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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胆小木讷 第87章闲出「病」

作者:爱睡觉的喵

第八十七章:闲出「病」

  七月的泸川县,日头毒得像蘸了盐水的鞭子,抽得大地泛起一层白茫茫的光。知县后宅的院落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蜷成了筒状,知了声嘶力竭地鸣叫着,一阵热风过处,卷起的不是凉意,而是更厚重的一层暑气。

  李淑云斜倚在窗边的竹榻上,手里拿着一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孕期已满六个月,身子沉得像是坠了个小磨盘在腹间。织布坊的事全交出去了,赵叔带着商队北上已有一个半月,小翠和织锦把坊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这原本是好事,可如今却让她整日里空落落的。

  起初几日,她还享受这份清闲,看看话本,侍弄花草,可日子一长,心里就像长了草似的。那些熟悉的机杼声、女工们的说笑声、布料过手的触感,白天想,夜里也想,想得人心里发慌。

  「夫人,用些绿豆汤吧。」新买来的丫鬟小荷端着青瓷碗进来,碗沿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李淑云接过来抿了一口,清甜是清甜,却解不了心头的燥。她摆摆手,小荷知趣地退下。窗外那株栀子花开得正好,香气浓得化不开,混在热浪里,更添了几分烦闷。

  最难受的是夜里。

  酉时刚过,张胜从衙署回来,官服后背洇湿了一大片。他匆匆擦洗换了常服,坐到李淑云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温:「今日可还好?」

  「就那样。」李淑云不想多说,说多了倒显得自己矫情。

  可到了夜里,那份无处安放的心神便全化作了辗转反侧。竹席被体温暖热了,翻到另一侧,没多久又热了。张胜夜里警醒,她一动他便知道。

  「可是哪里不舒服?」第三次询问时,张胜索性坐起身,点亮了床头的油灯。

  昏黄的光线下,李淑云额上沁着细汗,几缕发丝贴在颊边,眼圈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影。「许是天太热了,」她侧过身,「睡吧,明日你还要上衙。」

  张胜却睡不着了。他轻手轻脚地下床,从屋角冰鉴里取出用棉布包着的一小块冰,放在离床榻稍远的铜盆里。又拿起蒲扇,坐在床边轻轻地扇。

  凉意丝丝缕缕地飘过来,李淑云终于有了些睡意。朦胧中,她感觉到扇风一直没停,想开口让丈夫歇息,眼皮却沉得擡不起来。

  这般过了三四日,张胜眼下的青影比李淑云还重。

  「不成,」这日清晨,张胜看着妻子勉强喝下半碗粥就放下筷子,终于忍不住,「得请周青来看看。」

  李淑云还想推拒,张胜已经吩咐下去了。辰时末,周青背着药箱进了后宅。

  他仔细诊了脉,又观了气色舌苔,沉吟片刻:「夫人脉象弦细略数,暑热外袭,内扰心神,加之孕后期气血养胎,阴血相对不足,确有虚烦之症。」

  「可需用药?」张胜急切地问。

  周青摇头:「孕期用药需格外谨慎,清热安神之药多性寒或走窜,恐伤胎气。」他顿了顿,「眼下最稳妥的法子,一是避暑纳凉,饮些绿豆汤、莲子羹;二是舒怀宽心,切勿思虑过重。」

  话说得在理,可做起来却难。李淑云试着在廊下散步,没走几步便汗湿衣衫;试着读些诗词,字句在眼前飘,却进不了心里。那烦躁像藏在皮下的刺,不碰不显,一碰就细细密密地疼。

  又过了五日,周青再来诊脉时,眉头蹙得更紧了。

  这次诊脉的时间格外长。周青的手指搭在李淑云的腕上,良久才收回,却什么也没说,只嘱咐多歇息便退了出去。

  一刻钟后,前衙传来消息:小河村守村人求见。

  张胜直觉有些蹊跷——小河村的里正前日才来汇报过夏粮事宜,若有急事怎会跳过里正直接让守村人来?他看了眼靠坐在榻上神思不属的妻子,温声道:「我去去就回。」

  到了前衙二堂,果然不见什么守村人,只有周青立在阶下,面色凝重。

  「大人。」周青拱手,「借一步说话。」

  二人进了西侧的书房,周青掩上门,转身便道:「夫人的脉象,比上次更不妥了。」

  张胜的心一沉:「说清楚。」

  「原本只是暑热扰心,如今却见弦涩之象。」周青斟酌着词句,「郁结于心,气机不畅。若再不解,恐影响气血养胎,于生产不利。」

  「郁结?」张胜不解,「我与夫人相敬如宾,家中也无烦忧之事,何来郁结?」

  周青问:「夫人这情形,是从何时开始的?」

  张胜仔细回想:「约莫是织布坊完全交托出去,商队北上之后。」他忽然顿了顿,「那之后,淑云便清闲下来了。」

  「近日夫人可有什么想做的事,却未能做的?」

  这一问,倒让张胜想起几件小事:三日前,李淑云问起衙门征收夏粮的进度;五日前,她看着小翠送来的织布坊帐本,眼神亮了一瞬,又黯淡下去;昨日,她甚至问起城北修缮水渠的工程……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

  难道她这病,真是「闲」出来的?

  张胜想起自妻子嫁给他后,无论是清贫时操持家务,还是来泸川县后协助他理政、开办织布坊,她总是神采奕奕。怀孕初期她还能处理坊务时,虽也辛苦,气色却比现在好得多。

  「我大概明白了。」张胜喃喃道,随即向周青深深一揖,「多谢指点。」

  周青还礼:「大人若能寻得症结,便是最好的良药。」

  张胜回到内宅时,李淑云正望着窗外发呆,连他进来都未察觉。他故意放重了脚步,长叹一声。

  李淑云转过头:「怎么了?可是那守村人有为难之事?」

  「不是守村人,」张胜揉着额角,在榻边坐下,「是夏粮的事。今年雨水不均,北边几个村子的麦子抽穗时遇了旱,收成怕是要减两成。可税粮定额已上报州府,减免的章程繁琐不说,还得提防胥吏从中盘剥。」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简册:「这是户房整理的各村预估收成,我看得头疼。减得多了,县衙运转吃紧;减得少了,百姓日子难过。」

  李淑云接过简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她沉默地看了片刻,忽然道:「我记得,去年修缮官仓时,清点出陈粮八百余石,因贮存得当,尚未霉变。」

  张胜一怔:「确有此事。」

  「何不用陈粮抵一部分新征?」李淑云的眼睛渐渐有了神采,「陈粮入仓已满三年,按例该轮换出售。如今直接抵作税粮,省了买卖损耗,百姓少交新粮,衙门的帐也平了。只需核算清楚陈粮折价,别让百姓吃亏便是。」

  她边说边用手指在榻几上虚画:「受灾最重的三村可按比例多抵,其他村酌减。至于胥吏——」她顿了顿,「让户房将折算标准张榜公布,每村派一位乡老协同征收,互相监督。」

  张胜望着妻子侃侃而谈的侧脸,那层笼罩她多日的萎靡之气,竟像被风吹散的薄雾般,渐渐淡了。窗外的光映在她眼里,亮晶晶的。

  他按捺住心中的感慨,又抛出一事:「还有一桩,城北新修的水渠出现淤堵,今年县衙银钱吃紧,工房报上来两个方案:一是大修,耗银五百两,管三年;二是小补,耗银百两,只管今夏。你觉得该如何?」

  李淑云凝神想了想:「水渠图样可有?」

  张胜立即取来图卷。李淑云展开细看,指尖沿着渠道走向滑动:「这里,还有这里,应是出现淤堵最厉害的地方。」她擡头,「我记起去年看过一本水利杂记,说弯道处可设『杀水石』,减缓水速,让泥沙沉淀在预设的池坑里,清淤时只清池坑即可。虽然初始要多费些工料,长远看却能省下年年疏通的人力。」

  她越说越细致,连石料选材、池坑深浅都想到了。张胜听着,不时提问,两人一问一答,竟讨论了一个时辰。最后李淑云还提醒:「这事可以让沿岸村民出劳力,以工代赈,既修了渠,又让遭灾的农户有个进项。」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蝉声依旧聒噪,屋内的气氛却莫名松快了许多。小荷进来添茶时,讶异地发现夫人竟在笑——不是那种敷衍的、淡淡的笑,而是眉眼弯弯,嘴角上扬,整个人像是活泛过来了。

  晚膳时分,李淑云破天荒地添了半碗饭,还夹了好几筷子清蒸鲈鱼。张胜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给她盛了碗鸡汤。

  到了夜里,李淑云依旧怕热,却不再翻来覆去。张胜如常扇着扇子,却见她呼吸渐渐均匀绵长,竟是真的睡着了。他凝视着妻子熟睡的容颜,那些青影还在,可眉头是舒展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轻轻放下扇子,低声道:「怎么会有这样闲不住的人呢?」

  这话里没有埋怨,只有满满的、化不开的疼惜。

  次日清晨,李淑云醒来时,天已蒙蒙亮。她难得一夜安眠,精神好了许多。张胜正在系官服的腰带,见她醒了,转身坐到床边。

  「淑云,」他握住她的手,「我问你一句实话——你最近是不是觉得太清闲了,浑身不自在?」

  李淑云垂下眼帘,半晌,轻轻点了点头:「我也知道自己该静养,可整日无所事事,心里头空落落的,反而更累。」她擡起眼,有些不好意思,「是不是很没出息?」

  「胡说。」张胜轻点她的额头,「我的淑云本就是能撑起半边天的女子,让你硬生生闲着,才是委屈了你。」

  他沉吟片刻:「这样吧,日后衙门里一些不紧要的文书、帐目,我拿来给你看看,你帮着参详参详。织布坊的帐,小翠还是五日一报,你过目指点,但具体事务不许再操劳。」他板起脸,「这是底线,若让我发现你劳神太过,这些特权一概收回。」

  李淑云的眼睛倏地亮了,像暗夜里突然点起了两盏灯:「当真?」

  「当真。」张胜失笑,「只是约法三章:每日最多一个时辰,感觉疲倦立即歇息,不许瞒着我硬撑。」

  「好,都依你!」李淑云笑得灿烂,那笑容里没了勉强,是从心底漾出来的欢喜。

  张胜起身准备出门,走到门边又回头:「对了,晌午我想吃你上次让人做的荷叶粥。」

  「暑气重,我让人再配个凉拌藕片。」李淑云自然地接话,已然开始盘算。

  望着丈夫走出院门的背影,李淑云深吸一口气。窗外,晨曦正一点点漫过屋檐,栀子花的香气似乎也没那么窒闷了。她抚着隆起的腹部,低声道:「宝宝,娘亲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就讲……你爹爹是个多聪明的人。」

  小荷端着水盆进来时,看见夫人坐在镜前,正自己梳理长发,嘴里还哼着一支轻快的小调。丫鬟怔了怔,随即抿嘴笑了——那个温柔却坚韧的夫人,好像真的回来了。

  这一日,李淑云看了三份户房整理的粮册,指出两处核算含糊的地方;看了织布坊的出入帐,给小翠写了几条建议;午歇起来,还饶有兴致地画了一幅水渠改建的草图,虽不及工房匠人专业,却在几处细节上提出了新想法。

  她做得投入,却谨记约定,一个时辰便歇手,靠在榻上给未出世的孩子做小衣。飞针走线间,心境是从未有过的平和充实。

  傍晚张胜回府,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妻子坐在窗边,余晖给她周身镀了一层金边,她垂首做着针线,神情专注而宁静。听到脚步声,她擡起头,朝他微微一笑。

  那一刻,张胜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人就像山间的溪流,总要流动着、奔涌着,才能保持清澈与鲜活。若硬要将其困成一潭静水,看似安稳,反而会失了生机。

  他走过去,轻轻将手覆在她腹上:「今日可还安分?」

  「安分得很。」李淑云眉眼柔和,「像是知道娘亲心情好了,也跟着高兴。」

  夜幕降临,暑气稍退。夫妻二人坐在院中乘凉,李淑云忽然轻声道:「谢谢你,夫君。」

  谢谢你看懂了我的不安,谢谢你给了我恰好的尊严与空间。

  张胜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晚风拂过,叶子沙沙作响,仿佛也在应和着这份无需言说的懂得。

  周青隔几日再来诊脉时,惊讶地发现李淑云的脉象竟平和了许多。弦涩之象虽未全消,但那股郁结之气已然松动。

  「夫人继续保持心境舒畅,便是最好的安胎药。」他临走时说。

  李淑云颔首。她如今知道了,她的安胎药不是任何一味草药,而是被需要、被尊重、能与所爱之人并肩看这人间烟火的感觉。

  日子一天天过去,暑热依旧,李淑云却不再觉得难熬。她每日有适量的事可做,有期待,有成就感,夜里的睡眠也日渐安稳。腹中的孩子一天天长大,胎动愈发有力,仿佛也在为母亲重新找回的活力而欢喜。

  而张胜呢,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在遇到难题时,回来与妻子商讨。她的视角往往独特而务实,那些困扰他多时的症结,经她一点拨,常能豁然开朗。有时他甚至想,若淑云身为男子,成就必在他之上。

  当然,这话他没说出口。他只是一日比一日更清楚,自己能娶到这样的妻子,是何其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