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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棋折谋 第101章新伤旧恨

作者:爱数钱的霍老板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通往靖南将军府的青石路上,车轮辘辘,车内却是一片略显沉闷的寂静。

  沈清越端坐着,目光平静地落在微微晃动的车帘上,方才靖王箫焕那副全然失态、焦急万分的模样,与她印象中那位风流倜傥玩世不恭的靖王判若两人,这让她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好奇。

  箫珩坐在她对面,将她眼中那丝疑惑探究尽收眼底。他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的纹路,终于打破了沉寂,声音低沉而平稳:

  「在想小叔叔为何如此反常?」他侧头看向沈清越,见她微微颔首,便继续道,「他与林轻落,是打小的情分。」

  他目光投向虚处,似在回忆:「林家与皇室素有渊源,林轻落幼时便常随父入宫。她是将门虎女,性子烈,身手好,不像寻常闺秀。而小叔叔那时,虽是先帝最小的皇子,只因母妃早逝,并不十分受重视,性子也还未像后来这般……放纵不羁。两人年纪相仿,算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宫里规矩多,小叔叔那时没少因顽皮挨训罚站,每次都是林轻落偷偷给他送吃的,或是想法子帮他解围。当然,更多时候,是小叔叔嘴欠招惹了她,被她追着满御花园跑,最后总是被结结实实揍一顿收场。」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可小叔叔他……似乎还挺乐在其中。用他的话说,满宫里的女孩子,就数林轻落最有『生气』。」

  沈清越安静地听着,能想像出那时两个少年少女在深宫高墙内嬉笑打闹的场景,与如今一个看似潇洒实则逃避、一个远走边关多年不归的现状,形成了鲜明对比。

  「后来年岁渐长,情愫暗生本是水到渠成。」箫珩的语气渐渐沉了下来,带着一丝的叹息,「可小叔叔的性子……你也看到了。他习惯了游戏人间,用一副玩世不恭的面具来保护自己,也或许……是看不清自己的心。他身边从不缺红颜知己,诗词唱和,饮酒作乐,风流名声传遍京城,却从未对一直守在他身边的林轻落有过任何明确的承诺。」

  「林轻落是何等骄傲烈性的女子?」箫珩看向沈清越,「她可以陪他打架胡闹,可以等他成熟懂事,却无法容忍自己的一片真心,在他那里变得如此……轻飘,如此……理所当然。她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明确,是堂堂正正的厮守,而不是这种暧昧不清永远看不到未来的『默契』。」

  「于是,在某次……据说是因小叔叔又与某位花魁娘子诗词传情闹得满城风雨之后,」箫珩的声音里透出几分无奈,「林轻落彻底爆发了。她没哭没闹,只是直接去找了林将军,请求随军南下戍边。林老将军起初不允,但拗不过爱女决心,最终点头。她走的那天,小叔叔似乎才慌了神,去城外追,但……最终还是没能拦住。他当时也应该没想清楚,该以什么身份什么理由去拦。」

  「这一走,就是好几年。」箫珩总结道,语气恢复了平静,却更显沉重,「两人就这么隔着千山万水,一个在京城继续做着他的『潇洒』闲王,一个在边关浴血奋战,挣下军功。看似各自安好,实则……不过是在硬撑,在赌气,也是在逃避。小叔叔并非无情,只是他习惯了用放纵来掩饰内心的不安与怯懦,而林轻落,则用战功和距离,来维护自己最后的尊严与骄傲。」

  马车微微一顿,似乎已快到将军府。箫珩收回目光,看向沈清越,意味深长地道:「所以,今日小叔叔如此失态,并不奇怪。有些东西,失去了才知珍贵才会恐慌。只是不知……这次,他能否抓住机会,也不知道,是否还来得及。」

  沈清越听完这漫长的叙述,心中了然。原来靖王与那位女将军之间,竟是这样一段纠缠了十数年的孽缘。一个不敢负责,一个不愿将就,最终两败俱伤。她不禁想到自己与箫珩之间那始于冰冷契约,如今却愈发复杂难言的关系,心中亦是一阵唏嘘。

  她擡眼,正对上箫珩深邃的目光,那目光中似乎也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仿佛在透过这个故事,审视着他们二人之间。沈清越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情绪,只轻声道:「原来如此。情之一字,果然最是磨人。」

  马车停下,外面传来墨离的声音:「王爷,王妃,靖南将军府到了。」

  靖南将军府内,气氛肃穆。林崇将军入宫面圣受封未归,府中由老管家引领。箫珩一行人被引至内院厢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金疮药与血腥气味。

  房门轻启,内里陈设简洁,透着一股武将之家的硬朗。

  榻上,林轻落倚靠着软枕,昔日英气勃勃的脸庞此刻失了血色,苍白如纸,唇瓣干裂。最触目惊心的是她胸前缠绕的白色纱布,透过衣裳正隐隐渗出一片刺目的鲜红,显然伤势不轻,且因动作牵动又有崩裂之势。

  她听到动静,擡眼望来,见到箫珩,黯淡的眼眸亮起一丝真切的笑意,声音虽虚弱却带着惯有的爽利:

  「小七!你小子还算有良心,知道来看你林姐姐!没白疼你!」她话语带着沙哑,却努力维持着往日的风采。

  目光一转,落在箫珩身旁的沈清越身上,林轻落眼中掠过一丝惊艳,她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调侃:「这位是……翊王妃吧?果然如传闻般清丽脱俗。可惜我远在南境,连杯喜酒都没赶上喝上,真是遗憾。」她话语大方爽朗。

  然而,当她的视线越过箫珩和沈清越,捕捉到那个悄无声息躲在最后,一身月白常服却显得格外局促不安的身影时,林轻落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

  「箫焕?」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你来做什么?!」剧烈的情绪波动牵动了伤口,她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更白了几分。

  箫焕被她吼得浑身一颤,像是做错事的孩子被当场抓住,手足无措地上前半步,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发紧,带着前所未有的卑微与担忧:「轻落……我、我就是……听说你受伤了,想来瞧瞧……你、你没事吧?」他眼神慌乱,想靠近又不敢,与平日那个谈笑自若的闲王判若两人。

  「瞧什么瞧?!老娘好得很!」林轻落胸脯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伤口处的血迹洇开得更大了。她猛地抓起榻边小几上的一只空药碗,用尽力气狠狠朝着箫焕砸了过去,声音因激动和疼痛而颤抖破碎,「滚!给我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药碗擦着箫焕的衣角飞过,砸在身后的门框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碎片四溅。

  箫焕僵在原地,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中充满了痛苦与无力。

  「小叔叔!」箫珩见情况失控,立刻上前一步,挡在箫焕身前,「轻落姐!冷静!御医还未到,你伤口又裂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推了推呆若木鸡的箫焕,低声道:「小叔叔,我们先出去,让清越先给轻落姐处理伤势。」

  箫焕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失魂落魄地被箫珩半推着出了房门,背影狼狈而仓皇。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林轻落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和她因愤怒与伤痛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沈清越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将这场突如其来的冲突尽收眼底。

  她心中明了,这绝非简单的探望,而是积压了太多年的怨怼、委屈与未解的心结在瞬间爆发。

  她缓步上前,声音温和而清晰,打破了室内凝滞的气氛:

  「林小姐,你伤口出血了,情绪激动于伤势不利。御医赶来尚需时间,若你信得过,可否容我先为你查看一下伤势,稍作处理?」

  林轻落喘着气,擡起泛红的眼眶,看向沈清越。眼前的女子神色平静,目光清澈,没有好奇,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令人安心的专业与淡然。

  她剧烈起伏的胸口渐渐平复了一些,死死攥着被角的手指微微松开,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靠回枕上,闭上眼,半晌,才极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道:

  「……有劳王妃了。」

  沈清越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上前仔细查看她胸前的伤口,动作轻柔而专业。而门外,隐约还能听到箫焕压抑带着哽咽的低语和箫珩沉稳的劝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