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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棋折谋 第141章此间之意

作者:爱数钱的霍老板

四人两前两后,沿着蜿蜒山溪缓缓而行。深秋的山风带着沁人凉意,卷起斑斓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又悄然落下。

  沈清越与箫珩偶尔指着某处熟悉的景致低声交谈,箫珩向沈清越提及少年时在此嬉戏的趣事,气氛尚算轻松。

  而后面的两人,却似被无形的屏障隔绝,自成一片压抑的静默。只有单调的马蹄声踏在落叶上的脆响,和呜咽般的风声,在彼此之间空洞地回响,更衬得那份沉默沉重无比。

  行至一处视野极佳的山坡,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的红枫如燃烧的云霞,又似打翻的胭脂,泼洒得淋漓酣畅,与湛蓝高远的秋空相接,壮丽得令人屏息。

  沈清越与箫珩勒马驻足,欣赏这难得的美景。林轻落也停下,望着眼前这片许久未见的绚烂秋色,胸中郁结与回忆翻涌碰撞,冲击得她眼眶微微发热。她迅速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回,眼神依旧倔强地空茫着,映着漫天红叶,却寻不回昔年那份纯粹的欢欣。

  箫焕终于再度鼓起勇气,驱马靠近了几步,在她侧后方不远处停下。秋风渐疾,吹动她衣摆猎猎作响,几缕碎发拂过她白皙的侧颈。

  他看着她因伤略显清减却依旧挺得笔直的肩背,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积攒了许久的话到了嘴边,却只化为一句干涩而充满担忧的:「此处风大,你伤势初愈,当心受寒。」说着,几乎是本能地,擡手欲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织金披风。

  林轻落身形微微一颤,依旧没有回头,目光固执地锁在远处如血似火的枫林上,声音比这深秋的山风更冷,清晰地划开距离:「多谢靖王殿下关心。末将自己有分寸,不劳殿下费心。」

  她将「末将」与「殿下」这两个词咬得格外清晰,把那点试图递过来的温度与关怀,彻底而决绝地隔绝。

  箫焕解披风的动作僵在半空,指尖触及冰凉的丝绸镶边,一股寒意从心底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看着她透着无尽疏离与倔强的背影,眼中翻涌的痛色与几乎要压抑不住的情潮,最终都被强行按捺下去,化作一片深不见底死寂的黯沉。

  他缓缓地地收回了手,沉默地将披风重新系好,系带在疾风中无力地飘荡。所有未曾说出口的思念、歉疚、无奈与那从未熄灭过的、青梅竹马的情意,都被这冰冷而彻底的拒绝冻结在唇齿之间,化作更沉重的枷锁,牢牢锁在早已不堪重负的心头,几乎令人窒息。

  沈清越轻轻握住了身旁箫珩的手。他的手温暖而有力,带着令人心安的踏实感。她看着山坡上那对近在咫尺,却因重重身份枷锁与经年误会心结而远隔天涯的青梅竹马,心中唯余深深的叹息。

  有些路,注定坎坷;有些缘,或许情深,却难敌现实磋磨。靖王与女将,这份自年少时便滋生的情意,从一开始,就写满了身不由己与世事无常。

  山坡上气氛凝滞,林轻落的拒人千里与箫焕的欲近不能之间,横亘着整个深秋的寒凉。

  林轻落忽然转身,目光不再看箫焕,而是径直投向一旁的箫珩,眼中闪过一丝刻意燃起的,属于将门虎女的桀骜与好胜,扬声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小七!」她唤着箫珩,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如常,「一直对着这满山木头石头也有些没意思,姐姐我许久没活动筋骨,手痒得很,来,陪姐姐过两招!」话音未落,她已「锃」地一声抽出腰间那柄惯用的轻剑,剑尖斜指地面,摆开了架势。

  与其在这里与箫焕尴尬相对,不如找点事做,用熟悉的刀光剑影,驱散心底那些纷乱难言的情绪。

  箫珩正与沈清越低声说话,闻言擡眸,对上林轻落眼中那有些带着点「求救」意味的灼亮光芒。他瞬间明了她的用意——她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比试来转移注意力,哪怕只是暂时的。他微微颔首,反手抽出自己那柄乌沉沉的佩剑「破军」。剑身并无华丽纹饰,却自有一股冷冽杀伐之气。

  「好。」他言简意赅,步入林间相对开阔的一处空地。

  沈清越有些讶异,她虽知箫珩武艺高强,但鲜少见他这般随意与人切磋,更别提对手是林轻落。她不由向后退开几步,寻了块平坦的山石驻足观看,心中也升起一丝好奇。

  两人并无多言,眼神一对,便同时动了起来。林轻落率先发难,灵巧的身影如离弦之箭,剑光化作一道流虹,直刺箫珩中路,招式干脆利落,带着女子少有的刚猛迅捷。

  箫珩却不慌不忙,脚下步伐如行云流水,侧身避过的同时,破军剑身一贴一引,用的是巧劲,便将林轻落的攻势带偏。他并未全力进攻,更像是在喂招引导。

  林轻落一击不中,剑势旋即展开,或挑或抹,或劈或点,剑光缭绕,将她精湛的剑术与沙场磨练出的实战技巧发挥得淋漓尽致,攻势如秋日急雨,绵密不绝。

  而箫珩始终沉稳如山,剑招看似简单,却每每在最恰当的时机,以最小的幅度格挡、卸力、反击,将林轻落潮水般的攻击一一化解。他的身法翩若惊鸿,剑势却稳如磐石,动静之间,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

  沈清越看得目不转睛。她未见过箫珩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冷厉,只见过他在书房筹谋的沉静,和他在自己面前不经意流露的温柔与笨拙,却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状态下的他——眉宇间褪去了平日的深沉与冷峻,眼神专注而清亮,挥洒长剑时,竟隐隐透出一种属于少年人的纯粹意气与飞扬神采。

  仿佛这一刻,他不是肩负重任的翊王,不是算计人心的皇子,只是那个与同伴切磋较技、一心精进武艺的少年剑客。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撒在他因动作而扬起的马尾,在他玄色的身影和乌沉的剑锋上跳跃,勾勒出令人心折的潇洒轮廓。

  几十个回合下来,林轻落虽攻得猛烈,气息却已微乱,额角也见了细汗。箫珩看准她一个换气的空档,剑尖倏地递出,快如闪电,轻轻点在她持剑的手腕脉门处,力道不重,却足以让她手臂一麻,剑招立时滞涩。

  「承让了,轻落姐。」箫珩收剑后退,气息平稳如初,眼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林轻落也顺势收剑,擡手揉了揉有些酸麻的右肩,脸上并无输招的懊恼,反而畅快地大笑起来,只是笑声中难免带上了几分喘息:「好小子!真有你的!看来这些年在外头没白待,功夫越发老辣了!姐姐我甘拜下风!」她是真心为箫珩的进步高兴,只是这激烈的运动过后,深秋山间的寒意便透过薄汗侵袭上来,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轻微的寒颤。

  一直默默站在不远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过她的箫焕,几乎在她揉肩颤动的瞬间,便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也没有再问询。他快步上前,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织金披风,手臂一展,带着他身上温润的薰香,不由分说地、稳稳地披在了林轻落的肩上,甚至细心地为她拢紧了前襟。

  「风大,穿上。」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动作流畅自然,好像这个动作已在心底演练过千百遍。指尖在触及她肩头衣料的瞬间顿了顿,随即迅速收回,仿佛怕多停留一刻便会失控。

  林轻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浑身一僵,披风上箫焕残留的体温和气息将她包裹,那独属于箫焕的味道,瞬间勾起了无数深埋心底的记忆。

  她下意识地想挣脱,想将那披风扯下扔还给他,一如她之前冰冷拒绝的姿态。可话到嘴边,对上他近在那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痛楚与一种近乎破釜沉舟般决意的眼眸时,那些硬邦邦的拒绝言辞,竟一时哽在了喉头。她只是僵立着,任由那带着他体温的披风落在肩头,心乱如麻。

  就在这时,一旁的箫珩正准备将「破军」归鞘,手臂擡到一半,动作却蓦地一滞。他蹙了下眉,感到一股突如其来的乏力感自四肢百骸悄然涌上,伴随而来的还有一阵轻微却清晰的目眩,眼前林轻落和箫焕的身影似乎模糊晃动了一瞬。他迅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异样感虽未完全消失,却已被他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下。

  一直关注着他的沈清越立刻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异常。她快步走近,低声问道:「怎么了?可是方才比试时扭到了?」

  箫珩已恢复常态,面色如常地将剑收回鞘中,对她摇了摇头,语气轻松道:「无事。许是……许久未曾如此活动筋骨,一时竟有些乏力罢了。看来真是疏于练习了。」他甚至还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但沈清越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明晰的疑虑。

  沈清越心中微沉,却知此刻不是追问的时机。她只是顺势扶住了他的手臂,指尖悄然搭上他的腕脉。脉象……似乎并无明显异样,但那一闪而过的滞涩感是什么?是她的错觉,还是……她压下心头的疑虑,温声道:「既如此,不如早些回去歇息。今日风大,也该回了。」

  林轻落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暂时从与箫焕无声的对峙中抽离,关切地看向箫珩:「小七,你没事吧?」

  箫焕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无妨,有些累而已。」箫珩摆摆手,目光掠过林轻落肩上的墨色披风,又看了看箫焕,最终什么也没说,只道,「今日便到此吧,回府。」

  夕阳的余晖将四人的身影拉得长长,投在铺满落叶的山道