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胆小木讷 第64章山匪夜袭
第六十四章:山匪夜袭
林晟虽是夜晚悄悄运粮,但也逃不过陈庆丰的耳目。当监视的人将张胜把三万石罚粮卖给林晟的消息报给了陈庆丰,书房想起了玉器的碎裂声。
陈庆丰摔了那只盘了十年的玉貔貅。
羊脂白玉在青砖地上炸开时,像碎了一捧月光。书房里伺候的小厮缩在门外,大气不敢出。他们老爷这些年练就的养气功夫,今日破了个干净。
「谷晟粮行……」陈庆丰盯着地上的碎片,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像是要嚼碎了咽下去。
十二家补交税粮的事已闹得满城风雨,张胜趁机将官仓陈粮推向市面,更将今秋新粮的收储权许给了林晟——那个过去十年只配收些散户零碎粮的「谷晟粮行」。曾经数万石粮流过他陈庆丰的指缝,如今他连一粒都没摸到。
「来人,写请帖。」他平复呼吸,声音沉得能拧出水来,「上缴罚粮的十二家当家人,一个也不要落下,邀他们明日过府一叙。」
请柬在暮色初临时送出。陈府管家亲自驾车,黑漆小轿在青石巷里悄无声息地滑行。可他不知道,泸川县的百姓早已不是十年前那些低头走路的顺民。
修堤的锤声敲碎了某种枷锁。如今谁家灶里有米,谁家孩子将能进新设的义学,谁家老人领了过冬的棉衣,桩桩件件都系在那个年轻县令身上。百姓的眼睛亮起来了。
西街卖炊饼的老赵头,看见陈府管家在张员外家侧门递帖子,转身就让小孙子从后巷跑去县衙。东市肉铺的王屠夫,切肉时瞥见刘家的轿子往陈府方向去,刀在砧板上顿了顿,对学徒使了个眼色。
这些细碎的消息,在黄昏时分像溪流汇入江河,悄然淌进县衙二堂。
张胜和李淑云对坐在书房里,油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桌上摊着七八张字条,字迹各异,有的还沾着面粉油渍。内容却出奇一致:陈府有动静了。
「一共请了十二家。」李淑云指尖轻点纸条,「只到了三家。」
「张家、刘家、王家,是这次罚得最重的几家,尤其是王家,连最引以为傲的秀才功名都丢掉了。」张胜捻着手指,「最恨我的,也非这几家莫属了。」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戌时三刻。
李淑云起身添了灯油,火光跳了跳:「几年前的山匪惨案,刘县令一家老小皆丧命。卷宗上写的是『流匪过境,劫财害命』。」
「陈庆丰当时献粮一百石安抚民情,得了州府的褒奖。」张胜接道。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判断。
「故技重施。」李淑云缓缓坐下,「但这次,他们选错了时候。」
张胜推开窗,夜风涌进来。远处城墙的轮廓隐在夜色里,像伏着的兽脊。
「县衙里清理干净了,」他转身说,「吴宇那批人走后,又筛了三遍。现在留下的衙役,王二柱他们,都是家里有老小要养的实在人。」
李淑云点头:「内宅就小翠、刘婶、赵婶母子、杏儿和砚书,加上赵叔,七人。护卫四人,都是咱们自己人,没有内应,想要再行当年的事,难上加难。」
「若来三十人以内,守得住。」张胜沉吟,「但得让他们『得手』一次。」
「放几个人回去报信?」李淑云眼睛一亮。
「对。要故意留了活口,再放些消息出去。」张胜走回桌边,蘸水在桌面画着,「山匪这行当,最恨被出卖。若让他们以为是陈庆丰和县衙合谋……」
李淑云笑了,那笑容在灯影里有些冷:「那就热闹了。」
接下来三日,县衙一切如常。
张胜照常升堂断案,审理的多是些邻里的小纠纷。李淑云带着小翠去了县衙后的那个宅子,继续研究着新布匹的织法。刘婶和赵婶在院子里晒秋菜,萝卜条挂得满架子都是。
但暗地里,几条线在悄悄收紧。
王二柱值夜时,怀里揣了面新锣,试了试音,闷响传不出二里地,正合适。四个护卫轮班歇息,刀在鞘里养着锋芒。赵叔和砚书夜夜守在正屋的外头。
第三日傍晚,天开始变脸。
云从西边堆过来,一层压一层,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坠在半空。风里带着土腥气,狗都不叫了,蜷在窝里打盹。打更的老头擡头看天,嘟囔了一句:「要见血的天色。」
陈府后门在这时开了条缝。
二十条黑影鱼贯而出,黑衣黑裤,连刀鞘都用黑布缠着。领头的是个疤脸汉子,左耳缺了半边,月光偶尔从云缝漏下来时,那疤痕泛着蜡白的光。
「记住,县令夫妇要活的。」疤脸声音沙哑,「其他的,随你们高兴。」
有人低笑,刀鞘碰在裤腿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他们分成三队,沿着城墙根的阴影移动。这些是真正的山匪,盘踞在泸川北面孤岭子多年,手上都沾过血。其中几个参与过几前那场「惨案」,知道县衙的格局——那时他们大摇大摆进去,如入无人之境。
子时初刻,县衙更楼的灯笼在风里摇晃。
内宅院中,四个护卫分守四角,赵叔抱着兵器坐在正房门廊下。屋里没点灯,李淑云和张胜躺在黑暗中,听着风声。
「来了。」张胜忽然说。
几乎同时,前院传来三声急促的锣响——铛!铛!铛!随即是王二柱嘶哑的喊声:「走水啦!前院走水啦!」
这是约定好的暗号。山匪进了前衙。
院中护卫的手按上刀柄。赵叔站起身,兵器在微光里泛着冷色。砚书快速进了主屋,守在张胜和李淑云跟前。
脚步声来了。
杂乱、沉重,像一群野兽踏过青石板。月亮门处,黑影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刀锋终于从黑布里露出寒光。二十对五,人数悬殊。
疤脸走在最前,看到院中寥寥几人,嗤笑一声:「就这么几个?」
他扬刀:「剁了!」
第一波七人冲了上来。护卫没退,反而迎上去。刀刃碰撞的锐响炸开,火星在黑暗里迸溅。一个山匪惨叫倒地,脖颈喷出的血在月光下黑得发紫。
战斗瞬间白热化。
赵叔的招式没有一招放空,刀刀见血。一个壮硕山匪扑来,他矮身一扫,那人膝盖碎裂的脆响混在喊杀声里。护卫赵成,招式毒辣,刀路刁钻,专挑咽喉、心窝,转眼放倒三人。
但山匪人多,渐渐围拢。
张胜在窗缝里看着,手攥紧了椅背。李淑云轻轻按住他手背:「稍安勿躁,没问题的。」
院中,护卫开始「示弱」。赵成左肩挨了一刀,闷哼后退。另一护卫腿上见红,步伐踉跄。山匪见状,吼叫着压上来,阵型开始散乱。
疤脸一直没动手,站在月亮门边观战。他眉头渐渐皱起——太顺了。县衙的抵抗比预想的弱,但弱得有些刻意。
就在这时,正房门忽然开了。
李淑云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映亮她半边脸,平静得不像话。
「诸位好汉,」她声音不高,却清晰,「陈老板许你们多少银子?」
院中一静。
疤脸眯起眼:「夫人倒镇定。」
「我家大人与陈老板有约在先,」李淑云向前一步,灯笼晃了晃,「今夜演这场戏,是为给州府看个『剿匪之功』。诸位兄弟伤我护卫,这戏就假了。」
山匪们面面相觑。几个机灵的回头看向疤脸。
疤脸心头剧震——难道陈庆丰那老狐狸真和县令合谋了?借他们的人头去邀功?
就这一迟疑的瞬间,局势陡变!
原本「负伤」的护卫暴起!陈五哪还有半分萎靡,刀光如匹练卷过,两个山匪喉头喷血倒地。赵叔兵器脱手飞出,正中一个想从侧面扑向李淑云的匪徒面门。
「退!」疤脸终于反应过来,厉声大吼。
但晚了。
两个侍卫快速后退,堵住了月亮门。砚书也从屋内出来,加入战斗,前后夹击,山匪成了瓮中之鳖。惨叫声、刀刃入肉的闷响、垂死的喘息,混成一片。
李淑云退回门内前,朝赵成点了点头。
赵成会意,刀锋偏了半寸,让一个瘦小山匪的肩膀飚着血冲出了包围。另外三个见有缺口,拼死跟着往外撞。护卫们「仓促」拦截,又「不慎」放走了两个。
最终,月亮门下倒了十四具尸体。逃了五个。
疤脸没逃掉。他被赵成一刀穿腹,倒在血泊里,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李淑云消失的门扉。
「为……什么……」他吐出最后几个字。
赵成抽刀,在他耳边低语:「陈老板说,死人才不会分银子。」
疤脸瞳孔涣散,最后一口气咽下时,满是愤恨。
战斗结束得很快,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云层压得更低了,开始飘雨丝。王二柱带着衙役们从藏身处出来,看着满院狼藉,腿有些软,但还是麻利地开始收拾。
尸体一具具擡到板车上,用草席盖了。血用井水冲,青石缝冲不净,刘婶哆嗦着撒了几筐灶灰。杏儿帮着赵婶烧热水,给受伤的护卫清洗包扎。
一切在天亮前收拾停当。雨下大了,把最后一点血腥气也砸进土里。
卯时三刻,城门在晨光中缓缓打开。
然后所有人都惊呆了。
城门楼上,悬着两具尸体,黑衣黑裤,随着晨风轻轻晃荡。底下贴着一张崭新告示,墨迹还未干透:
「昨夜丑时,有悍匪二十人夜袭县衙,图害本官性命。幸得衙役奋勇、护卫用命,毙匪十四人,擒一人。余匪溃逃,如有见踪迹者,报官重赏。
另,此番剿匪,多得庆丰粮行陈公庆丰,暨乡绅张、刘、王诸公献策相助,方得周全。特此嘉彰,以表其功。
泸川县衙示」
人群炸开了锅。
卖菜的老农扁担掉在地上,鸡蛋碎了一摊。赶早市的妇人捂着孩子的眼,自己却忍不住偷看。识得字的人在前面,一字一句读着告示,表情精彩纷呈。
「陈老板……献策剿匪?」
「张员外他们不是前些日子才被罚了粮吗?」
「你懂什么,这叫将功折罪……」
窃窃私语汇成一片嗡嗡声。
人群边缘,一个浑身湿透的黑影缩在墙角,死死盯着城门上的尸体。他是昨夜逃出来的山匪之一,本想混出城报信,却看到了这一幕。
他认得那两具尸体——是孤岭子的三当家和四当家。
告示上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进他眼里。
「献策相助……献策相助……」他喃喃念着,忽然转身,钻进小巷,疯了般往城外跑。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城门楼上的血迹。那血迹蜿蜒流下,在青灰的城墙上拖出几道长长的暗痕,像某种不祥的符咒。
县衙内宅,李淑云推开窗,看着雨幕。
「悬尸的时辰掐得准,」张胜走到她身后,「陈五说,逃走的那个,在人群里看了足足一盏茶功夫。」
「够他回去传话了。」李淑云伸手接雨,「孤岭子的大当家『黑面阎罗』,最恨被人耍。十年前陈庆丰请他办事,事后少给了三成银子,他截庆丰粮行的一个运粮队,逼陈庆丰补足。」
张胜笑了:「这次不是银子,是命。他两个当家的折在县衙,还有十几个兄弟,会不会直接掀了陈府?」
「那得看陈庆丰怎么补救了。」李淑云关窗,「不过,狗咬狗的时候,咱们该收秋粮了。」
雨声中,前院传来王二柱带着衙役操练的呼喝声。虽然依旧参差不齐,却有了些硬气。
城门外,官道在雨里泥泞不堪。那个逃走的山匪一路狂奔,摔了三次,满身泥浆,却不敢停。
他要赶回孤岭子,告诉大当家:陈庆丰和县衙合谋,做了个局,要他们的命换功劳。
而此时的陈府,陈庆丰刚刚起床。
管家连滚爬进来,面无人色:「老爷!城门……城门上……」
听完禀报,陈庆丰手里的茶盏「哐当」落地。
他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定格成一种死灰。半晌,他猛地抓住管家衣襟:「去!去请那三家家主!现在!马上!」
陈庆丰松开手,踉跄退到椅子边,跌坐下去。
窗外雨声哗然,像千军万马奔腾而过。
他知道,这局,他已经输了第一步。而第二步,正从孤岭子的方向,踏着泥泞,步步逼来。
县衙书房里,张胜提笔写奏报。写到「得乡绅献策」处,笔锋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雨还在下,洗净了昨夜的杀伐,却洗不净人心里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