽搁褒扬?本官卯时初便拟好告示,让王二柱他们张贴全县,鸣锣宣读,务必使妇孺皆知。」
吴师爷只觉得一股血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他强自镇定,声音却有些发飘:「大人……此事是否、是否仓促了些?童老板那边,还未正式……」
「哎——」张胜放下茶盏,笑容和煦,「童老板高义,不愿高调行事,特意通过夫人之手捐了五千两,用于修缮堤坝。本官思来想去,如此善举,当速彰其德,以励风气。再者,堤坝修缮迫在眉睫,既有银钱,自当速速招募民夫,赶在涝季前完工。师爷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每一个字都冠冕堂皇。吴师爷张了张嘴,竟一时找不到话驳。他脑中飞快转动:张胜这是先斩后奏,不,是斩了也不奏!将捐银之事公之于众,便彻底绝了从中运作、讨价还价的可能。而招募民夫给钱管饭,更是收买人心的狠招——百姓得了实惠,谁还会去追究这五千两从何而来?谁还会质疑新县令?
好一招化被动为主动!好一招借力打力!
吴师爷背心渗出冷汗,脸上却挤出笑容:「大人思虑周详,卑职佩服。只是……这每日十文工钱,三餐管饱,恐花费甚巨。童老板所捐五千两,用于采买石材木料尚且紧张,若再支付工钱粮米,只怕……」
他想从钱上找突破口。五千两修堤本是绰绰有余,但若按张胜这般挥霍,必然不够。届时要么加征,要么半途而废,无论哪种,他都有文章可做。
张胜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些许玩味:「师爷提醒的是。所以本官在告示中写明,工钱粮米,皆从捐银中出,若有不敷……」他顿了顿,看着吴师爷的眼睛,「本官已贴了告示,称颂了童老板义举,如此利民工程,想来泸川县的其他巨贾富户不会做事不理吧?再者,本官也将此壮举呈报了州府,想来州府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吴师爷彻底哑了。
这是要全县的富户出钱啊!这张胜,竟将路全都铺好了!他不但要花童守志的钱,还想从所有富户兜里掏钱!又呈报了知府,而一旦知府点头,这工程就成了上级嘉许的政绩,谁还敢从中作梗?
「大人……英明。」吴师爷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只觉得喉头腥甜。
「对了,」张胜像是忽然想起,「招募民夫登记造册,发放工钱粮米,琐碎繁杂,本官欲让砚书协助师爷一同办理。砚书虽年轻,却细心,师爷多带带他。」
吴师爷眼前一黑。
砚书是张胜带来的,如今安了个「典吏」的名头。让他「协助」,实则是监视、分权!从今往后,钱粮出入,再也不是他吴师爷一人说了算了!
「卑职……领命。」他深深躬身,不让张胜看见自己扭曲的脸。
而后宅中,李淑云正和刘婶、赵婶和杏儿等人商量如何安排饭食。
辰时末,十字街口。
告示栏前的人越聚越多,后来的人挤不进去,便围着敲锣的衙役七嘴八舌地问:
「官爷,妇人煮饭真给八文?」
「我家小子才十五,算青壮不?」
「五日后再去还收不?」
衙役一一高声答复,声音在喧嚣中有些嘶哑。而整个泸川县因这两则告示彻底活了起来。
辰时二刻,童府。
童守志正在后花园喂画眉,管家童福几乎是小跑着进来的,手里捏着一张抄录的告示。
「老爷,出、出大事了……」
童守志皱了皱眉,放下鸟食:「慌什么,天塌了?」
待他接过那张纸,目光从上到下扫过,捏着纸边的手指渐渐收紧,指节泛白。他足足看了三遍,才缓缓擡头,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张胜……张胜啊……」他喃喃道,语气复杂得连童福都听不出是喜是怒。
「老爷,这五千两……」童福试探着问。
「捐了。」童守志打断他,将纸轻轻放在石桌上,「告示都贴出来了,满城皆知我童守志捐银五千修堤,难道我还能去县衙说,那是我送给张大人的?」
他在亭中踱了几步,忽然停下:「五成盐引……立碑刻传……」他忽然笑了一声,起初是低笑,后来竟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童福心里发毛。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童守志拭了拭笑出的泪花,「拿我的银子,办他的事,还得让我感恩戴德。这碑一立,我童家三代都要被绑在『乐善好施』的牌坊上,日后县里有什么灾什么难,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我童守志!」
童福小心翼翼问:「那……老爷,咱们亏了?」
童守志敛了笑容,望向县衙方向,沉默良久。
「亏?」他摇摇头,「五千两现银是肉疼,但换五成盐引,不算亏。至于这名……童福,你说,是背着『为富不仁』的名头好,还是顶着『善人』的名头好?」
不等童福回答,他又自言自语:「张胜这是告诉我,跟着他走,有肉吃,有名得。若是跟他对着干……」他没说下去,但童福懂了。
「备轿。」童守志整了整衣襟,「我去县衙,当面谢过张大人『嘉奖』。」
巳时初,门外衙役来报:「大人,童守志童老板求见。」
张胜眉梢一扬:「快请。」又对吴师爷笑道,「说曹操曹操到。师爷,随我一同迎迎咱们泸川县的大善人?」
吴师爷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人先请。」
县衙二堂
童守志与张胜分宾主落座,吴师爷陪坐下首。茶香袅袅,气氛看似融洽。
「童某何德何能,敢劳大人如此褒奖。」童守志拱手,一脸惶恐,「修堤利民,本是乡绅本分。」
张胜笑容满面:「童老板过谦了。五千两白银,岂是小数目?本官已具文上报府台,定要为童老板请一块『乐善好施』的匾额。待堤坝建成之日,碑文上必浓墨重彩,记此义举。」
两人你来我往,说的全是场面话。吴师爷垂着眼皮喝茶,心中冷笑:一个真敢给,一个真敢要,倒显得我里外不是人。
忽然,张胜话锋一转:「对了,童老板久居泸川,于本地物料行情、工匠人手,必是熟悉的。这采买石料、招募匠师之事,还要烦请童老板多多指点。」
童守志心中一动,擡眼看向张胜。这是要将采买的油水也分他一份?是拉拢,还是试探?
他谨慎答道:「大人有命,童某自当尽力。只是采买事关重大,童某避嫌为要,可荐几个诚信商人供大人甄选。」
张胜抚掌:「如此甚好!童老板高风亮节,令人钦佩。」他转头对吴师爷道,「师爷,采买清单与预算,就劳你与童老板荐的人一同拟定,务必物美价廉,帐目清晰。」
吴师爷手一抖,茶水险些溅出。
让他和童守志的人一起拟预算?这张胜,是要将他架在火上烤!帐目若做得紧了,得罪童守志;若做得松了,将来查起来,黑锅全是他的!
「卑职……遵命。」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童守志也深深看了张胜一眼。这位年轻县令,轻描淡写间,便将钱、人、物全部分割制衡:捐银之事公之于众,绝了贪墨之路;工钱发放让砚书监督,分了吴师爷的权;采买预算让双方共拟,互相牵制。
每一步都走在人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午后,泸川县城内外。
告示的内容已如春风般吹遍每个角落。田间地头,农人们一边锄地一边议论;茶棚酒肆,说书先生已将童守志捐银的故事编成了段子;深宅内院,妇人们盘算着让哪个子侄去应工,又让哪个媳妇去煮饭。
城西,铁匠铺里炉火正旺。王铁匠将打好的最后一把锄头淬了火,对徒弟喊道:「剩下的铁料,全打镐头、铁锨!快!」
「师父,打那么多干啥?」
「蠢!几千人修堤,不要工具?快去!」
类似的情形发生在木匠铺、草席店、粮油行……沉寂已久的泸川县,因这两张告示,骤然泛起生机。
傍晚,县衙书房。
张胜站在窗前,望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砚书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公子,今日报名者已逾八百人。吴师爷脸色不好看,但登记发牌的事,没敢拖延。」
张胜「嗯」了一声,并不回头:「童守志送来的商人名单呢?」
「在这里。」砚书递上一张纸,「一共六家,吴师爷看了,说……都是童家关联的。」
张胜扫了一眼,笑了笑:「关联才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才不敢以次充好。」他将纸放在桌上,「明日你随吴师爷去见这几人,所有报价,记录在案。每十日,将物料用量、民夫工时、钱粮支出,抄录一份贴在县衙照壁。」
砚书一惊:「老爷,帐目公开?」
「公开。」张胜转身,眼中映着烛光,「让全县百姓都看着,这五千两银子,每一文是怎么花的。谁想伸手,就得掂量掂量,能不能躲过几千双眼睛。」
砚书恍然大悟,敬佩道:「公子英明!」
张胜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缓缓道:「英明不英明,现在还不好说。堤坝未成,变数尚多。」他想起日间吴师爷那隐忍的怒意,想起童守志笑容下的算计,想起这泸川县盘根错节的关系。
告示只是一步棋。棋局才刚开盘。
但无论如何,棋已落下,便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