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胆小木讷 第88章可愿授业?
第八十八章:可愿授业?
日子仿佛被重新洗过的叶子,透亮起来。
李淑云的气色一日好过一日,那双总是蒙着层薄雾的眼睛,如今清亮得能映出檐角掠过的燕子。她开始每日用一两个时辰看些文书帐册,虽不多,却足够让心神有了着落。张胜见她精神好,便也由着她,只是每日必问小荷两遍:「夫人今日可曾累着?」
这一日,天阴阴的,难得没有毒日头。辰时刚过,周青背着那只磨得边角发亮的樟木药箱进了后宅。院子里那丛薄荷被前夜的雨洗得青翠欲滴,空气里浮着湿漉漉的草木清气。
「今日脉象甚好。」周青收回手,眉眼舒展了些,「暑气渐退,夫人心境平和,于胎相最是有益。」
李淑云笑着道谢,却不急着让他走。她倚着靠枕,目光落在周青身上——这个总是安静来去的大夫,年岁不算大,背却已有些习惯性地微躬,是常年伏案翻阅医书、躬身诊病落下的痕迹。他的手很稳,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腹有常年碾药留下的淡淡黄渍。
周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搁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他低头检视药箱里瓶罐的摆放,又理了理脉枕的系带,可那道目光依旧温和却执着地落在他身上。
「夫人,」他终于忍不住擡眼,「可是属下今日……有何不妥?」
李淑云摇摇头,唇边噙着笑:「并无不妥。我只是在想,周先生这双手,救过多少人。」
周青一怔,耳根微热:「医者本分,不值一提。」
「怎会不值一提?」李淑云坐直了些,眼眸亮晶晶的,「张胜同我说过,你在军中时,一夜间处置过十七名伤兵,血把衣袍浸透了,手却半点不抖。」她顿了顿,声音轻柔下来,「我这胎,若非你时时照看,怕也难这般安稳。」
周青被说得有些赧然,低头道:「夫人言重了。」
「不是言重。」李淑云却认真起来,「周青,我且问你——你可愿将这一身本事,传于他人?」
周青擡头,眼里掠过一丝茫然。
李淑云向前倾身,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字字清晰:「甚至……传给女子?」
堂屋里忽然静了下来。窗外有麻雀在枝头扑棱棱地跳,风吹得叮铃一声轻响。周青彻底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半晌才道:「夫人莫要取笑……属下年未不惑,资历尚浅,收徒岂不误人子弟?」
「资历不在年岁,在修为。」李淑云摇头,「你处理外伤的手法,是战场上淬炼出来的真本事;你对药性的把握,我见过你为同一症候开出三张方子,随节气、体质而变,这份灵活几人能有?至于脉学——」她抚了抚自己的手腕,「我这胎每一点细微变化,你都诊得明明白白。这样的医术,若只随你一人,百年后便散了,岂不可惜?」
周青沉默了。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这双手——掌心有茧,是捣药磨出来的;虎口处一道淡疤,是当年在军中被刀刃划的。这双手救过人,也送走过人。他想起师父临终前抓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说:「青儿……医道……要传下去……」
可传下去,怎么传?他孑然一身,无儿无女,这些年不是没动过收徒的念头,可见过几个少年,要么耐不住识药背方的枯燥,要么心浮气躁,总想着学几手「秘方」便去开馆赚钱。至于女子学医……他简直从未想过。
「夫人,」他擡起眼,困惑而诚恳,「属下愚钝,不知……为何要女子学医?」
李淑云不急着回答,反问道:「周青,你诊过多少女患?」
「不计其数。」
李淑云继续问道:「那她们之中,有多少人是拖到病症深重才来求医的?有多少人是支支吾吾,连患处都羞于启齿的?」
她声音很轻,却像石子投入深潭:「女子生产是一道鬼门关,产后调理、哺乳之疾、月事不调……多少难言之隐?见男医,羞于启齿;不见医,苦痛自吞。若医者是女子,便少了这层隔阂。」
周青怔怔地听着。他行医多年,如何不知这些?只是从未有人这样直白地将这层疮疤揭开,摊在日光下。
「还有,」李淑云继续道,「若有女医问诊,是不是便宜许多?日后若再有战事、灾疫,女子也能上前帮手,不只能缝补煮饭,更能救命治伤。」
周青的心怦怦跳起来。他眼前仿佛展开一幅从未想过的图景:医馆里,女子也能坐堂望闻问切;乡间地头,背着药箱走家串户的,不只是鬓发斑白的老郎中,或许还有梳着妇人髻的女子,轻声细语地问阿婆哪里不舒服……
「可是……」他仍有顾虑,「医术艰深,女子体弱,怕是……」
「体弱?」李淑云笑了,「周青,你可见过乡下妇人,顶着日头插秧割稻,一干就是一整天?你可见过织布坊的女工,一日站六个时辰,手脚不停?女子不是体弱,是世人总将她们框在后宅方寸之地,以为她们只能拈针绣花。」她眼神坚定起来,「若给她们机会,她们未必不如男子。」
周青沉默了良久。堂屋里的光渐渐移了位置,从东窗斜斜照进来,在他青灰色的衣袍上投下一片暖色。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小药童时,师父曾摸着胡子感叹:「古时有义妁、鲍姑,皆是青史留名的女医,可惜后世凋零……」
不是女子不能学医,是世道不给她们机会。
一股热流缓缓从心底涌上来。周青深吸一口气,擡眼看着李淑云:「夫人思虑深远,属下……惭愧。」他顿了顿,郑重道,「若真有女子愿习医道,属下必倾囊相授,一视同仁。」
李淑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暗夜里倏地点燃两盏灯:「当真?」
「当真。」周青点头,随即又露出些许为难,「只是……如何寻这些愿学医的女子?即便寻到,她们家人未必肯,世人眼光也……」
「这便要看如何办了。」李淑云眼中闪过一抹慧黠的光,「泸川县村学已开设半年之久,孩童们识文断字已见成效。我寻思着,能否与赵先生商议,在村学里加授一门『医理启蒙』?只教些最浅显的——如何辨常见草药,如何处理轻微外伤,如何防暑防寒。半年为期,有天分的,自然脱颖而出。」
周青越听眼睛越亮:「这法子好!寓教于常,不显山露水,却能把种子撒下去。」
「至于女子专学,」李淑云抚了抚衣袖,「我想着,可在县学旁设一个『医女堂』,专收有心学医的女子。初时或许艰难,但若有一两个学成的,见了实效,慢慢便有人跟从。」她看向周青,「自然,这需得县衙支持,也要你这位先生愿意挑大梁。」
周青只觉得胸中有一股气在翻涌,那是一种久违的、近乎少年人的激越。他起身,整了整衣袍,郑重地长揖到地:「夫人若能促成此事,属下愿竭尽所能。不敢说发扬光大,但求……不负医者本心,不负夫人苦心。」
李淑云连忙虚扶:「快请起。这事还需从长计议,章程、银钱、场地、生源,桩桩件件都要细想。你今日既肯答应,便是最好的开端。」
周青直起身,脸上因激动泛起淡淡红晕。他背起药箱告退,走到院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李淑云正倚在窗边,低头抚着隆起的腹部,侧脸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察觉到他的目光,她擡起头,朝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期许,有信任,还有一种周青从未在深闺妇人脸上见过的、开阔的光。
走出县衙后宅,穿过回廊时,周青的脚步不自觉地轻快起来。他忽然想起师父留下的那几箱医书,有些孤本纸张都脆了,他一直想找人誊抄整理……
也许,将来会有女子纤细却坚定的手,接过那些泛黄的书页。
也许,会有更多双眼睛,透过那些艰深的药方脉案,看见人世疾苦,并伸出手去。
走到二堂前,他遇见了刚从户房出来的张胜。张胜见他面色不同往常,笑问:「周青今日气色甚佳,可是夫人脉象大好?」
周青停下脚步,深深一揖:「大人,夫人之脉象固然安好,但今日……属下所得,远不止于此。」
张胜挑眉,待要细问,周青却已直起身,眼中闪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属下忽然想起,药圃里有几株三七该分株了——此时动手,来年便能多出一片。」
他说罢,再次拱手,转身离去。青灰色的身影穿过月洞门,消失在斑驳的树影里。
张胜站在原地,琢磨着这句话,半晌,摇头笑了。他擡眼望向内宅方向,眼神温柔下来。
他的淑云啊,总能让一潭静水,漾开意想不到的涟漪。
而此时的内宅里,李淑云正铺开一张纸,研墨润笔。她写得慢,一笔一划却格外认真:
「女医堂筹备事宜……」
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跳上枝头,天空的阴云不知何时散开了些,漏下一缕金灿灿的阳光,正好落在她笔尖。
墨迹在光里,格外润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