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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胆小木讷 第45章相敬如宾

作者:爱睡觉的喵

第四十五章:相敬如宾

  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李淑云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

  膝盖触到冰凉的地砖,那股凉意顺着脊骨一路向上,直抵心口。她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睛望着空荡荡的屋子,视线没有焦点,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扯出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苦涩到极致的笑。

  笑自己的天真,也笑自己的愚钝。

  外头阳光正好,从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尘飞舞,慢悠悠地,无忧无虑地。

  大婚那日的红烛仿佛还在眼前摇曳。她坐在新房里,听着外头宾客的喧闹,手心微微出汗。那时她在想什么?想着从此要与一个陌生男子共度一生,想着要如何做好一个识体大度的妻子。

  她甚至想过最坏的境况——张胜若是不满这桩亲事,随他纳妾收房。

  谁知他却说想「试试」

  可又是为何呢?他会瞒她这样深。

  赵叔和砚书。

  那两张平日里再熟悉不过的脸——赵叔总是沉默地驾车,腰背微驼,看人时眼神温和;砚书更是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说话轻声细语,做事细致周到。

  可今日在二堂,她亲眼看见赵叔如何如鬼魅般出手,一拳便将那凶悍的刘横打得吐血倒飞;砚书身形飘忽,十余名持械衙役在他手下竟撑不过一刻钟。

  那不是普通的护院武艺,那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本事。

  而她,同住一个屋檐下,同桌而食,同院而居,竟对此一无所知。整整四个月,她像个傻子一样,为他每夜迟归而忧心,为他在外奔波而牵挂,怕吴宇暗中加害,怕童守志使绊子。

  她甚至悄悄缝制了那件青衫,想在他生辰时送他。针脚细细密密,袖口处还绣了暗纹的竹叶——因他喜竹。

  多可笑。

  「夫人?」门外传来小翠焦急的声音,「夫人您怎么了?开门呀!」

  李淑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经压了下去。她撑着门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拉开门栓。

  门外小翠满脸忧色,见到她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夫人,您吓死我了……」

  「我没事。」李淑云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只是有些乏了,想一个人歇歇。」

  她说着转身往里走,到主屋门前时,停下脚步:「小翠,你去忙吧,不必守着。」

  「可是夫人——」

  「我想一个人。」李淑云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去吧。」

  小翠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李淑云踏进主屋,回身将门关上。门栓落下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是将什么隔绝在外。她背靠着门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到桌前坐下。

  桌上还摊着昨日的帐本,她帮张胜核算修堤款项时留下的。墨迹已干,数字工整清晰——那是她一笔一划算出来的,算了整整两个晚上。

  「想试试。」三个月前,张胜对她说这话时,眼神清澈,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与赤诚。

  她信了。不仅信了,还真心实意地陪他去试。盐引、修堤、粮仓,她出谋划策,就为了帮他在这泸川县站稳脚跟。

  她以为他们是并肩作战的同伴,是相濡以沫的夫妻。

  原来只是她以为。

  李淑云擡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冰凉。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热风灌进来,却没能暖了她的身心。

  门外传来脚步声,沉稳而熟悉。紧接着是张胜的声音:「淑云?」

  李淑云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能给我个机会,解释一下吗?」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有些闷,却依然清晰。

  解释?解释什么?解释为何隐瞒?解释赵叔和砚书的来历?还是解释这三个月的种种布局,唯独将她排除在外?

  李淑云看着窗外飘落的黄叶,半晌,才缓缓开口:「前头还有好些事需要大人决断,大人先去忙吧。」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连她自己都听不出情绪。

  门外静了片刻。她几乎能想像出张胜此刻的神情——眉头微蹙,眼神复杂,或许还带着一丝无奈。

  「那你好生歇着。」他终于说,「晚饭时我早些回来。」

  脚步声渐远。

  李淑云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才转身回到桌前。她铺开一张宣纸,取过墨锭,开始慢慢地研墨。

  墨锭在砚台上画着圈,一圈,又一圈。墨汁渐渐浓稠,泛着幽深的光泽。这个动作她做了千百遍,每当心绪不宁时,便靠这个让自己静下来。

  她提笔蘸墨,笔尖在纸上落下第一个字:安。

  安身立命,安然处之。她写得极慢,每一笔都力透纸背。写完了,看了一会儿,将纸移到一旁,又写第二个字:静。

  静水流深,静观其变。

  一张,两张,三张……她不知道自己写了多少张,只知道手腕开始酸痛,指尖被笔杆磨得发红。桌上的宣纸渐渐堆叠起来,每个字都工整端方,不见丝毫潦草。

  就像她这个人,无论内心如何翻涌,面上总要维持得体。

  最后一个字写完,她搁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心确实静下来了,就像一潭深水,表面的涟漪散去,只剩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目光不经意扫过床边的箱笼。

  那是她从京城带来的嫁妆箱,最上层放着日常衣物,而底层……

  李淑云走过去,打开箱盖。衣物特有的樟木香气扑面而来。她伸手向下探,触到一层柔软的布料——那件未做完的青衫。

  她将它取出来,摊在膝上。

  月白色的软缎,领口、袖口已细细缝好,针脚密实匀称。衣身还差半边袖子未完成,腰封处预留了位置,本打算绣上云纹。竹叶的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是她一针一线绣上去的。

  她记得绣最后一丛竹叶时,张胜深夜归来,见她还在灯下做活,皱眉道:「这些找绣娘做便是,何苦自己熬眼睛。」

  她说:「绣娘做的,终归不一样。」

  那时他看着她,烛光映在他眼里,温柔得像一池春水。他伸手碰了碰她绣的竹叶,低声说:「淑云,有你真好。」

  现在想来,那温柔里有几分真?几分是做戏?

  李淑云轻轻抚过衣料,指尖感受着丝滑的触感。然后她缓缓地,仔细地,将青衫叠好,重新放回箱笼最底层,用其他衣物严严实实地压住。

  箱盖合上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咔」声。

  她站起身,对着紧闭的箱笼,轻声吐出四个字:

  「相敬如宾。」

  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彻底定了调。不是怨恨,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清醒的、冷静的、从此泾渭分明的界定。

  夫妻之道,贵在相敬如宾。敬而远之,宾主有仪。

  这样也好。她想。不必交付全部真心,便不会伤得彻底。各司其职,各守其位,他做他的县令,她做她的夫人。他不必事事告知,她也不必时时挂心。

  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李淑云回过神,走到门前拉开。小翠端着茶盘站在外面,眼睛红红的,显然刚才哭过。

  「夫人,」小翠声音还带着鼻音,「喝口茶吧。」

  李淑云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强颜欢笑,而是真正释然的笑:「傻丫头,哭什么?我没事。」

  小翠仔细打量她的脸色,确实不见泪痕,也不见悲戚,只有一片沉静。可这沉静反而让她更不安:「夫人,您要是难受,就跟我说说,别憋着……」

  「真没事。」李淑云接过茶盘,「你去忙吧,门开着,我就在屋里喝茶。」

  小翠迟疑着,还是退了出去。

  李淑云端着茶盘回到桌前,将茶盏放在一旁。她看着那叠写满字的宣纸,一张张拿起来,又一张张放下。最后,她取来火盆,放在屋中央。

  火折子擦亮,橘红的火苗跳起来。她将第一张纸凑近火苗,纸角瞬间卷曲、焦黑,然后燃起明火。

  「安」字在火焰中扭曲、消失,化为灰烬。

  一张,又一张。火盆里的灰越积越多,热气蒸腾上来,熏得她眼眶发热。但她没有流泪,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字——那些她曾经珍视的、想要践行的字——在火焰中化为虚无。

  火光映着她的脸,平静得像一尊玉雕。

  烧到最后一张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砚书的声音在外响起:「夫人,大人让我送来这个。」

  李淑云擡头,砚书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盒。他已换了身干净衣衫,依旧是那副文弱模样,可李淑云现在看着他,却能想像出他在二堂时如鬼魅般的身手。

  「放下吧。」她淡淡地说。

  砚书将木盒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夫人,今日之事……大人有苦衷。」

  李淑云看着他,忽然问:「砚书,你跟了大人多久了?」

  砚书一怔:「自小人六岁被赵叔捡到,便一直跟着大人,至今十一年。」

  「十一年。」李淑云重复这个数字,笑了笑,「那你定然很了解他。」

  砚书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去吧。」李淑云不再看他,目光落回火盆,「告诉大人,他的东西我收到了。」

  砚书躬身退下。

  李淑云等他走远,才打开那个木盒。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样东西:一封信。

  拿起那封信。信封上没有字,她拆开,里面只有寥寥数语:

  「淑云卿鉴:

  隐瞒之事,皆我之过,非不信任,只是想留有底牌,出其不意。

  今事已至此,无颜求你原谅。唯愿你能明白,这三个月的并肩而行,于我而言,无一不是真心。

  胜顿首」

  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有几处墨迹晕开,像是写信时手在颤抖。

  李淑云握着信纸,久久未动。

  火盆里的余烬渐渐冷却,最后一丝热气散尽。

  她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连同盒子一起,锁进了梳妆台最底层的抽屉里。

  钥匙转动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永远封存。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镜前,开始重新梳理发髻。铜镜里的女子面容平静,眉眼间再不见三个时辰前的波澜。她仔细地将每一缕发丝梳顺,簪上那支素银簪。

  镜中人端方得体,正是一位县令夫人该有的模样。

  小翠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的李淑云。她坐在镜前,背影挺直,落日余晖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美好得不像真人,却也没什么生气。

  「夫人,」小翠小声说,「晚膳备好了,大人刚才让人传话,说前面还有事,要晚些回来。」

  「知道了。」李淑云转过身,微微一笑,「那就先摆饭吧,我有些饿了。」

  她的笑容温和得体,无可挑剔。

  小翠却觉得心里发慌——夫人明明在笑,可那双眼睛,却像秋日深潭,平静得让人心颤。

  这一夜,张胜直到亥时末才归来。

  他推开卧房门时,李淑云已经歇下。烛火未熄,她侧身向里,呼吸均匀,像是睡熟了。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轻声唤:「淑云?」

  她没有回应。

  张胜在床边坐下,伸手想碰碰她的头发,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他只是替她掖了掖被角,吹熄了蜡烛。

  黑暗中,两人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不过三尺,却像隔了一条银河。

  李淑云睁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阴影,耳边是张胜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她想书中的话:

  「这世间的夫妻,能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已是难得。至于旁的……莫要强求。」

  她轻轻闭上眼,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进心底最深处。

  从今往后,她只是泸川县令张胜的夫人,端庄、得体、贤惠,与他相敬如宾。

  至于那颗曾经毫无保留交付出去的真心——

  就让它永远锁在那只木箱笼的底层,和那件未做完的青衫一起,不见天日。

  窗外,月光如华,冷冷地照着这座安静下来的县城。

  而卧房内的两个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做着不同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