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倾城 楔子
更新时间:2012-06-14
帝都,玖瑶城。
五月初,钦天监夜观星相,但见红鸾星动,与天喜星逢于海之东南,直冲半月,乃大吉之兆。灵台郎曰:十五日,宜嫁娶。
那日一早,御林军整装待发,天色未亮便已排列在街道两侧,隔开摆摊的商贩,拦下行走的路人,留出中间大片的地段,方便皇室的迎亲队伍通行。
丞相府门前,一身大红喜服的少女与妆容精美却掩饰不了愁容的丞相夫人抱在一起埋头痛哭。
“孩子,是我们对你不起,这一去,你可得保重啊!”丞相夫人一手轻拍着少女的后背,口中声声叮咛,哭红的眼眶止不住滚落的泪滴。
头盖喜帕的少女没有出声,只是伸出衣袖下的双手,握住丞相夫人的手背,轻轻拍了拍,示意她安心。
丞相夫人眼泪不止,仍是一个劲地嘱咐少女要好好照顾自己,要珍重。
迎亲队伍中,长着一颗大媒婆痣的喜娘,倚着花轿瞅了这娘俩几眼,终于忍不住甩着巾帕走上前道:
“能够嫁给王爷也是小姐的福分,夫人哭成这样怕是要遭了晦气的,赶紧把眼泪擦擦,这时辰也不早了,新娘子还是上轿吧!”
丞相夫人还要再说些什么,新娘却对着她摇了摇头,即使喜帕遮掩,看不出她的神情,这样的动作也足以叫人看出她内心的坚定与决绝。之后,她转身随着喜娘上了花轿。红色的轿帘垂下,珠翠碰撞,红幔飞扬,隔开了寂静与喧哗。等它再次掀开时,一切都将不同……
随着一声绵长洪亮的“起轿”,乐师立即吹奏起了龙凤呈祥。近百人的迎亲队伍向前进发,一路吹吹打打,好不热闹。前后各走着一支明黄色的仪仗队,那是只有皇室中人才配享有的殊荣。后面紧跟着高举“轩王府”牌匾的家丁。家丁的后面则牵着一匹黝黑的高头大马,那是新郎官的坐骑,然而此刻,上头却是空无一人。再后面就是是新娘乘坐的火红大花轿了,由十六个轿伕擡着,端的是气派不凡!
这一支迎亲队伍在御林军的开路下,浩浩荡荡向着轩王府进发,一路备受瞩目,议论声此起彼伏。
“今儿个可真是奇了,迎亲队伍里头没有新郎官也走得这么坦荡,那新娘子家定是小门小户,否则受了这等委屈,娘家人不闹起来才怪呢!”
“当朝杜丞相府是小门小户么?这新娘子可是丞相府千金,你呀不懂就别瞎说!”
“相府千金?哎哟喂,那这新郎官是什么来头?迎娶相府千金还这般怠慢?”
“兄弟,你新来帝都的吧!看看这阵仗,是普通人家能办起来的么?这新郎官可是当今圣上最疼爱的亲弟弟,封号为轩王的七王爷,人家新娘子可是要嫁入皇室的!”
“这就难怪了!不过,如此说来,那七王爷与丞相大人岂不是不合了?好端端地成个亲都弄成这样,那相府千金嫁进去,怕是有的过苦日子了!”
“非也非也,这你可就想错了,七王爷不露面并非是怠慢丞相府,而是为了新娘子着想!”
“哦?还有这种道理?”
“可不是么,我跟你说啊,这七王爷啊,是克妻的命!”
“克妻?”
“你叫这么大声做什么?让那群兵爷听到可有得好果子吃了!来来来,咱避开些!”
“你赶紧说说,这克妻是怎么回事儿?”
“克妻还能是怎么回事儿?不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么!你说咱们圣上吧,坐拥后宫佳丽三千就不提了。其他的王爷,哪个不是正妃、侧妃数都数不过来?就是些达官贵族也都妻妾成群!偏偏这轩王府清净得连个侍妾都没有,都快成和尚庙了!”
“莫非是这七王爷不近女色?”
“哪是不近女色?说来这七王爷,前前后后也娶过好几任的王妃了!不论是正妃,侧妃,就是那些个姬妾,命长的也就活了半个多月,命短的那些连门都没进,就死在花轿里了,你说邪乎不邪乎?”
“真的假的?这还真克妻呀!”
“这种事儿是能造谣的么?你去问问其他人,凡是久居帝都的,哪个不知道,一逢七王爷成亲,总是喜事变丧事!先说三年前大学士的千金,好好一个知书达理的姑娘,从小到大无灾无病,愣是在嫁入王府半个月后被屋顶上的瓦片掉下来给砸死了;然后是大前年太尉府的小姐,那位可是从小舞刀弄枪长大的,武艺着实不凡,却偏偏在一次练习骑射的时候,被自己的弓弦割断了脖颈!”
“接着是一年前御史家的小姐,算命的都说那位小姐是有福之人,长命百岁不在话下。大伙儿都想着,这回儿该是能把七王爷的煞气给镇住了吧?结果,那小姐连王府的门都没进,就死在半路上了!这怎么死的呢?说来也真离奇,那一日好端端的,敲锣打鼓,欢天喜地,七王爷就骑在那匹骏马上,也不知怎么回事,马突然就受惊了!七王爷立即挥鞭御马,谁知鞭子却在这时候断了,而断开的那一截还好死不死地打到了擡轿子的三个轿伕!三个轿伕吃痛,脚下不稳就颠了一下,而那一颠偏偏就把新娘子从轿子里颠了出来,扑到地上给摔死了!”
“所以今日,为了以防万一,七王爷就不出面迎亲了……还有其他的也就不说了,反正到后来,帝都的小姐一听说七王爷要立妃,都吓得连门都不敢出!这么一来,七王爷好好的一个气宇轩昂有权有势的人物,硬是成了孤家寡人!”
“啊,那相府千金还肯嫁过去?王妃的位置好是好,可也要有命享才行呀?”
“人家丞相府也是没有办法,圣上赐的婚,难道要抗命不成?”
“唉,这丞相大人位高权重的,结果一声皇命下达,却连女儿都保不住!”
“那倒也未必,这一回的喜事儿说不准还真能办妥呢!”
“此话怎讲?”
“之前不是说了么?七王爷可是圣上最疼爱的亲弟弟,他的婚事,圣上自然是挂念在心的。于是就让钦天监的大臣们特意为七王爷卜卦,结果算到七王爷命定的姻缘在西南方向,并且是有着外邦血统的。这西南方向正是丞相府的位置,而外邦血统就更印证了是相府千金,众所周知,那位小姐的生母出自琉璃国,一对蓝眸可漂亮着呢!所以,圣上立刻就下了赐婚的旨意,连黄道吉日都早早安排好了!”
“原来如此,那这一回,七王爷总算能够安安稳稳地成个亲了!”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连洞天府的天听都有算错的时候,何况是钦天监的大臣?咱们就等着看吧,也就半个多月的事儿!”
“那倒也是!”
中涵,香溪镇,惜芳楼。
每年的五月初十,整个灏湮大陆的文人墨客都齐聚香溪镇,在惜芳宴上观月赏花,吟诗作对,品评天下才子。排名前三者更能直接入围三个月后帝都的殿试。是以每年的五月初,香溪镇上的来客便日趋增多,大街小巷里摩肩接踵,家家客栈都人满为患。
惜芳楼便是惜芳宴的举办之地。惜芳楼的楼主是多年前一位姓季的大才子,曾为天子门生,后来又官居相位,老年隐退后,来到香溪镇建了这座惜芳楼。那位季大才子生平喜好伺候花草,后来更养出了一株千叶黄花牡丹。而季家后人虽在才学上作为不大,于养花一道却极为专精,在出了那株千叶黄花牡丹后,又养出了一株双色锦,还有绯爪芙蓉、花鹤翎、莲瓣兰……因着楼内有名花,平日里一到花开之日,许多文人便来此赏花对诗,后来渐渐地就成了传统。
刚到午后,一架看似普通却又处处透着典雅贵气马车便停在了惜芳楼门前。驾车之人年纪不大,眉眼端正,一身衣裳看来素净,质地却是上乘的,看着气度,甚至比过了一般中上等人家的少爷。
只见他侧过身敲了下车门,出声道:“公子,到地方了。”
两旁的路人见了,不由纷纷停下脚步。都想看看连一个车伕都如此出众,那车内坐着的公子又该是怎样的人物?
车门在路人的注目下缓缓开启,一身水蓝色短褂的少年几步跳下了马车,长得眉清目秀,极为讨喜。他四周瞧了一眼,看着众人都望向那里,眼睛眨了眨,瞬间闪过了然的神色。随后对着车厢内高声唤道:
“请公子下车。”语气颇为自豪。
原来这一位还不是公子!路人顿悟,随即视线更加热切地盯着车厢,恨不得能看出个洞来。
只见车门处挥出一截浅碧色的衣袖,万众瞩目的公子终于现身。
那是一个尚未加冠的少年,青衫隐隐,眉目如画,左手上挂着一串翠绿的佛珠,那种沁人心魂的绿意,正如少年眼中沉静的绿芒,又如少年披散的墨发中隐匿的碧色,一丝一缕,透着安抚人心的意味。那样一个人,只是静静地站着,所处之地便瞬间升华为仙境。那样一个人,只是淡淡的一个微笑,所见之人无不觉得心旷神怡。
那位神仙般的少年公子正是四大家族中南源姬家的二少爷――人称雅公子的姬肆雅。只见他几步走至楼前,擡头看一眼惜芳楼的匾额,轻叹一声,道:“总算是赶在初十前到了香溪镇。”语声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庆幸。
一个路人见状,走近几步出声询问道:“公子来这香溪镇,不知是来参与惜芳宴,还是来看烬先生的话本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