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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胆小木讷 第81章正月十五

作者:爱睡觉的喵

第八十一章:正月十五

  正月初十过后,春寒料峭中,泸川县的生机却一日盛过一日。

  县衙后院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张胜与李淑云对坐在宽大的书案两侧,案上铺满了各式图纸与文书——有泛黄的泸川县全境舆图,有墨迹尚新的水利草图,还有厚厚一叠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章程草案。

  与此同时,西厢临时辟出的小药房里,也终日飘着草药的苦香。

  这间屋子原是用来堆放杂物的,年前才收拾出来。靠墙打了一排榆木药柜,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泛黄的字条:当归、黄芪、甘草、金银花……屋子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木台,台面被磨得光滑如镜,此刻正摊开着七八样药材。

  周青一身青色布衣,袖口挽到肘部,露出清瘦却结实的小臂,他正教所有的护卫和商队的人识毒、制毒、解毒之技,不为害人,关键时刻能防身。

  窗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刘婶和赵婶要出门了。两人挎着竹篮,篮子里装着新蒸的米糕,用干净的棉布盖着,还冒着丝丝热气。这是她们这些日子的惯例——晨起便往各村去,名义上是串门送糕,实则是物色合适的人手

  厨房里的杏儿又是另一番光景。

  灶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里头装着各色调料。杏儿系着围裙,她鼻尖上沾着一点面粉,自己浑然不觉,正对照着一本手抄菜谱,小心翼翼地将一勺酱料倒入锅中。

  这菜谱是李淑云亲手所写,线装成册,封面上娟秀的楷书写着「南北食录」四字。里头记载的菜式着实稀奇,许多做法闻所未闻。

  日子就在这样的忙碌中悄然而逝。屋檐下的冰棱子越化越短,最后只剩下小小的一截,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转眼,便到了正月十五。

  这一日,县衙里所有人都没有外出。天还没亮透,厨房便热闹起来。

  刘婶和赵婶是主力,一个揉面,一个调馅,配合默契。两只大陶盆里,雪白的糯米粉堆得像小山。刘婶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手臂,往粉里缓缓加入温水,另一只手在盆里画着圈搅拌。她的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沉稳的韵律,那是多年灶台功夫练就的节奏。粉渐渐凝成团,她又加了少许猪油——这是李淑云教的法子,说这样煮出来的汤圆更光滑,不易破皮。

  赵婶那边,馅料的香气已经弥漫开来。芝麻的焦香混着油脂的黑芝麻馅,花生、核桃、瓜子仁合成的五仁馅,深红细腻的豆沙馅,软烂香甜的枣泥馅。

  「夫人说了,每种馅都要做些,」刘婶手上不停,白白的面团在她掌心转着圈,拇指在中间按出窝,舀一勺黑芝麻馅填进去,虎口轻轻收紧、搓圆,不一会儿就变成一个圆滚滚的汤圆,在撒了干粉的竹匾里排成整齐的行列,「让大家都尝尝鲜,花样多,才算过节呢。」

  杏儿那边则在准备元宵。元宵与汤圆做法不同,馅料要先切成均匀的小方块,在糯米粉里滚。她取过一个大的平底竹筛,铺上一层粉,将切好的硬馅块倒进去,双手握住筛边,有节奏地摇晃起来。馅块在粉里跳动、翻滚,渐渐裹上一层白衣。这时要洒些清水,再筛,再洒水,如此反复,直到那些小方块滚成结实饱满的圆球。这活计最费力气,也最讲究手感——洒水不能多也不能少,摇动的力道要均匀。杏儿的额头很快沁出汗珠,她却浑然不觉,只专注地看着筛中那些渐渐成形的元宵,像是看着自己精心哺育的孩子。

  小翠专管油炸元宵。油锅烧热,用的是菜籽油,油面平静无波时,她将白生生的元宵沿着锅边滑下去。元宵沉入油底,不一会儿便晃晃悠悠浮起来,表面鼓起细密的小泡,颜色由白转黄,渐渐泛起一层金黄酥脆的壳。她小心地用长竹笊篱轻轻翻动,防止粘连,油花在锅中滋滋作响,那声音混着香气,勾得人食指大动。炸好的元宵捞起,沥干油,在另一个大盘里码放整齐,金黄诱人。

  栓子也没闲着,他负责摆碗。十几个粗瓷大碗在长桌上一字排开,每个碗里放上一只白瓷勺。摆完了,又去读书。

  张胜和李淑云从书房出来时,已是日头西斜。两人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活动着僵硬的肩颈。夕阳的余晖正从西边屋檐斜斜射来,给县衙的青瓦涂上一层暖金色,连廊柱的影子都拉得老长。厨房的窗户里腾出袅袅白烟,带着糯米和芝麻的甜香,那烟在夕照里变成淡淡的金色,悠悠地飘向天空。

  「真快,都到元宵节了。」李淑云轻声说,擡手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鬓发。她的手指被墨染得有些黑,掌心还有握笔留下的红痕。

  张胜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微凉,指尖有薄茧。他用自己的手暖着,低声道:「这一年,辛苦你了。从京城到这儿,从秋到冬再到春,没一日清闲。」

  李淑云摇摇头,眼中映着橘红的霞光,那光柔和了她眉眼间的疲惫:「不辛苦,心里踏实。你看,」她擡手指向厨房的方向,「刘婶赵婶在忙活,杏儿在做新菜,栓子在读书……大家都在往前奔。这样的日子,累也值得。」

  夜幕终于完全降临,堂屋里点起了四盏大灯笼,照得亮如白昼。烛火在灯笼里跳跃,将红光洒满整个屋子,连每个人的脸上都蒙上了一层温暖的色调。

  依旧是年夜饭时用的那张桌子,上面摆得满满当当:正中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炖菜,用的是冬日窖藏的白菜、萝卜,加上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自家做的豆腐泡,炖得汤汁乳白,香气浓郁;旁边围着七八碟炒菜,有荤有素——杏儿拿手的糖醋里脊色泽红亮,宫保鸡丁里花生米炸得焦香,清炒豆苗碧绿鲜嫩,醋溜白菜酸爽开胃,还有一大盘金黄诱人的炸元宵。每道菜的摆盘都用了心,虽不如京城酒楼精致,却透着家常的温馨与实在。

  每人面前一只大碗,里头盛着六只汤圆,白白胖胖,浮在清汤里,像一轮轮小月亮。汤是煮汤圆的原汤,清亮微稠,飘着几点桂花。旁边还有个小碟,装着三只炸得金黄的元宵,个头比汤圆大些,表皮酥脆,隐约能看见里头深色的馅。

  所有人围坐在一起,将长桌坐得满满当当。平日里大家各司其职,主仆有序,此刻围坐一桌,虽依然恪守着礼数,但气氛却比平日松快许多。

  张胜起身举杯。杯中不是酒,是以茶代酒——李淑云特意嘱咐的,明日大家都有正事,不能误了精神。「明日开始,春耕要备种,水渠要动工,织坊绣庄要招人。」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那些脸有的沧桑,有的稚嫩,有的憨厚,有的机敏,此刻都仰望着他,眼神里是同样的信任与期待,「新的一年,千头万绪,又要辛苦诸位了。」

  所有人都站起来,茶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声音在热闹的屋子里并不突出,却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大人言重了,」赵叔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咱们这些人,蒙大人和夫人不弃,从各处聚到这里,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还能做点有用的事。这不是辛苦,是福分。」

  「就是,」刘武跟着说,他声音洪亮,震得杯里的茶都微微晃动。

  众人都笑了,那笑里有认同,有感激,更有一种找到了归属的踏实。

  李淑云也举起杯,「忙归忙,身子最要紧。」她看着众人,眼神温和而认真,「不管遇到什么事,保住你们自己才是根本。你们好了,我和大人才安心。」

  这话说得朴实,却暖人心肠。

  「大人和夫人也要保重!」众人齐声道,仰头饮尽杯中茶。这不是酒,却比酒更暖,更醇,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心里。

  开饭后,桌上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碗筷声、赞叹声、满足的叹息声。秦明是个急性子,舀起一个汤圆就送进嘴里,烫得直呵气,眼泪都快出来了,还是舍不得吐出来,含在嘴里呼哧呼哧地吹气,逗得大家直笑。等温度稍降,他一口咬开——黑芝麻馅立刻流出来,乌黑油亮,香甜满口,混着软糯的外皮,那滋味让他满足地眯起了眼。

  砚书吃相最斯文,却也吃得极香。他先夹了一个炸元宵,小心地咬开酥脆的外壳,里头是温软的花生馅,花生碎混着糖,香而不腻。他细细品味着,连掉在碟子里的碎渣都用筷子夹起来吃了。

  栓子每种馅都要尝,眼睛幸福地眯成缝。黑芝麻的香浓,五仁的丰富,红糖的流心,豆沙的细腻,花生的脆香,枣泥的酸甜……他每吃一种,都要擡头看看杏儿,含糊地说「这个好吃!」「这个也好吃!」杏儿笑着给他擦去嘴角的糖渍,眼里满是宠溺。

  李淑云夹了块糖醋里脊给张胜:「尝尝杏儿的手艺,这是第三回做了,比前两次强多了。」

  张胜吃下,细细咀嚼,连连点头:「好!酸甜适口,外酥里嫩。这手艺,开个饭馆都够了。」

  杏儿的脸腾地红了,连连摆手:「大人说笑了,我这才学了几道菜,差得远呢。」

  「不急,慢慢学。」李淑云笑着给她夹了个枣泥馅的汤圆,「你有这份心,又肯下功夫,迟早能成。」

  这顿饭吃了足足一个时辰。饭后,李淑云发话:今晚不必收拾,碗筷放着,所有人都上街看灯去。

  赵叔和刘武几个老的却摆摆手。赵叔笑着说:「我们留下看家,你们年轻人去热闹。这满桌的碗筷也得有人收拾,灶里的火也得有人看着。」

  刘婶也道:「就是,我们在这儿守着,等你们回来,灶上温着桂花甜汤,正好解腻。」

  最终出门的,是张胜夫妇、砚书、小翠、杏儿和栓子。栓子兴奋得小脸通红,他长这么大,还没正经看过灯会呢。往年元宵,家里能吃饱饭就不错,顶多在院子里点根蜡烛,就算过节了。

  长街灯火

  一出门,便被满街的光影晃了眼。

  长街两侧,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了灯。有普通的红灯笼,圆滚滚的,透出暖融融的光;有精致的走马灯,灯罩上画着骑马打仗的小人,烛火的热气推动灯罩旋转,那些小人便像是活了一般,追追打打,周而复始;有鱼形灯,用细竹篾扎成鲤鱼模样,糊上红纸,鱼鳞用金粉勾出,在光下一闪一闪,仿佛真要跃入龙门;有荷花灯,粉嫩的花瓣层层叠叠,中间一点黄蕊,雅致可爱;有元宝灯,金灿灿的,寓意招财进宝

  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在热闹的人声里显得格外响亮:「卖花灯嘞——兔子灯、莲花灯,照亮一年好前程!」「糖葫芦——又甜又脆的糖葫芦,山楂去核,不酸牙!」「炒花生,香喷喷的炒花生,五文钱一包!」「面人儿——能捏十二生肖,捏啥像啥!」

  孩童们提着小小的灯笼,在人群中穿梭嬉闹,笑声如银铃般清脆。

  泸川县多少年没有这样热闹了。今年却不同,县衙减了赋税,修了堤坝,保住了秋收,日子眼见着有了盼头。手里有了余钱,心里有了热气,这元宵节自然也过得像样起来。许多人家拿出了压箱底的手艺,扎灯的扎灯,做小吃的做小吃,不为赚多少钱,就为图个热闹喜庆,也为感谢那位带着他们走出困顿的县令夫妇。

  张胜和李淑云并肩走着,他们走得很慢,不时有相识的百姓上前打招呼。卖糕点的非要塞一包新做的枣泥糕;糖瓜摊的用油纸包了一大份麦芽糖,硬是塞给小翠;做糖人的老手艺人不说话,笑眯眯地捏了两个糖人,一个是穿着官服的男子,拱手作揖,一个是穿着襦裙的女子,手持书卷,惟妙惟肖,递到张胜夫妇面前;炒货铺的年轻伙计,哗啦啦倒了一大包花生瓜子,用油纸包得方正正,非要砚书拿着。

  「大人,尝尝我家的!新做的桂花糕,用的是去年秋天的桂花,香着呢!」

  「夫人,这点心意您一定收下!」

  「不值什么钱,就是一点心意!大人为我们修渠,我们送点吃的算什么!」

  张胜和李淑云不停地道谢,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砚书和小翠也成了「搬运工」,怀里抱得满满当当,连走路都得小心翼翼。杏儿帮着提了两包糕点,栓子脖子上挂了串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裹着透明的糖壳,他舍不得大口吃,只小口小口地舔,吃得满脸糖渣,像只小花猫。

  走到街口,实在拿不下了。张胜看着怀里堆成小山的油纸包,苦笑道:「再收下去,咱们得雇辆车才能回去了。」

  李淑云也笑,她手里提着两盏特别精致的灯,那是刚才一位白发老者硬塞给她的。「都是乡亲们的心意,推了伤情分。」她看了看众人狼狈的样子,尤其是栓子,糖葫芦的糖汁都快滴到衣襟上了,「那咱们先回去?东西得放下,栓子也得洗把脸。」

  「也好,」张胜点头,又回头望了一眼长街。灯火蜿蜒如河,从街头流到街尾,汇成一片光的海洋;人声熙攘如潮,笑声、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烘出一片暖融融的人间烟火;远处隐约传来锣鼓声,不知是哪家在耍狮子,那鼓点咚咚地敲着,敲得人心也跟着激荡。这是泸川县的元宵,是他和李淑云来到这儿后,见过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充满生机与欢笑的元宵节。

  灯暖人心

  回到县衙,赵叔他们见这阵仗,都笑了。大家七手八脚帮着把东西搬进来,在堂屋的条案上堆成一座小山。油纸包五颜六色,散发出混合的香气——甜的、香的、炒货的焦香、糕点的米香,交织在一起,满屋子都是过节的味道。

  「这可够吃半个月了。」刘婶打趣道,拿起一包花生掂了掂,「瞧瞧,这一包就得有一斤。」

  李淑云把莲花灯挂在书房窗前,玉兔灯则放在卧室的梳妆台旁。她熄了其他烛火,只留这两盏灯亮着。暖黄的光晕在屋里静静流淌,莲花灯的影子投在白墙上,花瓣的轮廓朦朦胧胧,随着烛火微微摇曳,似有暗香浮动;玉兔灯的眼睛在幽暗里亮着两点红光,活泼泼的,仿佛随时会眨一眨,从灯座上蹦跳下来。

  张胜从身后拥住她,下巴轻轻搁在她肩头。他闻到妻子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若有若无的烟火气。「累了么?」他低声问。

  「不累,」李淑云靠在他怀里,身子放松下来,目光依旧流连在那两盏灯上,「心里满满的。」那种满,不是疲惫,而是一种充盈的、踏实的满足感。就像农人看着秋日的谷仓,匠人抚摸着成器的作品,是一种付出后见到收获的欣慰。

  窗外传来隐约的欢笑声,是晚归的孩童还在嬉闹,父母呼唤孩子回家睡觉的声音远远近近。更远处,泸川河水潺潺流淌,带着融化的碎冰,叮咚作响,那是春天真正到来的声音。

  「明天开始,又要忙了。」张胜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春耕的种子要分发,水渠要动工,千头万绪,都在等着他们。

  「嗯,」李淑云握住他的手,那手温暖而有力,「忙些好,忙才有盼头。你看今晚的灯,哪一盏不是人费心费力做出来的?可做出来了,点亮了,照亮了别人,也照亮了自己。」

  两盏灯静静亮着,映照着他们依偎的身影,在墙上投出长长的、交叠的影子,仿佛他们本就该是一个整体,分不开,拆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