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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胆小木讷 第44章撕破脸

作者:爱睡觉的喵

第四十四章:撕破脸

  晨光初透,泸川县城在薄雾中渐渐苏醒。

  砚书带着王二柱等十余人,踏着露水走向谷晟粮行的仓廒。林晟早已候在门前,见众人到来,拱手相迎,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恭谨,眼底却藏着难掩的锐光。

  「大人交代,每袋粮食都需仔细查验。」砚书声音平静,「劳烦林老板开仓。」

  林晟侧身示意:「请。」

  仓门推开,一股混合著谷壳与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八百石粮食分装在四百个麻袋中,垒得整整齐齐,几乎填满了整个仓廒。王二柱等人手持竹签、木斗,按李淑云交代的法子——开袋、取样、观色、嗅味、尝粒,每一道工序都做得一丝不苟。

  林晟站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惊。这些验粮的手法极其老练,绝非普通衙役所能为。尤其那王二柱,看似憨厚,却在每袋粮的边角、中心各取三样,用指尖碾碎米粒时力道均匀,分明是个行家。

  「大人手下真是藏龙卧虎。」林晟似随意说道。

  砚书看他一眼,淡淡道:「夫人说过,粮食关乎人命,马虎不得。」

  一个时辰在沉默的验视中流逝。当最后一袋粮食被确认无误时,日头已升到中天。林晟暗中松了口气——这批粮食他确实精心保存,虽已近两年,但米粒完整、色泽尚可,煮饭蒸馍绝无问题。

  「粮质合格。」砚书在验粮册上盖下印章,「即刻运往县仓。」

  搬运粮食的队伍穿过长街时,引来了不少百姓驻足观望。几十辆推车绵延如龙,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音沉甸甸的,仿佛碾在每个人的心上。

  「这是哪来的粮食?」

  「听说是谷晟粮行的……」

  「谷晟?他们不是只做富户生意吗?」

  窃窃私语在人群中流转,一些敏锐的人已经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县粮仓位于城东,是座三进院落的老旧建筑。当第一批粮食运抵时,十名精壮汉子已守在那里——正是赵叔从京中带回的那批人。他们穿着寻常布衣,却个个腰背挺直,目光锐利如鹰,看似随意站立,实则将粮仓前后出口、围墙四周都纳入了视线。

  王二柱指挥着民夫卸粮入库,同时将仓内那些霉变陈粮一袋袋搬出。发黑的米粒从破口处洒落,在阳光下扬起带着腐味的粉尘。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吴师爷领着刘横等十余名衙役匆匆赶到,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怒意。当他看到那些新粮正源源不断运入仓中,而那些他亲手做帐的「存粮」正被搬出时,脸色瞬间铁青。

  「住手!」吴师爷厉声喝道,「谁准你们动县仓粮食的?」

  守仓的汉子们齐齐转头看他,无人应答,也无人停手。搬运粮食的民夫们被这气势所慑,动作慢了下来。

  刘横上前一步,手按刀柄:「师爷问话,都聋了吗?」

  为首的守仓汉子——一个面庞黝黑、眼角有道疤的中年人——这才缓缓开口:「奉县令大人之命,入库新粮,清换陈粮。师爷可有异议?」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沙场磨砺出的冷硬。刘横瞳孔微缩,本能地感受到危险——这些人绝不是普通护院。

  吴师爷强压怒火,咬牙道:「本师爷掌管刑名钱粮,粮食出入岂能不经过我?你们这是越权!」

  「师爷若不信,可去县衙问大人。」疤脸汉子说完,再不看他,转身继续指挥搬运,「动作快些,午时前必须全部入库。」

  吴师爷气得浑身发抖。他在泸川县经营十余年,何曾受过这等轻慢?再看那些守仓汉子,个个身形矫健、眼神凌厉,自己带来的衙役虽人多,气势上却已输了一截。

  「走!」吴师爷一甩袖子,转身就走。他要去问问张胜,到底想做什么。

  刘横狠狠瞪了疤脸汉子一眼,带人跟上。走出粮仓范围后,他低声对吴师爷道:「师爷,那些人不简单。我看他们站立的方位、手放的位置,像是行伍出身。」

  吴师爷脚步一顿:「你说什么?」

  吴师爷的心沉了下去。他突然意识到,张胜这三个多月的隐忍,或许根本不是怯懦,而是在暗中布局。

  县衙二堂,张胜端坐案后,正在翻阅一本泛黄的帐册。阳光透过窗格,在他身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堂内的宁静。吴师爷带着刘横等人直闯而入,身后还跟着七八名衙役,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大人!」吴师爷声音尖利,「粮仓之事,你作何解释?」

  张胜缓缓擡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吴师爷脸上。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帐册拿起,手腕一扬——

  「啪!」

  帐册不偏不倚砸在吴师爷脸上,纸页散开,如雪片般飘落。

  吴师爷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得一愣,随即脸色涨红。他弯腰捡起帐册,只翻开一页,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那上面,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笔迹。每一笔粮食出入,每一个虚假数字,每一枚县令印鉴——三年来,他通过这本帐册,从县仓里掏走了多少粮食,换回了多少白银,他自己都快记不清了。

  「师爷仔细看看,可眼熟?」张胜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冷得像腊月寒冰。

  吴师爷手指微微颤抖,但多年官场沉浮让他迅速镇定下来。他合上帐册,擡眼看向张胜,眼中已没了方才的慌乱,取而代之的是阴冷的锐光:「大人这是何意?」

  「师爷今日去了粮仓吧?」张胜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案上,「看到新粮入库了?看到那些发霉的『存粮』被搬出来了?」

  吴师爷咬牙:「新粮入库,我这刑名师爷竟毫不知情。大人这是对卑职不满,要夺我的权吗?」

  「夺权?」张胜缓缓坐直,目光扫过吴师爷身后那些手持兵刃的衙役,「师爷带着这些人闯进二堂,手持利刃,面色不善——我倒要问问,师爷想做什么?」

  气氛骤然紧绷。

  刘横等人下意识握紧了刀柄,目光凶狠地盯住张胜。他们今日跟随吴师爷来,本就是做好了撕破脸的准备——这三个多月来,张胜一次次触动他们的利益,盐引、修堤,如今又动到粮食上。若再让他折腾下去,他们在泸川县十几年的经营将毁于一旦。

  吴师爷看着张胜平静的面容,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从低到高,在空旷的二堂里回荡,带着几分癫狂。

  「张大人啊张大人。」他摇着头,「我本想给你留条活路。你还年轻,有的是前程,何必在泸川县这潭浑水里较真?你好好当你的县令,我们好好做我们的生意,大家相安无事,不好吗?」

  张胜不语,只是看着他。

  吴师爷笑容一收,声音陡然转冷:「可你偏偏要动盐引,要修堤坝,如今还要动粮食——张胜,你真以为我怕你不成?」

  他向后一摆手。

  刘横等人齐齐上前一步,刀刃出鞘,寒光映亮了昏暗的堂内。十几双眼睛死死盯住张胜,杀意如实质般弥漫开来。

  身旁的砚书悄无声息地挪动了半步,将张胜完全护在身后。而一直站在角落阴影里的赵叔,此时缓缓擡起了头。

  「张大人。」吴师爷慢条斯理地说,「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今日之事,你就当没发生过。粮仓里的新粮,分一半给庆丰粮行,另一半你自己留着打点上下。至于修堤——我可以让你继续修,但工钱、材料,需由我来安排。」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残忍的光:「你若答应,今日你还是县令。若不答应……」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张胜终于有了动作。他轻轻推开砚书,站起身,走到堂中,与吴师爷面对面站立。两人身高相仿,张胜甚至比吴师爷还瘦削些,但当他挺直腰背时,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凛然气度,竟让吴师爷下意识退了半步。

  「师爷这是要造反?」张胜声音平静。

  「造反?」吴师爷冷笑,「泸川县山高皇帝远,死个县令算什么?几年前刘县令一家『遭遇山匪』,不也没人查出来吗?」

  他终于说出来了。

  张胜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他看着吴师爷,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原来刘县令一家,真是你们所为。」张胜缓缓道,「刘横——前黑风寨三当家,官府通缉多年未获的山匪头目。五年前突然金盆洗手,摇身一变成了泸川县衙役班班头。师爷,你说这事巧不巧?」

  刘横脸色骤变:「你……」

  「我怎么知道?」张胜转向他,「你以为改名换姓,就没人认得你了?」

  刘横如遭雷击,手下意识将刀彻底拔了出来。

  而就在他分神的这一刹那——

  赵叔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见一道灰影如鬼魅般掠过,最先靠近张胜的两名衙役同时闷哼一声,手中钢刀脱手飞出,「哐啷」落地。两人抱着手腕踉跄后退,腕骨已碎。

  「找死!」刘横怒吼,挥刀劈向赵叔。

  刀光如练,带着破风声直取赵叔咽喉。这一刀快、狠、准,是山匪多年厮杀练出的杀人技。

  赵叔不闪不避,在刀锋即将及体的瞬间,左手如电探出,两根手指精准地夹住了刀刃。刘横全力一劈竟被他生生止住,纹丝不动。

  下一刻,赵叔右手握拳,一拳轰在刘横胸口。

  「噗——」

  刘横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堂柱上,滑落在地时已无力站起。

  这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

  其余衙役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挥刀扑上。砚书此时也动了,他没有兵器,只凭一双肉掌,或拍或拿,每一击都精准地打在关节、穴位上。被他击中的人无不惨叫着倒地,不是手臂脱臼就是腿骨断裂。

  吴师爷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最后苍白如纸。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精心培养的心腹,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全部躺倒在地呻吟哀嚎。而对方只有两人——那个不起眼的老车夫,和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童。

  张胜始终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未曾动过。他看着吴师爷,眼神平静得令人心寒。

  「师爷刚才问我,是不是让他们来送死。」张胜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二堂里格外清晰,「现在师爷觉得,是谁送死?」

  吴师爷嘴唇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

  堂外突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王二柱带着数十名民夫冲了进来,看到堂内景象,先是一愣,随即迅速将倒地衙役制住。

  「大人!」王二柱抱拳,「粮已全部入库,陈粮已清出,请大人示下!」

  张胜点头,目光终于从吴师爷身上移开,扫视全场:「吴宇勾结山匪、贪墨粮款、谋害刘县令,罪证确凿。刘横等衙役持械冲击县衙、意图谋害朝廷命官,一并拿下,押入死牢,等候发落。」

  「是!」

  民夫们一拥而上,将地上的人一个个拖起。刘横挣扎着想说什么,被王二柱一拳打在腹部,顿时蜷缩如虾,再无声息。

  吴师爷被两名民夫架起时,终于嘶哑地开口:「张胜……你到底是何人?这些……这些人……」

  张胜走到他面前,俯身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师爷在泸川县待久了,怕是忘了——京城安南公府,哪怕只是一个庶子,也不是你能轻易动的。」

  吴师爷瞳孔骤然放大。

  张胜直起身,不再看他:「带下去。」

  当最后一名衙役被拖出二堂,堂内终于恢复了宁静。只是地面上残留的血迹、散落的兵器,还有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无声诉说着方才那场短暂的、一边倒的厮杀。

  砚书走到张胜身边,低声道:「大人,夫人那边……」

  话音未落,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淑云提着裙摆匆匆赶来,发髻微乱,面色苍白。当她踏入二堂,看到满地狼藉、血迹斑斑时,整个人僵在了门口。她的目光从碎裂的兵器移到地上的血渍,最后落在张胜身上,上下打量,确认他无恙后,才缓缓松了口气,同时脸也沉了下来。

  张胜心中一紧,快步走到她面前:「淑云……」

  李淑云擡头看他,眼中的疏离感又出现:「夫君……没事就好。」

  她说着,目光不自觉地瞟向站在一旁的赵叔和砚书。赵叔衣衫整齐,连发丝都未乱;砚书也只是袖口沾了点血迹。可就是这两个人,刚才放倒了十几名持械衙役。

  李淑云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摇头,低声道:「我先回后院……」

  她转身要走,脚步却有些虚浮。

  张胜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掌心冰凉。「淑云,」他声音放缓,「吓到你了?」

  李淑云回头,勉强笑了笑:「是有些……赵叔和砚书很厉害。」

  张胜瞬间就明白了,自己并没有告诉过李淑云砚书和赵叔的另一个身份:他的贴身护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